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节集卷之二十一

译赠承德郎、南京户部河南司主事双峯汪翁，是我的同年进士，也是现任泉州知府汪公的父亲；安人潘氏，是他的母亲。泉州公因考核政绩留任并推恩赠封父母时，我恰好承办诏令文书，因此听说了汪翁在乡里行善的事，从此见到人便喜欢谈论。我的性情迂拙，不喜欢替人谀墓；但对于奇异之人、修养之士的美好品行和高尚节操，即使对方不请我，我本来也有意为之作铭。泉州公到任郡守后，当时汪翁、安人去世下葬已有若干年，墓石却还没有刻成。泉州公于是从郡中带着行状，通过同年李伯东写信请我作铭。按行状，汪翁名析，字束夫，先世是徽州婺源人，迁居安庆怀宁云田坂，自小二公开始，经过数代子孙繁衍，成为乡里的望族。翁父名子旵，母亲某氏，生有四子，翁排行最小。翁幼年就很奇异，童年便有志向操守，父母尤其疼爱他。长大后读书作文，专心钻研砥砺，多年还没有取得声名。正逢年成饥荒，翁看见乡人挖草剥树为食，而自己又没有力量赈济；又想到汪姓中以诸生身份参加科举的人，一时都落榜，便奋然说：“所谓通晓经书、求取功名的人，原本就是希望救济百姓。如果像我这样身为布衣、居处偏僻，却可以赈济贫困、扶助穷乏，又何必读经求取功名呢？”于是放弃经生身份，不再治经，转而经营家人的生产事业。潘安人也脱下簪珥，亲自纺织，饲养鸡豚，穿粗衣、吃蔬菜，艰苦操持，帮助翁持家，几年后家业便大为兴盛。怀宁土地贫瘠，粮食很少储藏，粮价随着时节涨落；每到春夏，粮价飞涨，到秋天则不论收成好坏，价格大约降低六七成。翁想到只有积存粮食才能救活百姓，看到自家已经储藏数千石粮食，便在方圆几十里内选择地点设立义仓，五座仓库相互望见，各储存若干粮食；粮价高时便拿出来卖给百姓，粮价低时再收购，买粮不抬高价格，借贷不索取利息，欠债不能偿还的人就烧掉借券。方圆几十里依靠翁的粮食生活了三十年，即使遇到饥荒也没有受到灾害。翁亲自管理粮食出入，从一龠一合到每一粒都亲手核验，白天筹划，夜晚计算，劳累身体，历经多年，仓中粮食却没有增加，家里也没有多余财产。皖城的富人有的暗中嘲笑他，认为他像油脂不能润泽自身，只是徒然增加辛苦罢了。翁的仁慈之心出于本性。有人卖田产，即使土地贫瘠，他也常常用高价买下；等到荒地变成熟田，卖主请求按原价赎回，他又总是把田归还。邻里有一对寡妇，她们的家人是盗贼的同伙。盗贼侦知翁买卖粮食、手中钱多，便谋划夜间成群来抢。官府捕获了他们，那两个寡妇非常害怕，请求把全家迁来为自己辩白。翁发誓拒绝了她们的请求，却替她们向官府申辩说：“她们确实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竟是这样的人。”起初，翁侍奉父母很孝顺，父母想要什么，他就竭尽全力，不计得失，只求使父母欢心。父母去世后，他每年在忌日和伏腊祭祀时极尽哀痛，只要谈到父母，眼泪就不曾不簌簌流下。妹妹远嫁他乡，母亲一直思念不止，翁特意为她在母亲近旁置办婚室，并分给她田产，抚养她的孤儿。他处在兄弟之间，遇到急难便抵御欺侮，哪怕仓促拿剑带刀，也一定要把事情处理妥当。几个侄子请求把财产归还给他们，他不答应；请求粮食或钱，他却答应，说：“这是先人遗留下来的东西，不要抛弃。”人们称赞他孝、悌、仁是根本，这些话很有意味。天道会报答善行，翁行善而不求报偿，最终竟然获得了回报。泉州公就是在还未显贵时，怀宁人已经众口称颂他的义行；有人构陷他，只要说一句话就能立即解除，或许可以使诉讼之风返归正道。他临终时沐浴焚香，辞别家庙，嘱咐儿媳冯氏记录遗言，端正坐着闭目而逝，没有惊惧死亡的神色；若不是平日践履道义，达到这种境界是不可能的。我看世间有些人斤斤计较，积粮使仓库腐烂，也不肯施舍一斗粮；遇到灾年粮价上涨，反而抬高价格，仍然关着仓门不马上发粮，说：“慢慢来，以后还会更贵。” 有的人把粮食借给贫困百姓来牟利，收取重利并急切催债，何况那些平日以财富自封的人，连缙绅中也往往如此。等到南北接连遭灾的年份，朝廷减免和赈济所损耗的国库赋税、钱帛不可计数。假如每个县都有一个汪翁，县官就不必忧虑百姓，百姓也不必忧虑灾年，便不用烦劳有关部门了。泉州公告诉我，翁善于筹划，有方法谋略，能够顺应时机收取和施予。汪翁去世以后，义仓事务渐渐不如他在世时。我的意思是，这件盛事应当继承发扬；即使长公没有空闲，次君难道不应整治这项事业，使它继续下去吗？泉州公于是说，往年次公捐出五日所得的钱赈济灾民，后来听说县里似乎想求一块旌表牌坊，长公笑着说：“你父亲行善三十年，别人尚且没有听说并为他表彰，捐出这么一点钱，怎么还希望别人知道呢？”由此可见次公不及父亲明白。唉，这真是积德之家啊！翁生于嘉靖癸未年八月某日，卒于万历癸未年七月某日，享年六十一岁。安人生于嘉靖己……年某月某日，卒于隆庆己巳年四月某日，享年……十二岁。继安人为施氏，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泉州公。铭文说：做官而不能施惠，做官也只是徒然；隐居而能够施惠，我称这样的人也是真正做官。怀藏宝玉便显贵，穿着粗布衣又有什么卑贱？仁厚的汪翁啊，救济人的心志广大，在鹿门筹划义举，树立德行而不惧艰难。家中有积粮，乡里没有人因饥荒死亡或迁徙。潘媪与翁同心协力，勤勉不懈；把财富散给别人，反而成为积德，先人的遗业还在子孙手中。繁茂的佳城啊，夫妻二人的魂魄在此安息。我把这些刻在石上，等待后世来验证。○隐君石泉林公及其配偶潘氏墓志铭。

译永春四、五都的锦斗乡，林氏是当地的望族。公名铎，字鸣盛，号石泉。起初娶谢氏，不久谢氏去世，于是又娶潘氏。潘氏也是当地的名门。公年轻时为学官弟子，认为居处偏僻鄙陋，便到南安和莆田游学，以开阔自己。学业有成后，领取廪饩已有多年，又想到男子志在四方，一天投递辞职文书离开博士，准备到太学完成学业。行装将要备好时，恰逢仲弟去世。不久又染上风病，病愈后意志消沉，最终没有前往，而他的诸生学籍已经被注销，从此人们称他为隐君。当时太平日久，公的先世本来富裕，他稍稍依靠遗业经营增殖，家业逐渐兴起；各房林氏也都富足，多有储藏，于是渐渐奢侈放纵。各位兄弟子侄日夜击鼓鸣钟、酣饮嬉戏，公心中忧虑，却无法禁止。到了嘉靖辛酉、壬戌年，海岛倭乱，一两个愚蠢狂妄的人暗中聚集作乱，公不成器的侄子又被他们诱惑。公担心灾祸波及自己，便带着妻儿迁到郡城。当时永春还没有筑城，县令住在郡中，而林氏承担直接供应仓库的差役，各房林氏都逃亡隐藏，一切供应都责成公办理。县令生性贪婪，又因为公的侄子，便屡次向公索取。等差役办完，公的财产也全部耗尽。不久公又失去长子、诸生林文洵，两个儿子都还年幼。癸亥年盗乱平定，公回到故乡，诱骗并拘捕他的侄子，把他交给官府，家中才安定下来。那时家中没有一粒粮食收入，县里又有拖欠的赋税，里胥和差役络绎不绝地来到门前。公只是拿出浊酒给他们喝，自己先喝醉了，倒在床上鼾声大作，不管里胥差役是否离开。公不会计算账目，每逢赋役，常让中间人办理，紧急时就卖田，收入或亏损、缴纳多少，全部交给中间人，只在文书上签字取券而已。他性嗜古书、古画、琴、砚以及各种玩器，甚至不惜破产购买；有人讥笑他，公也不为所动。只是痛惜长子读书没有成才便夭亡，于是他的次女不许嫁人，说：“我要寻找一个能使我的女儿显贵的人来托付她。”一天，公在友人黄君处与某人相会，公出来对黄君说：“假如我能得到这样的人做女婿，就足够了。”原来某人已经先纳聘于王氏，不几天王氏去世，黄君替他作媒，而我成为林氏女婿；这就像谢鲍宣、桓文相鉴一样，也是一件奇事。公年老头白之后，每天在湖泽田野间闲游，逢年过节召集乡里的老人和年轻人共同饮酒，喝醉后便解衣露体，随意躺卧，再不修饰拘束，颇有野鹿自由自在的风致。而公实在依靠潘媪善于勤俭持家。她每天鸡鸣便起床，洗漱后察看炊煮饮食，安排佣人劳作、耕作，然后自己早饭，白天纺麻，夜里点灯继续劳作，深夜仍拿着火把关门上锁。把家中财物收藏妥当后才睡觉，从嫁来直到老年，终身如此。钱粮出纳、儿女婚嫁、亲族庆吊、宾客往来、奴仆调度，一切都不让公操心。她性情和婉沉默，从不争吵辱骂。公老了还像婴儿一样，我曾见他有时漫不经心地发问，得不到回答便罢了。她与妯娌相处从不计较，族人感念她恩厚，即使有人说过违心的话，后来也都和睦了。公因此少年时学业没有完全发展，晚年却享受安逸；经历险难又恢复平安，家业残缺又重新完备。他一生不问家产经营和修炼混沌之术，以保全本真，这其中有内助的力量。公生于弘治乙丑年正月二十二日，卒于万历丁亥年某月二十九日，享年八十三岁。潘氏生于正德辛未年九月十一日，卒于万历壬辰年二月初六日，享年八十二岁。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文洵，次子文治，文澜。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某处。谨叙述这些事为志，并系以铭文说：“古代所称葛天氏、无怀氏时代的百姓，公与他们为邻。你与妻子共同生活，也有内室之人相伴；活着时彼此如宾客，死后便同葬于墓穴。墓穴既牢固又安稳，以此利益你的后代。○明代故诰封恭人邓氏墓志铭

译邓恭人是按察副使林胡公的原配，也是太守葵南君的母亲。恭人的父亲名邓大辉，母亲吴氏。邓氏原是平和的望族，但家中没有显贵者。风水先生查看宅地，说应当因女儿而显贵。恭人生下来端庄安静，不同寻常，一言一行大都合乎《女诫》，父母认为她非同一般，便请人择偶，嫁给了宪副公。十七岁时，嫁给宪副公。恰逢父亲赠太仆公去世，恭人作为新妇依礼服丧，侍奉婆母沈安人恭敬和顺、勤谨能干，得到婆母欢心，并亲自纺织来帮助宪副公读书。宪副公曾背着书箱到澄海求学，正逢饥荒，沈安人在堂，太守君还在襁褓中，恭人艰苦操持家务，使宪副公没有后顾之忧。他从澄海回来后，更加努力求学，恭人也以劳作帮助他。嘉靖戊申年，宪副公开始成为诸生；第二年己酉年乡试中举；到丙辰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奉命出使、不能带着母亲同行时，就全靠恭人承担家务。后来升任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中郎，正逢因无妄之祸待在家乡申辩，而沈安人去世，吊客满门，恭人安排调度，没有一件不精细妥当。凡是宪副公前后为父母营造墓穴，所有事情都周全谨慎，其中多有恭人内助的力量。服丧期满后，宪副公降任运司判官，不久升任南太仆丞，恭人随他到滁州。正逢皇帝普遍施恩，恭人开始受封为安人。后来历任南京户部官职，升任高州知府，恭人随他到任，仍然每天纺织不止。宪副公对恭人说：“古代有公仪休拔掉葵菜、停止织布的事。如今二千石的俸禄并不少，安人还纺织，何必自找辛苦呢？”恭人回答说：“您做公仪休，我做文伯的母亲，有什么不可以呢？”恭人天性勤劳，持家时总是亲自做给奴仆看，无论大小事情都亲自过问，内外没有一点懒惰。她教育太守君，每天听见鸡叫便点灯，擦拭书案催促他起床，听到朗朗读书声才高兴。太守君偶尔起晚，便要偷偷在别处梳洗完毕后才敢见她。家中不收藏樗蒲、陆博的赌具，发现便将其砸碎，严格到这种程度。太守君以学术和政绩在士大夫间显名，任江阴县令时，以清廉仁厚的考核成绩列为最优，进而使母亲由安人进封为恭人。诏书称因儿子的恩典使母亲随从丈夫爵位，这是特殊的恩典。恭人身份更加尊贵后，心意仍然淡泊，吃清淡的食物，穿素朴的衣服；即使太守君不时有所馈赠，也拒绝享用。唯独对族亲特别喜欢施舍，为父母置办赡养田，修筑坟墓，邓氏一族从此荣耀起来，往日风水先生的话果然没有错。尤其难得的是，太守公兄弟四人，其中叔父是庶出，安人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抚养，所制衣服一定和幼子同色；如果一匹绢不能同时裁制，便命令幼子换衣服，使鸠鸟也能平均分食。恭人还有一件事：她把女儿许配给水部吴君，认为吴君有才而且是善人的后代；吴君果然在弱冠之年考中进士，奉诏回乡成婚，一时乡里把这看作荣耀的盛事。这难道不是女子中具有识人伦、辨人才眼光的人吗？恭人节俭勤劳、温和仁慈，做妻子、做母亲都德行完备而不懈怠；可以说她能使自己恭敬，而丈夫和儿子一同显贵，恩宠深厚，封号显赫，寿命长、福禄多，孙子又多又有秩序，上天给予恭人的享受也算圆满了。恭人生于嘉靖丙戌年六月某日，卒于万历壬辰年二月某日。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太守君，丁丑年进士，与我同为庚午年同年，娶沈氏，赠孺人；继娶廖氏，封孺人。恭人墓在大陂原，背向某方，朝向某方安葬。万历癸巳年正月初五，太守君派人带着行状赶到京师，请我作铭。我是太守君的世交子弟，又和他友善，怎能忍心推辞？铭文说：妇人以丈夫为标准，母亲以儿子为标准，谁能两全？恭人做妻子如同宾客，身为女子却有士人的操守；侍奉婆母和丈夫，使家庭安宁；家政繁杂，年老仍勤劳；地位尊贵却不奢侈；教育子女，爱护并劳作抚育；女儿出嫁后也同样遵守闺门礼仪。她德行深厚，获得许多福祉。寿星已使魂魄安藏于此，把这些刻在坚贞的美石上，告知千秋万代。○明代故封大孺人罗母江氏墓志铭。

译江太孺人，是工部主事罗君的母亲。太孺人的父亲名湖满，母亲林氏。她生于正德丙子年十一月初四日，是十连城百安里的次女。她自幼端庄稳重，少言寡语，擅长女红，乡里的女子没有能比得上她的。江翁早逝，林媪守寡，特别疼爱她。十五岁时，嫁给赠文林郎、武陵县知县罗旗峯公，这就是工部君的父亲。罗氏世居长汀青岩，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传家。太孺人做媳妇，汲水舂米、筐釜炊事无不亲自操持；侍奉公婆时屏息恭敬，亲手烹调、洗涤、端上丰厚食物，恭敬侍奉。她与妯娌相处，没有一句违逆的话，和睦融洽。赠君到县学读书，开始从青岩迁到长汀。太孺人艰苦操持家务，帮助赠君求学多年。赠君多次参加乡试却不得志，工部君兄弟长大后入学，太孺人每天督促工部君兄弟并教诲他们，要求他们继承父亲的弓裘事业，勤奋学习不可懈怠。工部君远出求学时，她催促说：“孩子在近处，勤惰容易考察；在远处，就会安逸懒惰而无人追问。”因此兄弟二人不离父母身边，却常常像有严师在旁。这比古人所说的丸熊、画荻，又何止胜过一层。嘉靖壬戌年，赠君去世。工部君每年在外地任教，依靠太孺人主持家政，才得以专心向学，最终因明经而出仕。万历己卯年参加应天乡试，到了丙戌年才任武陵县令。太孺人到官署奉养儿子，饮食俭朴仍如家中，看到工部君清白奉公，箱笼空空，更加高兴。武陵人感念县令的惠政，人人都交口称颂县令。不久人们知道县令有母亲，有人说：“这是太孺人教导的结果。”于是人人又都交口称颂太孺人。太孺人因工部君上奏武陵三年政绩而受封。过了一年，工部君被征召入朝任工部官，才几个月太孺人便去世。去世日为壬辰年正月三十日，距出生七十七岁。太孺人慈祥明达，懂得大义。江氏本来孤单贫寒，后来只剩一个人，年过壮年丧偶，没有儿子。太孺人一天吃饭时叹息说：“我家的宗祧延续如同一根细线，竟有这样一个孩子，却不知道能不能延续下去。江氏的鬼魂难道不会挨饿吗？”说完眼泪便流下来。工部君继承母亲的意愿，急忙借贷为那个人续娶妻子，生了两个儿子，而江氏后人终于没有断绝。家里虽生活贫困，却喜欢施舍，常常把好吃的截留出来、把少量食物分给别人，以救济邻人的饥寒。族人亲戚有人因拖欠赋税被拘捕，前来告急，太孺人总是拿尽所有财物借给他们，连嫁妆中的簪子也不留下，完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起初，工部君安葬赠君，在墓旁搭庐守墓，并把此事告诉太孺人。太孺人说：“这也是孩子的一片孝心。只是过去我早晚都有人陪伴，而弟弟在这里；后来老虎咬人，狗又咬了仆人。你只要命令他在庐外编篱笆，告诫孩子不要轻易出去。你显然知道孩子确实能够远离祸害，又想成全他的孝行，使他成就名声。若不是这样，难道会重视他远学而轻视他近旁的老虎吗？”太孺人擅长纺织，晚年用纺织来教导孙辈，说：“你们读书也像我纺织一样。我年轻时纺织，看见纱线渐渐纺得越来越多，心里自然不肯停下来。你们早晨讲习、晚上诵读，日复一日，渐渐觉得有趣，也终究舍不得放下书本。”太孺人是女子，却善于用事物譬喻教人，称她为儒者所说的女士，难道不对吗？大鹏不……，荆棘不结……。工部君的学问和品行受到乡里称誉，出仕后以政绩显名，子孙也都文雅出众。太孺人的母仪贡献很多。太孺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工部君尚宾，娶刘氏，封孺人；次子是邑庠生尚贤，娶张氏。女儿二人：长女嫁杨榷，次女嫁邑庠生蓝润。孙子四人，孙女四人，曾孙五人，曾孙女三人。工部君在癸巳年某月某日护送太孺人的灵柩，将她安葬在城东十里左右大铺上头坪的平原，墓向子方、朝向午方；又把行状送到京城，请我作铭。我早已听说工部君的母亲贤德，怎么忍心推辞？铭文说：母亲也能成为严厉的君师，慈爱并不是一味温柔；如果没有圣善的母亲，这种道理谁能看见？让孩子远行求学、考虑长远，难道孝顺还会害怕老虎吗？玉一般的孩子终于成才……名声流传而不腐朽。墓地草木茂盛，封土高大如斧。我为她作铭，以告知万古。○明代故诰封恭人萧氏墓志铭

译我是己丑年会试推荐的士人。赵元卿在京师任广陵司理，名列会试榜上，也被征召过，却没有最终调任户部。入京不久，他的母亲恭人去世。元卿因为没有被征召成功，反而得以侍奉母亲治病并料理含殓。冯太史在行状中说，他没有用仕进换取侍奉母亲的机会，确实说得对。我前去吊唁，元卿拿着太史的行状请我作铭。按行状，恭人萧氏，是明威将军、指挥佥事洁轩赵公的配偶。恭人因司理任内考核最优而受封，并随从丈夫爵位，所以称为恭人。恭人最初嫁给明威公时，只有十三岁，两位公婆都还在。恭人作为长媳，帮助明威公孝养两位老人，甘美精细的饮食以及各种事务，都顺合两位老人的心意。两位老人去世后，明威公服丧，并抚养弟弟妹妹。恭人主持家政，一切祭奠、丧葬、弟妹的饮食衣服和婚嫁，她都脱下簪子、解下佩饰，艰苦勤勉地办理，也事事顺合明威公的心意。明威公爱好诗书礼乐，讲习兵法，凭武进士起家，做到环卫之职，恭人的帮助很多。恭人对萧氏兄弟没有私自偏爱，却对赵氏亲族每年问候馈赠不断。有人因孤儿寡妇贫困来告急，她不吝惜耗尽财物帮助，说：“这是赵氏宗族的人。”恭人已经生了元卿，元卿正值壮年，她又为明威公广延子嗣，置办副室，生了两个儿子，像抚养元卿一样抚育教诲他们。元卿考中进士，任广陵司理，恭人前往奉养，也借机观察元卿任职五个月。她看到元卿的官舍没有多余物品，鱼蟹之外没有其他供给。一天她对元卿说：“孩子能这样，我还有什么忧虑？我要回去了。减省刑罚这一句话，你要努力实行。”因此元卿凭借廉洁、明察、仁慈、宽恕深得广陵百姓之心。一时天下称赞他是有名的司理，没有人不推荐广陵的。恭人从广陵回来后，五年没有见到元卿，等到她病重元卿才回来；上天从始至终报答恭人并成全元卿孝心，正在于此。恭人去世于万历乙未年四月初八日，生于嘉靖己亥年四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七岁。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元卿；拱极是恭人所生，己丑年进士，现任户部云南司主事，娶王氏，赠孺人；继娶鲍氏，封孺人。次子瞻极，是副室李氏所生，娶董氏，继娶李氏。次子环极，是副室王氏所生。女儿一人，是李氏所生，嫁给顺天府庠生□尧臣。孙子三人，都是元卿所生：长子耀，娶唐氏；次子煌；三子烟。元卿择定当年五月十二日，把恭人葬在长庆坝祖茔旁，墓向癸方、朝向丁方，实奉明威公的命令。我既已为她作志，又系以铭文。铭文说：捆束的德行微小，如何从哪里看见？丈夫和儿子都证明她贤德。啊，恭人，德行深厚。丈夫是干城之臣，儿子位列簪组；寿命虽短，死后德名不朽。长庆原上，附葬于赵氏祖坟，面向朝阳下葬。到了夏季五月，愿万年安享福祉。○按察使、乡贤、特祀紫溪苏先生墓志铭

译紫溪先生从小就和我交往，总是用道义相互切磋规劝，彼此称为莫逆之交。到了癸未年，我考中进士，又出自先生门下；大概我们相遇十分奇特，交往又很久，彼此了解也很深。如今先生下葬，他的女婿孝廉庄君写了行状，请我作铭。唉，我怎么忍心为先生作铭，又怎么忍心不为先生作铭呢！先生名浚，字君禹，别号紫溪，是宋代苏公缄的后裔，从光州迁到闽地，家居晋江清沟。王文显的父亲王玉，以及先生，都因先生显贵而获得追赠，王玉被赠为广西布政司左参政；王母和陈母，也都被赠为淑人。先生幼年时便和我们在开元寺结社，被推为同辈中的杰出人物。后来到同安副宪王瞻明家中授经，王家藏书很多，先生便全部取来阅读。从此以后，他写的文章苍劲深沉、宏阔奔放，一时的经生和文士便没有能与先生相比的。癸酉年，今中丞泰和郭公主持福建乡试分校，梦见蔡文庄公从他的门下出来；等得到先生的试卷，认为奇异，便推荐为榜首。到了丁丑年，今少师长洲申公得到先生的试卷，以此给张文毅公看，说：“这份试卷一定是晋江人写的，不是苏家就是[缺字]。”拆去弥封后，大家都佩服先生知人论事准确；但申公仍惋惜他只在本房中夺魁。先生凭进士名次授任南京刑部主事，不久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工部，负责董理慈宁宫的工程；他核查整顿、节省费用，对中贵人没有丝毫徇私。楚相患病，九卿都去祈祷，部尚书命先生撰写祷词，先生没有答应。癸未年那场考试，录取的多是杰出人物和名士；即使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有幸被先生录取，否则便只是灶下的断桐了。甲申年调任礼部，乙酉年两浙缺少提督学政，今少傅四明沈公替他设法推荐。时间紧迫，要找才望和精力都兼备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先生，于是把他的名字上奏，奉旨后立即赴任。不到几个月便遍历所属各郡，考卷逐字比较、逐句校核，评定详尽精审，人们称赞先生最公正、最明察、最敏捷，说提督学政前所未有。只是先生严厉拒绝请托，即使遗落的人才参加考试，也一概不予通融，因此触犯了世俗。此前的学政有的本来没有特别的鉴别能力，忽优忽劣，颠倒取舍却自以为公正；又常常只考一次便停止。先生鉴别精审，巡历勤勉，考试至再至三，原本从不因情面有所区别，而优劣也和初试相差不远。庸常士人困顿而不得志，便认为他沿袭旧案、心存成见。因此先生格外精勤，而诽谤也格外多。然而他兴起古学，重视论策，一时士子纷纷仰慕风气，很是修习先秦两汉的学业。从此以后，历科宾兴所选之士，十分之九都是先生所识拔的，舆论才安定下来。其他如禁止溺杀女婴、禁止火葬，也都对移风易俗有所帮助。己丑年升任陕西参议，主管商雒道，修葺学校，和秦地士人谈经讲艺。奉两台命令推行条鞭法，为[缺字]道。此前，他乘一辆便车巡行村落，询问百姓疾苦；父老有时请他到家中，拿出酒菜款待。他和他们相互慰劳，如同家人父子，过了很久才离开。有矿盗数百人，排列栅栏据守，州郡无法禁止。先生发檄文晓谕，他们便解散了。壬辰年升任广西按察司副使，负责在苍梧整备兵务；癸巳年升任参政，主管桂平道。适逢岑溪瑶族发生变乱，先生起用废将陈遴，以吴广为先锋，亲自督战，首级功劳二千余，瑶乱于是平定。粤西是瘴疠之乡，先生在那里长期任职，却没有丝毫介意。当时同门蔡子瑞在铨曹任职，先生写信给我，托我向子瑞传话，只说“某位贤才为什么不升迁，某位贤才为什么不被起用”而已。丁酉年入朝祝贺，事情办完后，便上疏称病请求退休。我问他缘故，先生说：“我编修地方志时呕血，后来才痊愈，不能过度劳累，而且旧病又发了。”我也没有劝他出仕，于是先生归去；请求没有获准，仍被提升为贵州按察使，但最终没有赴任。大约归乡一年多后，先生于万历己亥年九月初三日去世。他生于嘉靖辛丑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九岁。当他还是诸生时，曾为母亲和祖父母办理丧葬婚娶，也不计有无，抚养长兄留下的孤儿。族中有人和太公发生争执，他常在中间调停。及至登第，对待这些人更加亲厚。先生一生把义和利看作最大的界限，做官时从不取受额外财物，箱中没有多余钱财，居所也没有高大的房屋。归来后，他在先人墓旁建了几间草屋，读书谈道，足不踏入官府。至于阴为乡民何法嘉鸣冤、竭力阻止有人想填平白鹥埕改作田地的事，他也不怕因此得罪人，从不把这些事看作自己的德行。先生胸襟洒脱，喜欢登临山水，拿起酒杯便常常喝醉，醉后就唱歌。歌中说：“函三为[缺字]，万为声，逍遥易息不贷易营。众人都醉了，为什么唯独我清醒？”他请求退休而主管官员强行要他出仕，他辞说道：“在世上做事，如同虚空中的篡[缺字]，存在却不受拘系，经过却不留痕迹，不把天下据为己有。出世则如游鱼，游在江湖之中，忘在江湖之中，不把自身看作天下，有什么不能通达呢？”病情危急，知道自己不能痊愈，便把亲近的人全部召来告别。他对友人郑道行说：“我的官位和年寿到这个地步，也足够了。” 他嘱咐儿子廷橚说：“入殓时用旧衣服，棺材不要超过几两金钱。我的亲身父母入殓都很简薄，不要让我在地下不得安宁。若要置办祖祀田，我箱中遗金五十，可以稍稍扩充它。只是我曾搜集本朝实录以及各郡邑志中所载名臣和隐逸贤人的遗迹，想仿照太史公写成纪、表、传来[缺字]，如今已经来不及了。”说完便去世了。现在先生著作流传于世的有[缺字]部：《易经》《儿说》《生生篇》《鸡鸣偶记》《三余只漫吟集》。先生去世后，乡里人士共同请求主管官员，特意为先生建祠，并与蔡文庄、陈紫峰两位先生合祀。唉，可以说是不朽了！先生娶柯氏，封为淑人。儿子一人，名廷橚，考中乙酉乡试，娶庠生郑君相可的女儿。先生去世一年后，他也去世了。女儿二人。墓在南安三十三都石菰山背，坐乾向巽。墓右留作安葬淑人之处，墓前有两座坟：左边是廷橚君，右边是郑氏。于万历壬寅年十一月初九日下葬。大概穆卜时墓地的规划已经确定，但庄君说廷橚曾梦见先生告诉他：“石菰亭就是孔子的坟墓，如今山名便是这样。坟墓的形制恰好与梦相合，不是偶然的。” 铭文说：求学要辨明义与利，士人要珍惜名声和气节；出仕便应正直方正，退处也须高尚清洁。以学问作士人的典范，唯以公正和操守自持。纨绔子弟相互援引，孤寒之士却困苦忧愁。悠悠末世，还有什么值得顾惜？迎合世俗便被称为通达，显贵仕途便被视为适意。漏壶已尽还在奔走，箧笥装满还要搜取。阳桥尚且可以作为榜样，空写玄草又有什么益处？伟大啊！苏公超然远见，光明的节操、清白的风骨，持守祭祀而无愧。紫岳钟灵，菰山埋藏魂魄。美玉蕴藏、明珠深藏，它们的光辉仍然灼然可见。把这些刻在贞石上的铭词，是李生所作。易庵龚公墓志铭

译我任职公车时，曾寄居晋陵，晋陵的士人朋友与我交往相知，亲密得如同桑梓乡里。有一位易庵龚公，我没来得及同他交游，但私下早已熟知他的学问和品行。等到我主持南畿乡试，龚君仲友郁考取第一，我知道他是晋陵人，便很高兴；不久又知道他是宿儒名士的儿子，就更加高兴。没过多久，忽然听说龚公病了，四年后龚公便去世了。己亥年，我任南铨副职，仲友君将要安葬父亲，便拿着行状来到南京，请我为他写墓志铭。查考行状，龚氏自宋代六三公居住临江，宋高宗朝任宣慰使，随驾南渡，镇抚新塘，于是入籍新塘。六三公的次子任千户，传到第三代有衡可，国初任费县知县，因国事死于任上，这就是龚公的七世祖。衡可生采，采生址，址生渊，渊生讷；讷在弘治年间贡入新城任学官。讷生祖禩，入郡学领取廪饩，早年去世。祖禩的妻子赵氏，早年砥砺节操，终于教养孤儿，以儒学闻名，称为畏庵公。安节就是龚公的父亲。畏庵公孤贫而努力求学，成为诸生。祭酒公十九岁时畏庵公去世，二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员。龚公刚直自负，俯视一世，每次社课拿起笔便立即挥写，太阳还没有偏西，七篇义已经放在几案上，慢慢放下笔离去，同辈都佩服他的快捷。但他的命运很不顺，多次应试都没有录取，按廪生次序本来应当补缺，恰逢其他缘故，最终也没有补上；反而更加苦心钻研，竭力从事古文辞，兼通百家，剔取其中精深之处，甚至对粗劣的官书、杂史、青乌玉版以及医药卜筮之书，无不浏览。他写文章以眉山为宗法，一气呵成，不崇尚雕琢；常说文章是气所形成的。近来那些诘屈聱牙、诡异奇巧来欺骗世人的文章，和吴门破败的缣帛只剩一尺布面有什么不同呢？怎么能织成十寻长、光彩照耀朝廷的锦缎，或千丈长、足以给乡里百姓做衣服的绵帛呢？郡邑大夫和乡里的缙绅，以及[缺字]祝赠别，凡是将要有所论著，必定借重龚公的笔力，门外的鞋子常常摆满。龚公又特别崇尚操守，取舍严格。曾有一位当权的故人某子甲被捕，急忙请求龚公从中调解，并拿出百金作寿礼，龚公拒绝了。山西徐公节曾在畏庵公门下受经，后来来守吴郡，又调任观察使，先后在吴地十多年。许多旧日友人拜访徐公，徐公总要问：“畏庵先生的儿子在哪里？”但龚公从不前往。龚公侍奉母亲钱氏极尽欢乐，母亲去世时八十岁；龚公居丧哀毁憔悴。他痛惜父亲早逝，对伯叔父和兄弟十分厚道，推食解衣帮助他们；不能娶妻的，便替他们娶妻；有人急难来求，便竭尽力量赶去相助，甚至指囷出粮、折券免债。当时有耳氏和赵氏为配偶。赵孺人与龚公相敬如宾，白头到老。赵孺人晚年才生儿子，钱母急于置妾；赵孺人也认为应该如此，唯独龚公不答应。钱母趁龚公外出，纳了一名姬妾。龚公回来后十分惊讶，立即跑到畏庵公墓前告知，并把她遣走。赵孺人于是接连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就是仲友。龚公抚摸着他们说：“我将要卸下担子了，你们能够承担得起吗？”每天用经史切磋砥砺他们。仲友乡试中举后，龚公便把古代名臣的言行以及本朝典故诗文，早晚不停地讲给仲友听。三年后仲友学问更加丰富，于是戊戌年考中进士。龚公年轻守孤时，曾有豪强想夺取他的住宅，贪恋不舍，想尽各种办法威逼利诱，他始终不动摇。一天，豪强唆使几十个奴仆从墙的一面投掷石块，乱石如雨，房屋将要被砸毁。龚公仍读书，像没有听见一样。后来他对长子说：“那个豪强如今在哪里呢？我过去没有被他挫败，现在也不忍乘他败落之时报复。”于是[缺字]作为报复的戒鉴。龚公平素嗜酒，有痰疾，听到仲友[缺字]书信后，饮酒一杯，痰便涌上来，遂患痿痹。丁酉年冬天，他催促仲友前往南京，说：“你不要以我为忧，我这是老病，你一旦登第，我的病就会霍然而愈。”第二年便去世了。龚公一生独立自守，对世间各种享受都没有嗜好，唯独喜爱读书。晚年喜欢饮酒，能喝三五升才醉。醉后朗诵《出师表》，或吟诵李白、杜甫的诗，声音琅琅。平日温和快乐平易近人，即使对奴仆也不忍伤害；遇到显贵之人却常常隐退躲开，偶然同席相遇，也总是轻视他们。谈论事情侃侃而谈，内在品行淳厚完备，家中私下的言语也可以拿到市井上说。他们龚氏一族中，有涧松、心韦两位公在内外台任职，都有声望功绩。后来又有如今的宪副修吾公，而龚公能够努力求学、整饬品行，辅佐成就他的儿子，使他显名当世。毘陵人谈到世家龚氏，必定首先推重龚公隐而不显的德行。生于嘉靖丁酉年[缺字]十六日，卒于万历戊戌年正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二岁。配偶赵氏，是已故赵公沆的女儿。儿子四人：长子就是仲友君；三益，娶赵察的女儿；次子三鳯，娶杨仕倌的女儿；次子三浚，娶陆佾的女儿；次子三觐，娶徐文明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嫁庄廷臣，次女嫁白负泰，三女嫁池凤毛。孙女二人：长孙女许配董孟醇。三益所出。龚公墓在仓湾祖坟，坐某向某，于己亥年九月二十九日下葬。铭文说：文章能够摹拟古人却不诡异，气节能够忍受屈辱却不受污染；怀抱奇才异能而不得施展，蓬累般压抑着他的豪气而无法平息，于是借酒排遣；胸中郁结而来不及施展的，便通过儿子仲友来发扬。唉！龚公的魂魄埋藏在这里。明故安庆教授、赠承德郎吏部验封清[缺字]主事城山梅公暨配赠安人张氏合葬[缺字]志铭

译梅赠公，是宣城的贤者，张安人是他的配偶。他们的儿子有南昌令某、建宁贰守某、吏部稽勋郎某、孝廉某。梅氏家族的盛况，超过平舆而不及颖川，海内艳羡他们的家声；人们总要追溯其根本，说这是赠公安人的教诲所致，自燕山以后，宣城如今便是这样。赠公安人去世并葬在南昌后，他的兄弟拿着亲手写的行状来找我，请我作铭。我和吏部君一同考中南宫，南昌君又是我推荐的士人，我和梅氏世代讲学相交，怎么敢推辞？查考行状，梅氏自五代时有祖先名远，任宣城县丞，便在此定居。他们居住在文眷山，是从宋代尚书梅询的弟弟梅诚开始的；梅诚传十六代而生梅荣。宗[缺字]生宗，宗生珍，珍生椽，椽英迈豪爽，以资财任藩王府典膳，娶畲氏，生七个儿子，第五个就是赠公。赠公名继善，字幼孜，别号城山，官为教授；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至于张安人，则据说是吏部若由户部改任验封司，任满主事，考核如此。梅公年幼时不喜嬉戏，刚入学就勤奋好学。嘉靖年间成为学官弟子，戊戌年娶张安人。梅公孝顺谨慎，安人温婉柔顺，善于主持家务。她侍奉典膳公和畲孺人，每一羹一肉，都亲手烹调；梅公面露喜色，捧给父母进食。两位老人由梅公夫妇侍奉饮食，比对待其他子弟更加优厚。两位老人患病时，梅公和安人不离身旁。大概畲孺人临终时仍睁眼看着安人，呼唤说：“孝妇，孝妇！”两位老人去世后，逢伏、腊以及忌日，祭祀供奉都丰厚得如同他们仍然在世，这种做法已经很久了。谈到老人留下的遗言和往事，梅公没有不流泪的；安人也常常遗憾自己做媳妇太晚，对公婆的奉养还有未能充分尽到之处。她接受了老人遗留下来的田地房屋，却甘愿任其荒废破败，有薛包那样的风范。宣城人没有不称赞梅公孝友的。他多次考试名列前茅，但到大比时却屡屡困顿失利。嘉靖甲子年，终于以贡生身份参加春官考试，投递文书请求担任教职。太宰虞坡杨公怜惜他的才华，勉强挽留他，但梅公自认为命运不佳，又喜爱教官生活的从容，便乐意就任。戊辰年授赣州训导，癸酉年升宜都教谕，乙亥年升安庆教授。他所到之处都和诸生相互切磋，始终谆谆教导他们修养自身、整饬品行，并且以自己的身教为根本，而不是只说表面话。监司在考语中写道：“用来约束别人的是约束自己，用来教育子弟的是教育别人。”他在赣州时，中丞李公派他考核士子，对他说：“士人首先要有器识，然后才是文艺；我替士人选择老师，除了您没有别人了。” 这时，南昌君和建宁君已经在乡试中举，梅公独自以道义立教、以德行施教，受到主管官员的知遇，困守博士职位十多年，才开始投劾辞官归乡。那是万历戊寅年。归家后，他更加督促几个儿子读书，说：“儒家除了读书没有别的事业。”于是吏部君年少而锐意进取，昼夜勤苦不息。梅公却对他说：“古人严格制定学习课程，但要放宽心意。求学也不必过分苦苦克制。”南昌君和计偕入京，多次受挫。梅公多次宽慰他说：“农人播种除草，虽有水旱灾害，也终会有丰年。等待时机就可以了。”只是平日仍常常告诫他们：“你们立身处世，只求不欺骗、不惭愧。宁可笨拙，不要巧诈；宁可迟钝，不要锋利。世上有人穿着宽袍大带，却败坏名声、毁弃操守，我宁死也不愿子孙有这种行为。”等到南昌兄弟先后考取功名，他便时时告诫说：“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下不辜负所学。不辜负这两个字，最需要亲自体会。”即使安人在内室中，听说某官清廉、某官仁厚，便说：“孩子要效法他。”听说某官贪婪虚伪，便说：“孩子要以他为鉴。”他们就是这样教子的。梅公身体瘦弱得像衣服也承受不起，话语难以出口，一生从不对人发怒，别人也没有怨恨他。梅公和人交换田产时，常常给出超过其价值一倍的价格，说：“对方贫穷。” 应当厚价收购。有个小偷偷了梅公的茶叶，被抓住后害怕了，请求赔偿。梅公说：“他贫穷，摘了多少？”便把追回的茶叶连同茶叶钱一起给了他。荒年谷价飞涨，梅公便拿出官仓粮食平价出售，又在规定的数量之外额外增加几溢，说：“只恨力量微薄，不能救济更多，难道还忍心从中牟利吗？”梅公居住宜都时，雨苍头偷了他的金子逃走。等梅公退休后，宜都县令是他的故人，便亲自写信给梅公，请求替他办案追究雨苍头。梅公谢绝说：“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不敢劳烦故人。”梅公本来就是长者，安人又慈祥，喜欢救济抚恤；她施药、修筑道路，持斋戒杀，崇信西方教义。从做媳妇直到成为母亲，不仅掌管家务、教育子女，婚嫁祭祀和宾客往来，梅公任官时的赋税输纳、田宅修整，也都替梅公操持得很有条理。她聪慧明达、善于处理事务，懂得大义，有时还能提出谋划来帮助梅公。有个姓陈的奴仆暗中勾结另一名奴仆盗窃财物，事情败露后恰好病死。陈氏借此要挟梅公，蛮横得很。梅家众人都愤愤不平，纷纷怂恿梅公把他告官治罪。安人劝止梅公，说：“这件事如果确实如此，他们只是因为心术不正才来闹事，完全可以好好打发。野兽困窘时就会咬人，若治罪，事情只会更加严重。”于是安人准备酒食，让他们吃饱喝足，然后慢慢向他们说明道理。几个奸人惭愧道歉后离去。所以梅公晚年常常回想说：“如果没有听从她的话，我几乎就要把事情办坏了。”他常说安人是自己的益友。安庆郡守襄阳郑公在安庆认识梅公。梅公归乡后，郑公时常前去问候，并邀请他参加乡饮，尊为大宾。梅公多次推辞郑公，郑公坚持请求说：“我本来就知道您的意思。乡饮的滥行已经很久了，我哪里是想用乡饮来抬高您的身份？实在是想借您的声望来端正乡饮罢了。”梅公不得已勉强出席，前后作为乡饮宾客有三次。从此便以年老为借口，郡邑长官没有谁能请得动他。只有闭门和安人度日，含饴弄孙；即使几个儿子出仕往来，也不再牵动他的心。南昌君初任魏县官，迎接梅公和安人到官署居住。壬辰年七月十五日，梅公去世，灵柩运回越地。第二年癸巳年正月十四日，安人也去世。梅公病危时，靠着床吟咏：“美人何处在，明月万山头。”全无畏惧死亡的神色；安人将死时，指着自己的心对几个儿子说：“这里不能欺骗自己，你们要记住。”唉，这些事足以看出梅公和安人了。梅公生于正德癸酉年十一月某日，去世时享年八十岁。安人生于正德辛巳年十月某日，[缺字]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译儿子四人：某，己丑年进士，娶郭氏；某，丙子年举人，娶某氏；某，丙戌年进士，娶万氏；某，乙酉年举人，娶某氏。铭文说：宣城的梅氏，来自五代，世代繁衍，隐德而未被任用；到了城山公，终于成为博通经籍的人。任教职十年，教化三地，没有不追讨债务的，却用平价买粮来成就仁义；即使箱子可供偷取，也不以被轻慢而愤怒。又有贤淑的女子，德行相当，美善齐备；如栽种蕙兰，共同一茎并蒂而生。入朝则成为受人敬重的郎官，出任地方官则成为清廉有为的循吏；古人所说的善报，梅公的事业更加昌盛。美好啊这座城山，夫妻两人同穴合葬，墓形如堂如斧，千秋万代长久幽闭。郭太恭人黄氏墓志铭 郭母黄太恭人，是御史大夫哲卿的母亲。太恭人于万历庚子年四月二十三日去世，讣告传来，皇上因此停止奏事，命令守臣到灵前，宣谕祭文并举行祭祀。赠公曾有“与贤良配偶一同采苹”“为后人开启善道”的话，称赞优厚的恩典已经先行[缺字]。赠公和元配赵孺人葬在铁灶山，已经三十多年了。哲卿于是另行选定雒阳桥北山兜的墓地，坐甲向庚，于壬寅年二月二十一日奉葬太恭人。哲卿拿着见鹏翁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病了，但哲卿是我的朋友，而且请求十分恳切，怎么忍心推辞？查考行状，太恭人是惠安县后蔡乡处士黄德佩的女儿，嫁给赠中丞实轩公。实轩公家计已经稍微困窘，但性情孝友，怜悯贫穷，乐于施舍，和兄长相邻而居。太恭人早晚辅佐赠公奉养父母，和嫂子相处多年，温婉和睦，从不争辩。她帮助赠公办理父母丧葬的一切费用，伯氏承担五分，赠公承担十分。遇到别人有急难而自己无力行仁时，太恭人总是努力从中周济，从不计较有无。赵孺人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太恭人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并为他们婚嫁，具有鸣鸠般慈爱抚育的风范。到了嘉靖末年，赠公迁居惠安，依靠中表亲居住。一个多月后忽然心悸，急忙回家，恰好倭寇到来，中表亲全被杀害，赠公却因回家而保全了全家。人们说这是德行得到的报应，也有人说这是将有后福的征兆。然而从此家境更加困顿，不久赠公去世，连瓶中粮食也接不上。太恭人母子常常相抱哭泣，但仍让哲卿出外从师读书；哲卿在孤寒中显露才华，乡里父老已有抚摸他头顶、惊异称奇的人。等他成为诸生，领取廪饩并考中乡试，太恭人才破涕为笑，并勉励他说：“你父亲的隐德将要显扬，你家的微小将要变得兴盛，这就全在你身上了。”哲卿成为进士，任清江县令，太恭人到官署接受奉养，常常催促哲卿早早处理政务；看到哲卿守持操节，她便高兴。但听到他施行鞭笞刑罚，就忧愁不乐。当时有监司追查郡节推，认为清江县令没有私心，且同乡有人暗中托请他；太恭人告诫说：“廉访不是县令的职分，推官府上若有诽谤[缺字]，应当避讳保护；即使贵人是我的故乡人，也不能让他有失于厚待而留下牵累。”太恭人虽然穿着丝绢、佩戴组绶，却明达大体，像惯于做官的人。哲卿任南台御史时，因为请求起用旧臣，便上疏议论江陵夺情之事，被贬为江山县丞。不久又召回任御史，任职一年，再因劝谏内操而降为廷尉评。太恭人不[缺字]，只是说：“御史本来就应当这样。”他在南台任职，出任江山，又回到南台，升任棘寺官，再升考功。太恭人都随他前往。等他升为符丞时，太恭人辞谢说：“我这个未亡人接受儿子奉养多年，如今已经老了，你只管自己去吧，我不想再走了。”回乡后便督促孙媳妇料理家政，早起晚睡，仍像年轻媳妇时一样。每逢节令祭祀，锅灶饮食之事必定亲自操办，且尽心尽力。族中尚未婚娶的人、遭丧的人、饥寒的人，她都竭尽力量帮助，认为这是没有辜负赠公的遗志。她平日生活淡泊俭素，翟冠霞帔一年也不穿两次；洗旧衣、吃粗食，即使尺帛寸缕、滞留的谷穗和剩下的秕糠，也没有不爱惜的。每当孙子孙媳侍奉身旁，她总要讲赠公隐微的德行和贫困简约时的情形，说：“不积善，怎么会有今天？贫贱的日子难道可以忘记吗？”如今有些住在柴门陋室中的人，一旦富贵起来，便享用美食、穿着华服，骄横贪婪而仍不满足，不知道想想当初是怎样起家的。缙绅中尚且如此，何况闺门之内呢？古人说过：“怎能登上高枝便抛弃根本？”像太恭人这样富贵后仍能追念旧日、丰裕时不忘俭约，足以勉励世人了。哲卿任循[缺字]，成为有名的御史，主持考功事务，却没有留下后人的非议。他巡抚楚地，所节省的费用无法计数，楚地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他官居副台，周围骢马排列、獬豸相随，凛然持守三尺法，成为众人的表率，天下人都仰望他的风采。然而他身体瘦弱得像衣服也承受不起，说话仿佛难以出口，谦逊朴实，拘谨得和诸生没有区别，这本来就是他的天性吧！树木的枝叶必然像它的根本，他也多半承受了母亲的教诲。起初，哲卿任清江县令期满，赠实轩公依照他的官职获得赠封，太恭人封为太孺人。等哲卿任御史，壬午年覃恩，赠实轩公为御史，赵孺人为御史夫人，太恭人仍按原封。等中丞任期届满，才进赠实轩公为中丞，太恭人也进封为现在的称号。铭文说：诗中歌咏瓜瓞绵延，老人譬喻张弓有力。上天造就了恭人，以福泽赐予郭氏宗族。看那有道之人，生下这位善良的公。成为国家的栋梁，树立伟大的功业。是谁滋养而使其尊贵？是谁累积而使其崇高？说是赠君的德行，说是母亲的功劳。雒水浩荡，北山葱郁。幽暗的墓门和黄土，马鬣形的坟墓高高隆起。我把铭文刻在幽冥之中，以告知无穷后世。南京国子监祭酒、谥号文庄的虗斋蔡先生副室丁氏夫人墓志铭

译丁氏夫人，是蔡文庄公的副室，也是东莞知县存微公、太仆寺寺丞存远公的母亲。丁氏出自县城南部，原是世代做官的巨族。两位公子显贵以后，如今蔡氏的曾孙、玄孙，以及寻甸守如川君等若干人，十分之九都出自丁氏。海内把文庄公看作先贤前哲，爱护敬重他的后裔；追溯蔡氏繁衍的由来，总要称道丁夫人。文庄公娶胡氏，封为安人；胡氏患有心疾，于是纳丁夫人来辅助她。丁夫人生于天顺甲申年七月初六日，卒于嘉靖壬寅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年代久远，子孙已经不能详细说明她的事迹。但有人考证，她比文庄公晚十一年出生，成化丁未年出嫁，大约二十四岁。文庄公登第后迁任之日，先授礼部，后改吏部；遭逢母丧，服满后又任礼部；请求改任南京吏部，请求终养母亲；又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在家中被授为江西按察副使；督学一年多，退休居家一年；正德戊辰年起用为南京国子监祭酒，而文庄公去世。文庄公去世后至壬寅年，丁夫人才去世。她侍奉文庄公二十二年，作为母亲而被称为太君三十五年。我听说夫人聪慧知书，善于料理饮食。文庄公年轻时刻苦研读经史，白天思考、夜里有所心得，急忙记录并快速书写。丁夫人常替他整理笔札，点燃灯火，有时制作美味饮食送给他。文庄公一生操守高雅、涵养深厚，出处进退如凤凰高举、鸿雁远飞，从不苟且取一文钱；义理上应该做的事，也从不计较自身得失。他为先祖迁改墓葬，使四代先人的墓地都得到妥善安置；对缌麻、功服以内的贫困近亲，又供给衣食、婚嫁、丧葬等费用若干，这其中也有丁夫人在内辛苦筹措、相助的功劳。太仆公和东莞公都是文庄公去世后努力求学而成名，接连出仕，母亲的教诲由此可知。文庄公有五个儿子：存畏，是安人所生，弘治戊午年举人，十九岁早夭；存素，是副室庄氏所生；存微、[缺字]、存警，都是丁氏所生。存微是嘉靖乙酉年举人；[缺字]是嘉靖丙戌年进士；存警为庠生。丁氏所生的子孙最多，其中做官的有万历癸酉年举人、寻甸守如川；诸生有承大、承一、岳从祖、习祖、学川、震得、丕烈、应曾、绍曾、穉圭、玄圭、念高，其余以及不是丁氏所生的，不能全部写出。此前正德壬申年，文庄公葬在后渚山背，坐坤向艮，丁夫人的墓穴在右边。如今万历壬寅年十月二十二日，几个孙子才奉灵柩下葬，于是请我作铭。我正因病辞官隐居，但心中一直仰慕文庄公和丁夫人；他们都在壬寅年去世，如今又在壬寅年下葬，而我也生于壬寅年。若真有命数，便为他们作铭。铭文说：弓比弥弓强，衣比里衣坚韧。巍巍文庄，有人辅佐而更加完美。鹏鸟不写成鸾鸟，荆棘也不会长出桂树；子孙绵延不绝，同族都得到恩赐。鼎虽倾覆仍可获利，骏马因依附而显达。那微小的星光闪耀，红色的笔管也光彩照人。前一个壬寅年去世，如今这个壬寅年附葬。问你为什么来得这样晚？回答说：“等待李先生为我铭刻墓志。” 兵部主事丰源萧公墓志铭

译丰源萧公名汝芳，字斯妍，祖先世代是江西泰和人。洪武年间有萧官泰，应诏迁徙到辽东铁岭卫，于是定居辽东，是萧公的六世祖。官泰生文，文生铭，铭生永福，任祁州训导。永福生凤雝，贡入太学而没有出仕。他就是萧公的父亲，娶传氏。萧公生于嘉靖癸丑年五月初七日。十七岁时补为弟子员。隆庆壬申年，穆庙去世，萧公穿丧服哭了三天，同舍学生认为他迂腐可笑，萧公像没有听见一样。当时他刚到弱冠年纪，身穿青衿而器识卓越，已经如此不同寻常。他性情真诚明快，不设城府，修饰仪表，一切机心和机巧都不存在于胸中。他读书并不专门追求记诵词章，认为圣贤经传中的每句话都可以实行，议论和践履全都以圣贤为法。辽人起初称他为“萧古实”，后来改称“萧道学”。但萧公的道学出于诚实笃实，并不是靠空谈粉饰虚伪、欺骗世人盗取名声，更不是言行不相顾的人。侍奉父母，早晚问安，父母有病便侍奉汤药，衣带不解。父母不吃饭，他也不吃饭。守丧时极尽哀痛，举止全合乎《曲礼》。和弟弟分家时，把肥沃的田地给他；父亲去世后，又把自己的田地给弟弟。他像对待弟弟一样周济堂兄弟，像对待子女一样为堂兄弟的儿女操办婚嫁。对于宗族亲党，无论亲疏，饥饿的给粮食，寒冷的给棉絮，丧葬的给薄棺，总是努力赶去帮助，不顾虑财物有无。万历某年，选贡入太学。己卯年参加京城乡试，癸未年与我同中进士，同出紫溪苏先生门下，又志趣相投，欢洽如平生旧交。每次相见不说寒暄话，也不摆出矜持庄重的神色，坦荡自然，和悦亲切，虽然疏放却不疏漏。即使同年集资，他也总把封装标记做得[缺字]谨慎。萧公偶然没有参与，后来查验，发现实物反而超过封记所标的数目，其他事情也多有类似情况。后来他请假归乡，乙酉年赴吏部铨选，得到泾阳县令的职位。当时少宰是泾阳人，萧公到少宰私宅拜见，直截了当地说：“县令官职卑微，但有幸承蒙先生把我派到大县，希望您借给我一些体面，使我在吏民面前有些光彩。”少宰听了不高兴。萧公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也认为这样说不合适，但心里却更加佩服他，知道萧公大概是不畏惧权贵显达之人的。泾阳有许多豪强，萧公到任后发布政令，凡有凭借权势欺压百姓的人，一律依法不赦；他扶助弱者、压制强暴，豪强侧目，却没有机会陷害他。恰逢年成大灾，萧公停止征税、平息诉讼，拿出仓粮和库金赈济；仍不足，便在县内向富户和大商人劝捐，得到若干缗钱，交给老人熬煮稀粥，亲自巡视，狡猾的胥吏不能染指，并且役使壮丁参与救济。因长期废弛而被湮没的水利旧事，所以[缺字]采用古代救荒的方法，救活的人无法计数；豪强却因此散布[缺字]陷害他的言论。中丞发檄命令徐兵宪调查。徐兵宪出发后，萧公没有料到他突然到县，便检查核对出入账目，细微之处都没有差错。又查阅萧公的经费簿籍，发现一年才三百金，比从前减少了十分之七八，于是叹道：“奇异啊！泾阳人把夷狄看作混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他上前作揖，对萧公更加以礼相待，回去向中丞报告，说明泾阳县令清廉的情况；但中丞已经先入为主地加以阻挠，最终仍判定萧公降职。萧公入朝觐见，按惯例通常要收取赎金作为路费，左右之人请他这样做，萧公说：“古人一介不取，一介不与，我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取来又有什么用呢？”到了京城，拜访各位贵游，只递上名帖而已。丁亥年，萧公归乡，不久接连遭逢父母丧，便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但人们都说他是真正的儒者，可以[缺字]任用。余姚太宰只听过萧公的名声，癸巳年服丧期满，便[缺字]代州判官，尚未赴任又调任长治；今甲午年升任廷评，不久升为驾部郎中。当时倭寇侵犯朝鲜，朝廷商议封贡之事，萧公极力认为不可；又对我说，辽东将领某子甲，智勇兼备，立有战功，却被人掩盖，于是上疏论列戊余[缺字]。有人说：“认为萧公是辽人，又身为驾部郎中，为什么默默无言呢？” 萧公说，大司马并不相信我，说了也没有益处。丙申年，萧公再次请假，我从此便和他分别了。癸卯年秋，北畿缺少铨曹官员，我因主持辽东乡试而附带主持畿内乡试，于是想到了萧公；同年江夏公又怂恿我说：“把所举的人报上去。”我便把萧公的名字转报太宰汇总上奏，获得选用，众人都称赞选得其人。但畿内士人以籍贯争论，最终换掉了他。我上疏自我承担过失，但认为过错在于籍贯而不在于人，并且料想萧公一定不会出仕。他远离荣华、避世自处，认为辽东离京尚不足六七舍，便栖居在所谓凤凰山中；这难道是一个知道有高官厚禄而想要追求的人吗？凤凰翱翔于千仞高空，不只是众人，即使我也曾浅薄地看待萧公。这次举荐，不过是想借此彰显熙盛时代，上有弓旌征召贤者，下有巢父、许由那样的高士罢了。自丙申年一别，彼此完全没有音问，萧公最终于乙巳年六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仅五十三岁。他的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寿命也不配他的德行，可惜啊！萧公娶张氏，儿子二人：文中、黄中，都是生员。文中等将于丙午年五月初六日把萧公葬在某山，派人带着职方叶公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怎么忍心推辞？铭文说：王文成公说过，功名利禄的毒害深入人的心髓，如同波斯[缺字]中[缺字]。辽阳萧氏看见细微德行中的险恶，抛弃浮华如同脱掉鞋子；那凤凰高高飞翔，哪里是弓箭丝网所能比拟的？渤海浩荡深广，医闾山[缺字]。身死而名声建立，与同类并峙，如王烈和管宁一样，前后同样高洁。谁来铭刻他的幽冥之墓？南宫李先生。春江潘公墓志铭

译我与潘赠公同乡。那时我十二三岁，和乡里的童子组成文社，潘公便卓然被称为才俊。嘉靖戊午年，我与他一同在张园读书，几个月后，兵乱焚毁乡里，家居荡析，但我们两人仍时时相从。等到我与计偕入京，每次经过潘公那里，他总拿出自己和子弟的文章，命我设法备办壶飧来慰劳我；坐久了日影西移，他不肯让我离开，我也舍不得离开他。历巳丑年，稽勋君任职春官，潘公与他一同来到京城。我每次住宿，都请潘公来夜谈直到天明，这样又过了几个月。到了甲午年，我主持南畿乡试，潘公以太学生身份参加考试。封闭考场后，我邀请他游牛首山，并和他一起睡在贡院里。到了半夜，潘公推我诵读所作的试文，声音琅琅，意趣仍像文章得意时一样。我笑着对他说：“假如兄长入闱后称我为门生，举止拘谨，又怎么敢再与我同榻而睡呢？”院中人看见他与主考官同睡，感到惊异；我告诉他们缘由，并说：“这是太公，你们应当称他太公，不要称相公。”一时南都人都把这看作奇事。到了庚子年，我任职南铨，潘公参加部试。我拿着他的试卷给赵太宰看，赵太宰赞赏他的气概，见他文章丰赡而且书法好，便列入高等。落第以后，他仍徘徊南中，我请他到官邸住宿，情形如同在蓟门时一样，彻夜交谈；但潘公夜里频频起身，患了脾泄病。他回到家后便病了几个月。癸卯年夏天，我奉稽勋君之命前来，请求为他撰写墓铭；甲辰年秋天，他又来催促说：“下葬日期已有期限，如果等到叔父，一切都来不及了。”然而这是他父亲临死时的托付，叔父若不为我父亲作铭，还有谁来作呢？唉，我难道忍心推辞吗！潘公名维城，字光宗，号春江。潘氏本是旧日名族，世代居住在笋江西市。祖父真叟公某，曾归还遗产给父亲南浦公某；南浦公割股侍奉兄长，以侍御之职显贵，被追封为南京江西道监察御史，生有六个儿子，长子为澄江公，即今户部君澜的父亲；其次为侍御公，潘公是幼子。潘公自幼跟随侍御公学习，所读的书全由侍御公亲自作注并传授他治博士家学的说法。侍御公常常选取前辈一两位名家的佳句，让他临摹字句；对优点加以赏识，对瑕疵加以摘出，刻意督责，要求极严。潘公于是以老师的要求刻苦磨炼，钻研学问；后来更喜欢和魁首、名士相约结交，广泛交游，频频接受考核，勤奋得像总赶不上别人一样，诵读常常直到半夜。他尤其喜爱三苏所写的文章，文章充沛流畅，仿佛不经过思索便能写成。辛酉年入县学，庚午年取得廪生资格，癸巳年贡入太学；参加乡试八次，畿试三次。稽勋君任满应当受封，潘公却推辞不接受，说：“一生辛苦，也只是想让儿子暂且获得一点功名，使母亲荣耀罢了。” 于是稽勋君的母亲被封为宜人，而潘公仍以诸生身份应试。有人说：“潘太公不善于自我娱乐吗？跋涉数千里，在考场中熬过三昼夜，何苦如此？”潘公没有回答。每当想到两位兄长已经老了，有空便为他们准备甘美的食物，选择丝竹乐器；想到很难常常相见，便感到伤感。然而他恭敬谨慎、斋肃整饬，与童年时没有不同。他教导子侄，遵从侍御公的教诲；侍御公每次见到他严肃而恭谨，便把祠堂和祭田放在心上。有一天，他在我面前责备稽勋君，我说：“稽勋君清白，而且前途还很长。”潘公说：“水木以本源为根本，祭祀祖先是最大的事情。我只是希望这个孩子赶快成就我的心愿罢了。”潘公锐意精进，低头在蓬窗下苦读。当侍御公在南北各地历任官职时，别人并不知道潘公的才能。潘公是侍御公的弟弟，稽勋君起初任工部官员，在武林主持榷关。潘公从京城回来，经过那里一个多月才离开，却不谈及家事。当地郡邑大夫想要设宴款待他，也没有机会。潘公天性仁慈，喜欢施舍，常常从廪米和钱袋中分出财物，赈济贫困的朋友，抚恤死者和孤儿，久而不倦。他曾在江边给饥民饭吃，路上遇到乞儿，总从袖中拿出青蚨钱给他。临终时，他对稽勋君说：“贫贱而修养……；富贵而不仁，不如贫贱。”潘公大概是有仁德志向的人，可惜以明经终老，没有机会有所作为。然而他的贤能后代蓬勃兴起，登上显赫科第，获得荣耀的仕籍，也不能说不是仁人的报应。潘公死后，稽勋君才向朝廷请奏，得以按潘公生前官职追赠。潘公享年六十四岁，宜人是宝司卿郭公立彦的女儿。墓在雒阳桥北霞美山的原野上，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铭文说：“封赠本来可以荣耀，却不屑接受；肩上的担子本可以放下，却从未停止。为什么一生辛勤劳苦，最终却徒然蹒跚？水固然有可以汲取的地方，也必有闭塞的时候。愿你的后嗣奔腾而起，越过霞山，山势蜿蜒而郁结，形成高大的坟丘。兰桂环绕着我，我为这幽冥之宅作铭，使它长久不灭。” 明朝故御马监大监仰山贾公墓志铭。

译贾公名进忠，字思尽，号仰山，是河间献县人。父亲天周，母亲沈氏。嘉靖丁未年九月初八日生下贾公。贾公自幼机警聪敏，通晓经书和大义。壬戌年入宫，御马监赵公喜爱他。隆庆壬申年擢升为侍干清宫，赐给牌帽。历次晋升后，任内官监，获赐飞鱼、象龙、斗牛等服饰。司礼张公宏知道他可以任用，便举荐他掌管家棅。冯珰败亡时，许多宦官受到牵连，唯独没有牵连到贾公。万历癸未年因病辞职出宫，主管景恭王寝园，在山水之间徜徉了十四年。文书房徐守福听说贾公没有辜负张公，又让他掌管家棅。徐公去世后，贾公负责经营维持，因有他在，没人能够喧闹欺凌、抢夺侵占。庚□年调任御马监，兼管草拦山纳。辛丑年，赐给近侍六人……。因为贾公善于交际，命他在宫中教习下棋，每天只进宫一次。虽然因某事在后宫周旋，他却一定庄重整饬，仪态严肃，超过常人；外间传闻也……。玉带因小过被剥夺，随即又还给了他。我曾去吊唁徐公，贾公为徐公主持丧事，叩头向我致谢。后来又到我那里致谢，从此有时把食物送给我，我没有回报，他却厚厚犒赏我的使者。有一天他来到我的府邸，对我说：“家里的仆人……人看见佛便行礼供养，向佛求什么，也就是敬佛罢了。” 我把您当作主公和佛，地位低下的人献上一点芹菜般的敬意，而我每次得到的犒赏总超过我所送的礼物，难道您认为我有所求吗？”见到我后，他又自称平日与贤能的大夫交游，于是举出两位宗伯：临朐冯公、交河余公；又举出御史中丞吉水郭公、旧京兆涓南孙公，他们都以礼相待、看重他；京兆还题赠“朝野推贤”的匾额，都是因为他没有所求。我入阁以后，贾公有一天来到我的府邸，叫仆人打开内室和厨房给他看；见到房舍萧然，他叹息着离去，并告诫仆人不要说出去。后来我询问贾公房屋的事，有人对此议论，贾公笑着说：“我们这些居停士大夫的人，往往会提出请求、谋取厚利；士大夫也贪图不用缴纳房租，便住在那里。如今相公租用我的房屋，我收取他的租金，这不是明显地逐利吗？说几句又有什么妨碍？”我后来因退休无法离开京城，迁居真武庙。贾公来探望我，详细谈论养生之术，分析得很清楚。至于温室树木的来历，我不敢询问，贾公也不谈。有一天，他写了一首题为《酒色财气》的长歌拿来，粘在墙上，其中有“场中傀儡为谁忙”，又有“混沌不分谁是我”，还有“无去□□梦一场”，似乎已经看破了尘世的缘分。不久他说：“将来相公请替我写几句话。”大概贾公知道自己将要离世，预先把墓志文章托付给我了。分别后他便病倒。病势沉重时，他还料理身后之事，细密周全如同平日。临终时神志不乱，于辛亥年十一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贾公的弟弟进孝，任锦衣卫理刑千户；进科，是河间□□生；进礼，任鸿胪寺序班。堂弟进从的儿子志谊，任保定骑营游击，和他的同僚窦、韩、郝、周等人，将于壬子年某月某日奉贾公灵柩归葬献县单家桥原野，背阴面阳，并请我作铭。我想到贾公生前的托付，不忍推辞，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巷伯一类的人中，他独独喜爱同贤能士大夫交游。淡泊无求，爱惜名声而喜好修养。依稀像儒者一流，藏身于这座丘墓之中。我为他的幽宅作铭。《李文节集》卷之二十一。《李文节集》卷之二十二。晋江九我李廷机著。墓志铭（三）。墓志铭（三）。诰封奉政大夫、工部郎中陆泉杨公墓志铭。封工部郎中鳯洲吴君及其配偶、追赠宜人□氏墓志铭。明朝故隐君怀溪龚公墓公铭。倍轩王先生墓志铭。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太学士、赠少保、谥文靖严公与元配、诰封一品夫人吴氏合葬墓志铭（代笔）。致仕南京户部尚书紫山刘公墓志铭（代笔）。湖广按察司副使抑斋李公及其配偶恭人吴氏墓志铭。竹崖苏公墓志铭。封推官傅公墓志铭。诰封太夫人云氏合葬墓志铭（代笔）。太学士文端松谷陈公墓志铭。文恪儆庵周公墓志铭（代笔）。保定府通判梅江黄公墓志铭。德清县二尹春野田公及其配偶杨氏合葬墓志铭。庠生张季君及其配偶硕人陈氏墓志铭。明朝处士右泉俞君墓志铭。明朝故懿孝孺人李氏墓志铭。累封恭人刘氏墓志铭。诰封奉政大夫、工部郎中陆泉杨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