高皇帝御制文集卷第二十
历代圣王同道而治天下者,惟文武二事也。粤自庖犠氏观河图画八卦,人文宣朗之后,于斯二事能臻其极,则二帝三王而已耳。故《书》为王者之言,典谟训诰之文,赫如日月,照耀今古。其纪尧之德曰「钦明文思」,又曰「乃武乃文」;纪舜之德曰「浚哲文明」;纪禹之德曰「文命敷于四海」。其所由来,尚矣。汤武虽以征伐得天下,然偃武修文,述作弥盛。盖天生聦明睿智,为君为师,必上达造化之理,下穷事物之源,吐辞为经,举足为法,行之为道德,措之为事业,发之为文章。此全体该贯,虽万殊而一致也。自汉而下,兴王代作,然文经武纬,一弛一张,率不能兼济其羙惟唐太宗以兵力定祸乱,及践阼之后,词章奋发,动成巨帙。论者以其雕奇镂恠,徒与骚人韵士争锱铢之巧,而不能有帝王气象。我太祖乘炎精之运,龙兴中土,以一旅取天下于羣雄之手,不数年间,混一南北,溪蛮海夷,文身卉服,罔不来庭。当命将出师,一以礼乐从事,惟武功之盛,由三代迄今,未能或之比也。然自临驭以来,虽万机之际,未尝不游心乎道学,存志乎诗书,是以匡饬臣庶,或诏谕边方,辄寓辞竹帛,亲搦奎翰,意无停机,一挥而数千百言,羣臣环视,靡不詟服。若《设谕省顽》《纪梦》等篇,与典谟训诰,寔相表还。及宏词雅什,助宣声教者,粹然一出于情性之正。侍臣录之,凡五卷。其为文也,去浮靡之华,惇惇古之本,烂乎与日星同其耀也,风云同其变也,河岳同其高深也,大章□濩同其奏也,浩乎与江海同其波瀚漫汪溢,莫能窥其涯涘也,冲乎与阳春同其和煦,而草木得以遂其生也。盖天地精英之气,必锺于圣人,而下餙万物者,其不在兹乎?其不在兹乎?传曰:「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前圣后圣,同归一揆。然则仲尼之言,岂专羙于有唐而已哉?臣传叨任载言,幸朝久侍左右。每以是集拜捧而读之,寻绎吟玩,其弘谟睿训,淹贯于耳目久矣。钦惟天才英迈,圣体纯穆,不昵于声色之好,绝游畋之娱,涵飬冲素,蓄之厚者施必漙,源之澄者流必清。故其发于外者,其盛大光明有如此,而丄犹以为未至也。欲去其藁,而翰林学士承旨臣詹同等固请,宜锓诸梓,以贻圣子神孙,俾有矜式。于戏!夫圣贤文武鸿业,作于数千载之前,尚跂而慕之,思见其人。斯文也,传于数千载之下,将使来者又思慕之不已。况今出入禁庭,亲熏而灸之,安得有不为荣幸而感发于中耶?苟因是言,得附名卷末,亦间世之希遇云。
洪武七年,岁在甲寅,冬十二月乙卯,承事即起居注臣郭传拜手稽首,谨序。
恭题御制文集后
臣闻有德者必有言,盖有德者和顺积中,英华发外,无非天然之文,不待勉强而后成。譬犹大化流行,融液通畅,而万物发舒,各得生生之妙,精神充衍,无往不在。故大舜作五弦之歌,汤为盘铭,式王造起居之诫,皆灿然成文。此杨子云所谓圣人之言炳若丹青也。恭惟皇帝陛下统御以来,用人文化成天下,睿训谆复,惟恐一夫不获其所。天纵圣能,形诸篇翰,奎壁照耀层霄,绚采光被上下,万象动色。然而建中于民,寤寐弗忘,则有虞阜财解愠之歌也。夙夜修省,常如神明森列左右,则汤武盘杆凡杖之铭也。仁民爱物之心,随感而见,布于方策,温润渊深,统贯乎斯道,光芒气焰,盖履乎六合。前圣后圣,实异代而同符也。臣供奉词林,幸日侍几砚,仰瞻挥洒之际,思若渊泉,顷刻之间,烟云盈纸,有长江大河一泻万里之势。跪捧而观,殷彛周鼎未足喻其古也,太山乔岳未足喻其高也,风霆流行未足喻其变化也。盖由天德粹纯,无声色之好,无游畋耽乐之从,聚精会神,凝思至道,形于心声,同功造化,非语言形容之可尽也。且当万机之暇,时御翰墨,多不留藁,见于侍臣之所录者得若干篇。臣窃以为日星昭回于天下,饰万物苍生,无不仰照。圣皇之文,犹日星也。是宜刻于文梓,流布四海,使见之者咸获咏叹,文明之化,熙熙皞皞,相与率德励行,以为忠孝之归,岂不盛哉!于是敬录如上文与诗,凡五卷,续有制作,复编类为后集云。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兼太子赞善大夫臣宋濂拜手稽首谨书
译历代圣王遵循同一道理治理天下的,只有文治和武功两件事。自从庖牺氏观察河图、绘制八卦,人文昌明以来,在这两件事上能够达到极致的,只有二帝三王罢了。所以《书经》所载王者之言,以及典、谟、训、诰等文章,光明如日月,照耀今古。记载尧的德行说‘钦敬、明察、文雅、深思’,又说‘既武且文’;记载舜的德行说‘深厚明智,文明昌盛’;记载禹的德行说‘文德教化遍布四海’。它们的源流由来已久。汤、武虽然凭借征伐取得天下,然而停止武事、修明文教,著述制作更加盛大。大概上天赋予圣人聪明睿智,使其成为君主和老师;他必定上通造化的道理,下究事物的根源,开口说话便成为经典,举足行动便成为法则,实行起来就是道德,施用于天下就是事业,发抒出来就是文章。这种完整的本体贯通一切,虽然万物各不相同,却归于一致。汉代以后,兴起的帝王相继出现,然而文治如经、武功如纬,一张一弛,大都不能兼备二者的美好。只有唐太宗凭借兵力平定祸乱,登上帝位以后,辞章奋发,动辄写成巨帙。评论者认为他的文章雕琢奇异、刻画怪诞,只是同文人韵士争较细微的技巧,却没有帝王的气象。我太祖乘火德兴盛的运势,在中原龙兴,以一旅之众从群雄手中取得天下;没有几年,便统一南北,溪洞蛮人、海上夷人,以及文身、穿草服的人,无不前来朝见。每当命令将领出师,总是完全依照礼乐之道办事;论武功的盛大,自三代以来直到今天,还没有谁能够与之相比。然而自从登临帝位以来,即使处在处理万机的时刻,也未曾不留心道学、存志于《诗》《书》。因此,他整饬臣民,或诏谕边远地区,总是把心意寄托在竹帛文字中,亲自挥写文章,思绪毫不停顿,一挥笔便写下数千百言,群臣环视,无不畏服。像《设谕省顽》《纪梦》等篇,与典、谟、训、诰实在相互辉映。至于宏丽的文章和高雅的诗作,用来辅助宣扬声教的,纯粹都是从正直的性情中流露出来的。侍臣将它们记录下来,共五卷。这些文章去除浮华靡丽的辞藻,敦厚地尊崇古道的根本,灿烂得同日月星辰一样光耀,同风云一样变化,同山河一样高深,同大章□濩一样演奏;浩大得同江海一样,波涛浩瀚、漫无边际、充盈奔涌,没有人能够窥见它的边际;又和春阳一样温和煦暖,使草木得以顺遂生长。大概天地间的精华英气,必定汇聚于圣人,而向下文饰万物的力量,难道不就在这里吗?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传》说:‘他有成功事业,也有焕然可观的文章。’ 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最终都归于同一准则。既然如此,仲尼的话,难道只是专门赞美唐代而已吗?臣郭传忝任记录言论的职务,有幸长期侍奉在皇帝左右。每次捧读这部文集,反复寻绎、吟诵玩味,皇帝宏大的谋略和睿智的训诫,早已长久地充满我的耳目。恭敬地想,皇帝天资英迈,圣体纯正安穆,不沉溺于声色之好,断绝游猎宴乐的娱乐,涵养清静朴素的心性;积蓄深厚,施行时必定广大;源头澄澈,流出之水必定清明。因此,他表现在外的文章,才有这样盛大光明的气象,而上面仍然认为还没有达到极致。本想删去这些稿本,但翰林学士承旨臣詹同等人坚决请求,应当把它们刊刻在木板上,留给圣子神孙,使后人有所矜式。唉!圣贤文武的宏伟功业,创立于数千年前,我们尚且踮足仰慕,希望见到他们本人。这些文章流传到数千年之后,也将使后世来者不断思慕。何况如今我出入宫禁,亲自受到熏陶,怎么能不因此感到荣幸,并从内心受到激发呢?如果因为这篇序言,能够把名字附在文集末尾,也算是隔世难逢的幸运了。洪武七年,岁次甲寅,冬十二月乙卯日,承事郎、起居注臣郭传拜手叩首,恭敬作序。恭敬题写《御制文集》后 臣听说,有德行的人必定有言论,因为有德之人内心积聚着和顺之气,英华自然从外在显露出来,无不是天然形成的文章,不必勉强才能写成。譬如天地大化流行,融通畅达,万物舒展生长,各自获得生生不息的妙理,精神充沛丰盈,无处不在。所以大舜作五弦琴歌,商汤作盘铭,式王作《造起居之诫》,都灿然成为文章。这就是杨子云所说的圣人之言像丹青一样光彩鲜明。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自从统御天下以来,运用人文教化天下,睿智的训诫反复谆谆,唯恐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居之所。上天纵然赋予圣明才能,又表现在篇章翰墨之中,文辞如奎星、壁星照耀高空,绚丽的光彩遍及上下,使万物都为之增色。然而在百姓中建立治道,连睡梦中也不忘怀,这就像有虞氏使财物丰足、消解百姓愤懑的歌谣;早晚修养反省,常常如神明森然排列在左右,这就像商汤、周武王在盘、几、杖等器物上所作的铭文。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随着感触而显现,铺陈在典册方策之中,温润深厚,贯通于这条大道;它的光芒气势,大概已经覆盖六合。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实在是处于不同朝代而有相同的符契。臣供职于翰林词林,有幸每天侍奉在几案砚席旁,仰望皇帝挥毫时,思绪如深渊泉水,片刻之间,烟云般的文思充满纸面,有长江大河一泻万里的气势。臣跪下捧读观看,即使殷代的彝器、周代的鼎,也不足以比喻它的古朴;泰山高岳,也不足以比喻它的高峻;风雷运行,也不足以比喻它的变化。大概是因为天德纯粹完美,没有声色的嗜好,没有游猎宴乐的沉溺,聚精会神,凝神思考至道,化为内心的声音,与造化具有同等功效,不是语言和形象所能完全描绘的。况且皇帝在处理万机的空闲时,时常拿起笔墨,许多作品并不留下稿本,侍臣记录下来的有若干篇。臣私下认为,日月星辰在天下昭然运行,装饰万物苍生,无不仰受照耀。圣皇的文章,就像日月星辰一样。理应把它刊刻在文梓之上,流传四海,使见到它的人都能获得吟咏赞叹;使文明教化达到和乐安宁的境界,众人共同遵循德行、勉励操守,以忠孝为归宿,难道不是盛事吗?于是恭敬地把以上文章和诗作编录成五卷;以后若继续有作品,再编次为后集。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兼太子赞善大夫臣宋濂拜手叩首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