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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李文节集十八

李文节集卷之二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0–246 段

明故南京户部尚书致仕刘公紫山先生墓表。

明赠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张二太公墓表。

  旌表节妇杨母墓表

  赠君联峯郭公墓表

  乡贡士震峯董公墓表

  南野马公墓表

对溪白先生洎配封太宜人马氏墓表。

  中阳陆君墓表

○明故南京户部尚书致仕刘公紫山先生墓表。

先生之抚闽也,惟戊寅之岁。先生入闽,则走书币迎李生某于清源山中,为授其子经。而先是,李生巳携妻子笔耕毘陵矣。庚辰计偕,造先生谒谢,而先生犹用初意宾礼之。既下第,留滞燕中。当是时,故友人傅子客先生所,李生时过傅子,则先生为设飰下榻,款遇甚至。既而南去。癸未计偕,重拜先生于仓场。是年春,先生见李生第进士,官史局,而后喜可知也。居亡何,先生往总陪台。是秋入贺,转尚书。亡何而殁。其子某等且葬先生,持都谏齐公状,乞铭于大宗伯沈公,而复属李生表之。生念自曩岁得幸于先生,杯酌謦欬,犹如昨日,而遽闻窀穸之事,恫然悲焉。乃按状为之表曰:「先生河阳人,讳思问,字汝知。自其少小即聪颖异群儿,年十四试有司,有司奇之。既为诸生,试輙先诸生而逓举,不合者如干年。越嘉靖丙午,乃荐于乡□□□丙辰,而后成进士。出推苏州,居有顷,以父□□□□服阕,补潞安。潞故多宗室,听任羣小豪□细民以武干禁有司,亡谁何。先生至则以事稍惩其左右不法者数人,复为诫约晓告之。自是戢母敢肆。又郡故以紬筭赋民,一隶紬行供亿旁午,有司不能平均节缩,更囊橐其间,民剥肤椎髓,拆赀荡本,輙徙而他营。先生心轸之,而压于守长,不得有所厘革。会视篆长子,于是为二等视等为赋,尽更民所苦。奏记上官者,为令民相与举手加额,以为刘公生我也。其两为推官所治,即豪右不少骫法,而性故怛恕,常以法先后罪人,每从直指使者出按狱,多所平反。既以贤召入,拜湖广道监察御史。会京师治郭外城,职廵视,则核夫匠之籍,钩剔渗匿,中贵人不得虗冐,所省水衡金钱二十余万缗。役竣,天子嘉御史能,益俸二级。巳乃奉玺书按滇。是时夷酋鳯继祖桀骜称兵,而王一心、高钦辈羽翼之,为滇难。先生用谍间走。」钦一心又疏请剖蜀之比于滇者受节制,遮要害以备寇之窘而逸也。未几,继祖就缚。丙寅,请告三年,复入为御史。庚午,按汀西。辛未,进大理寺右寺丞,进左右少卿,转□□院右佥都御史,廵抚南贑汀韶等处,提督军□□。故介在四省之交,崖谷罙阻,寇盗出没。先生用威德戢怀,浃岁之间,桴鼓不起。寻以继母丧去,服阕,抚闽中。时海贼林道干毒螫闽广间,先生抚贑时,议剿之。既巳悉寇窟穴,与所以剪灭之筴。至则召诸胆智将王尚文、呼良朋等,授以方略,从南海、漳、泉两道为犄角,夹攻之,捣其巢。贼乃驾轻舸遁去,获其党如干人,并具所虏男女,一一庭讯之所纵舍,又如干人。是岁召还,恊理院事。寻进刑部某侍郎,改户部某侍郎,总督太仓。癸未,进南京都察院掌院事,阅数月,入贺,转南京户部尚书。比拜命,忽病,视遂乞骸骨。天子怜而许之,归至河阳,益自舒,以为起白屋官至正卿,功遂身退,于分足矣。日从宾客故人谭笑甚适。顷之,视更明,乃能见细书。人曰:「先生故不以九列易一视诸宾客故人尽喜。」忽感微疾,不浃旬而逝,距其归三月耳。享年六十有五。为人坦夷长厚,口不言人过失。其与人恂恂无町畦,人皆以先生亲巳。而性孝友,居丧哀毁。弟别驾公蚤孤,赖先生以有成立。即别驾贵自足矣,先生犹然鷇翼喣濡之好。羙田宅,恣所自取,时以俸钱之余分散诸贫交疏昆弟。而河阳学□□□建也,先生寔首其议,捐赀佐之。先生于为议无所恡,而自奉顾独甚约。服无纨绮,食无脓厚疏粝菲恶,有寒畯所不堪。盖某一日侍先生坐,见苍头鬻蔬进者,先生问直几何,应曰:「三钱。」先生曰:「蔬只止是乎?」苍头过而漫语曰:「顷人奉如干金为寿,不能纳,顾问三钱蔬也。」余退而叹曰:「嗟乎!嗟乎!此所以不能纳如干金也。」古人言俭以养廉,岂虗哉?某见士大夫婴世之尘网,不能觧脱,濡需卷娄,往往待弹文以首丘。狐裘羔袖,贤者犹且不免。若先生未满而挹,方足遽止,遗荣缨绂,归化故山,竟享纯完之名,不絓瑕玷之议。可不谓以礼退,善始善终者哉?诸世系、子女生卒、坟墓详状,志中不载,特表其墓曰:「致仕南京户部尚书紫山刘先生之墓」。

○明赠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张二太公墓表。

译明代故南京户部尚书致仕刘公紫山先生墓表。明代追赠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张二太公墓表。旌表节妇杨母墓表 追赠君联峰郭公墓表 乡贡士震峰董公墓表 南野马公墓表 对溪白先生及其配偶、封太宜人马氏墓表。中阳陆君墓表 ○明代故南京户部尚书致仕刘公紫山先生墓表。先生巡抚福建,是在戊寅年。先生进入福建后,便带着书信和礼物到清源山中迎请李生某,请他教授自己的儿子经书。在此以前,李生已经带着妻子儿女在毗陵靠笔耕生活。庚辰年赴京参加会试,李生前往拜谒道谢,先生仍按最初的心意以宾礼相待。李生落第后,滞留在燕地。当时故友傅子客居先生府中,李生常去拜访傅子,先生便为他设饭铺床,款待十分周到。后来李生南归。癸未年赴京参加会试,又在仓场拜见先生。这年春天,先生得知李生考中进士、任史局官,喜悦之情可想而知。不久,先生前往总理陪都事务。这年秋天入朝祝贺,升任尚书。不久便去世了。他的儿子某等将要安葬先生,拿着都谏齐公的行状,请大宗伯沈公撰写铭文,又托李生为他撰写墓表。李生想到从前有幸受先生知遇,杯酒交谈和咳嗽声仿佛还在昨日,忽然听到下葬的消息,悲痛不已。于是依据行状写墓表说:‘先生是河阳人,讳思问,字汝知。他从小便聪颖超过一般儿童,十四岁参加官府考试,考官都惊异。成为诸生后,每次考试都在诸生前列,连续若干年没有中选。’ 到了嘉靖丙午年,他才被乡里推荐;“□□□丙辰”之后,才考中进士。他出任苏州推官,过了一段时间,因父亲服丧期满,补任潞安。潞安原来宗室很多,任凭一群小人、豪强和琐细百姓凭借武力干预有司禁令,没有人敢追究他们。他到任后,便因事惩治了身边数名违法者,又制定戒约,晓谕告诫他们。从此他们收敛起来,不敢再放肆。又因该郡旧例按丝绸核算赋税于百姓,一名隶属于丝绸行的差役便要承担各处纷繁的供应,有司不能做到平均分配、节省缩减,反而还从中侵吞财物,使百姓受到剥皮吸髓般的盘剥,拆散资财、荡尽家业,往往只得迁往别处谋生。先生对此深感忧痛,却受制于郡守和长官,不能有所整顿改革。适逢巡视长子县,于是把赋税按两等重新核定,完全改掉百姓所苦的旧法。“□□□视等为赋”之处,原文有疑。上奏记告知上官此事后,百姓彼此举手加额,称说刘公使我们获得了新生。他两次任推官时,即使对豪强权贵也丝毫不枉法;而且性情一向仁慈宽恕,常常依照法律按轻重先后处置罪人,每逢跟随巡按御史出外审理案件,总能平反许多冤狱。后来因贤能被征召入朝,授任湖广道监察御史。适逢京师修治外城,他负责巡视,于是核查工匠名册,钩稽剔除隐匿冒名者,使宦官不能虚报冒领,为水衡署节省了二十余万缗钱。工程完毕,天子嘉奖御史有能,增加俸禄二级。后来奉皇帝诏书巡按云南。当时夷族首领凤继祖桀骜不驯,起兵作乱,王一心、高钦等人为他的羽翼,成为云南的祸患。先生使用反间之计,使高钦、一心又上疏请求把蜀地与云南相邻的地方划归节制,扼守要害,以防贼寇陷入困境而逃逸。不久,凤继祖被擒。丙寅年请假三年,后来又入朝任御史。庚午年巡按汀西。辛未年升大理寺右寺丞,又升左右少卿,转任□□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州、韶州等地,提督军□□。这些地方处在四省交界,山崖深谷险阻,盗贼出没。先生以威严和恩德使他们安定归顺,一年之间烽火鼓声不起。不久因继母去世离任,服丧期满后,巡抚福建。当时海盗林道干在闽广之间为害;先生巡抚赣地时,已经议定征剿办法,并摸清了盗贼巢穴和消灭他们的策略。到任后召集勇敢有才智的将领王尚文、呼良朋等,授予他们方略,从南海、漳州、泉州两路形成犄角夹攻,捣毁盗巢。盗贼于是驾着轻舟逃走,俘获其党徒若干人,并将所掳男女全部带来,当庭逐一审讯,释放了其中若干人。这年被召回朝,协理院务。不久升任刑部某侍郎,改任户部某侍郎,总督太仓。癸未年升任南京都察院掌院事,过了几个月,入朝祝贺,转任南京户部尚书。刚接受任命,忽然生病,病情一被看视便请求退休。天子怜悯他,准许归乡。他回到河阳后更加舒畅,认为自己从寒门起家,官至正卿,功成身退,已经完全合乎本分。每天与宾客故人谈笑,十分惬意。不久视力更加清楚,竟能看细小的字。人们说:‘先生过去不肯用九卿之位换取一双眼睛,如今宾客故人都为他高兴。’忽然染上小病,不到十天便去世,距他归乡只有三个月,享年六十五岁。他为人坦荡平和、宽厚长者,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失。与人交往谦恭诚恳,没有隔阂,人人都觉得先生亲近自己。他天性孝友,居丧时悲哀伤身。弟弟别驾公早年丧父,依靠先生才得以成人立业。即使别驾显贵后足以自立,先生仍像鸟翼护雏、以唾沫哺育一样爱护他。美好的田地房屋,任弟弟自行取用;还常常把俸禄余钱分给贫困的朋友和疏远的兄弟。河阳学宫的建造,先生首先提出建议,并捐资相助。先生对于公共事业从不吝惜,而自己的生活却极其俭约。不穿绫罗绸缎,食物不求肥美厚味,只吃粗糙简陋的食物,甚至寒门贫士也难以忍受。有一天某人侍奉先生坐着,看见一个苍头卖菜进来,先生问菜价多少,回答说:‘三钱。’先生说:‘这些菜只值这个价吗?’苍头经过时随口说道:‘刚才有人拿了若干金钱来祝寿,先生不肯收,却只问三钱的菜价。’我退下后叹道:‘唉!唉!这正是先生不能收下那些金钱的原因啊。’古人说节俭可以培养廉洁,难道是虚话吗?我看士大夫被世俗尘网缠住,不能解脱,迟疑苟安、弯腰屈从,往往要等到被弹劾,才想归葬故乡。即使是狐裘配羔羊皮袖,贤者也尚且不能完全避免。像先生这样功名未满便知收敛,恰到好处地停止,抛下荣华和官服,归化故山,最终享有纯全的声名,不受瑕疵污点的议论,难道不能说是依礼退处、善始善终吗?他的世系、子女生卒和坟墓详情,墓志中没有记载,只在墓上题表:‘致仕南京户部尚书紫山刘先生之墓。’ ○明代追赠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张二太公墓表。

圣天子郅隆孝治,内自闺合之臣,効有忠勤,甄景风之赏,辄得推恩同产,儋爵金吾;而金吾守职亡害,又得用其官褒其父母及王父母,光宠之数与缙绅王?寽矣。乃考其先世,即不显,盖亦有隐行焉。若霸州张氏是巳。张氏自元季为州之保定县人,国初讳德邻者,徙居州青口里,是为青口里张氏。德邻生甫宽,甫宽生玉,世田间悃悃亡岐营。玉生文杲,娶韩氏。文杲壮而亡,遗二孤铎、钊,赖韩氏鞠而立之。铎稍长,乃奋曰:「咄咄,农拙业也!吾先世挽而终焉,颛侗无闻知,胡不去而受书以自广乎?」则就塾师受书,既通书大义,复为农,然以其知书,故即巳别于其同井。同井之人咸退然交逊,张氏而张氏自是望于霸州。娶杨氏,生子仁、义;继娶王氏,生子忠、相。恩荣、义、忠、相蚤世。仁力田而端方有干略,鷇翼呴沫其恩荣二弟,以谊行闻里中。娶董氏,有子四人,曰经、曰纪、曰纤、曰维。经侍直将军,而维即今御马公。御马公应诏掖庭十载,而遴侍青宫,又五载而今上登大宝,为御马监太监,管干清宫事,摄兵仗局。以万历十有一年皇子生,覃恩任其弟纪锦衣卫镇抚,加锦衣卫指挥同知,怀远将军。于是赠父仁,王父文杲如其官,母董氏,王母韩氏,并淑人。余闻御马公以银珰左貂给事帝所,情志专良,惟谨身寡过为兢兢,好读古人传记,手不停披,诗翰翩翩,与学士驰骋上下。上尝御便殿,出词臣所进《尚书》《通鉴》大义,召公讲说,上称为内讲官。又一日,上问而亲存否,兄弟几人,公以孝友寘对,感动上心,手书「兄友弟恭」四字赐之。又上御雍肃殿召讲,上悦,赐「端疑殿说书」五字。盖御马公用文雅得幸,而锦衣公亦雅自检饬,去汰戒盈,兄弟衎衎,日惟诲督其子若从子辈,庶几振缨经术,成其王父所为受书之志。语曰:「春雨润木,自叶流根。」固后嗣懿铄哉?要其发祥流庆,有所自来矣。二赠加葬,若干年,墓木既拱。御马锦衣公谋所以阐扬先德,征表于余。而张氏诸子云鸾、云鹤、云鹍辈从余游,余亦雅闻二赠君之行,因撮其大略而为之表,如此云。

○旌表节妇杨母墓表

余读李令伯《陈情表》,言祖母刘事,令人悲之。然惟祖孙二人,更相为命,祚单而累寡。自令伯十岁能行以后,可以安而俟其成立矣。譬则孤根弱植,虽其易仆而难遂,而未有斤斧之寻,燹爇之灾,困未甚也。以余所闻,固安杨计部君之祖母节妇任氏,尤有难者。杨于固安右族也。杨君之祖曰端,始娶于郭,郭亡,娶于任,为节妇。端少失父,独与母居,而家故饶,性豪举,日从里中年少相征逐。节妇日夜泣劝:“端君有母在,独柰何自隤放,不贵重顾藉以忧母氏?”端感其言,为改行砥节,卒以孝谨闻。当是时,节妇奉姑尽驩,生一子曰宗沛,是为计部君父,赠高平公;而前郭氏子曰宗洪,节妇字之。如赠公,即洪,亦忘其为郭出也。亡何,端病殁,节妇年二十八,号恸不食,誓必死。所亲谕节妇:“古人有言,死易,立孤难。且姑氏老矣,死安所托?”姑氏节妇悟,乃忍死稍就食。然自是绝甘屏华,称未亡人,至终身不御荤酒。姑病,日夜侍汤药,殁出簪珥殡葬之。抚二孤各胜冠,授室沬相喣也。乃赠公年二十有四而殁,而配刘孺人,先赠公一月殁。赠公孺人之殁也,计部君甫六岁,一女弥月,节妇取而养之。迨计部君稍长知学,而洪又殁。洪三子悉依节妇,而计部君蚤丧妇,节妇又为养其所遗女。自节妇孀居五十余年,当杨氏之阳九百六,骨肉霜露迭来狎至,孤幼累累,一切楄柎窀穸、衣食嫁娶之事,无所不责问。节妇以一婺含辛茹荼,力支其间。姑以为子孙,以为母,死者以藏,生者以养,以是藐诸孤保抱携持以至于长,且有立。卒见计部君举进士为县令,当君令高平时,节妇年七十有六矣。计部君迎养于官舍,每公退,节妇辄问君所治事,有平反全活则喜,为加筯否,不乐也。性俭约,顾慈而好施,遇臧获常宽。惟是教计部君及诸孙微有过差,督之不为假。呜呼!彼袆褕紃组之流,一旦孤钩寡珥,郎无改玉改行,苟存视息,宁讵能强自立于千摧百折之中,以不冺其宗祊,而大其阀阅?危而安,微而昌,如节妇者,不亦少哉!故余以节妇所处,视令伯祖母尤难,而节尤伟。节妇以万历十年得请于朝,有司为棹褉旌之。越六年戊子,节妇殁于高平,年八十。诸世系详宫谕冯先生志中,兹不书。书其大者,而为之表于其墓云。

○赠君联峯郭公墓表

译圣明天子大力推行孝治,宫内妃嫔等人如果表现忠勤,得到表彰恩赏,往往还能推恩给同胞兄弟,授予金吾官爵;而金吾官守职无过,又可以利用自己的官职褒奖父母及祖父母,使他们所受的荣耀与士大夫、公卿相等。于是考察他们的先世,即使先世不显达,大概也有隐而不显的德行。霸州张氏便是这样。张氏自元末起就是霸州保定县人,明初有位讳德邻的祖先迁居州中青口里,这便是青口里张氏。德邻生甫宽,甫宽生玉,世代务农,诚实勤谨而无旁骛。玉生文杲,娶韩氏。文杲壮年去世,留下铎、钊两个孤儿,依靠韩氏抚养成人。铎稍长,便奋发说:‘唉,务农是拙劣的职业!我们祖先牵累终身,愚昧无闻,为什么不离开去读书,以开阔自己呢?’于是到塾师那里读书。通晓书中大义后,又回去务农;但因为他读过书,所以已经不同于同乡人。同乡人都退让谦逊地与他交往,张氏从此成为霸州的望族。铎娶杨氏,生仁、义二子;续娶王氏,生忠、相二子。恩荣、义、忠、相早逝。仁努力务农,端正有才干谋略,像鸟翼护雏、以唾沫哺育一样抚养恩荣和另外两个弟弟,以义行闻名乡里。仁娶董氏,生四个儿子,名经、纪、纤、维。经侍奉直将军,维就是现在的御马公。御马公奉诏入宫十年,后被选为侍奉太子的官员;又过了五年,当今皇帝登上大宝,他任御马监太监,主管乾清宫事务,兼摄兵仗局。万历十一年皇子出生,皇帝广施恩泽,任命他的弟弟纪为锦衣卫镇抚,加授锦衣卫指挥同知、怀远将军。于是追赠父亲仁、祖父文杲,官职按纪的官阶;母亲董氏、祖母韩氏,都追封为淑人。我听说御马公以银珰左貂在皇帝身边供职,心志专一善良,始终谨慎自守、少犯过失;喜爱阅读古人传记,手不停止翻阅,诗文书法优美,能与学士纵横上下。皇帝曾在便殿召见他,拿出词臣进呈的《尚书》《通鉴》大义,让御马公讲说,皇帝称他为内讲官。又一天,皇帝问他母亲是否在世、兄弟有几人,御马公以孝友之道回答,感动了皇帝;皇帝亲笔写下‘兄友弟恭’四字赐给他。后来皇帝又在雍肃殿召他讲说,十分高兴,赐给他‘端疑殿说书’五字。御马公凭文雅得到宠幸,而锦衣公也很能自我检束,去除浮夸,戒除自满;兄弟和乐相处,每天只教诲督促自己的儿子和侄子,希望他们振作仕进、学习经术,完成祖父当年受书读学的志愿。俗话说:‘春雨滋润树木,树叶的水分流到树根。’后代的美德光耀,难道没有根源吗?要说他们祥瑞的发端和福庆的流传,确实是有来由的。两位受赠者加葬之后,过了若干年,墓木已经长到两手合抱。御马公和锦衣公谋划彰显先祖的美德,请我撰写墓表。张氏子弟云鸾、云鹤、云鹍等跟随我交游,我也一向听闻两位受赠者的品行,于是撮取大略为他们写了这篇墓表。○旌表节妇杨母墓表 我读李令伯的《陈情表》,其中说到祖母刘氏的事情,令人悲伤。然而当时只有祖孙二人,相互依命,福分单薄而负担很少。自令伯十岁能够走路以后,祖母已经可以安稳地等他长大成人了。譬如孤根弱苗,虽然容易倒伏而难以成长,但还没有斧头砍伐和火灾焚烧的侵害,困苦并不算太深。根据我所听说的固安杨计部君的祖母节妇任氏,她的处境尤其艰难。杨氏是固安的望族。杨君的祖父名端,起初娶郭氏,郭氏去世后,娶任氏为妻,这就是节妇。杨端年幼丧父,独自与母亲居住,家里原本富裕,他性情豪放,天天和乡里的年轻人来往追逐。节妇日夜哭泣劝他说:‘端君的母亲还在,为什么偏要自我放纵,不珍重自身,反而让母亲忧虑呢?’杨端被她的话感动,改变行为,磨砺节操,最终以孝顺谨慎闻名。当时节妇侍奉婆婆,尽心尽意,生了一个儿子叫宗沛,就是计部君的父亲,后来追赠高平公;前妻郭氏所生的儿子叫宗洪,节妇也抚养他成人。对于追赠公宗沛以及宗洪,节妇都当亲生一般,宗洪也忘了自己是郭氏所生。不久,杨端因病去世,节妇二十八岁,号哭绝食,发誓一定要死。亲近的人劝她说:‘古人说过,死亡容易,抚立孤儿艰难。’ 况且婆婆已经老了,死后将把她托付给谁呢?节妇听明白了,于是忍住不死,勉强进食。从此她断绝甘美食物,摒弃华丽服饰,以未亡人自居,终身不吃荤、不饮酒。婆婆生病,她日夜侍奉汤药;婆婆去世后,她拿出簪钗耳饰办理殡葬。她抚养两个孤儿,直到他们都超过冠礼年龄,又为他们娶妻,使他们彼此扶持。后来追赠公二十四岁去世,他的妻子刘孺人也在追赠公去世前一个月去世。追赠公夫妇去世时,计部君刚六岁,还有一个女儿刚满月,节妇便把她一并收养。等计部君稍长、开始懂得读书时,宗洪又去世。宗洪的三个儿子都依靠节妇;计部君早年丧妻,节妇又替他抚养遗下的女儿。节妇守寡五十多年,杨氏家族灾祸接连而来,骨肉亲人像霜露一样不断逼近;孤儿幼子一个接一个,所有棺椁墓穴、衣食婚嫁等事,都由她承担。节妇以一个寡妇之身含辛茹苦,竭力支撑其间。她既像祖母又像母亲,死者替他们安葬,生者替他们养育,正因为这样,才能把那些弱小的孤儿抱持携带到长大成人并有所成就。最终她看到计部君中进士,做了县令。计部君任高平县令时,节妇已经七十六岁。计部君把她迎到官舍奉养,每次退朝,节妇总要询问他治理政务的情况;有平反案件、使人活命的事情,她便高兴;若只是增加赋税,她就不高兴。她性情节俭,但慈爱而乐于施舍,对待奴仆常常宽厚。只是教导计部君和各个孙子时,稍有过错便严格督责,绝不宽容。唉!那些穿着华美礼服、佩戴彩带的妇人,一旦成为孤寡之人,若没有改变操守、改变行为,只苟且维持呼吸,怎么能在千难万折之中坚强自立,使宗族香火不灭,并扩大门第声望呢?处境危难而转为安定,家势微弱而渐渐昌盛,像节妇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很少吗?所以我认为,节妇的处境比李令伯的祖母更加艰难,而她的节义也更加伟大。节妇于万历十年得到朝廷批准旌表,有司为她立棹楔表彰。六年以后,即戊子年,节妇在高平去世,享年八十岁。详细世系记载在宫谕冯先生的志文中,这里不再书写。我只记述大要,为她在墓上撰写墓表。○追赠君联峰郭公墓表

联峯郭公讳寀,字希和,富顺人。余同年仪部君元至,父也。以万历甲戌七月十五日卒。十年癸未,仪部君举进士,令秀水三年,课最,而公赠如其官。方仪部君弱冠,名巳籍籍,诸生间,公犹督之严。仪部君三试于乡,三报罢,公辄谓之曰:「璠玙必器,藨蔉必丰。孺子患弗力,弗患弗达。第令异日者起家通籍,当官三事,孺子勉之。能为清白吏,称吾儿,即吾死不恨矣。」仪部君为令,廉褆身,澹约处得丧之际,冲乎其似道,盖公教然哉。公年十五而父陨于盗,公痛心憔虑,饮涕茹哀,与诸郭阴计,捕得其盗魁,更与羙谈诱之,因尽得群盗主名,计缚焉。公乃奉母王庐墓,毁如初丧,其至性有智略如此。伯宴、仲宸皆诸生,私相谓:「季也材,即竟学吾所不及,顾舍季谁干吾家者?」公闻而沾沾喜曰:「两兄弟下帷,一切家人生产作业,季任之,不以溷两兄也。」伯仲以公故,端精绩学,同举于乡,数赴南京试,必以公往资斧,即次伯仲亡所问,间谓季为「吾两人劳苦矣」,终不忍季诎而吾两人独伸。蜀藩贤仪僚宜可就,公重违两兄意,为一着冠服笥之,竟不曳王门裾,非其好也。岁大祠,开府劝分,公家堇堇不中赀,里人辄以公名上。是时开府督诸富室出粟如督逋,诸富室多方丐免,公独自诣曰:「义举也,而逡廵不前,安所称富顺乎?某即贫,请以饘粥为邑里先,捐粟千石。」开府义之。居家布衣蔬食,曰:「惟俭可亡求。」即燕处靡亵语惰容,庭内外斩斩如也。兴至独酌止数杯,歌唐人诗数章以自适,未尝至醉。与人交底里洞彻,有过规之,有违言为居间以解。伯兄病,视躬为理药,昕夕不离侧。疾笃,祈以身代,迨其事仲叔如伯。没后抚诸孤羣,家塾教之,从子如暄、如年,从孙衢、阶先后掇科第,咸归功季父。富顺人亦谓「大郭氏者,公也。」公尝剧疾,梦紫衣人手舟饵公,觉而疾霍然巳。里中疫。有夜,闻名公者曰:「之家可少憩乎?」或曰:「有呵禁,不可往,如某者往可耳。」诘朝,而某家疫人以异,公公乃设醮,自撰青词谢曰:「闻传人语,神禁不祥,寀也不德,修者无极,此亦足以见公至诚之感矣。」自道丧世余,见里父课子,蕲一遇合,龊龊取脂膏自润耳。其过庭告语,不东拓亩则西益宅,不羞奸富而甘以腹为盗囊,恶知其子来柙云何?簠簋餙不饰也。盖俗之渐人巳久矣。语曰:「子之能仕久,父教之忠。」如公诒训清贞,先其未仕,不加古人一等哉?公年六十九,元配刘孺人,子四,皆侧出:如盘、如璧、李出、如璞、田出、如川,即仪部张孺人出也。余感公之义重仪部君,请特为论次而表之曰:「呜呼,是为赠君联峯郭公之墓。」

○乡贡士震峯董公墓表

译联峰郭公讳寀,字希和,富顺人,是我同年仪部君郭元至的父亲,于万历甲戌年七月十五日去世。十年后的癸未年,仪部君中进士,任秀水县令三年,考核成绩第一,郭公也按他的官职追赠。当仪部君刚满二十岁时,已经在诸生中声名很大,郭公仍然严格督促他。仪部君三次参加乡试,三次都落第,郭公总对他说:‘美玉一定要琢磨成器,草木只要培植就一定茂盛。孩子只怕不努力,不必担心不能显达。只要将来能够出身入仕,任官时做到三件事,孩子你要努力。能做一个清白的官吏,使人称道是我的儿子,我即使死也没有遗憾了。’仪部君做县令后,廉洁自守,在得失之间淡泊俭约,心境冲和,近于道,大概是郭公教导的结果。郭公十五岁时父亲死于盗贼之手,他痛心忧虑,饮泣含哀,与几位郭氏族人暗中谋划,捕获盗魁;又用美言诱骗他,于是得知全部盗贼首领的姓名,筹划将他们捉拿。郭公于是奉母亲王氏住在墓庐守墓,悲毁如同刚遭丧事,他的至性和智略就是如此。伯兄郭宴、仲兄郭宸都是诸生,私下相互说:‘季弟有才能,即使最终学业成就超过我们,倘若舍弃季弟,还有谁能振兴我家呢?’郭公听到后很高兴,说:‘两位兄长只管闭门读书,家中一切生产事务由我承担,不要让它们妨碍两位兄长。’ 伯兄、仲兄因为郭公的缘故,端正心志,专心学习,一同考中乡试;几次赴南京应试,都一定带上郭公作为路费资助。即使后来伯仲二兄没有什么需要过问的事,偶尔还对季弟说:‘我们两人已经辛苦了。’始终不忍心让季弟屈抑,而使兄长二人独自显达。蜀藩推荐贤能的仪宾官,本来可以去任职,郭公因为重视两位兄长的意愿,只制作了一套冠服放在箱中,最终没有到王府任职,因为那不是他的志向。遇到大祭祀的年份,开府劝募粮食,郭家贫困,财产仅仅够用,乡里人却总把郭公的名字报上去。当时开府督促各富户出粮,像催收欠税一样;富户们想尽办法请求免除,唯独郭公亲自前往说:‘这是义举,大家却犹豫不前,怎么配称为富顺人?我即使贫穷,也愿以稀粥为乡里先导,捐粮一千石。’开府认为他很有义气。他居家穿布衣、吃粗食,说:‘只有节俭才能没有额外的欲求。’即使闲居,也没有轻浮言语和懒散姿态,庭内庭外都严整有序。兴致来时独自饮酒,只喝几杯,吟唱几首唐人诗来自娱,从未喝醉。与人交往坦诚透彻,有过错便规劝,有争执便从中调解。伯兄生病,他亲自照料、调制药物,早晚不离身边。病势危重时,他祈愿以身代兄;伯兄去世后,他侍奉仲叔也像侍奉伯兄一样。去世后,他抚养众多孤儿,设家塾教导他们;侄子如暄、如年,孙辈衢、阶先后考中科举,都把功劳归于季父。富顺人也说:‘大郭氏,就是郭公。’郭公曾患重病,梦见紫衣人用船形的药物给他服食,醒来后病就霍然而愈。乡里发生疫病。有一天夜里,听见有人叫郭公的名字说:‘可以到您家稍作休息吗?’有人回答:‘那里有禁令,不能去;像某家那样的地方才可以去。’第二天早晨,某家染疫的人病情出现异常,郭公便设坛作醮,亲自撰写青词谢神说:‘听说传来人的话,神明禁止不祥之事;我郭寀德行不足,修行没有止境。’这也足以看出郭公至诚所感。自从世道败坏以来,我见乡里父亲教育儿子,只求偶然得到机会,局促地搜取油脂来滋润自己。他们在庭前训诫子弟,不是向东扩田,就是向西增宅,不以奸诈致富为羞,甘愿让肚腹成为盗囊,哪里知道自己的子弟将来会被关进囚笼呢?祭器礼法都不再修饰了。世俗渐渐侵染人心,已经很久了。古语说:‘儿子能够长久做官,是因为父亲教他忠诚。’像郭公这样把清白贞正的训诫留给后代,在儿子尚未做官以前就教导他,难道不比古人更高一等吗?郭公六十九岁去世,原配刘孺人,生有四子,都是侧室所出:如盘、如璧由李氏所生,如璞由田氏所生,如川即由仪部君的母亲张孺人所生。我感念郭公对仪部君的深厚情义,特意为他编次事迹并撰表说:‘唉,这就是追赠君联峰郭公的墓。’ ○乡贡士震峰董公墓表

董公讳言,诗字用兴,号震峯,武进人也。祖新昌尹退斋公绍,父宪副后峯公士弘,并嘉靖间进士。新昌卒于官,而宪副尝守兴化,有惠政。娶唐恭人,而公生唐恭人,永州守有怀公女,中丞荆川先生姊也。荆川先生当世大儒,而公为甥,自童丱见器赏。尝闻其夜饮,旦召至,犹醺然试之,文援笔而就。先生题其文曰:「酷似乃父矣,不必酷似舅也。」既乃立谯之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孺子宜下帷攻书,自检饬,不宜放浪杯??斗间。」公素为父母爱怜,负才自喜,闻先生庄语,悚然面赤,逡廵谢去。自是折节为学,十八岁补郡弟子员,读书荆溪山中,立书程以自课,钻砺数岁,文日益有名。每试督学,辄高等称。既廪矣,顾不得志于都试。丁卯乃卒业南雍,则大为少司成金公赏识。庚午改北雍,则又大为大司成孙公赏识。当是时,海内思贡云集国学,号多士,顾人无不知有武进董生。而公闻余于其从兄太学公所,因介而结社。余交公自庚午始,是秋余有天幸,公以祭酉始举于顺天。甲戌会试业在荐中矣,以额遗主司惜之。丙子、丁丑、丁宪副公忧。戊寅延余授其子书于别馆,与切劘者二年。越庚辰至癸未,余复有天幸,而公再迹。丙戌、巳丑、壬辰上春官,皆报罢。岁癸巳,公殁。公举乡书巳逾强,荏苒邅回年运而往矣。而公志坚气锐,其于文社常先为约结,即盛暑祁寒必赴。公巨家又所居通邑,酬应惟繁,而公不以其故间辍其为文明润至老无腐语。惟是后生日奇月异,变化百端,而公尚墨守,故行技不能无少绌。然风骨韵致竟非尘滓间物,而公逌然自信,视一二得意去者,自以无不及,犹或过之。故屡挫而意气自如,谓士不一第终雌伏。尔时酒后耳热,振臂而呼:「天乎奈何,此区区者而不余?或目摄董长公发种种矣,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或壮之曰:「夫夫」。也,彼其发短而心尚长。当巳丑,公谋试吏,余从臾之。越两日,则又语余曰:「念将试吏,殊怏怏,体中作恶。」余曰:「以愿意试吏,既病矣,何试为?」至壬辰,公不复语及。居困不得志,更有所怫悒,病疽遂不起。公天性孝友。宪副公晚而废明,服膳起居,颐指如意。人与宪副公接,若不盲者,咸异之。既而知其子长公善事之。以也,公弟仲、季皆蚤世,遗孤应朝、应芳、应扬辈,实父公有事白焉,有急抵焉。当应芳无妄,公为苍黄奔走,焦劳晨夜者若而年,此余所亲见。他如归其族母旅榇而窆之,抚姊子而立之,族党嫁而不能具衿褵者助之,□□坊直尽斥以施予,皆公所为。好行其德,然家温,人人不能无觖望。而公自以叨贤书,从缙绅后,奈何夷我于素封而外,府我?此其意,非屯膏者独豁然无关钥,不能忍辱而有好尽之累。吴俗畜僮奴至千指,阛阓睚眦辄释憾,其主人翁获尤被诼,胸中礨磈,开口而笑者数日耳。至其事郡邑大夫,无失礼,然不乐请寄。尝言:「吾曹褦襶邑廷,以为无伤也。彼一日征入为惠文,出按部,而吾为属吏,曰:『是尝慁我于邑者,吾寄颜何所?』」斯语虽浅,其见事熟矣。公敏爽有干局,应事不滞,盖拨繁之器。傥得一第,遇盘错,当以功名显;即不者,俛而占一职,亦必有所见于时。而天既靳公,公复不愿薄试,竟老以死。骐骥于骋,莫邪不割,亦足悲夫。公生卒世系子女,详诘中不具载,余特论次其生平,而为之表曰:「呜呼,是为吾友震峰董公之墓。」

○南野马公墓表

译董公讳言,字用兴,号震峰,是武进人。祖父新昌县令退斋公董绍,父亲宪副后峰公董士弘,都是嘉靖年间进士。新昌公死于任所,宪副公曾任兴化知府,有惠民政绩。宪副公娶唐恭人,董公是唐恭人所生;唐恭人是永州知府有怀公的女儿,也是中丞荆川先生的姐姐。荆川先生是当时的大儒,董公作为外甥,从小便受到他的器重和赏识。荆川先生曾听说董公夜间饮酒,第二天早晨召他前来,董公仍然醉意未消,先生便试他的文章,他提笔即成。先生在文章上题写:‘很像你的父亲,不必特别像舅舅。’随后又严肃地告诫他:‘从善如登山,从恶如山崩。孩子应当闭门读书、自我检束,不应放浪于酒杯之间。’董公一向受父母宠爱,自负才华而沾沾自喜,听到先生严肃的话,惊惧得脸红,迟疑着告辞离去。从此改变节操,专心求学,十八岁补为郡学弟子员,在荆溪山中读书,订立学习计划自我督促,刻苦磨炼数年,文章日益有名。每次督学考试,总是名列前茅并受到称赞。取得廪生资格后,却在京城考试中不得志。丁卯年完成学业进入南雍,大为少司成金公赏识;庚午年转入北雍,又大为大司成孙公赏识。当时天下贡士云集国学,号称人才众多,但没有人不知道武进董生。董公从他的堂兄太学公那里听说了我,于是通过介绍与我结社。我与董公从庚午年开始交往。这年秋天我有幸承蒙天意,董公以祭酉年考中顺天乡试。甲戌年会试,文章已经列入推荐录取之中,却因名额有限遗憾地被主考舍弃。丙子、丁丑年,丁宪副公去世守丧。戊寅年请我到别馆教授他的儿子,彼此切磋两年。到庚辰至癸未年,我又有幸得到机会,而董公再次参加考试。丙戌、己丑、壬辰年参加礼部会试,都落第。癸巳年,董公去世。他考中乡试已经超过强仕之年,年岁在迁延曲折中流逝。然而董公志向坚定、意气锐利,在文社中常常首先订立约期,即使盛暑严寒也必定赴会。他家是大族,又居于交通便利的城市,应酬十分繁多,但董公不因这些事情而间断写作,文章不断润饰,直到老年也没有陈腐的语句。只是后辈文人的文风日新月异,变化多端,而董公仍固守旧法,所以行文技艺不能没有些许逊色。然而他的风骨韵致终究不是尘俗之物;董公怡然自信,看待那些一两次得意便离去的人,认为自己并不比他们差,有时甚至超过他们。因此屡次受挫,意气仍然自如,常说士人如果一生不能中进士,终究只是雌伏而已。那时酒后耳热,他挥臂呼喊:“天啊,怎么办,偏偏这样一个小小的人物却不能让我如愿?”有人指着董长公说:“看他的头发已经斑白了。等到黄河水清,人还能活多久呢?”有人又赞叹说:“这才是真丈夫啊!”他头发虽短,志气却还很长。己丑年,董公谋求参加吏员考试,我劝勉支持他。过了两天,他又对我说:“想到将要参加吏员考试,心里很不痛快,身体也不舒服。”我说:“既然是抱着愿望去参加吏员考试,已经病了,还考它做什么?”到了壬辰年,董公不再谈及此事。后来困顿不得志,又有更使他郁闷的事情,背上长了疽,终于不起。他天性孝顺友爱。宪副公晚年双目失明,他在饮食、服饰、起居方面,都依照父亲的意愿办理。凡是与宪副公接触的人,若不是盲人,都对此感到惊异。后来大家知道他的长子长公善于侍奉父亲。董公的弟弟仲、季都早逝,留下应朝、应芳、应扬等孤儿,实际都把父亲的事情禀告给董公,有急事便来投奔他。应芳遭遇无妄之灾时,董公仓促奔走,早晚焦虑劳苦了好几年,这是我亲眼见到的。其他如归还族母的旅榇并为她下葬,抚养姐姐的儿子使他成家立业,族人出嫁却无力置办嫁妆而予以帮助,以及把□□坊的全部收入都拿出来施舍,都是董公所做的事。他喜欢行善积德,但家境温裕,人人也不免对他有所不足之望。然而董公自认为曾蒙荐举,列在缙绅之后,怎么能把我等同于素封之家之外,还要轻视我呢?这种想法,若不是平日吝惜财物的人忽然豁达开朗、毫无隔阂,便是不能忍受屈辱而又有好胜尽情之累。吴地风俗,蓄养僮仆多至千人;在市肆之间稍有冲突,便要释放怨恨,而主人反而更受责难。胸中郁结,能开口一笑也不过几天而已。至于他侍奉郡县长官,从不失礼,但不喜欢请托求情。他曾说:“我们这些人衣冠不整地出入县廷,自以为没有什么妨碍。哪一天他被征召入朝任惠文馆官,出来巡按各部,而我做他的属官,他说:‘这个人曾在县里使我受辱,我到哪里去安放自己的脸面?’”这话虽然浅近,却可见他熟悉世事。董公敏捷爽利,有才干和谋略,处理事情从不迟滞,是应付繁重事务的人才。假如他考中进士,遇到盘根错节的事情,一定会凭功名显达;即使不能,低头谋得一个职位,也必定会在当世有所作为。然而上天既然吝惜不给他机会,他又不愿意屈身从事低微的试用职位,终于老死。骏马不能驰骋,莫邪宝剑不能斩割,也足以令人悲伤啊。董公的生卒、世系、子女,详细情况在诘问文中已不再记载;我只是叙述他的生平,为他表明道:“呜呼,这就是我朋友震峰董公的墓。” 南野马公墓表

南野马公大学士文庄先生父也,同州人,名珍,字廷聘,别号南野。仕宛平县丞,以文庄先生贵,封征仕郎,翰林院检讨。殁赠承德郎,翰林院侍读。巳赠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巳赠光禄大夫,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而当其再赠时,上念先生讲读勤劳,特诏有司为公治窀穸,予谕祭,盖异数云南野公父曰通,起家太学,令博野、繁峙二县,有廉干声。母雷氏,生子六,而公最少。方童齓,出见博野丐人,怜之,归而啼,为废食。令公异之,语雷媪曰:“是儿也仁,他日当兴吾马氏。”令公蚤世,公入州校为增广生,翘然子衿之秀者也。而雷媪怜少子,重苦以占■〈亻毕〉业,公奉母指,辞州校去,为太学生。公美风神,眉目秀朗,疏髯而丰颐,正视不见耳,肤如肪玉,见者竦然起敬。乃中无城府,与人处不欺,亦不意人欺巳,开诚见愫,豁如也。其在太学,太学先生爱其举止都雅,优异之,称为关中马生。四方士一时入太学者,亦往往愿从公游,以为如饮醇醪,不觉自醉耳。后十余年,丞宛平,宛平赤县尨茸,而丞处令下,故噤不得有所施用。公独以廉明慈惠,能举职,得人心。宛平之颂不于令而于丞,京兆诸公翕然誉之曰:“是不负丞者。”嘉靖改元,覃恩授文林郎,赠封其父母。当是时,东厂官校犹袭正德中余焰,往往以事挠县官。于是有私铺户妻而为求贷帑负者,公执不可,嗛之,嗾其□诬公于厂,而指公邸中所自庀一二什器以为赃,诒公曰:“无伤也,谨毋辩,辩且及于僇。”公承不辩,遂褫官。或谓公何不上书白见冤状,公叹曰:“吾母老矣,吾四兄皆亡,而吾以区区一丞托吾母之养于妻子。今吾失丞而得母,何以丞为?”遂归。盖归八阅月而母卒也。公既承晨夕驩,而执丧襄事,致哀式礼,遇讳辰悲泣,虽耄年犹若孺子慕者,州里称焉。公雅好观书。归则日:「手古传记一编,见古人姱节媺行,叹赏不置。」家故阜然,博爱好施,用财不訾,省有无辄至罄尽。其先世子钱谷公,虽循为之,而时时弃责,燔券多所纵舍。乡人习公长者,往往为诈谖以逃责,公不疑,即知亦遂置不问。在宛平时,都中大疫,有从子部掾也,而依公栖病,几殆矣。公徒之卧内,抚视之,盛暑与对榻者两月余,病巳乃令复故处。即诸子姓无亲疏,岁时来谒,各问其所业,与士言士,与农言农,娓娓如也。有故吏贫,每秋熟自渭南抵公,公周之攟载而归,至十余年,故吏逡廵公无倦色。村居甃瓴甋为楼者,牖必四辟,便望御公楼,惟前后牖。圬者问故,公不答,其意恐旁人邻家苦临见耳。其阴行善便人,多此类故乡人毋有违言,质公,公为分析立解。尝额疡,相与醵金□牲以吁神,至数十百人。此与古所称庚桑楚、陈太丘,岂异乎哉?文庄先生官翰林,迎公于邸,时为嘉靖乙卯。关中地大震,压死数万人,公寝处亦塌,而公不罹其厄,盖神佑之。在都下与四方缙绅诸太公结社,风日佳美,携觞选胜,冠剑闲雅,都人聚观以为盛事,绘象为图,至今在焉。宛平人闻公来,则以告宛平令,迓公至县,吏民罗拜县庭,父老有泣下者,亦可谓去而见思,廪廪德让君子矣。隆庆巳巳,余小子以恩贡卒业太学,得师事文庄先生。先生凝重峻整,屹然如泰山乔岳,其为司成□绳墨,勤程督诸生,严惮之,无敢放轶惰窳者。问私相语曰:「先生容类太公。」闻太公课先生辈,率鸡鸣呼灯火,有微过立醮之,不为姑息。先生教吾侪本太公之教也。先生后麻拜殁,二十年为万历戊戌,余叨贰宫端,而先生子少参君以南野公墓表请余,按先生状,公与蒲州张文毅公志公墓所论次详矣,兹不具论,特撮其大者而为之表曰:「于戏,是为吾师太公南野马公之墓。」

○对溪白先生洎配封太宜人马氏墓表。

译南野马公,是大学士文庄先生的父亲,同州人,名珍,字廷聘,别号南野。曾任宛平县丞,因文庄先生显贵,封为征仕郎、翰林院检讨。去世后追赠承德郎、翰林院侍读。后来又赠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再赠光禄大夫、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当第二次追赠时,皇上想到文庄先生讲读勤劳,特诏令有关部门为马公修治墓穴,赐予谕祭,这是特殊的恩典。南野公的父亲名通,凭太学生身份出仕,任博野、繁峙二县县令,有廉洁能干的声誉。母亲姓雷,生了六个儿子,马公最小。马公幼年时,出门看见博野的乞丐,怜悯他们,回来便哭泣,以至于停止进食。县令公对此感到惊异,对雷媪说:“这个孩子仁厚,将来一定会振兴我们马家。”县令公早逝,马公进入州学成为增广生,是学生中出类拔萃的人。雷媪疼爱小儿子,又极力让他从事占■〈亻毕〉业,马公遵从母亲的意思,辞去州学,成为太学生。马公风采秀美,眉目清朗,稀疏的胡须,面颊丰满;正面看他几乎看不见耳朵,皮肤像脂膏和美玉一样,见到他的人都会肃然起敬。他内心却没有城府,与人相处不欺骗别人,也不料想别人会欺骗自己,坦诚表露心意,豁达开朗。他在太学时,太学先生喜爱他的举止端雅,认为他优异,称他为关中马生。四方士人中当时进入太学的,也往往愿意与马公交游,觉得同他相处就像饮用醇酒,不知不觉便自行陶醉了。十多年后,他任宛平县丞。宛平县是京城附近事务繁杂的大县,而县丞处在县令之下,所以缄默受制,不能施展才干。马公却凭借廉洁、明察、慈惠,能够尽到职守,得到百姓的拥戴。宛平县的颂扬不在县令而在县丞,京兆府的诸位长官异口同声地称赞他说:“这才是不辜负县丞职位的人。”嘉靖改元,因普遍恩典授予文林郎,并追赠封赐他的父母。当时东厂的官校还承袭着正德年间的余焰,常常借事扰乱县官。有个私下霸占铺户妻子、又替她索取官帑借贷的人,马公坚持不肯答应,因此被他怨恨。那人指使手下向东厂诬告马公,又把马公宅中自行置办的一两件器物指为赃物,欺骗马公说:“没有关系,千万不要申辩;一申辩,就会牵连到受辱受刑。”马公接受了这个威胁,不作申辩,于是被剥夺官职。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书说明冤情,马公叹息说:“我的母亲老了,我的四个哥哥都死了,我凭一个小小县丞的职位,把奉养老母亲的责任托付给妻子儿女。如今我失去县丞而得到母亲,还要县丞做什么?”于是回乡。回乡八个月,母亲便去世了。马公既然承受了母亲早晚的欢娱侍奉,便主持丧事、办理一切丧葬事务,尽到哀痛和礼法;遇到母亲的忌日便悲泣,即使年老仍像幼儿思慕母亲一样,乡里都称赞他。马公素来喜欢读书。回乡后常说:“手里拿着一部古代传记,看到古人的美好节操和善行,赞叹欣赏而不能停止。”他家原本富裕,博爱而乐于施舍,用钱毫不吝惜,查看家中有无,常常便用到空尽。他的先祖子钱谷公虽然循例替人办理债务,却常常抛弃债券,焚烧契券,放弃许多债务。乡人习惯把马公视为长者,常常用欺诈谎言逃避债务,马公不怀疑;即使知道了,也还是置之不问。在宛平任职时,京城发生大瘟疫,有个侄子在部中任属官,因患病寄居在马公处,病势几乎危殆。马公把他迁到自己的卧室,亲自抚慰照看;盛暑时和他同榻住了两个多月,病愈后才让他回到原来的住处。即使是子侄后辈,无论亲疏,每年按时来拜见,他都询问各人的学业;遇到士人便谈士人的事,遇到农人便谈农事,娓娓而谈。过去有个旧属吏家贫困,每年秋收后从渭南来到马公处,马公周济他,让他满载物资回去;这样过了十多年,那个旧属吏来来去去,马公从未显出厌倦。乡村居所用砖瓦砌楼的人,窗户一定四面敞开,正好能望见马公的楼,只有前后两面开窗。泥瓦匠问他缘故,马公不回答;他的意思是怕旁边邻居总被迫看见里面的情形。他暗中行善、方便他人的事情,大多如此。故乡人没有不同意见,有人质问马公,他便为之分析并立即化解。他曾患额部疮疡,乡人共同捐钱并宰牲畜为他祈求神灵,人数达到几十乃至上百。这同古人所称的庚桑楚、陈太丘,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文庄先生在翰林任职时,把马公迎到官邸,时在嘉靖乙卯年。关中发生大地震,压死数万人,马公的住所也坍塌了,但马公没有遭受灾祸,大概是神灵保佑他。马公在京城同四方缙绅诸位太公结社,天气晴好时带酒寻访胜景,冠帽佩剑,闲雅自得;京城人聚集观看,把它当作盛事,后来还绘成图画,至今仍在。宛平人听说马公来了,便告诉宛平县令,迎接他到县衙;吏民在县庭排列跪拜,父老中还有流泪的,也可以说是离去后仍被人思念、德行高尚而谦让的君子。隆庆己巳年,我以恩贡身份完成太学学业,得以拜文庄先生为师。先生凝重严整,屹立如泰山高岳;他担任国子监祭酒时,严格遵守规矩,勤于考核督促诸生,学生都敬畏他,不敢放纵懒惰。有人私下议论说:“先生的容貌很像太公。”听说太公当年教导先生这一辈人,常常鸡鸣时便叫他们点灯读书,稍有过错便立即处罚,从不姑息。先生教导我们,也本于太公的教导。先生后来因麻疹去世,二十年后到了万历戊戌年,我蒙任宫端的副职;先生的儿子少参君拿南野公墓表来请我撰写。我查考先生的行状,关于马公与蒲州张文毅公墓志所叙述的事情已经很详细,这里不再全说,只选取其中重要的部分,为他表明道:“呜呼,这就是我老师太公南野马公的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对溪白先生及其配偶封太宜人马氏墓表。

白先生,阳城人也。名铎,字鸣教。其先徙自陕之清涧。罣曾大父清,以尚义拜爵一级,为义官。大父子富,明经不仕。然家故阜。父石渠公,乃修其先业而息之,慷慨好振恤。为德阳城,阳城人祝曰:「天佑仁施,必还。不于白公,于子孙。」石渠公娶于吕。生先生,魁梧殊质。石渠公心自喜,以为是儿也,必亢白宗矣。年十九,补博士弟子。二十三而丧石渠公。少年当户,顾愈苦学,工文词。学使者试阳城,辄褎然冠。阳城生即阳城生,每都试,自相甲乙,亦羣然逊之。先生屡踬于有司,困不得志,则去而之太学。亡何,而子文选君兄弟递升名博士籍,翩翩起矣。先生乃曰:「夫士之矻矻然苦心而劳神也,犹担然幸释,而有所?轻任并重任分,而犹然蹩■〈薜上足下〉而行,腐也。夫士之挟秇而待售也,犹璧然,一世不售而再世售,售埒耳,而必其身之为快,嘲烟楼,谑跨灶,谩也。夫负息老少之相禅也,若寒暑然。负与息竞驰,老与少并骛,迕时衡序,誖也。」于是先生弃不复治博士家言,束书敛筴,尽以付文选君兄弟。顾不独以萟训也。其说曰:「夫所为明经讲先生者,以褆身制行事主而庇人也。今口诵行违,不约勑而裂检□柙,为世訾诟,非儒而跖与。一旦贵仕矣,主之弗知,人之弗恤,第取脂膏自润,忽簠簋事筐箧,非儒而市与。故曰学经不明,不如归耕。夫人品官方,贤贤否否,法法戒戒,则古具矣。」故先生居恒为文选君兄弟谭说古人,至媺恶邪正之际,未尝不反复致意也。自文选君发解成进士,官仪曹,更铨曹,面命寄语,靡不惟砥节絜持,树庸流誉,为谆谆也。文选君告归二年余,过庭所闻,靡匪古名臣乡先达懿迹芳标清规雅蹈也。文选君兄弟竞竞从勑务,求当先生之心,即微过动色谯让,不以长且仕有所宽假也。传曰:「教以义方,弗纳于邪。」夫生长食息,耳濡目染。不离典训邪?奚繇入哉!先生孝友,盖兄弟六人,幼而失怙者四,鞠育婚娶,一惟先生故。诸白语曰:「生我者父,成我者仲也。」性端庄,寡言笑,而不设城府。其为太公谢干,请屏居观史,间与一二亲游,弹碁酌酒,更不问户外事。惟是臧否森然,遇善人津津奖藉,意所不可即,绝不与通,然亦未尝道人短。服疏茹澹,虽贵无所芬华。至有以急来,竭蹙赴之,不靳也。岁大侵,族党饥者廪之,暴者槥之。故先生殁,阳城人知不知,无不感悼者。先生配太宜人马氏,父义城马翁,故与石渠公同受贾相善,因□焉。归时年十五,石渠公先巳捐馆舍。姑吕祖姑张,朝夕甘膬,悉宜人手治具而敬进之。婉婉孝敬,事张二十年,事吕四十年,如一日也。当先生为诸生,常以女红佐先生读至课文选。君兄弟亦不为姑息,先生时有督过,曲为宽觧,而退绎先生指责,让之凛凛如先生即先生往矣。诸郎之严,宜人如先生在也。文选君丙申起官,不欲行,宜人趣就道。既之官,念宜人屡白太宰乞假不能得,宜人屡止之,大意以人臣辞亲事主,务一心营职,戮力公家,不宜顾庭帏屑屑往返为儿女恋。其见大义如此。盖凡先生所为,饬行惇伦,好义乐施,教子良显,太宜人内助多焉。先生葬后,而文选君满稽勋之秩,始赠先生稽勋员外郎,封母太宜人。至是太宜人殁,合葬。君将立石隧道,乃以考功潘君所为状属某表之。君名所知,与余同举进士,为仲子,而伯所学廪生,叔所行举人,季所乐选贡,余详具志中。

○中阳陆君墓表

译白先生是阳城人,名铎,字鸣教。他的祖先从陕西清涧迁来。曾祖父清,因为崇尚义举而获赐一级爵位,成为义官。祖父子富,通晓经书却没有出仕。然而家境原本富裕。父亲石渠公继承并发展祖业,积蓄财富,慷慨而乐于救济。石渠公在阳城施行德惠,阳城人祝愿说:“上天保佑仁厚的施舍,一定会有所回报;即使不在白公本人身上,也会在他的子孙身上。”石渠公娶吕氏,生下先生。先生身材魁梧,资质非凡。石渠公心中非常高兴,认为这个孩子一定能使白氏宗族兴盛。先生十九岁补为博士弟子,二十三岁时石渠公去世。年轻的先生当家,反而更加刻苦学习,精通文章辞藻。学使者考试阳城生员时,他总是成绩突出,名列第一。阳城生员之间每逢郡试,彼此评定高下,也都一致谦让他。先生屡次被有司考试所挫,困顿不得志,便离开阳城前往太学。不久,文选君兄弟相继升入著名的博士籍,才华翩翩而崭露头角。先生于是说:“士人辛苦劳心劳神地求学,就像担子忽然卸下,感到幸运而轻松;轻任和重任分开了,却仍然跛行而前,真是腐朽了。士人怀抱才艺等待出售,也像美玉一样,一世没有售出而第二世售出,价格相等罢了,但一定要亲身得到这种快意;嘲笑烟楼,戏弄跨灶,都是欺骗。” “背负利息的老人和年轻人彼此交替,就像寒暑循环一样;债务与利息竞相增长,年老与年轻一同奔走,违背时序而不合常理。”于是先生放弃了,不再研治博士家所讲的经学,捆束书册,收拢书箱,把它们全部交给文选君兄弟。但他并不只是教他们文章技艺。他说:“之所以让人讲习经书,是为了修养自身、端正行为,侍奉君主并庇护百姓。如今嘴上诵读经书而行为违背,不能约束自己,撕裂法度和规矩,受到世人讥毁,这不是儒者而是盗跖。等到一旦显贵做官,不知侍奉君主,也不体恤百姓,只取民脂民膏来滋润自己,把祭器般的政务轻视为箱笼之事,这不是儒者而是商人。所以说,学习经书却不能明白道理,不如回家耕田。至于品评人物、考察官员,尊重贤者、否定不肖,遵守法度、警戒过失,古代的道理都具备了。”因此先生平日常给文选君兄弟讲说古人,对于美丑、邪正的关键,从没有不反复郑重说明的。自从文选君考取乡试第一名成为进士,任职仪曹,又调任铨曹,先生当面教诲、托人传话,无不反复叮嘱他砥砺节操、保持清白、建立功业、赢得声誉。文选君告假回乡两年多,在庭前听到的教诲,无非是古代名臣和乡里前辈的美好事迹、芳洁声望、清正规范和高雅操守。文选君兄弟都谨慎勤勉地遵从教诫,力求符合先生的心意;即使有轻微过错,先生也会变色斥责,不因他们年长或做官而有所宽容。《左传》说:“用合乎义理的道理教导他,不让他进入邪道。” 人从出生、成长、饮食和休息开始,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难道不是都离不开经典训诫吗?如果不是这样,邪道又从哪里进入呢?先生孝顺友爱。他们兄弟六人,其中四人幼年丧父,抚养、教育、婚娶,全都依靠先生。白氏诸人说:“生育我们的是父亲,成就我们的是二哥。”先生性情端庄,少言少笑,却不设城府。他辞谢太公谢干后,闭门读史,偶尔同一两个亲友交游,下棋饮酒,不再过问门外的事情。他对人的是非善恶分辨得非常分明,遇到善人便津津乐道地称扬;遇到自己认为不可交往的人,便完全断绝来往,但也从不宣扬别人的短处。他穿粗布衣服,吃粗淡食物,即使显贵也没有华美铺张。有人因急事来求助,他便竭尽力量赶去帮助,从不吝惜。遇到灾荒之年,族亲中饥饿的人,他便供给粮食;有人暴亡,便给棺木安葬。因此先生去世后,阳城人无论是否认识他,没有不感到悲痛的。先生的配偶太宜人马氏,是义城马翁的女儿。马翁过去与石渠公一同受到贾相善待,因此与白家结亲。她出嫁时十五岁,石渠公已先去世。婆母吕氏和祖姑张氏每日所需的甘美食物,都是太宜人亲自准备并恭敬奉上的。她恭顺孝敬,侍奉张氏二十年,侍奉吕氏四十年,始终如一。先生还是生员时,她常用女红补助先生读书,直到督促文选君读书作文。文选君兄弟也不因她是母亲而姑息,先生有时责备他们,她便婉转替他们解释;但退下后仍反复思考先生的责备,对先生敬畏严肃,仿佛先生就在眼前。几个儿子对自己要求严格,太宜人就像先生还在世一样。文选君丙申年起任官职,不愿动身,太宜人催促他上路。到任以后,文选君想到太宜人多次向太宰请求放假却没有获准,太宜人反而屡次阻止他请假,大意是说:臣子辞别亲人而侍奉君主,应当专心办理职务,竭力为公家效劳,不应顾念家庭,琐琐屑屑地来回奔波,沉溺于儿女之情。她所见的大义就是如此。总的说来,先生所做的事情,如修饰品行、敦厚人伦、崇尚义气、乐于施舍、善于教育子女取得显达,其中太宜人的内助作用很多。先生下葬后,文选君任满稽勋司的职务,才追赠先生为稽勋员外郎,封母亲为太宜人。到这时太宜人去世,便与先生合葬。文选君将要在墓道立碑,于是把考功潘君所写的行状托付给我,请我撰写墓表。文选君名所知,与我同科中进士,是第二个儿子;长子所学是廪生,叔子所行是举人,幼子所乐是选贡生,其余详情都记在墓志中。中阳陆君墓表

呜呼!是为吾友华亭中阳陆君之墓。往隆庆巳巳,余识君于长安,时君妹婿笏林范君与余及今少司马介峯石公、太守理吾张公,共为文社。君高才博览,其为文默而好深湛之思,务抒所自得,独出机轴,不斤斤时好。余时意君发迟,而又知其必发也。虽在诸生间,而沉毅练达,明典故,识大体,每从中丞公于宦邸。中丞公谏垣封事,或命君代草,其剔历中外风裁政业,君赞助居多。而以其间治举子业,则并日夜不辍,于书益无所不窥。丁丑,读书于山庄,萧然一室,才庇风雨,平头赤脚,取充使令。每读史至马伏波传,大材晚成,则慨然太息曰:“嗟乎!陆生亦当如此矣!”既而屡上公交车,辄见格。会皇长子生,覃恩授太仆三品荫,非其好也。垂十年,辛卯行谒任子选,道经秣陵,介峰石公闻而止之,遂以是秋中应天乡试。余时自翰林出典浙试,会君于姑苏。壬辰上春官,复会于都下。是时君所为业益精,顾视其发种种矣。又三年而君始成乙未进士,每过于谈亹亹终日,其才识日以老,心日以淡。或以君雅善诗文,趣赴馆选,君咲而谢之曰:“巳矣!老骥出枥,尚复与生驹争栈豆耶?”遂请南行人司副,司副闲曹,例不得擢台省,而君念伯父少保公老,秣陵近舍,便起居,独以得之为快。既至,日与二三同志谈名理,讲经济,有以自适,泊如也。丁酉秋入贺长至,行至徐州,病剧。君舆疾叱驭驰入京,余数视之旅邸,面枯墨而神理尚王,执余手殷勤慰谢,又复且叹且笑曰:“人生会合如秋叶下空,有何聚散?春氷归水,有何异同?君无以病客为念。”予闻君言,类有道者。亡何,病少间,东归,适少保公九十,天子诏书存问及门,君与弟大行伯达君并骑出入,送迎使者,而君南考功之命亦以是月至。然君病后弱不任劳,一疾遂不起,仅享年五十耳。呜呼伤哉!君魁梧。亢爽意度廓然,家世簪缨,揉习天下事,其议论援引旧章,旁证经史,具凿凿有根抵,井空谈者。生长贵家,独以纨绔为可耻。省觐山东,山东津吏不知为中丞子,抵戟门,谒者意嗛之,不敢报。中丞公多门生属吏,或厚饷幸君居间,嚄唶弗屑也。癸酉有私以试事心属君者,君更他语移之去。其后屡试屡罢归,卒无悔,其冥行笃至如此。君视少保公如父,视伯达如子,与朋友交推分缓急如朞近亲,收遗骼,捐故券,创义田,均区役,又若是好行其德也。其才锋智颖,遇事立办,使天假之年以究厥施,岂衡尺可量哉?余副南铨,闻君考功报喜,见眉睫此中得故人贤者,余得□□其所不逮,而不幸君谢我去矣。前君在都下,尝为余言,一士夫过家鼓吹入里门,威仪甚盛,而私语君曰:“适里中有流言,故不欲冷淡,明吾官无恙耳。”君咲荅之曰:“更有大冷淡时候,公知之乎?”彼公无何巳先君而逝。余服君冲襟朗识于炎凉浓淡之际有豁然者,故其居乡逡逡粥粥,不敢有所加于乡之人。居恒忧盛满,戒芬华,固少保中丞家教哉,亦君之见卓矣。君没不一载,采风者谋诸庶人乡士,祀君于乡校,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君其有焉。□讳彦桢,字以宁,晚号中阳,其世裔生卒不具书。

李文节集卷之二十三

●李文节集卷之二十四

晋江 九我李廷机着

神道碑

◆神道碑

兵部右侍郎赠兵部尚书兑嵎萧公神道碑(代)

武清侯赠太传安国公恭简李公神道碑(代)

建宁府知府赠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敬斋沈公神道碑。

大学士文端高公神道碑(代)

明故掌司礼监太监麟冈陈公神道碑。

○兵部右侍郎赠兵部尚书兑嵎萧公神道碑【代】

译呜呼!这就是我朋友华亭中阳陆君的墓。隆庆己巳年,我在长安认识陆君。当时君的妹夫笏林范君,与我以及今天的少司马介峰石公、太守理吾张公,共同组成文社。陆君才华很高,博览群书;写文章时沉默而喜欢深入精微的思考,致力于抒发自己的所得,独自创立机杼,不斤斤计较于当时的风尚。我当时料想他发达较晚,却又知道他一定会发达。他虽身处诸生之中,却沉着坚毅,通达练达,明白典故,识见大体;常常跟随中丞公住在官署。中丞公在谏垣上疏论事,有时命陆君代为起草,他考察中外风俗、政绩和事业,多有陆君的辅佐。陆君还利用这些间隙攻读举子业,日夜不停,对于书籍更加无所不读。丁丑年,他在山庄读书,只有一间萧然的屋子,勉强能够遮风挡雨;头发平束,赤脚而行,拿这些来充当使唤人的衣着。他每次读史书读到马伏波传中“大材晚成”的事情,便慨然长叹说:“唉!陆生也应当这样啊!”后来他多次参加会试进京,总是被阻隔。恰逢皇长子出生,普遍施恩,授予他太仆寺三品官的荫职,但这并非他所喜欢的。将近十年后,辛卯年他奉命参加任子选试,路过秣陵,介峰石公听说后留住他,于是当年秋天参加应天乡试并考中。我当时从翰林出任浙江考官,在姑苏遇到陆君。壬辰年他参加春官会试,我们又在京城相会。这时陆君的文章更加精纯,只是回头看时,他的头发已经斑白。又过了三年,陆君才成为乙未科进士。他每次来访,都能畅谈整日;他的才识日益老成,心境也日益淡泊。有人因为陆君一向擅长诗文,催促他参加馆选,陆君笑着辞谢说:“算了!老骥出了马厩,难道还要同小马争一把豆料吗?”于是请求担任南行人司副。行人司副是清闲官职,按例不能升入台省;但陆君想到伯父少保公年老,秣陵离住处近,便于早晚起居问候,唯独因为能得到这个职位而高兴。到任后,他每天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谈论名理,讲求经世济民之学,自得其乐,淡泊自守。丁酉年秋天,他入京庆贺冬至,走到徐州时病势加重。陆君乘舆带病,呵斥车夫快马赶入京城。我多次到旅舍看望他,他脸色枯槁如墨,但精神还很旺盛;他握着我的手殷勤地安慰并致谢,又一边叹息一边笑着说:“人生相聚就像秋叶落入空中,哪里有什么聚散?春冰归入流水,哪里还有什么异同?你不要因为我是病人而挂念。”我听了他的话,觉得他像有道之人。不久,病势稍稍缓解,他向东回去,恰逢少保公九十岁,皇帝的诏书到门慰问。陆君与弟弟大行伯达君骑马出入,迎送使者;陆君南任考功的命令,也在这个月下达。然而陆君病后身体虚弱,不能承受劳累,一场疾病便不起了,享年只有五十岁。呜呼,令人悲痛啊!陆君身材魁梧,气度豪爽开阔;家世代代有簪缨,熟悉天下事务。他的议论援引旧典,旁征经史,件件确凿有根基,不是空谈的人。他生长在显贵之家,却唯独以纨绔子弟习气为可耻。到山东省亲时,山东的津吏不知道他是中丞的儿子;他到达戟门,谒者心中不满,不敢通报。中丞公有很多门生属吏,有人送来厚礼,希望陆君从中说情,陆君却大声斥责,认为不值得理会。癸酉年,有人暗中因考试之事托请陆君,陆君改谈别的话把他支走。后来他多次应试,多次落第回乡,始终没有后悔;他这样默默践行而笃实至诚。陆君把少保公看作父亲,把伯达看作儿子;同朋友交往时,按亲疏缓急推心相待,如同期亲近亲一样。他收葬遗骸,毁弃旧债券,创办义田,均平差役,又这样乐于行善。他才锋锐利,智慧敏捷,遇到事情立即办理;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使他充分施展才能,哪里是衡尺可以衡量的呢?我任南铨副职时,听到考功报来陆君的喜讯,看见眉睫之间便知道故人中的贤者;我还想弥补自己所不及的地方,可惜陆君不幸离开了我。以前陆君在京城时,曾对我说,有一个士大夫经过家门,吹奏鼓乐进入里门,威仪非常盛大,却私下对陆君说:“刚才乡里有流言,所以不愿显得冷淡,是为了让人知道我的官职还没有出问题。” 那位士大夫笑着回答他:“还会有更加冷淡的时候,你知道吗?”不久,那位公便先于陆君去世。我佩服陆君在炎凉、浓淡之间有通达明朗的见识,所以他居乡时谨慎谦退,温厚恭谨,不敢对乡人有所过分之处。他平日常担心盛满招损,戒除芬华,这固然是少保、中丞两家的家教,也是陆君见识卓越的地方。陆君去世不到一年,采风者同百姓和乡士商议,在乡学祭祀陆君。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会形成小路,陆君大概就有这样的德行吧。□,讳彦桢,字以宁,晚年号中阳,他的世系、出生和卒年没有详细记载。《李文节集》卷之二十三 《李文节集》卷之二十四 晋江九我李廷机著 神道碑 神道碑 兵部右侍郎、赠兵部尚书兑嵎萧公神道碑(代作) 武清侯、赠太傅安国公恭简李公神道碑(代作) 建宁府知府、赠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敬斋沈公神道碑 大学士文端高公神道碑(代作) 明故掌司礼监太监麟冈陈公神道碑 兵部右侍郎、赠兵部尚书兑嵎萧公神道碑(代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