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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李文节集十七

李文节集卷之二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4–239 段

万历壬午某月日,封水部陆泉杨公卒于寝。明年甲申,其伯子安庆君以水部□□驰京师,请曰:“窀穸有期,孤不考,无以慰先大夫于九□□。是得子志而铭之,斯所以藉不朽乎?”某于安庆君石交也,即不佞,乌乎敢辞?按状,公讳敦默,字以箴,号陆泉。其先浙余杭之董氏,自宋朝奉郎世兴公监同安税,遂家泉州,为泉州人。其以杨称,则自潮阳令君选公从母鞠于杨始也。潮阳公殁,其子度仕为治中,奉潮阳遗言复姓董,而其季占杨籍者复称杨,故至今为杨氏。潮阳公五传为侃斋公,仲夏娶曾氏,以正德某年月日生公。公□□异质,侃斋公怜公爱之,遣就外传。初授请即通大义,时郡人士巳斌斌能明诸经,独礼记阙亡治者。郡司理叶公素峰始召郡人士为讲说,而公治戴记,即声籍籍郡中。叶公尝试士,寘公高等,题之曰:“是一日千里者。”郡守蒲山俞公亦雅器公。里中豪□谋敓侃斋公产者,公以白俞公,召其人谓曰:“亟□之,母易杨氏子,杨氏子殆未可与争。”里中豪自是慑惮,不敢厝意。则以公在而数奇,久不得志。侃斋公与母曾相继殁,弟妹伶俜,诸齮龁交至,公始罢去举子业,不事拮据。其家内拊弟妹,而外捍诸齮龁者,里中人以此多公之能,而叹侃斋有□也。公无日不讨其弟若子而训之,不为照照恩,即壮大犹如扑谪,以立身忠孝大节,勉安庆君而以分华戒诸季,尝曰:“容膝一饱之外,皆长物耳。”万历癸酉,上覃登极恩,封公南京户部主事。辛巳加封工部郎中,而公不以贵改其素,犹然蔬茹,曰:“受享有分,暴殄非所安也。”郡邑大夫自公礼外无刺谒诸公用此重杨封君。里中人有违言,辄乐得杨封君居间,乃欲有所溷刖,又卒不可。尤虔伏腊重丘陇,盖自公之身而宗无湮祀,墓有拱木,则公之为也。公于医药、星卜、堪舆无所不晓,顾独无所信。公以为延生有道,草木之实所滋几何?命渺茫不可识。世所称八字,非命也。堪舆取温燥藏体魄,毋令速朽。尔安有可因以福利其后人?故公先兆累累,皆公自考卜诸堪舆家,毋得操福利之说以动公□。公晚乃与里中诸老人为会。公最少,而诸老人□。内严公每相过从,为具狎饮,甚驩。一切垢忿,绝不挂牙颊。盖公之称曰:“吾诸父起田间,幸以儿曹沐天子大恩,余奉赐足具鸡糈饮啖,语笑以娱余生。自今但天假之年,则吾等福出于人间世矣,他复何求?”公颇有见于老氏所谓止足者,故自其为封君,亡所营取,规牟以损其隲,而益恂恂自约,行德树义,以成安庆君名。安庆君令黄岩,而黄岩尸祝之;为水部榷关,而商便之。守安庆仅三月而去,而安庆之人若失慈母然。岂惟安庆君廉贤?夫有所训勉成就之也。公墓在晋江青蒙细林山之原,负申朝寅。左为陈宜人藏,而右则公葬之。日万历十二年某月日也。史某为之铭。铭曰:勖成哲嗣,钦式谷。知止无营,羞朴樕于昭善庆。帝宠沐兰丛蕙茁,惟公福青蒙山阳。公自卜马鬟之封,守君筑百禩千禩,拱其木郁郁苍苍。游驯鹿,神呵鼯鼪,不敢伏。我铭贞石,勒玄屋。

○封工部郎中鳯洲吴君暨配赠宜人□氏墓志铭。

译万历壬午年某月某日,受封为水部的陆泉杨公在寝室去世。第二年甲申年,他的长子安庆君带着水部的……赶赴京师,请求说:“下葬已有日期,如果我这个孤儿不能考定父亲的事迹,就无法在九……安慰先父。若能得到您的墓志并为之作铭,这就是借此获得不朽的方法吧?”我和安庆君是结交深厚的朋友,即使我没有才德,又怎么敢推辞?根据行状,公名敦默,字以箴,号陆泉。他的先祖原是浙江余杭的董氏,自宋朝奉郎世兴公任同安县税务监官后,便定居泉州,成为泉州人。他之所以姓杨,是从潮阳县令君选公跟随母亲由杨氏抚养开始的。潮阳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度出仕任治中,奉潮阳公遗言恢复董姓;但他的幼子占用杨氏户籍,仍称杨氏,所以直到今天仍为杨姓。潮阳公五代之后有侃斋公,仲夏娶曾氏,正德某年某月某日生下杨公。公……具有非凡资质,侃斋公怜爱他,送他到外傅那里学习。起初接受教诲便通晓大义。当时郡中士人已经渐渐能够明白各部经书,唯独《礼记》缺少研究者。郡司理叶公素峰首先召集郡中士人讲说,而杨公研究戴氏《礼记》,于是声名很快传遍郡中。叶公曾考核士人,把杨公列为高等,并题评说:“这是日行千里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郡守蒲山俞公也一向器重杨公。乡里的豪强中有人谋划夺取侃斋公的产业,杨公把这件事告诉俞公。俞公召来那人,对他说:“赶快把这件事□了,不要欺凌杨氏之子;杨氏之子恐怕不是可以任意争夺的。”乡里的豪强从此畏惧杨公,不敢再存此心。只是因为杨公在世而命运多舛,长期不能得志。侃斋公和他的母亲相继去世后,弟弟妹妹孤苦无依,各种侵害接连而来,杨公这才停止科举求仕,不再经营谋生。他在家中抚养弟弟妹妹,在外面抵御各种侵害,乡里人因此称赞杨公有才能,也感叹侃斋公有这样一个弟弟。杨公没有一天不召集弟弟们和儿子们教训他们;并不因为他们年幼便只施以显露的恩惠,即使他们已经长大,也仍像责打罪过一样严格教诲他们,使他们树立立身处世、忠孝的大节;他勉励安庆君,并以分担家业告诫诸位弟弟。他曾说:“除了能够容膝而居、吃饱一顿饭以外,其余都是多余的东西。”万历癸酉年,皇上因登极颁布恩典,封杨公为南京户部主事。辛巳年加封为工部郎中,但杨公并没有因为显贵而改变平素的生活,仍然只吃蔬菜,说:“享受俸禄自有定分,暴殄天物不是我心安的事。”郡县长官除了按照对待封君的礼节来拜访之外,不再向其他人投刺求见;诸公因此更加敬重杨封君。乡里有人有违逆的言论,总是乐于请杨封君居中调解;即使有人想借机混入并从中谋取什么,最终也不能得逞。杨公尤其虔诚地在伏日、腊日祭祀祖先,重视祖坟。大概从杨公这一代起,宗族的祭祀不再断绝,坟墓上长出了合抱的大树,这都是杨公所做的。杨公对于医药、星卜、堪舆没有不通晓的,但唯独不相信这些。他认为延年益寿自有其道理,草木果实所能滋养人的生命又有多少呢?命运渺茫,无法认识。世人所说的八字,并不就是命运。堪舆所取,不过是使土地温暖干燥、藏护尸体,不让它很快腐朽;哪里有可能凭此给后人带来福祉呢?所以杨公预先选择墓地时,屡屡都是亲自向各位堪舆家考察卜问,不许他们拿福祉的说法来打动杨公□。杨公晚年才同乡里的老人结成会友。杨公年纪最小,而各位老人□。内严公每次来往,都准备酒食,与他亲近畅饮,十分欢洽。一切污垢和怨忿,从不挂在嘴上。杨公大概曾说:“我的各位父辈都出身田间,幸而凭借儿孙受到皇帝的大恩,我得到的俸赐足以备办鸡肉、粮食和饮食,靠谈笑来娱乐余生。从今以后,只要上天再赐给我们一些年岁,那么我们的福分就已经超出人世了,此外还求什么呢?”杨公对于老氏所说的知止知足颇有体会,所以自从成为封君以后,便没有什么经营求取,只是谋划经营以减损自己的俸禄,并且更加恭谨自守,施行德行、树立义举,以成就安庆君的声名。安庆君任黄岩县令时,黄岩人为他立祠祭祀;他任水部榷关时,商人都感到便利。他任安庆太守仅三个月便离任,安庆百姓却像失去了慈母一样。难道只是因为安庆君廉洁贤能吗?也是杨公训诫勉励、成就了他。杨公的墓在晋江县青蒙细林山的山原上,坐申向寅。左边是陈宜人的墓穴,右边就是杨公的墓。日期是万历十二年某月某日。史某为此作铭。铭文说:勉励成就贤哲的后嗣,使他们恭敬地遵循善道。懂得知止而不营求,便以朴樕之材为耻,显明善行而积庆。皇帝的恩宠如沐浴在兰蕙丛中,使兰蕙茂盛生长;愿杨公的福泽长存于青蒙山南。杨公亲自为自己卜定马鬟山的墓地,守护安庆君所筑的墓地直到百代千代;墓旁合抱的树木郁郁苍苍。游荡的驯鹿和神灵所呵禁的鼯鼠、鼪鼠,都不敢在墓前伏卧。我把这篇铭文刻在贞石上,勒刻于玄色墓室。《封工部郎中鳯洲吴君暨配赠宜人□氏墓志铭》。

吴之先由唐监察御史少微为歙人,十世而后乃五迁:迁休宁金竺者,令尹琇也;其子依迁仕后□为上柱国大将军,迁凌村者,依迁孙汉丕也;迁祁门径并坳者,丕曾孙琳也;迁里源口者,琳孙元杰也;迁福洲者,杰孙??弗也??弗六世而为封君之大父,佳佳生节,娶张氏而生封君。君讳明德,字子明,号鳯洲。伟姿长干,声吐如洪钟。自其为儿时,而君之父喜而抚之曰:“亢吴氏宗者子邪!”始受书,夙夜读,奋然有凌厉青云之志。年十八之金陵,睹山川文物之胜,白其大人曰:“旷哉观乎!是儿图南处也。”遂居焉。无□□□士子弟籍,卒业于余侍御许奉常之门,各有所授受。自是经明文起,以声誉倾金陵。生金陵生,相与逊以为弗及。督学使者至,辄寘高等。留都中诸公交推毂吴生材,君亦自沾沾功名可若芥而有也。而数奇累试不入格,君叹曰:“吾平生见自攻苦而不一当有司也,将造物有制之者矣。然吾闻太行王屋尚可率子孙而平焉,安知吾后人无荷担者乎?”故廉访君稍长则为授书,择傅诸所程督,不遗余力。廉访君用经术成进士高等,致位通显,发前人未鬯厥有从来矣。君饩于校者余二十年,侵次以明经起。君顾曰:“儿业巳通籍,能行予志,予又安用彼区区?且独奈何妨同舍生路?谢不应而会议。”壬申上覃登极恩,遂用其子贵封如今官。君孝友出自天性,其事亲竭力致哀而壹禀于礼,其亲弟及从弟一体不啻也。亲族有以急抵者,出橐中装振之不少恡,即事涉曲直,咸赖居间以觧。当君褁足入金陵,二三弱弟累累故山,几不能朝夕给,而君用儒者明计然、白圭之术,度财任力,化虗为赢,至暮年悉分散与诸仲,不以锱铢自厚,讵非所谓好行其德者与?君明辩有大畧,与客谭事,每诎之,常先事言成败利害修短兴仆,如目睹手扪。多中□□性俭素,室不新衣,不华帷簿之中,一切珠翠绮锦,不得而至焉。日谆谆检下,毋以贵势加于乡闾。金陵人称之。晚乃有味乎飬生家言,杜门扫轨,谢诸往来者不与通比。且殁楗关,辟谷据梧而瞑,斯亦好德考终者巳。宜人生而温和端静,李公钟爱甚,不欲以归凡人选而得封君。封君方旅食金陵,而宜人故富家女,乃不以其故侈倨,更婉婉谨慎,如古所称桓少君者。悉出衣被簪珥为封君资,更椎布操作佐之。盖封君进得攻经籍之业,退乃得及废着之筴,学焉而名积焉,而饶则宜人以也。君性严急,而宜人多方承事,御臧获有恩。甫举廉访婴疾,则谋副室以广封君胤,不允,固请之,乃为简于良族杨氏女,未纳而宜人亡矣。今二仲皆杨出。嗟乎,此直比于樛木小星之义与夫江沱后悔者异日谈也。贤乎哉!铭曰:积而丰而资弗逢,妇而雍而年弗崇。天道其张弓有后斯隆,艽然者丛,窿然者封。紧吴父母之宫。

○明故隐君怀溪龚公墓公铭

译吴氏的先祖,唐代监察御史少微,是歙县人。十代以后又迁徙了五次:迁到休宁县金竺的是令尹琇;他的儿子依迁仕后□为上柱国大将军;迁到凌村的是依迁的孙子汉丕;迁到祁门径并坳的是汉丕的曾孙琳;迁到里源口的是琳的孙子元杰;迁到福洲的是元杰的孙子??弗。??弗六代之后,成为封君的祖父。佳佳生节,节娶张氏,生下封君。封君名明德,字子明,号鳯洲。他身材魁伟高大,声音洪亮如洪钟。从他还是孩子时起,父亲就高兴地抚摸着他说:“振兴吴氏宗族的,难道就是这个孩子吗!”开始接受教育后,他早晚读书,奋发地怀有凌云直上的志向。十八岁时,他到金陵,看见山川文物的盛美,对父亲说:“这里的景观多么开阔啊!这是我施展抱负、向南发展的地方。”于是就居住在那里。他没有□士子弟籍,最终在余侍御、许奉常门下完成学业,各自得到传授。自此经学明达、文章兴起,以声誉倾动金陵。金陵的士子们相互谦让,都认为比不上他。督学使者到来时,总是把他列入高等。留都中的诸位公卿都推举吴生,认为吴生有才;封君自己也沾沾自喜,以为功名仿佛唾手可得。但他命运多舛,多次应试都未能合格,便叹息说:“我平生看见那些亲自刻苦攻读却始终不能被有司录取的人,看来是造物主有所限制吧。然而我听说太行山、王屋山尚且可以带领子孙把它们铲平,怎么知道我的后人中没有能够挑担子继续做这件事的人呢?”因此,廉访君稍稍长大后,封君便亲自给他授书,选择老师,督促他学习,尽心尽力,毫不遗余力。廉访君凭借经学考中进士,并列于高等,后来做到显要官位,前人的愿望从未有像这样得到充分实现的。封君在学校领取廪饩二十多年,后来逐步凭明经科出仕。封君却说:“儿子已经取得了士籍,能够实现我的志愿,我又何必还要那区区的功名呢?况且怎么能独自妨碍同舍生的仕进道路?”他推辞,不肯接受,等到会试时仍然如此。壬申年,皇上因登极颁布恩典,于是凭借儿子的显贵,封君得以被封为如今的官职。封君孝顺友爱,出于天性;侍奉父母竭尽力量,悲哀也完全遵循礼制,对亲弟弟和堂弟一视同仁,毫不区别。亲族中有人因急难来求助,他便拿出囊中的财物救济,从不吝惜;即使事情涉及是非曲直,也都依赖他居中调解。当封君裹足进入金陵时,家乡故山中有两三个年幼的弟弟相继困顿,几乎连早晚的生活都无法供给;封君便运用儒者所明晓的计然、白圭之术,量度财力、任用人力,把虚耗变成盈利。到晚年,他把所得全部分给诸位弟弟,不用一丝一毫来使自己丰厚,难道不就是所谓乐于施行德行的人吗?吴君明达善辩而有远大谋略,和客人谈论事情时,常常使对方理屈;他总能预先说出事情的成败、利害、长短、兴衰,仿佛亲眼看见、亲手摸到一样,多有应验。吴君天性俭朴,家中不添置新衣,帷帐之内不加华饰,一切珠翠绮锦都不能进入。他每天谆谆告诫属下,不要凭借贵势欺压乡里,金陵人都称道他。晚年才对养生家的言论产生兴趣,闭门扫除车迹,谢绝各种来访,不再与人交往。将要去世时,他关门静卧,辟谷倚着梧桐而终,这也算是以好德之身获得善终了。宜人生性温和端庄安静,李公十分钟爱她,不愿让她像普通女子一样择偶,后来选中了封君。封君当时在金陵寄食,而宜人本是富家女,却没有因此骄奢倨傲,反而更加婉顺谨慎,正如古人所称的桓少君。她把自己的衣被、簪珥全都拿出来资助封君,又纺织操作帮助他。封君进则能够攻读经籍,退则能够学习经营产业的方法,学问和声名日渐积累,而家中富足也有宜人的功劳。吴君性情严厉急切,宜人却多方顺承侍奉,对奴仆也有恩惠。刚举荐廉访君便染病,吴君想要纳副室以扩充封君的后嗣,宜人不答应;吴君坚决请求,才替他在良家中选择杨氏女,但还未迎娶,宜人便去世了。如今两个仲子都是杨氏所生。唉,这件事正可以同《樛木》《小星》的意义相比较,而与《江沱》所说的后悔不同,留待后人谈论。贤德啊!铭文说:积累很多而资财却没有相逢,作为妇人温和宽厚而寿命却不长。天道像张开的弓一样,后来者必定兴隆。荒草茂盛成丛,高大的坟墓隆起。紧邻吴氏父母的宫室。明朝故隐君怀溪龚公墓公铭。

万历癸未春,龚应身君甫毕南宫试,而尊人怀溪公讣闻,君扶服南□□。明年甲甲,襄事,乃次公状,走入京城,征铭于史某某。旧游毘陵,雅结驩于应身君,又同籍举也,其敢辞?按状,公讳某,字礼卿,别号怀溪,武进新塘乡人。其先世有六三公者,居江西之清江,仕宋为宣慰使,高宗南渡,以公镇抚新塘,因家焉。自是世为新塘人。宣慰公有子曰初一,官节干使;曰初二,官千户。千户公三传而有衡可公者,国初时为山东费县尹,是为公七世祖。费县公生孚,孚生礼洪,礼洪生瑛,瑛徒旁邑,生雪坡公诜,复归新塘,成化丙午举应天乡试,是为公曾大父。雪坡公生涧松公大有,登正德辛未进士,为侍御史,是为公大父。侍御公生南溪公济民,娶王氏,生子四,公为仲子。先是,南溪公从侍御公令广平,生公于官舍,甫十岁而孤,侍御公爱怜之,居处出入常不离。则甫若干岁,而侍御公又殁,公乃独与母居。维时伯氏能自立,二季皆稚,里中睚眦者,舍其伯若季,而独修郄于公。赖公内刚外和,善应变得脱,而公少小时业以侍御公命出嗣矣,不果而反,则家四壁立,乃折节为藩司掾,郁郁不得意。史重念母曰:“安有茕然在堂,舍朝夕之养,而远去以就此区区者?”弃椽□亡何,配孙孺人殁;亡何,又丧母,公哀毁甚,一切丧事独任之,不以均诸季。公初不问家人生产作业,既举子,始修而息之,课农储粟,渐有赢羡,日引月长,家用起而赋自是数倍。嘉靖季,岛夷内讧,江南重困,诸征科繇作旁午,急趣闾右大姓,桁杨相推,而公不烦谯督,输应恒先其邑人,亟为诸令赏重。即既去者,犹数数称之不寘云。公天性孝友,奉母尽驩,事兄吏目公惟谨,其于二季鷇翼喣濡,为缔婚授室,而勤程督之,终其身。处伯季间,乏効赀,急効力,即有勃溪人所难忍受之,怡如也。养老姊如。兄抚姨女之婺者,如弟;收恤子姓,如子。族患涣析,则为修谱,而鬻田以供祭,倡义廪以赡贫,置军产而经纪其入,以待索军装者,族利焉。岁时伏腊,家祭率子姓致虔,先茔非吉兆不安,改卜之。岁饥为粥以食饿,不能殡者予棺,权暴露者为瘗薶,甃桥葺道,无所爱恡。方岛夷之乱,所过为烬,及向新塘公戒里中毋畜火,数十里庐舍之不毁,实公之力。公岁招致文学士,授诸子经,又自日讨诸子而训之,大都称引先民格言,非龊龊里父语,亦非徒以文艺者。故应身君明经饬行,成进士;即诸季斤斤罔敢逸于度,其所廪严训多矣。公虽不肄胶序,名为儒者,而于儒殊有暗合。尝曰:「某于五伦不败不厚,第不得沾一命事君,然力耕以奉公上,或庶几焉。」又尝自指其心曰:「为人秪是此中紧要。」嗟乎,以公所言,岂其尝闻儒者之论邪?公颀然方面,丰颐双眸炯炯,雅嗜酒饮,数十升不醉。醉后遇事更了了,不喜寝坐,辄达旦以为常。平生拮据,逾五十而伤其足,无何中风,奄奄床第间者若而年。殁之日,年六十有三。耳铭曰:弗以其祖能自亢也,蹩躄踶跂,义以为向也。雏之雄飞,神所贶也。大陈之湾,千禩之藏也。郁郁芊芊,洵可望也。

○倍轩王先生墓志铭

译万历癸未年春天,龚应身君刚刚结束南宫考试,便听到父亲怀溪公去世的讣告,急忙扶持着身体向南方……。第二年甲申年,办完丧事,才整理父亲的行状,赶到京城,请史某作墓铭。我过去在毗陵游历时,和应身君素来交好,又是同榜举人,怎么敢推辞?根据行状,公名某,字礼卿,别号怀溪,是武进新塘乡人。他的先世有六三公,居住在江西清江,宋代任宣慰使;宋高宗南渡时,因六三公镇抚新塘,便在那里定居。从此世代成为新塘人。宣慰公有两个儿子:初一,任节干使;初二,任千户。千户公三代后有衡可公,国初时任山东费县县令,这就是公的七世祖。费县公生孚,孚生礼洪,礼洪生瑛,瑛迁居旁邑,生雪坡公诜;雪坡公又回到新塘,成化丙午年中应天乡试,这就是公的曾祖父。雪坡公生涧松公大有,正德辛未年中进士,任侍御史,这就是公的祖父。侍御公生南溪公济民,娶王氏,生有四个儿子,公是次子。此前,南溪公跟随侍御公在广平任职,公出生在官舍;刚十岁便成为孤儿,侍御公怜爱他,居住、出入常常不离左右。公才长到若干岁,侍御公又去世了,于是他独自和母亲生活。当时长兄已经能够自立,两个弟弟还年幼,乡里那些心怀嫉恨的人,放过长兄和幼弟,唯独对公结怨。幸亏公内心刚强、外表温和,善于应变而脱身;而且公年少时已经奉侍御公之命出继,后来没有成功而返回,家中便一贫如洗。于是他委曲求全,做了藩司属吏,心情郁郁而不得志。史公反复想到母亲,说:“哪有母亲孤独地在堂上,却舍弃朝夕奉养,远走去求取这点小事的道理?”辞去属吏职务后不久,妻子孙孺人去世;不久又丧母。公悲哀毁伤得很厉害,所有丧事独自承担,没有分给弟弟们。他起初不问家人的生产经营,等到中了举人,才开始整顿家业并使之增长,督促务农、储藏粮食,渐渐有了盈余,日积月累,家用兴起,赋税收入从此增加数倍。嘉靖末年,倭寇在岛上内乱,江南十分困顿,各种征税徭役纷至沓来,急迫催逼乡里富户,刑具相继而来;但公无需催骂督促,缴纳应办之物总是先于本县其他人,因此屡次得到各县令的嘉奖。即使县令离任后,仍多次称赞他,不能忘怀。公天性孝友,侍奉母亲极尽欢心;侍奉兄长吏目公十分谨慎;对两个弟弟像鸟翼护雏、以温暖哺育一样,为他们缔结婚姻、置办妻室,并勤加督促教导,终其一生不变。处在长兄和幼弟之间,缺少钱财时便赶紧出力,即使遇到人所难以忍受的争吵,也能安然处之。赡养老姐姐也是如此。兄长抚养姨母的女儿,待她如同妹妹;收养救济族人子弟,待他们如同自己的孩子。宗族将要离散时,他便修订族谱,卖田供给祭祀;倡导义仓来赈济贫困;置办军产并经营其收入,以等待领取军装的人,族人都因此受益。每年四时和伏腊祭祀,他都率领族人虔诚祭祀;祖坟若不是吉地便不安心,于是重新选择墓地。年成饥荒时,他煮粥给饥民吃;无力办丧事的人,他送给棺材;尸体暂时暴露的人,他替其埋葬;修桥补路,没有一样舍不得花费。正当倭寇作乱时,所到之处都被烧成灰烬;等他们将要到达新塘时,公告诫乡里不要储藏火种,数十里房屋没有被毁,实在是公的力量。公每年招来文学之士,给诸子授经;又每天亲自教导诸子,大多引用先民的格言,不是琐碎的乡里父老之语,也不只是教授文艺。因此应身君通晓经学、品行端正,成为进士;即使其他弟弟也谨慎守法,不敢放纵,这都是他严厉教诲的结果。公虽然没有在学校读书,名义上不是儒生,但在儒道方面却很有暗合。他曾说:“我在五伦上没有败坏,也没有特别厚重的功德,只是没能获得一官半职来侍奉君主;然而努力耕作来供奉公家,或许也差不多吧。” 他又曾指着自己的心说:“做人不过就是要把这里看紧要。”唉,按照公所说的话,难道他没有听闻过儒者的议论吗?公身材高大,面方,脸颊丰满,双眼炯炯有神;平日喜好饮酒,喝下数十升也不醉。醉后遇到事情反而更加清醒明白,不喜欢躺卧休息,常常通宵达旦。平生操劳,五十多岁时伤了脚,不久又中风,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达数年。去世时六十三岁。铭文说:不凭祖先的力量自我抬高,虽然跛行艰难,仍以义作为方向。像雏鸟一样奋飞,是神灵所赐。大陈湾,是千秋万代的藏身之所。草木郁郁葱葱,确实是一处可供瞻望的地方。倍轩王先生墓志铭。

王先生,深沪人也。王氏自其祖某居深沪,某生暠,暠生珩,珩生鍜,鍜生先生。先生名业,字仁甫,自以为质不若人,功宜倍之,号倍轩。学者称为倍轩先生。先生自幼秀而有文,叔祖琼州公爱之,为延师教焉。比角丱,父系狱,先生以为不当令父独系,入为执爨,更受书狱中。后乃持其父泣诉执法者,执法哀而出之。居亡何,而父终得无毙于犴。即弟中睚眦,亦赖先生以说里人,用此多先生。先生甫冠,即授教生徒。某之从先生游,盖嘉靖癸丑,当是时,年十有二。先生教人先安详恭敬。同舍生有骩骳不饬者,先生色勃勃,坐谯之曰:「放诞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其所授书,先六经传注,以及性理、通鉴诸书。时立诸生训之曰:「少而好学,日出之阳也;长而好学,日中之明也;老而好学,炳烛之光也。诸生慎无待炳烛哉。」盖其斆学犹有乡先辈之遗,而勤特甚。所居海濒,距郡六七十里,而在母在,居常念母不置,顾岁再归,归仅浃辰。计其一生四十九年,家人帷第之欢,曾不能数岁,良亦苦矣。而累试不售,独以善诱训闻于郡邑,人争迎致为师。师即诸弟子受经,先生所无,不愿卒业,不忍去。先生所谯让以为放诞、险躁者,率夭无成,独器陈公志斋,时举以风诸弟子曰:「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尔曹当効。」尔寅盖陈公字云,其后陈公果成进士,官佥宪。即某得有尺寸微,先生不及此,而先生之族弟如之诏、如尚宾,咸先生所陶铸也。先生生正德癸酉六月初十日,卒嘉靖辛酉正月二十七日。配郑氏,后先生一岁卒,遗一子梃,竟夭。呜呼伤哉!尚宾君将以万历丙戌某月日举先生及郑氏丧,合葬北石山,而以佥宪公来征铭。□曰:「吁嗟先生,命也无禄。其生何劝,其死何觳?世之軿矣,行道斋咨厥宗。吾党赋而藏之,乞灵乌石,毋剥毋倾。匪伊异人,吾之先生。」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太学士,赠少保,谥文靖严公元配,诰封一品夫人吴氏合葬墓志铭【代笔】

译王先生是深沪人。王氏自他的祖父某定居深沪,某生暠,暠生珩,珩生鍜,鍜生先生。先生名业,字仁甫,自认为资质不如别人,功夫便应当加倍,所以号倍轩,学者称他为倍轩先生。先生自幼秀美而有文才,叔祖琼州公喜爱他,便请老师教导他。到了能够束发为童子时,父亲被囚入狱。先生认为不能让父亲独自受拘,于是入狱为父亲做饭,同时在狱中继续读书。后来他拿着父亲的诉状哭着向执法者申诉,执法者怜悯他,释放了父亲。不久,父亲终于没有死在狱中。即使弟弟之间发生小小的嫌隙,也依靠先生向乡里人解释,因此乡人很称赞先生。先生刚成年,便开始教授学生。我跟随先生学习,大约是在嘉靖癸丑年,那时我十二岁。先生教人首先要安详恭敬。同舍学生中有行为偏邪、不整肃的,先生神色严厉,坐在那里责备他说:“放纵荒诞就不能专心钻研,偏激浮躁就不能治理心性。”他所教授的书,先是六经传注,继而是性理之学、《资治通鉴》等书。当时他站立起来教导诸生说:“年少而好学,如同初升太阳的光明;年长而好学,如同正午太阳的光明;年老而好学,如同点燃蜡烛的光明。” “诸位学生千万不要等到只能依靠烛光时才学习。”大概他的教学仍然保留着乡里先辈的遗风,而且勤奋尤其深。先生居住在海边,距郡城六七十里;因为母亲在那里,他平日总把母亲放在心上,但每年只回去两次,每次回去不过十天。计算他一生四十九年,与家人在内室中的欢聚竟然不满数年,实在太辛苦了。然而他多次应试都未考中,唯独以善于诱导教训学生而闻名郡邑,人们争相迎请他去任教。学生一旦接受先生授经,若先生没有讲完,便不愿完成学业,也不忍离开。先生所责备的那些放纵荒诞、偏激浮躁的人,大多早夭而没有成就;唯独器重陈公志斋,常常举他为榜样来激励弟子,说:“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轻松而功效加倍,你们应当效法。”尔寅大概是陈公的字。后来陈公果然成为进士,官至佥宪。即使我自己稍有成就,也没有赶上先生亲见;先生的族弟如之诏、如尚宾,也都是由先生陶铸成才的。先生生于正德癸酉年六月初十日,卒于嘉靖辛酉年正月二十七日。配偶郑氏,比先生晚一年去世,留下一个儿子梃,最终也夭折了。唉,真令人悲伤!尚宾君将于万历丙戌年某月某日,把先生和郑氏的灵柩合葬在北石山,并请佥宪公前来索求墓铭。铭文说:“唉,先生啊,命运使你没有禄位。活着时为什么还要勉励,死后又为什么如此困苦?世上的车马已经远去,行道之人斋戒叹息,祭告你的宗族。我们这些同道作铭并把你安葬,向乌石祈求神灵护佑,使墓不剥蚀、不倾覆。你不是外人,而是我们的先生。”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太学士、赠少保、谥文靖严公与元配、诰封一品夫人吴氏合葬墓志铭(代笔)。

万历丙戌某月日,常熟严公卒于寝。讣闻,上为辍朝,予祭葬,赠谥及子官。而夫人吴氏,先七年卒,至是亦予祭葬。子治等将以某月日奉公夫人合窆于练塘鳯仪里华水之阳。持状请予志。余公甥孙也。往举壬戊时,公知贡举,即无能为役,其忍辞?志曰:公讳讷,字敏卿,号养斋。其先世曰威者,以仲子珪贵,赠奉议大夫刑部员外郎,居吴县,为公高祖。威生昌,迁常熟。昌生衡,衡生恪,为公父。以俶傥闻。公既极贵,而三世并赠封如公官。曾祖母朱,祖母陆,继祖母顾,母吕,皆一品夫人。公生有奇质,数岁善骈语,能诵古文辞。少长力学,文誉蔚起。嘉靖丁酉举应天会典试者得罪,罢弗赴南宫试。越辛丑成进士,选读中秘书。每校□□侪,久之授编修。丁未同考会试。辛亥九年秩满□迁。明年壬子次得主畿试。公意有所不欲,与共事者请假避之。三年补故官。时江南中倭,水溢民流离,而有司急征输。公至京,具疏为三吴请,命得蠲,咸至今称焉。亡何进侍读。乙卯主南畿试。丙辰视院篆时,天子祀太乙诸神,日坐斋宫。公应制撰述,多当意。寻进太常少卿,主巳未会试。进礼部左侍郎,改吏部。寻进礼部尚书。礼部多宗藩名封丧葬事,章奏山委,而胥吏夤缘为奸利,不可究诘。公率属精核事,取故典不轻难易贿窦塞。公宇肃然。壬戌知贡举。亡何吏部尚书阙,诏用公。公自以受上知,而承墨臣后,矢所以精白其心,而刬革其污习。则进九卿百执事于直庐,语之日诸有诲不谷者,止此,毋私。第归而悉呼苍头庭下,为约曰:尔毋我负,我不尔贷。择谨厚吏司门牡。戒之曰:外迹毋内入,内迹毋外出。于是有郡守私谒,执其人属吏,镌守三秩,曰:吾不爱一守,以明吾约。其严如此。而咨诹人才,常如弗及。疏请并用三途,尽搜岩穴,屏废士。世庙之季,吏治烝烝。公簸扬澄汰力也。公既以清节蒙眷,召直西苑,寻加太子太保。持华亭,公独相久,数请置阁臣。上手书公与□□李公名,谓材足翼汝,遂降勑,并武英殿大学士。时安阳郭公起冢宰未至,命公仍视吏部篆。久之始得代,公方简用,而与华亭、高邮二公驩相得也。顾独念封公太夫人老矣,即一日不在膝下,奈何?而自其内直所处庐庳中湿,渐剧疏乞骸四上,乃得请,赐驿归。浃岁病良巳,亡何,世庙登遐,公朝墓临极哀。明年丁卯,庄皇帝改元,叙公承天大志,会典总裁,劳封四代者一品云。公既致政,侍二尊人尽欢,其执丧戚易备至。为人宽慈谦慎,不设城府,即贵而踆踆益下,与人语惟恐伤之。衣疏食淡,一斥珍玩之供,乃婣族邻里周贫恤匮不靳也。尝于第东建楼,落成冥客凭栏四顾,忽不乐,客征其故,曰:「吾初不知是栋直东□,形家所忌,亟更之。」公里居类如此。公自弱冠心折王文成公学,而好其文,每读一篇辄一顿首。辛丑试策盛推文成公主司不喜,大抨击,幸他文入赏得不弃。而公晚年见世之学者信眉高谭动云良知,则又厌之。其称曰:「文成公言致良知,实于事物靡不究晣,乃今寡学尠闻,猥以三言自命,何异耳食而以为饱乎?」公尝语子治等:「吾性慈少断,非可大任,吾所自信□掌铨时至今忠之毋愧。然则公之学,此其印证也。」方公官翰林,夫人俭勤佐之,及公掌铨谢一切,夫人喜语治等曰:「乃公遗尔以安矣。」其携澄归婚,道有致馈者,夫人惊语澄亟斥之曰:「不欲伤而父廉也。」公悬车若干年,诸子俱授室,夫人且老犹日课绩不休,古所称季氏妇,夫人似焉。公之志夫人曰:「多相助余,余罕内顾。」待□胜尤厚,呜呼贤矣。公阶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令赠少保,谥文靖。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夫人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子五人,孙男十九人。铭曰:少保之学,实宗文成,印证良知,砥砺躬行。文衡在前,逡廵引避。我仇有□,羞与为比。三吴寇沴,满目仳离。仁哉,太史为帝控词。肃肃直庐,禋祀克助。惟寅秩宗,厘典剔蠹,载其公清,以领天曹。谷无白驹,门有雀罗。帝求良辅,降麻爰立。三事和衷,为砺作楫。德施未霈,美疢先婴。脱屣筦枢,悬车里闳。衎衎林泉,陶陶子舍。伛偻循墙,滋恭弥下。宁更我宇,毋直我邻。平仲前躅,子罕后身。懿哉,严公令名终始□。有夫人内相,厥美生则俨贵,殁则同藏□。天恩数,泉壤焜煌。华水之阳,公往攸卜。既固既安,后嗣式谷。

○致仕南京户部尚书紫山刘公墓志铭【代】

译万历丙戌年某月某日,常熟严公在寝室去世。讣告传来,皇帝为之停止上朝,赐祭、赐葬,追赠谥号并授予其子官职。夫人吴氏早于严公七年去世,到此时也一并赐祭赐葬。儿子严治等将于某月某日奉严公和夫人的灵柩,合葬在练塘鳯仪里华水之阳。他们拿着行状,请我作墓志。我是严公的外甥孙。过去壬戊年主持考试时,严公任知贡举;我即使没有能力效劳,又怎么忍心推辞?墓志说:公名讷,字敏卿,号养斋。他的先祖名威,因为次子珪显贵,被赠为奉议大夫、刑部员外郎,居住在吴县,是公的高祖。威生昌,迁居常熟。昌生衡,衡生恪,是公的父亲,以才华豪放闻名。公极贵以后,三代祖先都按公的官职追赠封赐。曾祖母朱氏、祖母陆氏、继祖母顾氏、母亲吕氏,都是一品夫人。公天生资质奇异,几岁时便擅长骈文,能够背诵古文辞。年少渐长后努力学习,文章声誉日益兴盛。嘉靖丁酉年参加应天乡试,会试主考官获罪,考试被罢,公未能赴南宫试。到了辛丑年成为进士,选入中书省读书。每次校勘……同辈,时间久了授任编修。丁未年任会试同考官。辛亥年九年任满……迁升。第二年壬子年,次第获任主持畿试。严公如果心中有所不愿,便请假避开与同事共事。三年后补任原官。当时江南遭受倭患,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但有关官府急于征收输纳。严公来到京城,具疏为三吴地区请求,奉命得以蠲免,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颂他。不久升任侍读。乙卯年主持南畿乡试。丙辰年任视院篆时,天子祭祀太乙等神,每天坐在斋宫中。严公奉诏撰写文章,大多合乎圣意。不久升任太常少卿,主持己未年会试;升任礼部左侍郎,改任吏部侍郎;不久升为礼部尚书。礼部掌管许多宗藩封爵、丧葬事务,章奏堆积如山,而胥吏借机图谋奸利,无法一一追究。严公率领属官精心核查事务,取用旧典,不因难易或贿赂而有所阻塞。礼部风气肃然。壬戌年任知贡举。不久吏部尚书职位空缺,诏命任用严公。严公自认为受到皇帝知遇,又承接前任大臣之后,发誓要竭尽忠心、革除污习。于是召集九卿百官到直庐,对他们说:“凡是有要告诫我的话,只能在这里说,不要私下议论。”回去后,他把所有仆人叫到庭下,约定说:“你们不要辜负我,我也不会宽贷你们。”选择谨慎厚道的官吏掌管门禁,并告诫他们:“外面的行迹不得进入,里面的行迹不得传到外面。”当时有郡守私下拜谒,严公拘捕那人的属吏,并将郡守降三级,说:“我不惜牺牲一个郡守,来表明我的约法。” 他的严厉就是如此。但他访求人才,总像唯恐来不及一样。他上疏请求并用三种途径选拔人才,尽力搜求隐逸之士,摒弃废置的士人。世宗末年,吏治蒸蒸日上,严公在其中发挥了荡涤、澄清和汰除的力量。严公既因清节蒙受皇帝眷顾,被召入西苑当值,不久加授太子太保。华亭公执掌内阁时,严公独自任相很久,多次请求增置阁臣。皇帝亲手写下严公与……李公的姓名,说:“你们的才能足以辅佐你。”于是下诏,同时授任武英殿大学士。当时安阳郭公被起用为冢宰但尚未到任,命严公仍然掌管吏部事务。过了很久才有人替代他;严公正在简拔任用人才,又与华亭、高邮二公相处融洽。只是他想到封赠的母亲年老了,哪怕一天不在母亲膝下,又怎么办呢?而且他在内直所居的房舍低矮潮湿,病情逐渐加重,四次上疏请求退休,才得到批准,赐驿站车马回乡。过了一年病情大为好转,不久世宗驾崩,严公到朝廷陵墓哭临,极为哀痛。第二年丁卯年,庄皇帝改元,因严公承办天子的大志、担任会典总裁有功,追封四代祖先为一品。严公退休后,侍奉两位尊亲,尽情使他们欢乐;办理丧事时,哀戚和礼仪都极其周备。他为人宽厚慈祥、谦逊谨慎,从不设防猜疑;即使显贵,也更加恭谨谦下,与人说话唯恐伤害对方。穿粗衣、吃淡食,一概拒绝珍玩供奉;但对姻亲、族人、邻里,周济贫困、救助匮乏,从不吝惜。他曾在住宅东面建楼,落成后请客人凭栏四望,忽然却不高兴。客人问他原因,他说:“我起初不知道这栋楼正对东方……,这是风水家所忌讳的,赶快改掉它。”严公居家大多如此。严公从二十岁左右便心折于王文成公的学说,喜爱他的文章,每读一篇就叩首一次。辛丑年试策中大力推崇文成公,主考官不喜欢,严厉抨击;幸亏其他文章得到赏识,才没有被弃置。严公晚年看到世上的学者扬眉高谈,动辄说良知,便又厌恶他们。他说:“文成公说致良知,实际上对于事物没有不深入明辨的;如今有些学问少、见闻浅的人,竟凭三言两语自我标榜,这和道听耳食后便以为饱了有什么不同?”严公曾对儿子严治等说:“我的性情慈和而少决断,不是可以担当大任的人;我自己所能相信的,只是在掌管铨选时直到今天,都忠于职守而无愧。”那么严公的学问,正可以由此得到印证。严公任翰林官时,夫人勤俭操劳,辅佐他;等严公掌管铨选、谢绝一切请托后,夫人高兴地对严治等说:“你们父亲已经给你们留下安定的生活了。”她带着澄儿回乡成婚,路上有人送来馈赠,夫人惊讶地对澄儿说,赶快斥退他:“我不想伤害你父亲的清廉。”严公退休若干年后,几个儿子都已娶妻,夫人年老了仍每天督促纺绩不停,古人所称的季氏妇人,夫人很像她。严公在给夫人的志文中说:“她多方面帮助我,而我很少顾及内务。”他对待……尤其厚重。唉,真是贤德啊!严公官阶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后来追赠少保,谥号文靖。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夫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共有五个儿子,十九个孙子。铭文说:少保的学问,确实以文成公为宗;用实际行动验证良知,以躬行磨炼自身。文章衡鉴在前,便退避谦让。我的仇敌有……,我以同他相比为羞。三吴遭受倭寇和灾祸,满眼都是离散的百姓。仁慈啊,太史为皇帝控诉陈词。直庐肃穆,祭祀得以辅成。恭敬地掌管宗庙祭祀,整理典章、剔除弊病,载录他的公正清廉,以统领天官。谷中没有白驹,门前却有雀罗。皇帝求取贤良辅弼,降下任命诏书,于是任用他。三位大臣同心协力,成为砥柱和舟楫。德泽尚未普遍施行,美好的才能却先被疾病侵害。脱下官场之履,辞去枢要职位,回乡悬车。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陶然自得于子弟居室。弯腰沿墙而行,越发恭敬谦下。宁可改建我的房屋,也不要正对我的邻居。平仲留下前人的足迹,子罕成为后世的典范。美好啊,严公的美名始终……。有夫人在内相助,她的美德,生时使他显贵,死后又与他同葬。天恩多次降临,黄泉之下也光彩煌煌。华水之阳,是严公亲自选择的墓地。墓地坚固安稳,后代将因此获得美善。致仕南京户部尚书紫山刘公墓志铭(代笔)。

万历癸未冬十二月十五日,南京户部尚书紫山刘公卒于河阳故里。河南抚臣以闻。天子念公九列臣,历官劳勚,始终亡过失,诏予祭三坛,金钱若干缗,营其葬,优恤一如令甲。于是其子承遇等卜以乙酉某月日葬公,其邑某山之原。而先是自河阳走京师,持公门人都谏齐君所为状,跽且泣请曰:“先子也,与先生生同乡,仕同朝。惟是窀穸之事,诚得先生志而铭之,则死者庶无恨于地下。”不佞辞弗克,则受状叙曰:公谨思问字,汝知号紫山。其先世河阳人,讳玉者,田居悃悃,无他营,以朴茂奉法称长者,是为公王大父。娶某氏,生子曰武,倜傥有豪气,居恒怏怏,以丈夫不得致身青云,亡所发泄,则逃而之丘壑以自放,日弹笙击筑,引满长啸,豁如也。是为公父。娶某氏,而生公。公贵而王大父父并累赠户部某侍郎,王大母某氏,母张氏,继母某,并累淑人。始张淑人之嫔侍郎公也,数岁矣而不孕。王大父母以为忧。一夕淑人梦□□赤绳系一儿,垂下皷吹导之,觉犹声殷殷,遗寝所间巳而有孕。以正德巳卯十一月十六日□公公之□也,与羣儿水戏,忽沈水中,忽忽若有□而上者,得不死。既就里塾读,即迥异其里儿。十四试有司,为有司器赏。既列诸生,试辄先诸生。嘉靖丙午领乡荐,又十年丙辰第进士,出推苏州。当是时,张淑人久巳谢桮桊,独迎侍郎公养。亡何而侍郎公殁,公以丧归,三年服阕,补潞安。公之两为推官也,执三尺廪廪,顾疾世之言文刻深务声名者,其持议常依于仁厚。每从部使者出按狱,多所平反。潞安部界中多贵人宗室难治,而□苦紬行征索,系重至折阅,不足以更费。公乃稍稍引绳宗室,左有用事横恣甚者数人,而以视县长子均节细算,尽取民所疾苦蠲之。自是编户冕豪敓而市贾得遂什一有奇赢,则莫不颂功德。者公既以贤征,拜湖广道监察御史。会京师缮外城,而公当廵视。役巨费穰,淫蠹丛生。中贵人窜其属匿,将作藉中为虗冐,有谁何?则阴伺持长短蜚语中之。公独不顾,计前却,按籍稽核,非受功者不予钱。中贵毋敢言。所省水衡钱二十余万。天子谓御史贤干□□□俸二级。既而出按滇,滇故鳯经祖称乱,羽翼以王,一心高钦数十年□滇难。公至,谋间走钦一□□□□翼,而疏请蜀郡邑与滇壤接者,今□□□□截□所必逸路,卒禽继祖。滇平,公之功多焉。丙寅请告里居三年,复入为御史。庚午出按江西,当比士,而公负人伦之鉴,所荐士多闻人。辛未升大理寺左丞,寻升左右少卿,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御命廵抚南赣汀韶等处。赣四省之交,林莾菁深,故为盗薮。公至,拊循以威信,盗不起而境内用戢。寻以继母某淑人丧归。戊寅服阕,抚闽。闽地西连赣也,而东濒海。是时贼林道干窟海岛中,剽掠为闽广患。公居赣时巳业谋剿,以忧去,而贼巳在筭中。至则召将呼良朋王尚文与计议,以舟师破其巢穴,贼遁去,所俘获甚伙。间有齐民被掠者,一一廉而舍之,所全活如干人。是岁召还,恊理院事。寻转刑部某侍郎,改户部总督太仓。癸未升南京右都御史,掌院事。八月入贺,改南京户部尚书。公故善止足,平生诵老子“名遂身退”之语,有味乎其言之也。适病视,遂慨然曰:“幸蒙天子厚恩,备位九卿,居非分所当托。今去引年不越四五岁所□□□□□以老又佚我以视也。我其归而杜门□□□□□丘乎。”即日上疏乞骸骨还乡里,词甚□□□□□,犹不许。三上许之,遂归。故人邑子□□□□□□接谭,莫不极欢而去。更时时召故人间为语曰:“自吾之仕如负重,未尝一日乐也。吾今乃释吾负。”蒙庄有言:“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者也。吾今得矣。居亡何,视更明。人以为公神,王是且跻大年。忽一日感微疾,数日而逝。距生年仅六十有五,悬车仅三月耳。公为人简易,不设畛防,与人语辄尽其肝膈。居丧毁瘠,抚其弟别驾君以孝友闻。缔婚授室,推产让仆,终身亡间有翕孺风,而性淡泊,亡故未尝割鲜兼□粝,率蔬茹之餐,通帛大布之服,萧然故诸生时等耳。顾独力于为义,所得俸钱辄推以予贫人。河阳学官不利,公首议捐赀改建之。盖公立朝绰有风采,诸履行淳备不尽书,书其大者尔。铭曰:世有羔袖而鲜完璧,公也终始洵美无择。隆然此封,郁然此柏,我其铭之,勿圯勿柞,于千百年永绥公魄。

○湖广按察司副使抑斋李公洎配恭人吴氏墓志铭。

译万历癸未年冬十二月十五日,南京户部尚书紫山刘公在河阳故里去世。河南抚臣把此事上报。天子想到刘公位列九卿,历任官职有功劳,始终没有过失,便下诏赐祭三坛、金钱若干缗,营办他的葬事,优厚抚恤一如法令。于是他的儿子承遇等择定乙酉年某月某日,将公葬在本县某山的原野上。此前,他们从河阳赶到京师,带着公的门人都谏齐君所作的行状,跪着哭泣请求说:“先父与先生同乡,又在同一朝廷做官。只是关于下葬之事,如果确实能得到先生的墓志并为他作铭,那么死者在地下大概就没有遗憾了。”我推辞而不能脱身,于是接受行状,叙述说:公谨慎思考,询问字义,号紫山。其先世是河阳人,名玉,居田间,忠厚朴实,没有别的经营,以朴茂守法著称,是公的祖父。娶某氏,生子武。武性情豪放,平日常常郁郁不乐,因为大丈夫不能飞黄腾达,没有地方发泄,便逃到山林中放任自己,每天弹笙击筑,斟满酒杯长啸,胸怀开阔。这就是公的父亲。娶某氏,生下公。公显贵后,祖父和父亲都屡次被追赠为户部某侍郎;祖母某氏、母亲张氏、继母某氏,也都屡次被追封为淑人。起初,张淑人嫁给侍郎公为妾,已经好几年却没有怀孕,王大父母为此忧虑。一天夜里,淑人梦见[缺字]用红绳系着一个孩子,从空中垂下,并有鼓吹乐队为他引导;醒来后,耳边仍隐约听到声音,过了一段时间便怀孕了。正德己卯年十一月十六日,[缺字]公公出生。他同群童在水中嬉戏,忽然沉入水中,恍惚间像有[缺字]托着他浮上来,因而没有死。入乡塾读书后,便远远超过乡里的孩子。十四岁参加有司考试,受到有司器重奖赏。成为生员后,每次考试总在诸生之前。嘉靖丙午年考中乡试,过了十年,到丙辰年中进士,出任苏州推官。这时张淑人已经很久不再侍奉饮食起居,独自迎养侍郎公。不久侍郎公去世,公因丧归家;服丧三年期满后,补任潞安推官。公两次任推官,都谨守法律,严肃认真;但他痛恨世上那些作文苛刻深险、专求声名的人,议论政事总是以仁厚为本。常随部使者出巡审理案件,平反了许多冤狱。潞安辖区内贵人、宗室很多,难以治理;而[缺字]苦于反复征索,拘押重办以致亏损,所得还不够抵偿费用。公于是逐渐依照法度约束宗室;其中有几个掌权而横行放纵的人,他便拿这些事给县令看,权衡细节,把百姓所苦恼的事情全部免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从此,编户百姓和豪强不再相互侵夺,商人经商能够获得十分之一以上的额外利润,于是没有不称颂公功德的。公因贤能被征召,授任湖广道监察御史。适逢京师修缮外城,公负责巡视。工程费用巨大,浪费和弊端丛生。中贵人把他的属下藏匿起来,借将作监名册虚报冒领;一旦有人追问,便暗中窥伺对方的短处,用流言诬陷他。公独自毫不顾忌,计算工程的进退,按名册核查,非实际领取工钱的人一概不给钱。中贵人不敢再说什么,节省水衡钱二十余万。天子称赞御史贤能干练,[缺字]俸禄二级。后来出巡按滇地。滇地过去有凤经祖自称作乱,羽翼众多而称王;一心高钦数十年来都使滇地不得安宁。公到任后,谋划离间并诱使高钦出走,擒获了一个[缺字]羽翼;又上疏请求蜀地与滇地接壤的郡县,立即[缺字]截断[缺字]必经的逃路,终于擒获继祖。滇地平定,公的功劳很多。丙寅年请假归乡居住三年,又入朝任御史。庚午年出巡按江西。当时考察士人,而公具有鉴别人才的眼光,所推荐的士人多为闻名之士。辛未年升任大理寺左丞,不久升为左右少卿,转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命巡抚南赣、汀、韶等处。赣地处四省交界,林莽深密,过去是盗贼的巢穴。公到任后,用威信安抚治理,盗贼不再兴起,境内因此安定。不久因继母某淑人去世而回乡服丧。戊寅年服丧期满,出任福建巡抚。福建西连赣地,东面濒海。当时林道干盘踞海岛,劫掠沿海,成为闽、广的祸患。公在赣地任职时已经谋划剿灭他,因服忧离任,但贼寇早已在他的谋算之中。到任后,召集将领,叫来良朋王尚文共同商议,率水军攻破其巢穴。贼寇逃走,俘获很多。其间有被掠去的平民,公逐一查明身份后释放,救活了不知多少人。这年召回朝廷,协理都察院事务。不久转任刑部某侍郎,改任户部总督太仓。癸未年升任南京右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八月入朝祝贺,改任南京户部尚书。公一向善于知足止步,平生常诵老子“名遂身退”这句话,对其中意味深有体会。恰逢因病请假,便慨然说:“幸蒙天子厚恩,得以充任九卿,所居之位本来不是我应当长期据有的。如今距离告老还乡不超过四五年,[缺字]到老年又让我因[缺字]而失去[缺字]。我还是回去闭门,[缺字]山丘吧。”当天便上疏请求退休还乡,言辞十分[缺字],皇帝仍不答应。上疏三次后才获准,于是归乡。故友和乡里人[缺字]来交谈,没有一个不是尽兴而去的。他又常常召见故友,间或对他们说:“自从我做官以来,就像背负着重物,没有一天快乐过。如今我才放下了我的负担。”庄子说过:“不显现自己而显现他人,不求自得而求他人所得的人,这是得到他人的人。”[缺字]得到了,却没有得到自己。我如今得到了。居住不久,视力反而更加明亮。人们认为公有神异,王[缺字],将会享有长寿。忽然有一天得了轻微的病,几天后便去世了。距离出生仅六十五岁,辞官归乡才三个月。公为人简易,不设置隔阂防备,同人谈话总是倾吐肺腑。服丧时哀毁消瘦,抚养弟弟别驾君,以孝友闻名。为弟弟缔结婚姻、置办妻室,又推让家产和仆役,终身没有间断,具有和睦亲爱的风范。他性情淡泊,平日没有丧事时也从不宰杀鲜肉兼食精米,通常只吃蔬菜,以普通丝帛和粗布为衣,萧然如同过去做诸生时一样。但他唯独在行义方面尽力,所得俸禄总是推给贫苦人。河阳学官事业不顺,公首先提议捐资改建。大概公在朝廷任职时很有风采,其他品行淳厚完备之处不能全部写出,这里只记载其中重要的。铭文说:世上有穿着羔羊皮袄却少有完整美玉的人,公从始至终确实完美无瑕。高高隆起的是这座坟茔,郁郁苍苍的是这些柏树;我把这些刻在铭文上,愿它永不倾圮、永不砍伐,千百年长久安护公的魂魄。湖广按察司副使抑斋李公及其配偶恭人吴氏墓志铭。

抑斋李公名恺字克谐其先出宋太□□□□□入泉居惠安者公四世祖应祯也应祯生钦□□普为公大父普生经号毅庵累赠□□大夫为□父配曾氏封恭人为公母李氏自赠君而上皆曜隐德至公与冏卿慎兄弟抡魁成进士而李氏之门始大公多奇初受书过目辄成诵觧声律善属对为文沛若悬河更涉猎诸书年十九补学宫弟胠 【 音区】 旁开为胠发也开也庄子肱箧□将乃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守备子初受春秋巳更治诗逓举逓困公胠箧发筴日夜读三年戊子举省试第二壬辰举礼闱第十二第进士铨嘉善未任奔大母丧复除番禺番禺会城政务填委公颖识敏裁剸断优裕民有争讼辄听自和释不屑屑以挝击明威会岁祲公尽括赎锾料民以饩更为请上官开廪设糜于是凶而不害暇则进诸生为谈经课艺士益烝烝番禺科目至丁酉而盛番禺故番舶所辏县官掣税示羁縻而婪者干没其间政以贿成当道察公廉干则委公公誓告城隍而后行事尽弛一切苛细令夷人自占要以如税而止毫无缁湼夷酋奉□金为寿郄之则为公树亭水际至今有郄金亭云公居番禺五载佥上公治行异等堪风纪□□公平生□汲长孺之为人愿得引裾请剑舒其愤懑乃□□知公好尽不欲寘言路则以稽勋主事处公□□而咄然曰惜也不得从汲长孺游□□拟□章□目以明志公在铨曹杜请谒植善类既晋正郎更欲于常调外有所施为会有言文选者□□稽勋竟以稽勋调武部当是时大司马毛伯温知公曩在粤中访公安南事公条上三千余言毛公用其筴安南下甲辰出湖广按察司副使备兵湖北时苗寇猖獗公募丁壮明赏格部署将吏守要害下招抚之令禽斩侵轶者三百余人不踰月,龙科、桑吴角马等来降。而是时,鸦溪山有虎噬死人,众公为□告白帝祠,期以三日得虎。越明日,三虎自□溪奔出,丘桒跳而毙,醢之。苗闻而相诫曰:「李公乃能伏虎,何难我辈?」降者复三十五寨。公方议即蜡尔山中设宣慰司,杀白马衅铜柱,人给衣冠,因俗为理,化诲之,俾永无苗患。亡何而母讣至矣。公在事半岁,不烦寸兵斗粮,而威加三苗,绥五溪、辰、沅之功,至今不可磨灭。乃有言公■〈▯斤〉■〈▯也〉不羁者,遂罢归里中。故有介山芜秽不治,公曰:「此下有蹲鸱,造物者留此为吾畏垒,遂耕焉。」惠故无□□□□□倭犯吴越间,都御史王公恀议城惠民,难与□□,公独为决筴,首捐数百金腴田,更户说以城□□,众始靡然从公,而城成。戊午倭陷福□,乘胜直□惠安,令方有违言闭合不出,署邑者缒库狱于郡治。中邑大姓多遁去,公曰:「贼至则去,城何为者?」乃率士民叩合拥令出。俄而贼薄城,撼北关,公与令誓众登陴,亲立矢石之所,七昼夜不交睫。既而贼以冲车瞰城,暴雨滂沱,雉堞崩圯,城中矢石且尽,人人自以无生。公徧拜守陴者,人皆死守,更为行金贼中,携其党贼乃解去,卒保境内完活数万人,遮郡上游,令贼不南下。公之功与墨子争烈矣。惠人德公,为筑保障亭于北郛焉。公少以豪杰自命,每读古惠义传感慨欷歔,如将从之。居恒自言欲以一腔之血上报君父,谓男儿生不死谏则死边,安能??????伈伈与草木同朽?故其当官不能俛眉承睫,事关利病,直往敢任,不顾计前却,义之所在,守之深坚,即摇撼不为动。荏苒晚暮,悲壮慷慨,犹时托于文字赋咏之间。读其诗与所为□□留像记,可概见巳。公虽贵无所芬华,独葬亲缮祠,置田供词则不辞费。邑之利病、孝子顺孙、义夫节妇□而无所控者,公不惮以造庐。之闲,白其郡邑大夫,而郡邑大夫即旧雅如某公,欲以寺田饷公□□受也。盖公自诸生时,即贫甚,气岳岳不丁人,尝□今卿大夫亢不下士,士当以清风明月、迟日红花胜之。所论著苍然有西京气骨,其称诗法彭泽,善古风,尤长四六。今有《介山集》行于世云。恭人吴氏归公时,食贫操作,外奉毅庵公,而内奉其母与其大母,襁公弟妹而餔之。时公文誉未鬯,授书里塾,夜归灯下,郁郁自叹。恭人近而劳苦,公君忘悲,君终不久役风尘。迨公尹番禺,明珠瑇瑁之所自产,而恭人斥绝簪珥,泊然故,诸生妇公因得挥公谢馈,以成其名。至于岛夷之难,城中一日四五惊,媪妪女流脆怯易怖,持夫儿涕泣,携囊揭箧,缒垣逃去,而恭人内填以静,而外佐以赀,令公得婴城扞敌,行金为间。此其义埒乎丈夫矣。恭人父无子,恭人立膳田赡之,殁为营葬,公题主而恭人衰麻哭泣九顿而谢,俨然如子焉。公时为诗高吟朗诵,音律和调,则恭人曰:「调矣。」公曰:「尔何知?」曰:「吾知之唇吻也。」铭曰:矫矫丈夫,与义相扶。金撝夷舶,讼觧番禺。毙虎尺檄,降苗不诛。身隐犹见,墨守全郛。□淑斯俪,黾勉有亡。齐名侔祉,同归其居。

○竹崖苏公墓志铭

译抑斋李公名恺,字克谐。他的先祖出自宋太[缺字],迁入泉州而居住在惠安的是公的四世祖应祯。应祯生钦[缺字],钦[缺字]生普,普是公的祖父。普生经,号毅庵,屡次追赠为[缺字]大夫,是[缺字]父亲;配曾氏,封为恭人,是公的母亲。李氏自赠君以上,都有显著而不张扬的德行;到了公与冏卿慎兄弟二人,夺魁成为进士,李氏家门才显赫起来。公从小多有奇才,初次读书,过目便能成诵;通晓声律,擅长属对,作文如江河奔流;又广泛涉猎各种书籍。十九岁补为学宫弟子。[“胠”字音区,旁开即为胠,意为开启、打开;《庄子·胠箧》有“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指打开箱箧、探囊发匮的盗贼;[缺字]守备。]他起初学习《春秋》,后来改学《诗》,屡次应试又屡次困顿。公打开书箱、取出书策,日夜苦读三年;戊子年乡试考中第二名,壬辰年礼部会试考中第十二名,考中进士。选授嘉善县令,尚未赴任便因大母丧服而返,又改任番禺县令。番禺是省城,会务政务堆积繁多;公见识敏锐,裁断宽裕,百姓有争讼,往往听其自和自解,不屑于动辄用刑来显示威严。适逢年成歉收,公尽数收取赎罪钱,按户口给百姓发放粮食,又替百姓请求上官开仓煮粥,于是灾荒严重却没有造成伤害。有空闲时便召集诸生讲经、考课文章,士子更加奋发向学。番禺的科举到丁酉年才兴盛起来。番禺本来是番舶汇集之地,县官抽取商税,以此表示羁縻;但贪婪者从中侵吞,政令因贿赂而成。当道考察公清廉能干,便把此事交给公办理。公先向城隍发誓告明,然后才开始办事;把一切苛细命令全都废除,只让夷人自行申报货物,按规定纳税而止,丝毫不受污染。夷族首领捧着[缺字]金来祝寿,公拒绝接受;他们便在水边为公建亭,至今还有“却金亭”的名称。公在番禺任职五年,众官上报公的政绩为优异,认为可以担任风纪官。[缺字]公平生[缺字]仰慕汲长孺的为人,希望能引衣襟、请宝剑,以抒发胸中的愤懑;但[缺字]知道公好[缺字],不愿把他置于言官之列,于是让他任稽勋主事。[缺字]公愤然说:“可惜不能跟随汲长孺交游!”[缺字]拟写[缺字]奏章[缺字],以表明志向。公在吏部铨选部门任职时,杜绝请托,扶植善类;升任正郎后,更想在常规调任之外有所作为。适逢有人议论文选司之事,[缺字]稽勋司最终把他调到武部。当时大司马毛伯温知道公过去在粤中任职,向公询问安南之事。公分条上奏三千余言,毛公采用他的策略,使安南平定。甲辰年出任湖广按察司副使,负责湖北兵备。当时苗寇猖獗,公招募壮丁,明定赏罚,部署将吏守卫要害,下达招抚命令,擒杀侵扰者三百余人,但[句未完]不到一个月,龙科、桑吴角马等人前来投降。当时鸦溪山有老虎咬死行人,众人请公[缺字]向白帝祠祷告,约定三日内捕得老虎。第二天,三只老虎从[缺字]溪奔出,丘桑跳下将它们打死,并把虎肉制成醢。苗人听说后彼此告诫说:“李公竟然能降伏老虎,还有什么难以对付我们这些人的吗?”于是又有三十五寨投降。公正计划在蜡尔山中设置宣慰司,杀白马祭祀,树立铜柱,给每个人发放衣冠,按照当地风俗治理并教化他们,使苗患永远消除。不久母亲的讣告传来。公任职半年,不动用一兵一粮,却以威势震服三苗;安抚五溪、辰、沅等地的功劳,至今不可磨灭。后来有人说公[缺字]放纵不羁,于是罢官归乡。原有介山荒芜不治,公说:“这下面有蹲鸱,造物主留下它作为我的屏障。”于是开垦耕种。惠安过去没有[缺字],倭寇侵犯吴越一带,都御史王公恀议论修筑惠民城,大家认为难以[缺字],只有公独自提出决策,首先捐出数百金和肥沃田地,又挨家劝说修城,[缺字]众人这才纷纷听从公,城池于是建成。戊午年倭寇攻陷福[缺字],乘胜直逼[缺字]惠安。县令正有异议,闭门不出,代理县令把仓库和囚狱迁到郡治。城中大姓多已逃走,公说:“贼寇来了便逃走,那么城池是用来做什么的?”于是率领士民叩门拥戴县令出任。没过多久,贼寇逼近城下,摇撼北关;公与县令向众人发誓,登上城墙,亲自站在放置弓箭、滚木和石块的地方,七个昼夜没有合眼。后来贼寇用冲车窥伺、撞击城墙,又遇暴雨倾泻,城垛崩塌损坏,城中的箭石也将用尽,人人都以为不能活命。公遍拜守城者,众人都决心死守;公又派人带着金钱到贼营中离间,贼寇于是携同党羽解围离去。最终保全境内,救活数万人,扼守郡城上游,使贼寇不能南下。公的功劳可以同墨子争辉了。惠安人感念公的恩德,在北城外修建保障亭。公年轻时常以豪杰自许,每次读到古代惠安义士的传记,都感慨抽泣,仿佛将要追随他们。平日常说,想用一腔热血上报君主和父母,认为男儿活着不能死于进谏,就应死于边疆,怎么能[乱码]怯懦地同草木一起腐朽呢?因此他做官时不能低眉顺眼,事情关系到利弊祸福,就径直前往,敢于担当,不顾及成败进退;道义所在,便坚守得深且坚定,即使受到动摇也不改变。年岁渐长,仍然悲壮慷慨,时时寄托于文章诗赋之中。读他的诗以及所作的[缺字]留像记,大概可以看出这一点。公虽然显贵,却没有一点奢华;唯独安葬亲人、修缮祠堂、置办田产供祭时,从不吝惜费用。乡里的利弊、孝子顺孙、义夫节妇,[缺字]却无处申诉的事情,公不怕辛劳,亲自到他们家中,在闲暇之间向郡县长官说明;而郡县长官即使是旧日交好的某公,想拿寺田供给公,[缺字]公也不接受。公从做诸生时起就非常贫穷,却气概凛然,不向人低头;曾经说:“如今卿大夫高傲而不肯礼遇士人,士人应当以清风明月、迟日红花胜过他们。”他的论著苍劲,有西京文章的气骨;论诗以陶彭泽为法,擅长古诗,尤其长于四六文。如今有《介山集》流传于世。恭人吴氏嫁给公时,家境贫寒而操持家务,对外侍奉毅庵公,对内侍奉她的母亲和祖母,还抱着公的弟妹喂养他们。当时公的文章声誉还未充分显扬,在乡塾授书,夜里回到灯下,郁郁叹息。恭人靠近安慰劳苦中的公,说:“君子不要忧愁,您终究不会长久奔波于尘世。”等到公任番禺县令,那里盛产明珠、玳瑁,恭人却斥绝簪珥等首饰,淡泊如故,使诸生之妇因此能够挥手拒绝馈赠,成就了公的声名。到了海岛夷人的祸乱时期,城中一天惊扰四五次;老妇、妇女和女子柔弱胆怯,抱着丈夫孩子哭泣,带着袋囊、揭开箱箧,缒下城墙逃走,而恭人在内安定人心,在外资助钱财,使公能够登城守御、抵抗敌人,并用金钱实施离间。这份义行,足以同男子相比了。恭人的父亲没有儿子,恭人置办祭田供养他;父亲去世后,又替他经营葬事。公为他题写神主,恭人披麻戴孝,哭泣九顿而致谢,俨然如同女儿一样。公有时作诗,高声吟诵,音律和谐,恭人便说:“调子合适了。”公说:“你懂什么?”她说:“我是用嘴唇来知道的。”铭文说:英武的丈夫,和道义相互扶持。用金钱击退夷人商船,在番禺平息诉讼。用一纸檄文打死老虎,使苗人投降而不加诛杀。身体隐退,声名仍然显现;坚守如墨子,保全城郭。贤淑的妻子与他匹配,勤勉相助而无所缺失。齐享声名与福祉,同归于安息之所。竹崖苏公墓志铭。

盖不佞某童齓时则闻有苏竹崖公云。不佞既□而吾友永州二守林君建忠者尝以公子师,舍公所则又数数为不佞言竹崖也。岁巳巳,不佞贡入北雍,乃获与公子哲甫君游。越庚午,同与于圻,自是以年家后生谒拜公者再。戊寅春,公年七十,不佞将嫁于吴,尚以为公寿。又四年辛巳,而公没矣。甲申冬,哲甫君且襄事,以书抵余曰:「窀穸有期,不孝将藉子以不朽吾先君子也。先君子生平如吾伯氏仪部公所次状核甚,子其为吾志而铭诸。」按状,公讳某,字某,其先怀忠公讳缄者,为宋司空,而苏始着其族属渐蕃,而析居或清沟,或龟湖,或郡治,皆闾右也。十六传而为公父世德公,有质行,娶某氏,生丈夫子三人,公为长。公生而慧,少小就塾师读,即巳绌。其里儿年十四补博士弟子试,辄高第,名籍籍里中。里中人以为苏君即茂年,顾宿学争遣子弟受经。公甫弱冠,抗颜而为弟子师,而世德公家故四壁立,乃稍藉其修脯之入,以甘膬二亲,而饮食婚嫁其弟若妹。盖是时博士家率剽□攟拾无高论,公奋以为吾侪当建旗皷,前无古人,独奈何嗫嗫呫呫寄人篱下,故所属辞搯心擢□而壹禀于六籍,以此倾当世士。当世士一时翕□北面之。盖嘉靖癸卯举乡书,而其及门生与同举者二焉。乃数奇,四上春宫,四罢之,最后且谒选,而同行善公者谓曰:「以子之技,再整橐鞬,尚可周旋中原,何遽自泥首衔璧?」公叹曰:「亲老矣,不以此时取五斗,逮亲更株守彼区区者,令他日与皋鱼同恨。」遂谒选待次,而公母讣闻,公益拊膺长恸,恨禄仕之晚也。服除起家为保昌令,保昌故百粤之冲,水陆旁午,而岁荐饥,民无盖藏,狡胥猾吏更窟穴为奸利。公至则问民疾苦,省费均役,察狡猾者法之,诸胥吏惴惴改虑,民有宁宇。而公故敏剖决无留行,以其间进诸生为谈经课艺,字析句栉,亹亹不休。会当道檄公案,肇庆帑郡大吏某子甲侵帑金有左验,公发其状,郡大吏坐法,而公亦用萋菲,移襄城。襄城中州俗,故愿侗尚耕织,公尽宽一切文法,卧护之,而广厉学宫弟子,一如保昌时。既而擢瑞州别驾以去。别驾主征缮干掫,公则申要约,谨遉逻,封内安恬,靡萑苻枹皷之事。于是直指□公,而又廉公雅有文,而别驾之多暇也,所试士□令公品藻之。公推毂不失一士,能当直指。君顾□时善仕者,竞事巧捷,侦上官意向为奔走,而公□木强不能俛眉承睫,故其为吏即文亡害,而与世枘凿多龃龉,竟以别驾谢归。归入闽,而又闻世德公讣矣。公既以不及养二亲为恨,则饬祠堂,修高祖以下坟墓,岁时伏腊,豆笾七箸,必躬必亲。念二弟不自给,割橐中分子之时,举酒相劳,怡怡如也。每击节歌伐木行苇之章,闻人孝弟,喜形于色。有孝子庄某者,卖卜养亲,贫不能授室,公倡义为之娶,里中人孝庄子而义竹崖公。公既老白首,与里中诸老结社,每过从,引满举白,弹棊六博,雅歌投壶,呼风月佐酒,更不省户外事。顾性淡泊,食无加豆,一羊裘三十年。其居官迄家食,如其为诸生时。盖林永州尝言:哲甫君一日衣丝而见公,笑谓曰:“此衣直不下三金,以市田岁可获一石,儿奈何衣一石?”为公之不好芬华如此类也。故其家训曰:“学犹殖也,不学将落;俭共德也,克共无霣。”嘻,名言哉!公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享年七十有四。娶郭氏,子三人,长即哲甫君,以某年月日葬某山,坐某向,某铭曰:「玉也而售则薄,骥也而驾则却,将其不尽割也,以竣后人,获有拱者柏,有翔者鹤,睪如坟如,以安其魄。于乎,是惟竹崖先生大宵之宅。」

○封推官傅公墓志铭

译我年幼时便听说有位苏竹崖公。我[缺字]以后,我的朋友、永州二守林君建忠曾经拜公的儿子为老师;我每到公家,他又屡次向我谈起竹崖公。己巳年,我贡入北雍,于是得以同公的儿子哲甫君交游。庚午年,我们一同参加乡试;从此以后,我以年家后辈的身份两次拜谒公。戊寅年春天,公七十岁,我将要嫁女于吴家,还曾为公祝寿。又过四年,到辛巳年,公去世了。甲申年冬天,哲甫君将要办理丧事,写信给我说:“下葬的日期已经确定,不孝的我将借助您使先君子不朽。先君子一生的事迹,像我伯父仪部公所撰写的行状那样,十分核实,您请为我写墓志铭。”根据行状,公名讳某,字某。他的先祖怀忠公名缄,曾任宋朝司空;苏氏由此开始显著,族属渐渐繁衍,分居各地,有的在清沟,有的在龟湖,有的在郡治,都是乡里的右族。传到第十六代,成为公的父亲世德公。世德公有质朴的品行,娶某氏,生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生来聪慧,年少入塾从师读书,便已经出众。乡里孩子十四岁参加博士弟子考试,公总是取得高等名次,在乡里声名显著。乡里人认为苏君将来必定成才,于是久负学问的人争相把子弟送来接受经学教育。公刚到弱冠之年,便挺身出来担任弟子之师;但世德公家中本来贫穷得四壁空空,于是稍微靠公收取束脩来供养双亲,并负担弟弟妹妹的饮食和婚嫁。那时博士人家大多剽窃拾取,没有高明的议论;公奋然说:“我们这些人应当树立旗帜、擂响战鼓,做到前无古人,怎么能只是喋喋不休,寄人篱下呢?”因此,他所作文章用心深刻,[缺字]而一概取法六经,凭此倾倒了当时的士人。当时的士人一时纷纷向他执弟子礼。嘉靖癸卯年,他考中乡试;他的门生和同榜者中,也有两人考中。只是命运不佳,他四次参加礼部会试,四次都落第。最后准备参加铨选时,同路中敬重他的友人对他说:“凭您的才艺,再次整顿行装弓箭,还可以在中原周旋,为什么突然要低头献璧、自取拘束呢?”公叹息说:“父母年老了,若不趁现在取得五斗俸禄,等父母去世后再拘守那一点职位,将来便会像皋鱼一样悔恨。”于是参加铨选,等待次第授官;不久传来公母亲的讣告,公更加捶胸长恸,悔恨自己做官太迟。服丧期满后,起用为保昌知县。保昌本是百粤交通要冲,水陆往来繁忙,但年年遭遇饥荒,百姓没有储藏;狡猾的胥吏反复营造藏身之处以谋取奸利。公到任后便询问民间疾苦,节省费用,均平徭役,查办狡猾者;众胥吏惴惴不安,改变心意,百姓获得安宁。公本来就聪敏果断,处理事务从不积压;又利用空闲召集诸生讲论经书、考核文章,分析字义、梳理句读,勤勉不倦。适逢上级檄令公查办案件,肇庆府大吏某人的儿子甲侵吞府库钱财,证据明确。公揭发事实,郡中大吏因此犯法获罪,而公也因受到谗毁,被调任襄城。襄城地处中州,民俗一向质朴,崇尚耕织;公完全放宽各种文法,安卧守护他们,并广泛激励学宫弟子,一如在保昌时。不久升任瑞州别驾而离开。别驾主管征收、修缮和治安巡逻事务,公便申明约束,谨慎侦察巡逻,使境内安宁,绝无盗贼烽火之事。于是巡按御史[缺字]公,又认为公一向清廉而且有文才,因别驾事务较为清闲,凡考取士子,都让公品评。公推荐人才从不遗漏一个,能够使巡按满意。但公[缺字]当时善于做官的人,竞相施展机巧敏捷,窥探上官意向而奔走;公[缺字]性情木强,不能低眉顺眼,因此他做官虽然没有文书上的过失,却同世俗多有抵牾,最终以别驾身份辞官归乡。回到福建后,又听到世德公的讣告。公既然因来不及奉养双亲而遗憾,便整饬祠堂,修缮高祖以下的坟墓;每逢岁时伏腊,祭祀所用的豆、笾、七箸,都一定亲自办理。想到两个弟弟不能自给,便从囊中分出财产给他们;举酒相互慰劳,和乐亲爱。每当击节歌唱《伐木》《行苇》一类诗章,听到有人孝顺友爱,便喜形于色。有个孝子庄某,靠卖卜养亲,贫穷得不能娶妻,公倡导义举替他娶妻;乡里人称赞庄子孝顺,也称道竹崖公仗义。公年老白首后,同乡中诸位老人结社;每次往来,便斟满酒杯,弹棋、六博,雅歌、投壶,呼唤风月助兴饮酒,再也不理会门外的事情。但他性情淡泊,饮食从不增加菜肴,一件羊皮袍穿了三十年。他做官直到居家生活,都像做诸生时一样。林永州曾经说:有一天哲甫君穿着丝绸衣服去见公,公笑着说:“这件衣服价值不下三金,用来买田,每年可以收获一石粮食;孩子为什么要穿掉一石粮食呢?”公不喜奢华,大抵如此。因此,他的家训说:“学习如同种植,不学习就会凋落;节俭是共同的美德,能够实行就不会败坏。”啊,真是名言!公生于某年月日,死于某年月日,享年七十四岁。娶郭氏,生三子,长子就是哲甫君。于某年月日葬在某山,坐某向。铭文说:美玉若出售,价值便会降低;骏马若被驾驭,反而受到羁绊。大概正是因为不曾被完全割取,才留给后人;那里有合抱的大柏树,有高飞的仙鹤;坟墓高高隆起,使他的魂魄得到安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啊,这就是竹崖先生安息长眠的居所。封赠推官傅公墓志铭

公傅氏讳旃字履素号文岳傅氏之先籍河南光州固如唐末自固始徙建阳自是世为建阳人大父某父瀚瀚尝道得亡金不取侵亡者归之时称为长者娶黄氏生公公少治博士家业亡所成名则去为掾史当刑曹主爰书薄世之言文刻深没于赂遗者专以掩过匿暇解鬬息争为务见人枉抑即亡所求属非亲识默护显救不遗余力有旁邑人幽狴犴公知其冤白脱之其人得释去初不知其里居一日行经邑中昏夜甚雨望舍投宿则得释者即其舍主人见公喜且泣公乃从何所来乃幸临过我夜共具款公甚设公笑曰吾不忍子之絷系而免子岂知今夕哉又尝有饥冻夜号者公开门招而饮食之不知其谁氏也他日自郡归僦肩舆一夫趋而前愿舁公抵家不受僦钱而去公追问乃对之故曰畴昔之夜公巳予吾僦钱矣二事至今传里中而公亦居恒叹曰亡怨不雠亡德不报人何为不树桃李树荆棘乎盖公虽混□掾史非其好也中年遂弃去独念以为吾志在□人既处贫下而可以有所全活明志莫如医于是去而攻轩岐术徧受诸禁方为人治病邑中争迎致窭不能致者令自诣受药一不问窭者钱公所居桥北有暴病夜半来告公诸子以公年老而桥急流急请俟黎明公不听仓皇披衣出门且披且行曰人以急来如何待旦其不惮倾身赴人之急如此类也公自以不得起家诗书而廷评君才则时时程督之廷评君既进士推建昌公遗君书若干言大畧以古人称棰楚之下何求不得此而父所亲见孺子在事惟慎刑为竞竞廷评君建昌六载用宽和为名盖公教之诒焉建昌有兄弟讼者其人知廷评君不可动则辇金伺公公叱曰而谓田舍翁易啖邪吾岂以儿名望吾腹廷评君既奏最封公建昌推官亡何迁廷评,而公逝。公性孝,事继母驩。有从叔,故富人也。当公居约,一亡所匃贷。逮公给,而叔贫,公怜之,与同衣食居处。时以其赢贳里中,往往弃券罢责,而津梁甃道,食饿助丧,不少恡。乐施重义,以此始终,所诒后人,宏矣。廷评君于余同举庚午,君奔丧且行,持状泣曰:「孤所不□吾先人者,赖之于吾子也。」谨受状为志,而系以□铭曰:「胡为乎闇沕,守其黑也?蹩■〈薜上足下〉踶跂,好行其德也。彼树者忝,不获稷也。乃如之丘兮,大耋之息也。我铭其石,永无泐也。」

○诰封太夫人云氏合葬墓志铭【代笔】

维万历十三年秋七月初十日,孝懿皇太后之母云太夫人卒于寝。讣闻,两宫圣母,皇上轸念扃亲,诏给含襚。中宫妃嫔、潞王公主夫人靡不有赙巳。诏予祭十八坛,开圹与德平伯合葬。命大司空致水衡钱为资,其子鹤等卜葬。于是某年月日,请志于大学士□。志曰:云太夫人,其先顺天府天津人。父讳万粮,娶钱氏,生太夫人。太夫人生而婉婉,有淑质,备闻四教,归德平件李公某初。公乃锦衣卫百户,而太夫人封安人。当是时,百户禄秩仅仅安人,拮据佐之。孝奉尊章,敬事君子,而慈以逮诸姬。惠问渊塞,因有感星梦月之祥。以嘉靖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诞孝懿皇太后。当穆宗皇帝裕邸选建淑哲,爰用德授徽音允穆,封锦衣卫百户李公为某官。迨穆宗皇帝即位,晋封公德平伯,云夫人为德平夫人。今上纂隆皇统,明德茂亲。万历六年夏,大婚礼成,推恩戚里。是时德平伯先巳即世,陟其子某官鹤左都督,晋封母云夫人为太夫人。太夫人以密戚肺腑,每遇圣节暨今节时,奉旨入禁庭,而谨畏斋肃,进止中度,无諐于仪。云媪以是称贤,受赐予辄盛,退而御感周泽,无能为报,则修斋建祠为圣母今上祝厘,而时时讨厥子而训之曰:“我家幸席瓜葛枝叶,蒙过误之宠,居非命所当托。尝闻之,隆隆者绝,汝曹藉纨绔处脂膏,惟谨慎为得久,不可使人谓外戚怙侈。自吾门物议难可调,汝毋介介。独是尔性乐施,所受赐每出颁亲党,时予病者药,丧者槥,好行其德,尤足述也。”太夫人生正德癸酉年十月初八日,距卒享年七十有三。生女二,一即孝懿皇太后。铭曰:天津云媛,德平之俪,贤姱与齐嫔则靡戾。发祥笃庆,乃诞轩星,裕邸配圣椒壶,遗馨煌煌。嘉姻肺腑帝室,汉之窦樊,周之姜姞。时趋禁掖,有佖其仪,廸了畏,抑居宠思危。赐颁亲婣,赒逮穷瘁。病则有药,丧则有槥。妇顺母德,终始浑完。桮桊虽弃,彤管则存。惟帝展亲,悼往斯尽恩数。骈蕃匪曰私昵,生有殊宠,没有殊荣。帝城之西,睪如其茔。奕奕德平,夫人同穴。勒石垂休,亿禩不灭。

○太学士文端松谷陈公墓志铭。

译公姓傅,讳旃,字履素,号文岳。傅氏祖先本是河南光州固始人,唐末自固始迁到建阳,从此世代成为建阳人。公的祖父某,父亲傅瀚。傅瀚曾经在道路上拾到亡金,却不肯据为己有,反而归还失主,当时人称他为长者。傅瀚娶黄氏,生下公。公年轻时学习儒学经业,没有取得功名,便离开学业做了掾史,在刑曹掌管爰书。世俗所谓深文刻法、沉溺贿赂的人,专门以掩饰过错、包庇罪犯、调解斗争、平息争端为务;公见有人受到冤屈压抑,便不论所求之事、所托之人是否亲友,都默默保护、公开救助,不遗余力。有邻县人被幽禁在狱中,公知道他受冤,便为他申雪,使他获释。那人获释离去时还不知道公住在哪里。一天,他经过本县,正值天黑大雨,便望见一所房屋投宿,发现主人正是当年获释的人。主人见公又喜又哭,问公从哪里来,竟有幸来拜访自己,当夜设酒款待公,礼意十分隆重。公笑着说:‘我不忍心看你被捆绑拘禁,替你免除了罪罚,你哪里知道今晚会有这样的事呢?’又曾有饥寒交迫、夜里呼号的人,公开门招呼他进来,给他饮食,却不知道他姓什么。后来有一天公从郡中回来,租了一顶轿子,走来一人请求替公抬到家中,且不收租钱便离去。公追问其姓名,那人回答说:‘从前那一夜,公已经给过我抬轿的钱了。’这两件事至今还在乡里流传。公平日也常叹息说:‘不怨恨别人却不肯报仇,不受恩德却不知报答,人为什么不种桃李,反而种荆棘呢?’大概公虽然混迹于掾史之中,那并不是他的志趣。中年以后终于弃去此职,只是想到:我的志向在于救济别人;既然身处贫贱之中,又能够使人得到保全和活命,表明志向没有比学医更好的了。于是离职钻研轩岐之术,遍学各种秘方,为人治病,县中人争相迎请;贫困无力请他的人,公就让他们亲自来取药,从不向贫者索钱。公住在桥北,有人半夜得暴病来告急。公的几个儿子认为公年老,而且桥上水流湍急,请他等到天亮。公不听,匆忙披衣出门,边披衣边走,说:‘别人因紧急之事来求助,怎么能等到天亮?’他这样不顾自身、奔赴别人急难的事情很多。公自认为未能凭借诗书起家,便常常督促廷评君。廷评君考中进士、出任建昌推官后,公写信给他,大意说:古人说,在棰楚刑罚之下,什么口供都能逼出来;这是父亲亲眼所见,你在任事时只应把谨慎用刑作为最重要的事。廷评君在建昌任职六年,以宽厚和缓著称,这都是继承了公的教诲。建昌有兄弟争讼,那人知道廷评君不可动摇,便抬着金钱等候公。公斥责说:‘你以为乡下老头容易欺骗吗?难道我会为了儿子的名声而玷污自己的内心吗?’廷评君后来上奏考核最优,朝廷封赠公为建昌推官,不久廷评君升任廷评,而公也去世了。公生性孝顺,侍奉继母十分和悦。他有一位从叔,过去很富有。公处境困窘时,从未向他乞求借贷;等到公生活宽裕,而从叔却贫困了,公便怜悯他,与他共同衣食起居。当时公还把余财借给乡里,常常撕毁借券,免除债务;修桥铺路,救济饥民,帮助丧葬,也从不吝惜。他一生乐于施舍、看重道义,留给后人的遗泽十分广大。廷评君与我同为庚午科举人,他奔丧将要出发时,拿着行状哭着说:‘我没有能够……我的先人,依靠您替我完成了。’我谨慎接受行状,为他撰写墓志,并系以铭文:‘为什么默默无闻,守在黑暗之中?蹩跛踉跄,却喜欢实行自己的德行。那棵树虽然有愧,却不能获得稷食。于是来到这座丘墓,是大年纪人的安息之所。我把铭文刻在石上,永远不会磨灭。’ 诰封太夫人云氏合葬墓志铭【代笔】万历十三年秋七月初十日,孝懿皇太后的母亲云太夫人在寝室去世。讣告传入宫中,两宫圣母和皇上都哀痛思念这位亲人,下诏赐给含殓之物和襚服。中宫妃嫔、潞王、公主、夫人,没有不赠送赙仪的。又下诏赐祭十八坛,开墓穴与德平伯合葬。命大司空送来水衡钱作为葬资,她的儿子李鹤等择日安葬。于是某年某月某日,请大学士某撰写墓志。墓志说:云太夫人的祖先是顺天府天津人。父亲讳万粮,娶钱氏,生太夫人。太夫人生来柔顺娴雅,具有美好的资质,完备地听受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教,嫁给德平伯李公某为初妻。李公当时只是锦衣卫百户,太夫人封为安人。那时百户的俸禄只够供养安人,生活十分拮据,太夫人辛勤帮助他。她孝顺侍奉公婆,恭敬事奉丈夫,对妾媵也慈爱相待。她的恩惠声名深厚广远,因此有感星梦月的祥瑞。嘉靖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生下孝懿皇太后。穆宗皇帝在裕王府选择贤淑明哲之人,便因她的德行而授予美好的名号,封锦衣卫百户李公为某官。等到穆宗皇帝即位,晋封李公为德平伯,云夫人为德平夫人。今上继承隆盛皇统,明德深厚,亲恩尤隆。万历六年夏天,大婚礼成,朝廷推恩戚里。当时德平伯已经去世,提升他的儿子李鹤为左都督,晋封其母云夫人为太夫人。太夫人是皇帝的至亲,每逢圣节以及当今节令,都奉旨入宫;她谨慎畏敬、斋肃恭谨,举止合乎法度,没有违犯礼仪。云老太太因此被称为贤德之人,接受赏赐总是很丰厚;退朝后感念皇恩周遍,却无从报答,便修斋建祠,为圣母和今上祈福,并常常召来儿子教训说:‘我家有幸凭借姻亲关系蒙受过分恩宠,如今所居并不是命中应该承当的地位。我曾听说,盛极必衰;你们凭借纨绔子弟的身份处在富贵之中,只有谨慎才能长久,不可让人说外戚倚仗权势骄奢。从我家开始,外面的议论难以调和,你们不要耿耿于怀。只是你天性喜欢施舍,所得赏赐常常拿出分给亲友,有时给病人药物,给丧家棺材,乐于施行德惠,这尤其值得称述。’太夫人生于正德癸酉年十月初八日,到去世时享年七十三岁。生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就是孝懿皇太后。铭文说:天津的云氏女子,是德平伯的配偶;她的贤德美好足以与齐国嫔妃相比而没有过失。祥瑞由此发端,深厚福庆聚集,于是生下如轩辕星般尊贵的女儿;她在裕王府配偶圣王,椒房之中留下的芳名光耀显赫。这门美好的婚姻成为皇室的至亲,如汉代的窦氏、樊氏,如周代的姜氏、姞氏。她时常进入宫禁,仪态庄重端肃;明白而恭敬,身居宠荣仍能想到危险。皇帝赐物常分给亲姻,周济穷困病苦的人;病了就给药,丧葬就给棺材。她妇德顺从、母德慈厚,自始至终都完整无缺。杯棬虽已弃置,史官记载的美名却仍然存在。惟愿皇帝施展亲亲之恩,对逝者尽其恩典。如此众多的恩宠并不是出于私自亲昵:生前有特殊宠遇,死后有特殊荣誉。她的墓在帝城以西,宽广高大的墓地令人敬仰。德平伯夫人与丈夫同穴而葬。刻石树立美名,亿万年也不会磨灭。太学士文端松谷陈公墓志铭

万历丙戌六月十九日,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松谷陈公卒于家。公之谢政归,盖隆庆之庚午,迄丙戌十七年往矣。当公乞身时,年仅六十,聪明强健,犹如少壮也。先帝睠惟旧学,而稔其忠赤,可任枢轴肺腑之寄,方甚殷笃也。同事者,兴化李公,江陵张□□,郑高公,内江赵公。而李公恂恂守和,张公则公所举士,高公共事裕邸之日久,赵公□名自喜,无他肠。公用纯诚居间,四公四公者,交重之,非有□□龃龉枘凿之形也。德孚望洽,功见言信,朝评士论,亡不鼎吕而蓍蔡之,非有纤芥瑕颣背憎后言也。而公健而引疾,眷而乞休,无郄而先遯,未■〈垂夬〉而遽正。盖公之称曰:夫酒有阑而驩有极,使主人竟倦而客留连,或酌酒骂坐而后去,孰与威仪秩秩,一辞而退乎?自公去后,而赵公以讣吏与新郑左明,年李公有人言去。后三年,新郑得罪去,又最后江陵败。一纪之间,政地若奕碁。然而公岩居而川观,处气养神,以观其所为胜负诎信之变,如鳯凰千仞,鹪鹏寥廓独翔,尘氛之表,而诸公先后沦谢。赵公最先殒,新郑继殒,关中马公,历城殷公,桂林吕公继起,亦继殒。江陵公殒而辱蒲州张公最后起,亦殒而公老白首无恙,优游相羊于南岷西水之间,膺存问之恩,如松柏后凋。东方既晞,而明月长庚皎然在也。公既殁,讣闻,上嗟悼辍朝,赠太保,谥文端,谕祭十有一坛,致水衡金钱治窀穸,遣官襄其事。盖公令德完名,善终如始,而□上笃□□硕绸缪醲渥,靡间存亡臣主之际,□可□巳。公讳以勤,字逸甫,号松谷,蜀南充人。其先世祖曰彦良,家于邑之南部水西里。彦良而下更数世,元至正间有兴祖者,为公八世祖。兴祖生思诚,思诚生文质,文质生平皆受农,平生纪始用儒起家为博士弟子,而纪之子衡。贡为训导,配蒲氏。衡之子信,贡为太学生,配蒲氏。信之次子大策,配王氏。是为公父母。自训导公而下三公,俱以公贵,赠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武英殿大学士,配俱一品夫人。公母王夫人有身时,梦一星如月光烛庭阶,惊拜之。忽有神人自空中下授以研,寤而生公。公生即颖卓异。凡儿,年二十八为郡博士弟子。丁酉领乡书,辛丑第进士,选庶吉士。癸卯授翰林简讨。乙巳充大明会典纂修官,掌诰勑。丁未分校礼闱,所登进二十八人,而江陵张公、历城殷公、宗伯汪公镗、司空陆公光祖、少司马汪公道昆,其著者。寻乞假省觐。巳酉丁王夫人忧,王子复除补职。教内侍书,与新郑并充裕邸讲读官。公仪度庄伟,音节明鬯,每进讲穆考,竦意听焉。丙辰迁修撰。戊午进司经局洗马,兼翰林侍讲。初两邸并建,而位号未定,羣小窥非望,万一或造设□□摇撼百端,公忧衅叵测,则密启穆皇慎举动,诫邸中左右谨言语,多方调护之。一日分宜子致公反新郑,屏人语曰:“稍闻殿下有惑志于家大人,信否?”公正色曰:“安得此言?夫为此者,直欲以摇动君相间,宁知定巳久矣。”刀宜子拱手谢曰:“诚然,诚然。”顾公何以征之?曰:“以皇上命名及尊公题讲读官征之。”盖世庙名穆皇,取元首在九域上,而故事藩邸讲读率用二简讨,分宜于裕邸独用一编修,公用此为觧,而分宜父子遂不复有疑虑。国本以安。侍裕邸九年,穆皇尝手书“忠贞”及“启发欠多字”赐公。庚申闻父丧,赐祭赙及路费彩币。癸亥复除补职,仍掌诰勑。甲子迁侍读学士,绾院篆,总校永乐大典。亡何迁太常卿,领国子祭酒事。乙丑擢礼部右侍郎,俄改左。明年改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教庶吉士。小子某以此得执经门屏间。公日取德业行谊国典民。功为诸生,訾娓谈之,虽不废课习,然非其重也。丙寅,世庙登遐,穆皇即位,召接赐赉有加等。丁卯,遂诏公以宗伯直文渊阁,参机务。是时天下相望太平,而公自以旧臣蒙拔擢,乃□上谨始十事,定志保位,畏天法,祖爱民,崇俭揽权,用人接下,听言。比于姚崇要说云巳修《世庙实录》,为总裁官,知经筵事。《永乐大典》成,加太子太保,直武英殿。寻以大庆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戊辰,册立今上为皇太子,甫五龄,遇公等于御道西劳苦之。公等顿首谢,而以读书进学请。公出举手加额曰:「宗社万年庆也。」时新郑与华亭不相能,峙党角立,几成仇。府公独无偏,着嗣与兴化、江陵两公共事,更相得。公以为「朝廷置辅设参,当以恊心体国为务。安事羯羠其间,乃或专愎不受言,或引嫌不尽,皆非也。」故公在政府,若埙箎之和。及有大事大疑,国是所在,辄慷慨昌言,不为首鼠两端,而其持论在提纲挈维,去烦蠲苛,恪守祖宗宪令,毋轻变体,国忘私,不为近名。

译万历丙戌六月十九日,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松谷陈公在家中去世。公辞去政务归乡,是隆庆庚午年,到丙戌年已经过去十七年了。当公请求退职时,年仅六十岁,聪明强健,仍如少壮。先帝顾念他是旧日学臣,又深知他的忠诚,正非常殷切地准备任用他承担枢轴和心腹重任。当时与公共事的有兴化李公、江陵张公、郑高公、内江赵公。李公恭谨谦和,张公是公所举荐的士人,高公长久在裕王府共事,赵公自负才名而喜悦,没有别的心思。公以纯诚处于四人之间,四公都敬重他,并没有彼此龃龉、方枘圆凿的情形。公的德行使人信服,声望广泛融洽,功绩显著,言语可信,朝廷评论和士人议论无不把他看作鼎、吕、蓍、蔡那样的贤能人物,没有一点瑕疵、背后憎恶或流言。然而公身体强健却称病,受皇帝眷顾却请求退休,没有嫌隙却先行退避,时机尚未成熟便突然归正。公曾说:‘酒宴有尽,欢乐也有极限。若让主人最终疲倦而客人仍流连,甚至要饮酒骂座之后才离去,哪里比得上仪容威严整齐,告辞一次便退席呢?’公离开以后,赵公因讣告之事与新郑左明交恶,兴化李公也因人言离去。三年后,新郑获罪离职,最后江陵也失败。一纪之内,执掌政务的地位像棋局一样变化不定。可是公居山中而观世事,调养气神,观察他们所作所为以及胜负、屈伸的变化,像凤凰飞翔于千仞之上,又像鹪鹩和大鹏在辽阔天空中独自翱翔,超然于尘世之外;而那些诸公先后沉沦死亡。赵公最先死去,新郑继而死去,关中的马公、历城的殷公、桂林的吕公相继起用,也相继死亡。江陵公死后,受辱的蒲州张公最后起用,也死去;而公年老白首仍安然无恙,悠然往来于南岷、西水之间,承受皇帝存问的恩典,像松柏一样后凋。东方已经放晴,明月和长庚星依旧明亮。公去世后,讣告传入宫中,皇上哀叹痛悼,停止朝会,追赠太保,谥号文端,赐祭十一坛,送水衡金钱修治墓穴,并派官员协助办理丧事。公的美德和完美声名,有善终如始的结果;皇上深厚的恩德、丰硕的礼遇和浓厚的恩宠,贯穿生死与君臣之间,实在……公讳以勤,字逸甫,号松谷,是蜀地南充人。其先祖世代中有一位彦良,居住在本县南部水西里。彦良以下又历数代,元至正年间有兴祖,是公的八世祖。兴祖生思诚,思诚生文质,文质世代务农;平生才开始凭借儒学起家,成为博士弟子,文质的儿子是衡。衡考中贡生,任训导,娶蒲氏。衡的儿子信考中贡生,成为太学生,娶蒲氏。信的次子大策,娶王氏,这就是公的父母。自训导公以下三代,都因公的显贵而获赠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武英殿大学士,配偶都封为一品夫人。公的母亲王夫人怀孕时,梦见一颗星像月亮一样光照庭阶,惊起拜谢;忽然有神人从空中下来,授给她一方砚台,醒后便生下公。公一出生就聪颖卓异。一般儿童到二十八岁才成为郡中的博士弟子,公却早已出众。丁酉年考中乡试,辛丑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癸卯年授翰林院简讨。乙巳年充任《大明会典》纂修官,掌管诰敕。丁未年分校礼部会试,录取进士二十八人,其中江陵张公、历城殷公、宗伯汪镗公、司空陆光祖公、少司马汪道昆公最为著名。不久请假回家省亲。己酉年遭逢王夫人丧服,服丧期满后复职。教授内侍书法,与新郑共同充任裕王府讲读官。公仪态庄重伟岸,声音清亮通畅,每次进讲,穆宗都肃然专心听讲。丙辰年升为修撰。戊午年升任司经局洗马,兼翰林侍讲。当初两座王府同时建立,但职位名号尚未确定,小人窥伺非分之望,或许会捏造事端、制造摇动,公担心祸患不可测,便秘密启奏穆皇谨慎行事,又告诫王府左右谨慎言语,多方调护。一天,分宜之子让公反驳新郑,屏退旁人后说:‘我稍微听说殿下对家父有疑惑,是真的吗?’公正色说:‘怎么会有这种话?这样做的人,不过是想挑拨君主与宰相之间的关系,哪里知道事情早已确定?’分宜之子拱手道谢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问公凭什么验证?公说:‘从皇上的命名和尊父题名为讲读官这两件事可以验证。’原来世宗庙号穆皇,取“元首居于九域之上”之意;按照旧例,藩王府的讲读官通常任用两名简讨,分宜在裕王府却只任用一名编修,公便以此解释,于是分宜父子不再疑虑,国家继承问题得以安定。公侍奉裕王府九年,穆皇曾亲笔写‘忠贞’以及‘启发欠多字’赐给公。庚申年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皇帝赐祭品、赙仪、路费和彩币。癸亥年服丧期满复职,仍掌管诰敕。甲子年升为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印信,总校《永乐大典》。不久升为太常卿,兼管国子监祭酒事务。乙丑年提升为礼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左侍郎。第二年改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教授庶吉士。我当时也因此得以在门屏之间执经受教。公每天把德业、品行、国家典章、百姓功业拿来教导诸生,反复谈论;虽不废止课业学习,却不把其他事情放在首位。丙寅年,世宗皇帝去世,穆宗即位,召见公并赐予他格外优厚的赏赐。丁卯年,皇帝下诏让公以礼部尚书身份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当时天下都期望太平,公自认为以旧臣身份受到提拔,于是向皇帝上奏谨慎开始施政十事:坚定志向、保守职位、敬畏上天法度、效法祖先、爱护百姓、崇尚节俭、收揽权柄、善于任用人才、接近下属、听取意见。其内容大致类似姚崇向皇帝所陈的十条。公已经修成《世庙实录》,任总裁官,主持经筵事务。《永乐大典》完成后,加授太子太保,兼任武英殿大学士。不久因大庆加授少傅兼太子太傅。戊辰年册立今上为皇太子,皇太子才五岁,曾在御道西迎接并慰劳公等人。公等叩头谢恩,并请皇太子读书进学。公出来后举手加额说:‘这是宗社万年的庆幸啊。’当时新郑与华亭互不相容,两党对立,几乎成为仇敌。惟独公不偏不倚,与兴化、江陵两公共同办事,彼此相处融洽。公认为:‘朝廷设置辅臣和参知政务之臣,应当以同心体国为务。何必在其间相互争斗?有的专断固执、不接受意见,有的因为避嫌而不尽职,都不对。’所以公在政府任职时,和埙箎合奏一样和谐。遇到重大事情和疑难问题,只要关系到国是,便慷慨直言,不采取首鼠两端的态度;他所坚持的意见着重抓住纲领、去除烦苛,谨守祖宗法令,不轻易改变制度,以国家为重而忘却私情,不追逐近在眼前的名声。

故隆庆初,法令画一,海宇敉宁,公所调剂匡维之力多焉。是时穆皇尚恭默,希所裁决,近幸乘间多缘内降得横恩。公心忧之,以为政事大柄,万一为奸人所窃,如正德初年事,奈何?于是疏言励精修政四事,甚切至。上心寤巳有诏,令司礼监设文书案,视先朝如公指,竟罢之。疏亦留中,论者惜焉。庚□,公以从一品满,蒙羊酒钞锭之赐,荫一子中书舍人。而是时公固有归志,然犹上疏陈慎擢用,酌久任,处赃吏,广用人,练民兵,重农谷六事。上嘉纳之。秋遂乞骸骨,上谕留甚温,疏至四上,始得请,加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致仕,赐乘传归,遣行人护行,有司给廪役。陛辞之日,上目送之,而诸缙绅为公祖道者,车马填溢,瞻望咨嗟,以为公急流勇退,明决几先,真得古人止足之义,近代大臣出。处鲜与等埒,即疏太傅东都门事,犹不足多谈也。公立朝三十年,历馆局卿贰,以及麻拜,未尝有所委蛇。地道要以直巳守义,奉公履正,上结明主,而下为物情所归。某尝燕见问事,公曰:“行其初心,得失勿问。”某至今弦韦斯言,抑亦足以窥公之平生矣。公貌古气清,与人交表里洞彻,不设町畦,而其中有介然不可溷者。议论慎重,不破的,不发。生平独好古法书名画彛器旧籍。至其奉身麤粝之食,澣濯之衣,泊如也。其学以伦纪为大宗,操修为实地。谓圣贤盛德必自谨细行小物始,故居恒不轻取予。即燕亵衣冠,危坐无箕踞跛倚之容。每见世儒聚朋侣谈性命要眇之说,辄掩耳不愿听,曰:“吾辈读圣贤书,白首孳孳□□近者尚不能蹈廸一二,而皇及高远乎?”且儒者之于学,譬则饮食裘葛耳。独行不愧影,独寝不媿衾,此何与人事而设为门户标榜,以衒声名?人见公交必择人,动必引礼,且欲推以绳当世。窃或笑为迂,公曰:“作法于迂,其弊犹通;作法于通,流沔何极?”或曰:“公尝恶人好名,此不近名乎?”公曰:“名有实有虗,君子所恶虗名耳。若实名,则自古圣贤所为垂简编、勒鼎彛者是也,奇之何不好邪?”公为文初宗马迁,后颇尚曾南丰。既参大政,不复修辞人业,独集古今名臣批患扶倾、解纷应变之迹,手录之。而悬车以后乃喜佛书,时与高僧游,或葛巾羽氅婆娑小园中,更不问户外事。惟是闻朝宇进用正人贤士,辄栩喜动眉端,有不当未尝不嚬蹙也。庚辰,公七十,上命两台使者存问,出尚方绮币宝镪以赐,海内艳之。平生少疾,晚岁犹健甚。乙酉暑月??带下迁延,遂不起卒。之前日郡中人见有星自西南坠,盖应公云。公享年七十有六云云。铭曰:有曜列星,沦精少傅,梦而公生,坠而公仆。天启我公,笃我明祚。潜龙在渊,如翼斯傅。飞龙在天□霖,斯雨矢其谟,谋去其娟妒,羹和乐谐,牖纳巷遇,师我百僚,式我王度,朱绂方来,归田蚤赋,明哲煌煌,岂有他故?鸿飞冥冥,弋人何慕?西水逍遥,濠濮同趣。帝念旧臣,乃眷西顾,养羊上尊,载沾异数,令名克终,纯祉斯具。愧彼卷娄,忍弗能吐?羔袖狐裘,倾辀载路,先几如公,谁与并骛?穹然者封,郁然者树,巢有鳯凰,穴无狐兔。于万斯年,亦孔之固。

○文恪儆庵周公墓志铭【代】

译因此隆庆初年,法令统一,天下安宁,其中有许多是公调和辅弼、维持政局的力量。当时穆宗仍然恭谨沉默,很少亲自裁决,近幸之人乘机借内降诏书获得横加的恩赏。公内心忧虑,认为政事大权一旦被奸人窃取,就会重演正德初年的事情,那该怎么办?于是上疏提出励精图治、整顿政务四件事,言辞十分切实。皇上心中已经醒悟,下诏命司礼监设置文书案,依照公的建议办理,最终却又停止了此事。这份奏疏也留在宫中没有下发,议论者对此感到惋惜。庚□年,公因从一品任满,获赐羊、酒、钞锭,并荫封一子为中书舍人。当时公本来已有归乡之志,但仍上疏陈述谨慎擢用、酌情久任、处理贪赃官吏、广泛任用人才、训练民兵、重视农田粮食六件事,皇上嘉奖并采纳。秋天公便请求退休,皇上温和地谕令挽留;奏疏上到第四次,才获准,加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退休,赐乘驿车回乡,派行人护送,有司供给粮食和役夫。辞别皇帝那天,皇上目送公离去;各位士绅为公在道路上设宴饯行,车马挤满道路,远望叹息,都认为公能在急流中勇退,明断而先知时机,真正懂得古人知止知足的道理。近代大臣出仕、退处,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即使把太傅在东都门辞归的事拿来相比,也不足以多说。公在朝廷三十年,历任馆阁、卿贰以及主持诰命册封等职,从未有过委曲周旋。他凭借正直坚守道义,奉公守正,对上得到明主信任,对下成为众人归附的对象。我曾有一次在私下召见时向他询问事情,公说:‘实行最初的志向,不要去管得失。’我至今仍把这句话当作琴弦和佩韦来警戒自己,也足以由此窥见公的一生。公相貌古朴,气质清澄,与人交往表里洞彻,不设置隔阂,但内心有坚定不容混杂之处。议论事情慎重,不到确实之处不下判断,不轻易发表。平生尤其喜爱古法书、名画、彝器和旧书。至于自身所享用的,不过是粗粝饮食、洗旧衣服,淡泊自如。他的学问以伦理纲常为根本,以操守修养为实际基础。他认为圣贤的盛德一定从谨慎细小的行为开始,所以平日不轻易接受或给予财物。即使在宴饮闲居时,也衣冠整齐,端坐而没有箕踞、斜倚等姿态。每当看见世俗儒生聚集谈论性命精微之说,便捂住耳朵不愿听,说:‘我们读圣贤的书,到白头还孜孜不倦,却连近处的一两件事尚且不能做到,哪里还谈得上高远之理呢?’况且儒者求学,就像饮食和穿葛衣、皮衣一样,是日常生活之事。独自行走不愧对影子,独自睡觉不愧对被子,这些事情与别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树立门户、标榜自己来炫耀声名呢?人们见公与人交往必定选择对象,行动必定援引礼法,而且还想推而约束当世,有时私下笑他迂腐。公说:‘若把迂腐作为法式,它的弊端尚且可以通行;若把圆通作为法式,流弊将会到什么尽头?’有人说:‘公曾经厌恶别人喜好名声,这难道不是追求名声吗?’公说:‘名声有真实的,也有虚假的。君子所厌恶的只是虚名。至于真实的名声,就是自古圣贤所做的、足以流传简编、刻在鼎彝上的事,为什么奇怪它、为什么不喜欢它呢?’公写文章起初宗法司马迁,后来颇为推崇曾巩。参与大政以后,不再从事辞章写作,只收集古今名臣扶危济困、解决纷争、应对变化的事迹,亲手抄录。退休以后才喜爱佛书,常与高僧交游,有时戴葛巾、披羽氅,在小园中悠然徘徊,再不过问门外的事情。只是听说朝廷任用正人贤士,便满心欢喜,眉头舒展;若有不当之事,则没有不皱眉忧虑的。庚辰年,公七十岁,皇上命两台使者前去慰问,拿出尚方的绮罗、彩币和宝钞赏赐,天下人都艳羡此事。公一生少有疾病,晚年仍十分健壮。乙酉年暑月,因??带下迁延不愈,终于不起而去世。去世前一天,郡中有人看见一颗星从西南坠落,大概是应验公的事吧。公享年七十六岁。铭文说:有光彩的列星,精华沉降而生少傅;星在梦中出现,公因此出生;星坠落,公也随之去世。上天启迪我公,厚重我大明的国运。潜藏的龙在深渊之中,仿佛羽翼由此附着而成。飞龙升在天上,[缺字]霖雨降下;于是他的谋略得以施行,计谋能够除去那些娇妒,羹汤调和,音乐和谐;明窗接纳巷中的相遇,使我百官以他为师,成为我王法的准则。朱绂正将降临,归田而早早作赋;明智通达而光辉显赫,哪里还有别的缘故?鸿雁飞翔在幽远的高空,射鸟的人又何必有所贪慕?在西水之间逍遥自在,与濠水、濮水同样意趣。皇帝顾念旧臣,于是眷顾而向西回望;奉养羊酒,尊崇礼遇,更蒙受特殊的恩数。美好的声名得以保全至终,纯厚的福祉于是完备。惭愧像卷娄那样,怎忍心竟不能吐露?穿着羔皮袖衣、披着狐裘,车子倾斜着载满道路;像公这样能够预见先机的人,又有谁能与之并驱?高耸的是坟封,郁郁的是树木;巢中有凤凰,洞穴里没有狐兔。这样延续万年,也实在牢固。文恪儆庵周公墓志铭【代笔】

嘉靖乙丑,余与无锡儆庵周公同举进士。巳而同馆局,游最亲且久。余既滥竽政地,公亦陟卿贰,跻宫端,骎骎大用。而公殁矣。公之殁,盖万历丙戌十二月二十九日。明年丁亥,大明会典成,上叙纂修劳,赠公礼部尚书。令水衡致金钱,庀窀穸,行人董其事。更赐谥文恪。按谥法,敬共官次曰恪,威容端严亦曰恪。公致身禁近,历官二十余年,朝夕匪懈,职思其忧,而居起肃然,终其身无亵容惰色,可谓恪巳。公殁之三年戊子十月,其子炳文等将葬公,而先期持孙宫谕所为状,请余志其墓而铭焉。余即不佞,其忍辞?按状,公讳子义,字以方,号儆庵,世为常州无锡人。其先世曰志善者,高皇帝时以者老召见阙下,抽一子从军滇南,籍始隶军,是为公高祖。志善五子,其仲子曰昌言。昌言生鉴,鉴生浚。浚能诗工书,为公父。及公贵,而浚、鉴并赠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配并淑人。公幼即颖敏嗜学,年十八试儒士高等,应畿试,归益锐志,发箧取五经及宋儒国朝先冀诸书,切磋究之,辑为诸书彀语,凡廿卷,而复有日录见闻十卷,盖录所自得者。嘉靖辛酉举乡试,乙丑举进士,攺庶吉士。隆庆改元,授编修,与修世庙实录。戊辰分校礼闱,巳巳使椘藩还,管诰敕,充经筵展书官,仍修实录。壬申升南京国子跅弛。汉武帝纪跅弛之士,谓不遵法度。司业南士,故多■〈▯斤〉■〈▯也〉善谒,请公至摄大司成事。一初引礼法约束诸生,有假差视试次,即故人邑子不为假。乙亥考满赴部,复归守南国子者若而年。丁丑改国子司业,成寅进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乙卯典顺天试,俄清理武黄。庚辰再分校礼闱,夏进国子祭酒,寻充经筵讲官。公为祭酒,一如司业时,而又以课士之暇考求寔录,下至稗官所载明兴。以来贤士大夫言行轶不传,至勒为书,修一代之典,往往至夜分不辍。而诸生故事月给饔钱,□为奸胥干没,诸生至终岁不得给。自公为祭酒三年,诸生月有给,而所积余千金,钱几上万,乃以修葺公廨,不费将作水衡钱,其综理周密如此。癸未进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寻转左知贡举,充会典副总裁,折衷润色之功多焉。夏奉命教习庶吉士,冬改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兼管副总裁,教习如故。公教习以勤,励诸士常为言朝廷作养德意,不可负,或数乞假休沐,公輙正色谯之,士亡不严惮公者。乙酉冬觧馆,会公病痔,疏请假上为予假,遣中使视疾赐酱蔬豕酒等物。寻满三品最,闻上复遣中使赐羊酒钞锭,吏部请给勋阶诰荫如制。丙戌会试,公为副总裁,寻充廷试读卷官。公数苦痔,自以精力渐咸,向余言将告归,而余引大义固止之。会御史新从外来,疏劾公无可指摘,则谓公盘桓久不迁宜去上郄御史奏弗省,降温肯留公。公再疏乞骸骨,不得请,岁且除履端大庆,非远为不得巳出。春日大官设春饼,公与宴归,而荐岁事点检架上书,雍容如平常。厥明奄逝,人或以公有人言郁郁,故嗟乎是不知公者。当公南雍时,会江陵夺情詓起九列,并疏留,有谓监寺不可无疏者,同列商之公,公指所名堂颜,此何也?卒不疏留,盖公直巳守道,甘恬淡薄,荣膴即麻拜未及,而群望归。离骚谣诼谓余以善□之,彼谣诼者何足为介乎?余知公安之稔矣。公木讷寡言笑,欵欵若愚,而蹈矩履绳,望之知为正人君子,天性备至。既久丧其父母,岁时犹泫然出涕,事其兄恭甚,闺门之内嗃嗃如也。诸子偶得过不谯让,惟色怒对之,改而止,不言而躬行,有万石之风焉。日有日程,即一言一行,读何书,接见何人,备书以自镜,平生无尊。彛图书珍奇之玩,饮食供帐,□□□□□□□觕日曰侵,替者曰伐,入音触突也。觕于寒生,其与人交,不能为软语疏节,至其敦笃旧故,夫颠振急如恐不及也。使公稍需得大用,其所被及当益弘慱,而遽以沦谢,惜哉。公所订正书,如《周礼》《史记》《五代史》;所编缉如《子汇》,具梓在南雍,而未梓者有《纲目纂要》《史记类纂》。所撰着自《彀语日录》外,秘不示人者有《中书直阁记》。所评选则有《左国诸子》《韩非》《唐诗》,皆藏于家。公生嘉靖巳丑四月初十日,迨卒,得年仅五十有八。铭曰:世趋圆通,人执其随,毁方裂矩,郄曲委蛇,公独兀尔,有以自持。众躁我静,众雄我雌,大圭纯朴,所贵知希。彼呶呶者,适自诋訾。公今往矣,德风可师。行有坛宇,言为蓍龟,秩宗有则,辟雝有规。烝烝髦士,薪之槱之,奕奕会典,黼之黻之。旁稽杂着,大放厥辞,用则匪究,文乃在兹。尊名壹惠,佥曰攸宜,崇封深竁,公归于斯。我铭其幽,为示无期。

○保定府通判梅江黄公墓志铭。

译嘉靖乙丑年,我与无锡儆庵周公同年考中进士。后来又一同在馆阁任职,交游最为亲密而长久。我已经滥竽充数地进入政务之地,公也升任卿贰,登上宫端之位,眼看就要受到重用,却去世了。公去世是在万历丙戌十二月二十九日。第二年丁亥,《大明会典》完成,皇帝叙述纂修功劳,追赠公为礼部尚书。命水衡署送金钱,准备墓葬,派行人主管此事,又赐谥号文恪。按照谥法,恭敬共事、任职有序叫作恪,威严容貌端正庄重也叫作恪。公身居禁近之地,任官二十多年,早晚不懈怠,忠于职守而思虑其忧;平日举止肃然,终身没有轻慢放纵的神态,可以说确实当得起‘恪’字。公去世三年后的戊子十月,他的儿子炳文等将要安葬公,事先拿着孙宫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墓志并撰铭文。我虽然没有才德,难道忍心推辞吗?根据行状,公讳子义,字以方,号儆庵,世代是常州无锡人。祖先有一位志善,高皇帝时因年老被召到宫阙下,抽取一个儿子从军到滇南,户籍从此隶属军籍,这就是公的高祖。志善有五个儿子,次子名昌言。昌言生鉴,鉴生浚。浚能写诗,擅长书法,是公的父亲。公显贵以后,浚、鉴都追赠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配偶都封为淑人。公幼年就聪颖敏捷,喜爱学习。十八岁时参加儒士考试列入高等,参加京畿考试后回家,志向更加锐利,打开书箱取出《五经》以及宋儒、国朝先贤诸书,反复切磋研究,辑成《诸书彀语》,共二十卷;又有《日录见闻》十卷,记录自己所得。嘉靖辛酉年考中乡试,乙丑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隆庆元年授编修,与人共同修纂《世庙实录》。戊辰年分校礼部会试,己巳年出使楚藩后返回,掌管诰敕,充任经筵展书官,仍参与修纂实录。壬申年升任南京国子监丞。‘跅弛’见《汉武帝纪》,指不遵守法度。公是南方士人,国子监中多有放纵不羁、善于请托的人,请公暂代大司成之职。公一上任便用礼法约束诸生,即使有人借故请假、想逃避考试,也不徇私,即便是故交和同乡子弟也不例外。乙亥年考核期满赴吏部,后来又回到南京国子监任职多年。丁丑年改任国子监司业,庚寅年升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乙卯年主持顺天府乡试,不久清理武职黄册。庚辰年再次分校礼部会试,夏天升任国子监祭酒,不久充任经筵讲官。公任祭酒时,一如任司业那样办事;又利用考核士子的空闲,考订求索实录,直到稗官野史所记载的明朝兴起以来贤士大夫的言行和逸事,即使已经散佚不传的,也搜集编成书,用来修纂一代典籍,常常到半夜仍不停笔。按照旧例,诸生每月有饔钱供给,却被奸猾胥吏侵吞,诸生甚至一年到头也领不到。公任祭酒三年,诸生每月都能得到供给,还积余钱千金,钱数将近一万,于是拿来修缮公署,不花费将作监和水衡署的钱,公处理事务周密到这种程度。癸未年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不久转为左侍郎,主持贡举,充任《会典》副总裁,在折衷和润色方面功劳很多。夏天奉命教授庶吉士,冬天改任吏部左侍郎,掌管詹事府事务,兼任副总裁,照旧教授庶吉士。公教习勤勉,常对诸士说朝廷培养人才的深意不可辜负;有人多次请假休息,公便严肃地斥责他,士人没有不敬畏公的。乙酉年冬天,公离开翰林馆,恰逢患痔疮,上疏请假,皇上准假,派宦官慰问病情,赐给酱菜、蔬菜、猪肉、酒等物。不久考核任职满三品最优,皇上又派宦官赐羊、酒、钞锭,吏部请按制度授予勋阶、诰命和荫封。丙戌年会试,公任副总裁,不久充任廷试读卷官。公多次苦于痔疮,自己也觉得精力渐渐衰减,曾对我说将要告老还乡,我却以大义坚持劝止他。恰逢一名新从外地来的御史上疏弹劾公,说不出公有什么可指摘之处,只说公长期徘徊不升迁,应该离职;皇帝不理会御史的奏疏,温和地肯留公。公再次上疏请求退休,仍未获准。年终将近,元旦大庆即将举行,他不得已才出门。春日大官署设春饼宴,公赴宴归来,还推荐并检查架上的书籍,举止安详和平常一样。第二天忽然去世。有人认为公因有人议论而郁郁不乐,这是不了解公。公任南雍时,正值江陵夺情起用九卿,百官联名上疏挽留;有人说监寺官不可没有挽留奏疏,同僚便与公商量。公指着堂上匾额说:‘这是什么意思?’最终没有上疏挽留。大概公正直守道,甘于淡泊,即使荣华显贵、官至麻拜尚未达到,众望也已经归于他。离骚说谣言诽谤我,是因为我美好;那些谣言诽谤又何足介意?我很了解公的深厚德行。公木讷少言少笑,温厚诚恳仿佛愚拙,却始终循规蹈矩,望见他便知道是正人君子,天性淳厚到了极点。父母去世已久,每逢岁时祭祀仍流泪哭泣;侍奉兄长十分恭敬,闺门之内和睦严整。几个儿子偶尔犯错,公不斥责,只用愤怒的脸色面对他们;他们改正后便停止责备,不用多言而以自身行动教导,颇有石奋一家的风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公每天都有日程,即使一句话、一件事,读什么书、接见什么人,也全都记录下来作为自我检点,平生没有尊贵奢侈的嗜好。彝器、图书、珍奇玩物、饮食供帐等处有多处文字缺损,原文难以通读;其中‘觕’等字音义也有注释残缺。公对贫寒士人并不粗暴;与人交往时不能说柔软圆滑的话,也不拘泥于繁文小节;至于厚待旧交、救济颠沛急难之人,却唯恐来不及。假如公稍微多活一些,得以受到重用,他所施加的恩泽本来会更加广大,然而突然去世,实在可惜。公校订的书有《周礼》《史记》《五代史》;编纂的有《子汇》,都已经在南雍刻印;尚未刻印的有《纲目纂要》《史记类纂》。公所撰写的,除《彀语日录》外,秘不示人的还有《中书直阁记》。他所评选的有《左国诸子》《韩非》《唐诗》,都收藏在家中。公生于嘉靖己丑年四月初十日,到去世时享年仅五十八岁。铭文说:世人趋向圆滑通融,人们都执着于随波逐流;毁弃方正,破坏规矩,委曲周旋。惟独公卓然挺立,自有操守。众人躁动而我安静,众人逞强而我柔和;大圭质朴纯正,贵在世人罕知。那些喧嚣多言的人,只是在自取诋毁。公如今离去了,他的德行之风可以作为后世的师法。他的行为足以建立坛宇,他的言论可以作为蓍龟;宗伯之职有法则,辟雍之学有规范。众多才俊之士受到培养,如同堆积木柴而焚烧;光辉灿烂的《会典》也因此增饰文采。旁征博引各种杂著,大大发挥他的文辞;若只说实用而不穷究义理,文章的精华就在这里。尊崇他的名号,赐予适当谥号,众人都说十分合宜;高高封起墓穴、深深挖开墓圹,公归葬于此。我为他的幽冥之宅作铭,以此永远示人。保定府通判梅江黄公墓志铭

史某曰:「予观士困于明经,老白首起家受一官,率卑卑陆沈,要以旦暮可足吾事,坐簠簋不饬者比比其间。砥节爱名以举其职,盖十不得一焉。况于殁而人尸祝之,仕卑而名高,算短而泽长,斯不尤难乎哉!」予睹梅江黄公可异焉。公讳三阳,字符泰,其先世建阳人。大父曰序,父曰永祥,娶张氏,生二子,长曰一阳,次即公。公生而警敏,少小即能为文章。甫十六岁为博士弟子,行学使者如豫阳田公、午坡江公、裕春袁公、镇山朱公,雅负人伦鉴,先后来试,公辄取高等,名声籍甚。郡人士争愿出门下,而公所治不颛一经,初治诗,既治戴氏礼,后乃治易。诸弟子从四方来卒业以千数。公随所执经为讲说,开析亡不虗往实归者。公回翔黉序若干年,诸弟子斌斌用经术起,而公仲子应槐亦既先庚午举乡书矣。公顾老诸生久次,及癸酉而始贡入太学。三试不遂,而始谒选为安吉州同知。安吉在天目山中,盗薮难治,而州倅卑秩,事权轻,不足展布,往多溺其职。公念以为不独倅之难为,亦吾曹自菲薄无能振饬夫巳。既汶汶为之,而欲人不遫遫视之乎?于是壹更前人积习,一切馈遗及诸赋长所名为常例者谢罢之。其以出纳至食舍,恒自是食。其以丈田行陇亩间,即远涉辄裹粮往,不茹民一蔬。其视州篆与视篆孝丰皆当道察公廉干可任,而公不以摄故苟焉有所缁染,亦不为因循弛置,俟代而巳。辄缮城郭,剏公馆,新文庙,葺启圣祠,桥梁圩岸靡不修治。置学田以赡诸生之贫者。尝有窭民兑粮不能办,武人为非法困之,公怜而捐俸为之输。盖公精勤举职,仁而不忍人,乃其自奉不过脱粟,廨圃自艺蔬。所居置栋宇倾欹至不蔽风雨,间来访公者不能堪,輙颦蹙去,而公甚安也。公为安吉刻苦五载如一日,直指使者治粟大夫累下檄旌之中丞。温公荐于朝,擢判保定府。保定,畿辅郡,别驾兼督诸关,主爵者,盖特以优公。命下而公殁矣。公殁而橐中枵然,州之士大夫相与赋而敛之。州民如失父母,发引之日,奔走哭□送之,百里之外。请于郡祠祀之。嗟乎,公何以得此于民哉?公性孝友,当其为诸生,家贫,稍资弟子修脯,养其亲而委宛怡愉,善承无迕。即母张,性急易恚,晚更病目,公事之得其驩。及二亲殁,尽哀,即岁久,语及泪未尝不簌簌下也。居恒不言人过,兰教子以礼,其待宗族亲戚朋友,下至臧获,莫不有恩。呜呼,公亦可谓笃行君子矣。公将以是年某月日葬于某山负某向某,而其子桂等持公门人廷评傅君所为状,征予铭。予与次公同年,而公为安吉,时予游学苕霅间,习闻公安吉之政,一如廷□君状,既志之而为之铭。铭曰:仕膴而墨,不膴而饬。墨也而丰,饬也而啬。较斯两者,孰失孰得?生氓尔德,殁氓尔尽。岂黍之树,而乃获稷?吁嗟乎,斯刻。

○德清县二尹春野田公洎配杨氏合葬墓志铭。

译史某说:‘我看士人困于经学,直到白头才凭学业起家、获得一官,往往地位卑微、沉沦不显,只求早晚能够完成自己的职事,其中因为器物不整洁而获罪的人比比皆是。能够砥砺节操、爱惜名声来完成职守的,十人中也没有一个。何况死后还能被百姓祭祀,官职卑微而声名高,寿命短而恩泽长,这不是尤其困难吗?’我见梅江黄公便觉得非同寻常。公讳三阳,字元泰,祖先是建阳人。祖父名序,父亲名永祥,娶张氏,生两个儿子,长子一阳,次子就是公。公生来聪敏,年少时就能写文章。刚十六岁便成为博士弟子。学使如豫阳田公、午坡江公、裕春袁公、镇山朱公,素来很有鉴识人物的眼光,先后来考试,公总是取得高等,声名非常显著。郡中士人争相愿意出于他的门下。而公所研究的不专限于一经:起初治《诗》,后来治戴氏《礼》,最后治《易》。从四方来跟随他完成学业的弟子,多达数千人。公根据弟子所学习的经书分别讲解,剖析阐明,没有人空手而回。公在学校任职多年,弟子们纷纷凭经术出仕,而公的次子应槐也已经先于庚午年考中乡试。公却因为年老,长期作为诸生按次序等待,直到癸酉年才贡入太学。三次参加考试都没有成功,才去拜谒吏部候选,授任安吉州同知。安吉在天目山中,是盗贼聚集之地,难以治理;州同知官秩低、权力轻,无法施展才干,往往因此荒废职守。公想到,这不只是同知难做,也是我们自己菲薄无能、不能振作整顿罢了。既然已经默默无闻地做事,难道还要让别人轻视我们吗?于是完全改变前人的积习,所有馈赠以及赋税长官所说的常例,一概辞谢停止。办理出纳事务到食宿供给,公一向只吃自己带的食物。丈量田地行走在田间,即使路途遥远也总是裹粮前往,不吃百姓一蔬一菜。州中掌印官和孝丰县的代理官都察知公廉洁能干,可以任用;公却不因代理任职而苟且染污,也不因循废弛,坐等接任者到来。于是修缮城郭,创建公馆,翻新文庙,修葺启圣祠,桥梁、堤岸、圩坝没有不修治的。又置办学田,供养贫困的诸生。曾有贫民交纳粮食无力办成,武职人员以违法手段困扰他,公怜悯这人,便捐出俸禄替他缴纳。公精勤尽职,仁厚而不忍百姓受苦;但他自己的生活不过吃脱粟粗粮,在公署园中亲自种菜。他居住的房屋栋梁倾斜,甚至不能遮蔽风雨,偶尔来拜访公的人不能忍受,总是皱眉离去,公却安然自得。公在安吉苦心经营五年如同一日,直指使者、治粟大夫多次下檄文表彰他,中丞温公又向朝廷推荐,朝廷提升他为保定府通判。保定是京畿附近的大郡,通判兼管各关,主管爵禄之事,这大概是特意用来优待公的。任命下达时,公却去世了。公死后,行囊中空空如也,州中士大夫共同捐款收敛。州民像失去父母,出殡那天,奔走哭泣,送葬的人远至百里之外,并请求郡里建立祠庙祭祀他。唉,公凭什么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样的爱戴呢?公生性孝顺友爱。还是诸生时,家中贫困,稍微得到弟子送来的束脩,便用来奉养父母,使父母生活安适愉悦,善于承顺而从不违逆。母亲张氏性情急躁,容易发怒,晚年又患眼病,公侍奉她,能够使她欢喜。等到父母双亡,公极尽哀痛;即使多年以后,只要谈到父母,眼泪仍不住流下。平日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教导子女遵守礼法;对宗族、亲戚、朋友,下至奴仆,没有不施以恩惠的。唉,公也可以说是笃实行德的君子了。公将于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坐某向某;他的儿子桂等拿着公的门人廷评傅君所写的行状,请我撰铭。我与公同年,公任安吉时,我正游学于苕霅之间,早就熟悉听闻公治理安吉的政绩,和廷评君行状所写完全相同,于是为他作志并撰写铭文。铭文说:做官显贵却贪墨,地位不显却能整饬。贪墨的人生活丰厚,整饬的人生活俭啬。比较这两种人,究竟谁失谁得?活着时百姓蒙受你的恩德,死后百姓也尽力纪念你。难道只是种黍,却竟能收获稷吗?唉,这篇铭刻啊。德清县二尹春野田公及其配偶杨氏合葬墓志铭

颖水之上有长者田春野公卒,其子密云令自颖上走一介以书状抵余曰:「伤哉,予之不幸也。予仕巳不及,予母矣。予父幸及子仕,而未及有一命之宠,而遽予背也。伤哉,予之不幸也。惟是葬有期,且予母葬而圹中之勒阙焉,一以累子矣。」余惟曩者当田公称七十岁觞时,予用年家子以不腆之言为寿,颇论次其生平,盖多公长者,而以公为百岁人也,而遽没,窃惜之,谨受状为志。志曰:「公讳种,字子义,别号春野。其先保定清宛人,有田成者,从高皇帝以军功策授颖川卫副千户,遂家颖川。千户公有子二人,长曰云,为千户有功,夫顺间升授颖卫指挥同知;次曰雯,雯生宏,宏生朝辅。朝辅以质行闻,还金让产,多大节。娶王氏,年四十而生公。公自少警敏异凡儿,年十五补诸生,二十受廪,文誉烨然,诸生皆自以为弗及,而数奇。嘉靖壬子之试,有司得公卷且寘高等,竟罢之。而是时亲老善病,二季不能事,家人产公悉以所受廪为甘膬,供不足则称贷佐之,于二季一无所问。比割产,而公察父意在二季,欣然跽进曰:『季寡活儿,愿无有所与。』颖川人以此益多田长公。云公以明经入太学,是为岁戊午选诸曹六馆士,应试者公为选首,试竟亦弗售,乃谒选授德清丞。人以公高士,丞卑官非其好也。公顾不薄丞务,为精洁治办,丞所主督赋,赋长率有所馈遗,相沿袭为故事,公一切谢罢之。自是丞廉名籍甚。会令缺,当道即檄丞摄令,公益务修德,常缓为催科,而所治狱多宽比轻传,或论坐为鬼薪,贫不能赎者,捐俸钱予之赎。会有海塘之役,两台檄公董之,公廵行苦劳,恤其饥瘵,而勉率其怠者,人人自喜,咸为尽力。既竣事,叙海塘功,而德清丞受上赏。亡何迁衡相人,为公嗛而公以亲老投劾去矣。公有一姊一妹,而妹异母,公遇之厚,两家待公以举火者。」垂四十年,族属婚丧不能举者,赴之;与人有违言者,譬晓之。待乡人亡疏逖少贱,一以礼;间以急来,辄应不取责焉。一切户外事不问。与乡长者结社,相羊颖水上,衎如也。其持论,先行检后,文艺盖无日不讨诸子,而训之以先德之积。厥志之未究,曰:“尔其勉续吾祖母忘吾所欲表见乎?”万历癸未,密云君成进士,令密云,迎公邸中。公见密云地瘠近塞,多戎马,谓密云若曰:“邑氓良苦,孺子其善拊循之,勉为清白吏,则志养矣。”适届端阳,故事衙署有榴花出,民供问其直,株百钱。公命郄之,曰:“奈何以一卉费民间百钱?”盖公洁廉爱人,其天性如此。娶杨氏为万户侯家,周府典膳杨宗辅女,婉嬺能妇。当朝辅公兄弟同居,食指以千计。自公姑诸父诸母莫不谓杨氏妇考敬,诸姒莫不谓有礼,僮仆婢使莫不谓有恩。田长公故名士,自为颖川诸生,至为太学生,至其仕而老于颖上。诸人士咸乐交田长公,故诸生家不及中人,过从共具无不给足丰腆。以故与田长公交者,咸知长公有内助,而长公终始所为,力学起家,孝友善让,仕而廉,隐而能高,不足而施,阃内之力多焉。史某曰:“古语有云:‘一岁树谷,十岁树木,百岁树德。’余观田长公伉俪仁心为质,惇笃伦常,其行事依于忠厚。今世兄弟产割至挟长而手其丰,丞位卑不足以发名第,取脂膏自润耳。子朝通籍而夕课其箧筐,外府视之不忧,越瘠而取秦肥,何有于一卉之玩?如田长公者,不亦鲜哉!斯所谓树之以德者乎!”密云君迈迹贤科,为循吏,名声满畿辅,闻子孙振振,树德之获木,是宜铭。铭曰:岂仕之膴,耻饕餮也?岂家之赢,为仁以蹩躄也?肇允彼才淑,洵与埒也。胡不于其身嗣廸哲也?天道张弓,亦孔之哲也。史氏有辞,玄室之揭也。

○庠生张季君洎配硕人陈氏墓志铭。

译颖水之上有位长者田春野公去世了。他的儿子密云县令从颖水之上派一名使者带着书信和行状送到我这里,说:‘悲伤啊,这是我的不幸。我做官已经来不及赶上父亲了,也来不及赶上母亲。我的父亲有幸等到儿子做官,却没有等到获得一项官阶的恩宠,便突然背弃我而去。悲伤啊,这是我的不幸。只是安葬已有日期,而且我母亲安葬时墓穴中的铭刻还缺少一篇,这件事又要劳累您了。’我想到从前田公七十岁祝寿时,我以世交晚辈的身份用浅薄的话为他祝寿,颇为叙述他的生平,大多称赞公的长者品德,并且认为公可以活到百岁,没想到突然去世,私下十分惋惜。于是谨慎接受行状,为他撰写墓志。墓志说:公讳种,字子义,别号春野。祖先是保定清宛人,有一位田成,跟随高皇帝凭军功授为颖川卫副千户,于是定居颖川。千户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名云,因军功升授颖川卫指挥同知;次子名雯。雯生宏,宏生朝辅。朝辅以质朴德行闻名,曾归还金钱、推让产业,具有许多大节操。娶王氏,四十岁才生下公。公从小就聪敏异常,不同于一般儿童;十五岁补为诸生,二十岁取得廪生资格,文章声誉灿烂,诸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只是命运不佳。嘉靖壬子年的考试,有司得到公的试卷,准备列入高等,最终却取消了。那时父母年老且多病,两个弟弟不能侍奉,家中产业和公所得廪米,全都用来购买甘美精细的食物供养父母;不足之处便借贷补充,对两个弟弟的事一概不问。到分割产业时,公察觉父亲的心意在两个弟弟身上,便欣然跪下献出产业说:‘弟弟们生活困难,愿意不分给我。’颖川人因此更加赞许田长公。田公凭借明经进入太学。戊午年被选入六馆诸曹士人,参加考试时公为第一名,但考试结束后仍未被录用,于是拜谒吏部候选,授任德清县丞。人们认为公是高士,县丞是低微官职,不是他的志趣;公却不轻视县丞事务,精心清廉地治理办理。县丞主管督征赋税,赋税长官一向有所馈赠,沿袭成例,公一概谢绝停止。从此县丞的廉洁声名极为显著。适逢县令职位空缺,上级立即发檄令让县丞代理县令,公更加致力修养德行,常常放缓催征赋税;所审案件多从宽比照减轻,偶尔有人被判处鬼薪,贫穷不能赎罪的,公便捐出俸钱替他们赎罪。适逢修筑海塘,两台发檄令公主管此事。公巡行工程,辛劳异常,抚恤饥饿患病的人,勉励懈怠者,人人都很高兴,全都尽力办事。工程完成后,叙录修筑海塘的功劳,德清县丞获得上等赏赐。不久公升任衡相人,因对公有所嫌怨,而公又因父母年老上书自劾离职了。公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妹妹是异母所生,公待她很厚,两家人依靠公维持生活,近四十年如此。族人中有婚丧而无力办理的,公都前去帮助;与人发生言语冲突,便为他们解释开导。对乡人不分亲疏贵贱,一概以礼相待;有人偶尔因急事来求助,总是立即应承而不取报酬。所有门外事务,他都不过问。与乡中长者结社,在颖水之上悠然游览,安乐自得。他的议论,以实践和操行为先;至于文章学艺,则几乎没有一天不与诸子讨论,并教导他们先积累德行。他的志向尚未完全实现时,说:‘你们要努力继续完成我祖先的事业,不要忘记我想要表明的志向。’万历癸未年,密云君考中进士,任密云县令,把公迎到官署。公看见密云土地贫瘠、临近边塞、战事频繁,便对密云君说:‘县中百姓实在困苦,你要好好安抚他们,努力做清白的官吏,这样才算尽到奉养我的志愿。’恰逢端阳节,按旧例衙署里有石榴花开放,百姓进献时被问价钱,一株要一百钱。公命人退回,说:‘怎么能因为一株花就花费民间一百钱?’公清廉爱民,天性就是如此。公娶杨氏,她是万户侯家、周府典膳杨宗辅的女儿,性情柔顺娴静,是贤能的妇人。朝辅公兄弟共同居住时,家中供养的人数多达千人。自公的姑母、伯叔、父母等长辈以下,没有不说杨氏媳妇孝顺恭敬的;妯娌没有不说她有礼的;童仆婢女没有不说她有恩的。田长公本来就是著名士人,从做颖川诸生,到成为太学生,再到做官后老居颖水之上。各位士人都乐于同田长公交往。因此,诸生之家虽然不如中等人家,来往相访时共同备办饮食,却没有不供应充足丰厚的。正因为这样,与田长公交往的人都知道长公有一位内助。长公一生所作所为,努力学习而起家,孝顺友爱而善于谦让,做官时清廉,退居时仍能保持高尚,生活不足却乐于施舍,其中内室的助力很多。史某说:‘古语说:“一年种谷,十年种树,百年树德。”我看田长公夫妇以仁爱之心为根本,敦厚笃实地遵守伦理常道,所作所为都依据忠厚。如今世上的兄弟分割产业,甚至倚仗年长而把丰厚产业据为己有;县丞官位卑微,不能借此显扬功名,却只知道取得财物滋润自己。儿子早晨取得仕籍,晚上便检查他的箱笼,外府看见这种事也不忧虑;越过贫瘠之地去夺取秦地的肥沃,哪里还会在意一株花的玩赏?像田长公这样的人,不是很少吗?这不就是所谓以德树基吗?’密云君沿着贤能科第的道路前进,成为循良之吏,声名遍满京畿;听说他的子孙兴盛振作,以德树立的根基终于长成树木,正应当为此作铭。铭文说:难道是因为做官显贵,便以贪食为可耻吗?难道是因为家产有余,便用仁德来弥补自己的困顿吗?起初确实凭借那样的才德,实在无人能与之相比。为什么不能在自身以及后代中继续实行明哲之道呢?天道张开弓弦,确实也十分明智。史氏作此辞,刻在幽室之上。庠生张季君及其配偶硕人陈氏墓志铭

万历岁戊子,李子守官翰林。一日,霍州守张公自霍州以书抵李子,请曰:“不佞有季,殁三十五年往矣。季故诸生,攻书不成而竟夭也。而季妇陈,育季所遗一岁孤曰嘉复者,壮成人,读书知趣向,而妇亦殁矣。不佞窃伤李之志与妇之义,冺冺沕沕,弗闻于世,蕲得君子一言铭诸幽,无使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李子唯唯,而嘉复乃持饶阳学博郑君所为状来谒,词尤哀。李子按状为之志,志曰:“君讳天启,字允思,别号仰山,真定深州人也。深州之张,实出唐翰林学士鷟后,历宋元及明,多显著。曾大父让,大父佐,有隐德。父紫山公文弼,举壬午,官南京户部郎中。母刘安人,生六丈夫子:长天祥,德府奉祀正;次天麟,乙未进士,官户部郎中;次天衢,通判济南;次天宠,通判鳯阳;次天秀,举戊午,守霍州。而君为少小,故称张季君。君少即聪颖不凡,所受书一再过辄成诵,里中人奇之。年十五为诸生,十八而娶陈硕人。硕人与君同年生,故名家女,婉娩有仪,能为君奉二尊人,而内持家棅。君益得一意学,名蔚起诸生间。时诸生卑卑习帖括无他奇,而君稍涉古子史诸书以自广,每试辄高等。一时中山士咸推毂张季君。即君沾沾自喜,亦以功名可芥拾耳。嘉靖壬子,畿试初二场业入格,乃三场五策慷慨谈时事,坐伤时罢之。而君愈发愤归,更发箧读书,夜不休,精神耗损渐成疾。或谓季君:‘老氏有言,身与名孰重?夫名者易得而难期,身者难得而易尽也。且以子之材,何患弗达,而过自苦?’为君应之曰:‘夫修短不有命在天乎?男子业巳诎首,受书不能致身青云之上,何以七尺为?’盖君用是遂不起。卒之日,君与陈俱二十五岁,嘉复生一岁耳。当君之疾,陈硕人焚香吁天,祈以身代,侍汤药,衣不解带者岁余。既卒而哀毁绝粒,不复生。姑安人日夜抱嘉复泣谕之。曰:「妇诚不难一死,顾若孤方鷇饮,胥颠隮,何以报吾儿地下?」语罢复泣曰:「天乎,其忍绝吾儿后乎!」硕人重伤,安人意,乃强自持也。襄季君葬,育嘉复称未亡人者若而年,送往字居丛苦而备瘁矣。嘉复渐长,则取父遗书读,硕人泣止之曰:「而父袖书以稿,今独而一线绪耳。男子砥节励行,亦足成名,何必圭组?」嘉复闻而自伤也,谢去举子业,不事独以色养,尽其母驩。谭道慕古,质有其文,中山人以嘉复为能子。硕人善教,张季不亡矣。铭曰:「材也而不长,淑也而蚤孀,二魄同藏,维地之良。尔后其昌,视此铭章。」

○明处士右泉俞君墓志铭

予守官都下,都人士从予游者有俞生。予居恒材俞生。生既以乙酉举乡试,而其先世故皖城人,丘墓在焉。丙戌夏,生之皖城,而父右泉君与俱。君遂以疾卒于皖城。盖是年予先使赵,明年报使,独不见俞生。问之,始知以父丧留滞皖城也。嗟乎!使予而在,或能柅吾父子此行。生既扶衬还,予吊之。生泣而请曰:「不孝哉,谦也!惟是得先生一言铭父墓,则死父不朽,谦亦藉以不朽。」嗟乎!生之志亦足悲矣。子故按状为之志。志曰:公讳观,字国宾。国初有祖曰胜四者,实居皖城,为宿松人。胜四生朴,朴能读司马兵法,北游燕,以画策于大将军有军功,为千户,遂家顺天,自是为顺天人。朴生宽,宽生霖,霖生端,为公父。娶某氏,生公。公幼而受书,有大志,既乃弃去,佣书为史,而内行淳备。居亲丧致毁,祭祀必洁,饮食必思,见亲所尝爱玩,即至微未尝不澘然涕也。君故贫,而季尤不善治生,君时分给之至数四,抚其孤竟绝,殡葬皆君出。而其为人长厚,亡他肠,绝去一切机穽,独以诚壹居族里间。族里人亡不信重之者,间有干糇之馈,而君知其贫,即以礼来不受也,曰:「贫者奈何以货财为礼?」其居家不妄咲语,帷簿肃然,不闻嘻嘻。其教俞生自稚幼时,即习以应对进退之节,动引小学法绳督之,不徒令攻书为文取世资而巳殁之日,犹以褆身择交为嘱,可谓引其子于正经,弥留而不乱者也。史某曰:予自蚤岁游北雍,后与计偕□诣公交车,今又官都下。予见都人士往往好縻膴□饰之观,市井编民仰机利而食者皆是。予尝窃□辇毂之下俗不雅驯,以今观于俞君孝友节廉,其治家教子壹禀礼法,则古昔不亦斤斤质行哉?是可铭也。铭曰:

不士也,而修不赢也,而能赒,胡乎皖城?正首丘于乎睪,然而哀窈然而幽者,非君所休邛,其永亡忧。

○明故懿孝孺人李氏墓志铭

译万历戊子年,李子任职翰林院。一天,霍州知州张公从霍州写信给李子,请求说:“我有个弟弟,去世已经三十五年了。弟弟原是诸生,攻读经书未能成功,最终早夭。他的妻子陈氏,抚养弟弟遗下的一个一岁孤儿嘉复,直到孩子壮大成人、读书明白志趣,而陈氏也去世了。我私下为弟弟的志向和弟妇的节义感到悲伤;他们默默无闻地埋没于世间,希望得到君子一句话,为他们铭刻在墓中,使长逝者的魂魄不至于怀恨无穷。”李子连声答应。嘉复于是拿着饶阳学博郑君所作的行状前来拜谒,文辞尤其哀切。李子依据行状为他撰写墓志,文曰:“君讳天启,字允思,别号仰山,是真定深州人。深州张氏实出自唐代翰林学士张鷟之后,历经宋、元、明三代,多有显达者。曾祖父张让,祖父张佐,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父亲紫山公张文弼,壬午年中举,官至南京户部郎中。母亲刘安人,生了六个儿子:长子天祥,任德府奉祀正;次子天麟,乙未年中进士,任户部郎中;次子天衢,任济南通判;次子天宠,任凤阳通判;次子天秀,戊午年中举,任霍州知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丈〕 君年幼,所以人们称他为张季君。他从小聪颖不凡,所读的书读过一两遍便能背诵,乡里人都惊异。十五岁成为诸生,十八岁娶陈硕人为妻。硕人与君同年出生,是名门之女,温婉有礼,能够侍奉君的父母,并在内主持家政。君因此更加专心求学,声名在诸生中迅速兴起。当时诸生大多只学习应试的帖括之学,没有别的长处,而君稍稍涉猎古代诸子、史书来扩充自己,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一时之间,中山士人都推重张季君。君自己也沾沾自喜,以为功名唾手可得。嘉靖壬子年,乡试前两场的文章已经合格,于是第三场五道策问慷慨谈论时事,却因触犯时忌而被罢黜。君更加发愤,回家后打开书箱读书,夜以继日,精神耗损,渐渐成病。有人对季君说:‘老子说过,身体和名声哪一个重要?名声容易得到却难以预期,身体难以得到却容易耗尽。况且凭你的才华,何必担心不能显达,却要过分使自己受苦呢?’有人替君回答说:‘人的寿命长短,难道不是由天命决定的吗?男子如果已经低头屈服,读书却不能使自己登上青云之路,那么要这七尺之躯有什么用?’君大概因此终于不起。去世时,君和陈氏都二十五岁,嘉复才一岁。君患病时,陈硕人焚香向天祈祷,愿以自身代替君受病;她侍奉汤药,一年多衣带不解。君去世后,她悲哀伤身,绝食而死。姑母安人日夜抱着嘉复哭泣,劝他说:‘妇人确实不难一死,只是你这个孤儿还像雏鸟一样需要哺乳,大家都将颠沛失所,我死后凭什么向我的儿子交代呢?’说完又哭道:‘天啊,难道你忍心断绝我儿子的后代吗?’硕人受到重重打击,也体谅安人的心意,于是勉强支撑自己。安葬季君后,她抚养嘉复,以未亡人的身份生活了许多年,送走亡者、抚养遗孤,种种艰苦劳瘁都经历了。嘉复渐渐长大,她便取出父亲遗留的书让他读;硕人哭着制止说:‘你父亲身边只有书稿,如今只剩你这一线血脉了。男子磨砺节操、勉励德行,也足以成就名声,何必一定要追求官位?’嘉复听了感到悲伤,便辞去举子之业,不再求取功名,只侍奉母亲,以尽母亲的欢心。他谈论道理,仰慕古人,质朴而有文采,中山人都认为嘉复是个孝子。硕人善于教子,张季君的精神也就没有灭亡。铭曰:‘有才却不能长寿,有德却早早守寡;二人的魂魄同葬于此,实在是土地的善处。你的后代将来昌盛,请看这篇铭文。’ ○明代处士右泉俞君墓志铭 我在京城任职时,京城士人中跟随我交游的有个俞生。他是我一向认为有才的人。俞生乙酉年考中乡试,而他的先祖原是皖城人,祖坟在那里。丙戌年夏天,俞生前往皖城,他的父亲右泉君也一同前往。右泉君于是因病死在皖城。当年我先奉命出使赵地,第二年又作为回访使者,唯独没有见到俞生。询问后才知道他因为父亲丧事滞留在皖城。唉!假如我当时在场,也许能够阻止父子二人这次出行。俞生扶着灵柩回来后,我前去吊唁。他哭着请求说:‘我真是不孝啊!只是如果能得到先生一句话来铭刻父亲的墓,死去的父亲便可不朽,我俞谦也可借此不朽。’唉!俞生的心愿也足以令人悲伤了。于是我依据行状为他撰写墓志。志文说:‘公讳观,字国宾。国初有祖先叫胜四,确实居住在皖城,是宿松人。胜四生朴,朴能读司马兵法,向北游历燕地,凭谋略为大将军建功,任千户,于是定居顺天,从此成为顺天人。朴生宽,宽生霖,霖生端,就是公的父亲。公父娶某氏,生下公。公幼年读书,曾有大志,后来却放弃,受雇抄书做文书,但内在品行淳厚完备。居父母丧时悲哀过度,祭祀一定洁净,饮食必定想到亲人;看见亲人曾经喜爱的器物,即使极其微小,也没有不流泪的。’ 君家本来贫困,而弟弟尤其不善于经营生计,君常常多次分给他财物;弟弟死后,君抚养他的孤儿直到成年,殡葬费用也全由君承担。君为人宽厚诚实,没有别的心机,完全抛弃一切机巧陷阱,只以真诚专一立身于族人乡里之间。族里乡里没有不信任敬重他的人。偶尔有人送来干粮,君知道对方贫穷,便以礼相待而不肯接受,说:‘贫穷的人怎么能拿财物当作礼物呢?’他居家从不随意说笑,内外严肃整齐,听不到嬉笑声。他从俞生幼小时起便教他学习应答进退的礼节,常常引用《小学》的法则加以督责,不只是让他读书作文以求取世俗资财;临终时还嘱咐他修养自身、选择朋友,可说是始终把儿子引向正道,至弥留之际仍不紊乱。史某说:我从年轻时游学北雍,后来和俞生一同赴京参加会试,又在京城任职。京城人士往往喜欢追逐华美浮艳的外表,连市井平民也都仰赖投机取利来生活。我曾私下感叹京城脚下的风俗不够雅正驯厚;如今看俞君孝顺友爱、守节廉洁,治家教子一概遵循礼法,古人不也正是这样谨慎笃实行事吗?这值得铭刻。铭曰:不是士人,却修养德行;自己不能富裕,却能够周济他人。为什么葬在皖城?正是让他归葬故乡、安息于此。这里幽深而悲哀、寂静而深邃,却不是君休息的长久之所;愿他永远没有忧患。○明代故懿孝孺人李氏墓志铭

懿孝孺人李氏者,安阳崔传甫之妻也。崔君与余同举万历癸未进士,出宰南宫。当是时,君之继母蒋年七十余,老矣而病。君邑事鞅掌,戴星出入,而万石君传取亲中裙厕牏,身自浣涤。李孺人朝夕侍病,扶抱其卧起,而敬抑搔之,亲涤中裙厕牏,劳惫备至。而蒋竟不起,孺人水浆不入,只号恸几绝,泄血甚,仅存余息,扶衬返安阳,更哭泣无时,疾遂增剧。及蒋既葬,而孺人亡。安阳人闻而哀之,相与私谥曰“懿孝”。邺下诸生上其事,督学及两台使者下郡邑为棹楔旌之。而崔君以某年月日举孺人丧,窆于祖茔之次,欲得予铭,乃状孺人所以亡如前语,而复告予曰:“吾妻六岁时,母刘卒,即哀泣不食。吾母往吊,始强之食也。及其既归,而其父晋州公丧,与吾父丧,率水浆不入口者数日。居常值吾父母及其父母讳辰,未尝不哀恸也。盖其天性然乎?乃其它行有闺合所难者:自其幼事其继母孟,至其长而嫁,以及晋州公殁而孟孀居无子,怡愉呴沫,过于孟出也。其归于崔,盖与吾母蒋之归先君同日,而结褵而滋益恭。终其身不命之坐不坐,事无巨细,不得命不敢行也。自吾为诸生而计偕而试吏,一委之家棅焉,衣食给,臧获肃,飨馈洁,宾至治具,一呼趣办,唔不虞仕顾也。尝事吾病,至日一食,旬一栉。及吾为南宫治程书,常至丙夜,则未尝不篝灯荧荧治女红,迟予而后就寝也。自为吾父丧三年,而华饰之服屏,即南宫所有刺绣偏诸不一需也。而又有难者:比岁之饥,有流民鬻儿,既鬻矣而哀弗忍,也为赎而归之□之张氏,鬻其女舍中女,泣思其父母,怜而遣之,不取匄音,盖乞也,俗作丐,非直焉。陈州流民夫妇道亡其子,而哭于道匄之赀,使求之,旦日来谢,乃知其求而得亡子也。此吾妻之行也。”史李子曰:“有是哉,有是哉!事继姑而顺足矣,况哀之而死乎?礼云:「毁不灭性」,乃在士女,则难矣。夫孝为行首,彼为人女,孝其父母,岂为人妇,忍其姑哉?为人妇,孝其姑,岂为人妻,傲其夫哉?彼不,《汉武帝纪》支体伤,则心憯怛,忍其亲,岂其忍人之亲哉?婉娩之听,憯怛之爱,其所从来矣。盖两家之曾大父同举成化巳丑进士,君大父为文敏公,而孺人之父晋州公,法尝从文敏公学。谚有之:「胡荽不结瓜,菽根不产麻」,夫亦有种邪?孺人生嘉靖丙午正月十六日,卒万历丙戌正月初五日。子三:长烨,娶许氏;次煗,娶朱氏;次燡,聘郭氏。孺人之丧,烨哀毁如礼,安阳人以为懿孝之报云。铭曰:「室多勃溪,伤哉反唇。崔氏乳姑,乃着山南。孰是安阳,毁瘠丧生?生者丧矣,不丧其存。璧埋犹辉,兰藏犹芬。太行之趾,洹水之滨。」

○累封恭人刘氏墓志铭

辽沺苑马寺卿豫斋吴公之配曰刘恭人。刘恭人初以吴公偃城令三年孝绩封孺人,后乃以□州守之秩封恭人也,故称刘恭人。刘恭人,大名□刘,故望于大名。而恭人自幼即沈厚庄静,有女德。初归吴,而吴公之父曰太守鲁山公,母曰程夫人,即大喜以为得贤妇也。程夫人寝疾,病恭人汤药必躬亲扶抱抑搔,昼夜不离侧,衣不解带,目不交睫者月余。大名人闻恭人之事。程夫人亡,不啧啧孝恭人者。当豫斋公之为诸生若干年,其困于公交车,又若干年,赖恭人有计算,善持家,豫斋一切取办,庚不问家人生产作业。端精于经术,卒成进士。及其令偃城,鈊人更居中,服勤时,引义娓娓从臾之。吴公竟因治行高第,入为御史。既而出守庐州,巳治兵济水之上,最后乃主冏牧辽东。所至能举职,大都恭人先后之力多焉。恭人所生七女,独不举子。一子曰寿祺者,侧室冯出也。顾爱怜之甚。方豫斋公之任辽阳也,欲以寿祺往,恭人曰:「安有此孱然者而可远适,独奈何持吴门一线寘平沙绝塞间乎?」君第自往,毋以儿往。盖恭人鷇翼喣沫,寿祺不啻所生,故恭人存而寿祺不知其为冯出也,冯亦忘寿祺之为巳出也。豫斋公先后之官,寿祺有往不往,而公不忧寿祺也。恭人殁而寿祺□□痛至呕血,日夜拊擗而号曰:「天乎,何夺吾□□□!」持寿祺泣曰:「汝母何在?」乎豫斋公食寝则废,然而叹曰:「失吾良佐矣!」恭人年六十三,以万历戊子四月初五日殁。一子七女,嫁娶皆名家。豫斋公既十九月初二日葬恭人于郡东北长村祖茔之次,先期来请铭。予谓世教斁而女则亡,往往孝失于勃溪,顺替于衾裯,而慈分于毛里。而恭人奉姑章,而谨承夫子,而和育子,而均女则备矣,是可铭。铭曰:

女以夫而贵,不以夫而传。传不传,视其贤。吁嗟乎!恭人有羙斯全,长屯之兆。其藏也坚,百千岁后有此□。

李文节集卷之二十二

●李文节集卷之二十三

晋江 九我李廷机着

墓表

◆墓表

译懿孝孺人李氏,是安阳崔传甫的妻子。崔君与我同为万历癸未年进士,出任南宫县令。当时君的继母蒋氏已经七十多岁,年老而且患病。君公务繁忙,戴星出入,却像万石君传那样亲自取下母亲的中裙和厕衣洗涤。李孺人早晚侍奉病人,扶抱她起卧,替她按摩搔痒,亲自洗涤中裙和厕衣,劳累到了极点。蒋氏最终病逝,孺人滴水不进,只是号哭,几乎气绝,吐血很多,仅剩一息;她扶着灵柩返回安阳,一路不停哭泣,病势于是更加严重。蒋氏安葬后,孺人也去世了。安阳人听说后为之悲伤,共同私下谥称她为‘懿孝’。邺下诸生上报此事,督学和两台使者命郡县立棹楔表彰她。崔君在某年某月某日为孺人举行丧葬,将她葬在祖坟旁边,想得到我的铭文,于是写下孺人去世的原因,如前所述,又告诉我说:‘我妻子六岁时,母亲刘氏去世,她便悲哭绝食。我母亲前往吊唁,才强迫她进食。后来她回到家中,她的父亲晋州公去世,以及我父亲去世,她都连续几天滴水不进。平日遇到我父母和她父母的忌日,她从来没有不悲痛的。’ 大概这是她的天性吧?至于她其他的行为,还有闺阁中很难做到的:她幼年侍奉继母孟氏,长大出嫁后,直到晋州公去世、孟氏守寡无子,她一直对孟氏和颜悦色、体贴抚慰,超过孟氏亲生的子女。她嫁到崔家时,正好与我母亲蒋氏嫁给先父是同一天;成婚后,她更加恭敬。终其一生,她从不命令我母亲坐下便不坐下,家中无论大小事情,没有得到命令都不敢行动。自我做诸生、赴京参加会试、参加吏部考试以来,家务全交给她掌管;衣食供给充足,奴仆整肃,宴饮馈送洁净,宾客到来,吩咐一声便立即备办,从不因为我做官而顾念自己。她曾照料我生病,甚至一天只吃一餐,十天才梳一次头。我任南宫县令、办理公文常到半夜时,她从未不点着明亮的灯做女红,等我之后才睡。她为我父亲守丧三年,便停止穿华丽服饰,即使南宫所有的刺绣衣料也一件不需要。还有更难得的事:连年饥荒,有流民卖孩子,卖掉后又悲痛不忍,她便替人赎回孩子,归还给张氏;有人把女儿卖给舍中女,那孩子哭着思念父母,她怜悯她而遣还,不收取一文钱。陈州有一对流民夫妇在路上丢失孩子,哭着在路旁求钱寻找;第二天来道谢,才知道他们已经找到失散的孩子。这就是我妻子的品行。”史李子说:“竟有这样的事吗!侍奉继母而顺从,已经足够难得,何况因哀伤而死呢?礼书说:‘哀毁不能损害生命。’但对士人和女子来说,这实在很难做到。孝是品行的首要;她作为女儿,孝敬自己的父母,难道作为媳妇就忍心对婆婆无礼吗?作为媳妇,孝敬婆婆,难道作为妻子就能傲慢对待丈夫吗?她并非如此。《汉武帝纪》说,身体受伤,内心便极为悲痛;她尚且不忍伤害自己的亲人,难道会忍心伤害别人的亲人吗?她的温婉顺从和深切悲悯,都是有来由的。两家的曾祖父都在成化己丑年同中进士,君的祖父是文敏公,而孺人的父亲晋州公曾依法跟随文敏公学习。俗话说:‘胡荽不能结瓜,豆根不能生麻。’难道人的品德也有家族传承吗?孺人生于嘉靖丙午年正月十六日,卒于万历丙戌年正月初五日。生有三子:长子烨,娶许氏;次子煗,娶朱氏;次子燡,聘郭氏。孺人丧葬时,烨按礼节悲哀伤身,安阳人认为这是懿孝得到的回报。铭曰:‘夫妻室内多有争吵,反唇相讥,实在可悲。崔氏乳养婆婆,于是名著山南。谁说安阳人不会哀伤,以至于毁瘠而死?活着的人仿佛已经丧亡,但她的精神并未消失。’ 玉璧埋在地下仍然发光,兰花藏在土中仍然散香。在太行山脚,在洹水岸边。○累次加封恭人刘氏墓志铭 辽东苑马寺卿豫斋吴公的配偶是刘恭人。刘恭人起初因吴公任偃城令三年有孝绩,被封为孺人;后来又因吴公任□州知州的官秩而封为恭人,所以称刘恭人。刘恭人是大名□刘氏,向来是大名的望族。恭人自幼便沉厚庄重安静,具有妇德。最初嫁到吴家时,吴公的父亲是太守鲁山公,母亲是程夫人,见到她都大喜,认为得到了贤媳。程夫人卧病时,恭人侍奉汤药,必亲自扶抱按摩,昼夜不离身旁,衣带不解,连续一个多月眼睛不合。大名人听说恭人的事,程夫人去世后,没有不啧啧称赞她孝顺恭敬的。豫斋公做诸生的若干年里,困顿于科举道路的若干年里,全靠恭人善于筹划、善于持家,豫斋公一切需要都能办妥,完全不必过问家人的生产劳作。豫斋公精通经学,最终成为进士。等到他任偃城令,恭人更加居中操持家务,勤勉服侍时常以义理娓娓劝勉他。吴公最终因政绩优异,进入朝廷任御史。后来出任庐州知州,曾在济水之上治理军务,最后主管辽东苑马寺。他所到之处都能尽职,大多有恭人前后协助的力量。恭人生了七个女儿,唯独没有生儿子。有一个儿子寿祺,是侧室冯氏所生;恭人却极其疼爱他。正当豫斋公任辽阳时,想带寿祺同去,恭人说:‘哪有这样孱弱的孩子可以远行?难道要把吴家这一线血脉放置在荒凉的边塞吗?您只管自己去,不要带孩子去。’恭人像鸟哺育雏鸟一样抚养寿祺,待他不亚于亲生,所以恭人在世时,寿祺不知道自己是冯氏所生,冯氏也忘了寿祺是自己所生。豫斋公前后任官,寿祺有时随行、有时不随行,公从不为寿祺担忧。恭人去世后,寿祺悲痛得呕血,日夜捶胸号哭道:‘天啊,为什么夺走我的母亲!’他抱着寿祺哭着说:‘你的母亲在哪里?’豫斋公也废止饮食睡眠,叹道:‘我失去了贤良的助手啊!’恭人六十三岁,于万历戊子年四月初五日去世。一个儿子、七个女儿,婚嫁的都是名门。豫斋公于十九个月后的初二日,将恭人葬在郡城东北长村祖坟旁;葬期之前来请我写铭。我认为世道教化衰败,妇女的德行也随之消亡,往往孝顺败于争吵,顺从毁于闺房,慈爱又分厚薄。恭人奉养婆婆,谨慎侍奉丈夫,和睦抚育孩子,平等教养女儿,各方面都完备,值得铭刻。铭曰:女子因丈夫而显贵,却不应只凭丈夫流传后世。能否流传,要看她自身是否贤德。唉!恭人的美德完备无缺,这是长久安宁的征兆。她的墓葬坚固,百千年后仍有此□。《李文节集》卷二十二 ●《李文节集》卷二十三 晋江九我李廷机著 墓表 ◆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