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节集卷之十
夫学犹驱车然,将燕乎则北其矣,将越乎则南其辕矣。有如贸贸然南北之不审,将燕之适也而南之驱驱,愈疾谬愈远,□拆车败,终不能至此。杨朱所以见岐路而泣之,为其一跬而千里也。然则学何以异于是?夫学所以学为圣贤也。今之学者众矣,而为圣贤者寡,此何以说也?则义利之辨不蚤辨也。夫义之与利隔若霄,□□初仅毫芒,□若苍素而端仅斯须,是以圣贤严之。盖□仲尼分别君子小人以比周和同骄泰,求诸巳,求诸人数哉?其言之矣。至于喻义喻利之说,而后知君子小人之心术尽在是也。心乎义则周则和则泰则求诸巳,而命之曰君子;心乎利则比则同则骄则求诸人,而命之曰小人。嗟乎!君子之与小人相去远矣,而自义利之辨始。故□学莫先于义利之辨也。夫义利之辨,谭何容易哉?□物□□□而非也,事多同行而异也。狂者东走,逐者亦□□□走则同,其所以东走则异。溺者入水,□者□□□入水则同,其所以入水则异。义利之同□□□有类是者不可不察也。故攫金窃□利也,有挥金抵璧而亦不谓之义者;墦间嗟来利也,有据地喀喀而亦不谓之义者。簟瓢之与螬李同饥而异趣,曲肱之与布被同俭而异心。耕莘辞聘之为义,而隐居终南号曰巧宦;散财发粟之为义,而大斗贷民号曰篡。夫义有在乎尊王而责楚之师,则并学尊王而窃之;义有在乎不杀而天泓之战,则并与□叙而窃之。嗟乎!义利之辨,谭何容易哉?学者将绍明正学□一圣真,则必于义利之辨先焉。辨之也者,如善视者之于枉直无隐形也,如善尝者之于淄渑无爽味也,如善权者游移于一衡之上不失锱铢以谬低昂也。巨之乎纲常,细□乎动作,侈之乎万锺,约之乎簟豆,显之乎大庭广众,微之乎暗室屋漏,晓然有以见其如此而为义。如彼而为利,义之所在,断乎必为利之所在,断乎必不为。是故其嗜义也,如饥之于食,渴之于□,寒暑之于裘葛,汲汲乎不得不止也。其于利也,如蝇之□□□之螫,如莫□之傅体,亟亟乎不远不休也。是□□□□□□□洁白不可染也。意气宣通,翔于千□□□□也。□以三旌,饩以万锺,不可留也。刀锯□镬,卒然临之,不可乱也。不为众人之观饰其情貌,亦不为众人之不观易其情貌。不为众人之誉树其操行,亦不为众人之不誉改其操行。何者?彼其辨义利者至熟也。世之学者,义利之辨不先类,颠顿乎混冥之中而不觉寤乎昭明之□,纷纷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至于立私于公,倚邪于正,窜端匿迹,不可方物。彼亦岂乐以小人自命,而卒陷其身为小人之尤者,可不为大哀哉?故曰: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差之千□,缪以无算。奈之何其勿蚤辨也?干何办之辨之心而巳,方寸之中,至灵至莹。一念无所为而为耶?吾知之。一念有所为而为耶?吾知之。如别白黑,如数一二,不待择而精,不待剖而析,此真心也。夫唯不昧所为自心者,而于义利之界洞然矣。嗟乎,此尤辨义利之要术也。
○立朝正直忠厚论
译学习就像驾车一样:将要到燕国去,就把车头朝北;将要到越国去,就把车头朝南。若糊里糊涂地不能辨明南北,明明要到燕国,却向南驱车,越快就错得越厉害,越走越远,最终车子散架毁坏,也不能到达目的地。杨朱在岔路口哭泣,就是因为差了一步却会相差千里。既然如此,学习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学习是为了学习成为圣贤。如今求学的人很多,而成为圣贤的人很少,这该怎么解释呢?就是因为没有及早辨明义和利。义与利相隔如同霄壤,起初只差毫厘,若青与素之色,端头也只在片刻之间,所以圣贤对此极其严厉。孔子分别君子和小人,以亲比、和同、骄泰等说法来说明,求诸自身还是求诸他人,难道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到了用“喻义”“喻利”来说明之后,才知道君子和小人的心术全在这里:心存义,就会亲和、和谐、安泰,并求之于自己,这样的人称为君子;心存利,就会结党、附和、骄傲,并求之于别人,这样的人称为小人。唉!君子和小人的距离很远,而这一切从辨别义利开始。所以【缺字】学习没有比辨别义利更优先的。义利之辨,谈何容易!事物【缺字】【缺字】【缺字】而不相同,事情往往表面相同而实质不同。狂妄的人向东跑,追赶他的人也【缺字】向东跑;同样是向东跑,但向东跑的原因不同。溺水的人进入水中,救援者【缺字】【缺字】进入水中;同样是进入水中,但进入水中的原因不同。义和利表面相同而实质不同,类似这样的情形不可不察。抢夺金钱、偷窃【缺字】,是为了利;也有人散尽金钱、抵押玉璧,却不能因此就说他是行义。在坟间接受嗟来之食,是为了利;也有人据地而食、发出咯咯声,却不能因此就说他是行义。箪食瓢饮与食腐李子,同样是饥饿而志趣不同;弯曲手臂当枕头与盖布被,同样是俭朴而内心不同。耕于莘野、辞绝聘任是义,但隐居终南山却被称作投机做官;散发财物、发放粮食是义,但用大斗借贷百姓却被称作篡夺。义有在于尊奉周王、责备楚国军队的,于是有人同样学习尊王却暗中窃取;义有在于不杀人、赞美天泓之战的,于是有人同样与【缺字】叙述此事却暗中窃取。唉!义利之辨,谈何容易!求学的人若想继承、阐明正学,归于一圣之真理,就必须先从辨别义利开始。辨别义利,要像善于观察的人面对曲直而没有形迹能够隐藏,像善于品尝的人面对淄水、渑水而不会错失滋味,像善于使用权衡的人在一杆秤上游移而不失锱铢、不会把高低弄错。大的方面涉及纲常,小的方面涉及举止;奢侈到享用万钟俸禄,节俭到箪食豆羹;显著到大庭广众,隐微到暗室屋漏,都要明白地看出这样做才是义。像那样做就是利;义所在之处,果断地一定去做,利所在之处,果断地一定不做。因此他爱好义,就像饥饿时想吃食物、口渴时想喝【缺字】、寒暑时需要裘衣葛衣一样,急切地不能停止。他对利的态度,就像苍蝇对【缺字】、毒虫对人叮螫,又像没有【缺字】的东西附着身体,急迫地不避远近、不肯停止。这是【缺字】【缺字】【缺字】【缺字】,洁白得不能沾染。意气舒展通达,翱翔于千【缺字】之上。即使以三旌相召、以万钟俸禄供养,也不能留住他。刀锯、鼎镬突然降临,也不能使他混乱。不因众人看见而装饰自己的情貌,也不因众人看不见而改变自己的情貌;不因众人赞誉而树立自己的操行,也不因众人不赞誉而改变自己的操行。为什么呢?因为他辨别义利已经十分纯熟。世上的求学者,若不先辨别义利,便会跌跌撞撞地陷在混沌之中,不能从昭明的【缺字】中醒悟;众人纷纷为利而来,熙熙攘攘为利而往。以私心置于公义之上,把邪曲倚附于正道之上,藏匿端绪、掩盖踪迹,已经无法用常理衡量。他们难道乐意以小人自居吗?但最终却使自身成为小人中的极端,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所以说:相差毫厘,错误便会达到千里;相差千【缺字】,错误便会达到无法计算的程度。为什么不及早辨别呢?只要依靠【缺字】辨别的心罢了。方寸之中,最灵敏、最明洁。一个念头若无所图谋却去做了,我知道它;一个念头若有所图谋而去做了,我也知道它。就像分辨黑白、数一二一样,不用选择便精确,不用剖析便明白,这就是真心。只要不蒙昧自己所作所为的内心,对于义利的界限就会洞然明白。唉,这尤其是辨别义利的关键方法。立朝正直忠厚论。
盖周公系鼎上九曰:「□铉大吉无不利。」而尼父翼其义,以为玉铉在上,刚柔节□□□山甫之德,不茹柔,不吐刚,烝民载焉。夫士大夫□□□业谢□铉德,逊山甫,安所称贤七大夫哉?□□□言立朝以正直忠厚为本,则大易、周诗之旨也。盖士大夫立朝,不可使人无所愧,亦不可使人无所容。无所惮,则易陵而邪类恣睢,权奸睥睨,于是有视之如发蒙振落者矣。无所容,则参迹侧目而怨猜丛生,所谓刻核太至,有不肖之心应之者矣。此两者于国且不利焉。士大夫立□将领袖荐绅,主张世道,维持国势,其道莫若使人有所惮,亦有所容。欲人有所惮而有所容,莫若正直而忠厚。□直忠厚也□□□□□谓汶汶之谓也。青天白日以宅心,泰山乔岳以立身,氷清玉洁以操行,望之朗如,撼之兀如,即之介如,不可利而诱,不可势而刼,不可招而来,不可麾而去。如是而后谓之正直。如地之负,如海之涵,如冬日之燠□乎其无町畦,廓乎其无津涯,肫乎其万物一体。于国有不闻也,于家有不见也,不以人之败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如是而后谓之忠厚。士大夫秉此两者并用,而时出之时而正直,时而忠厚,时而含正直于忠厚,时而见忠厚于正直。若五味之相济而和也,若宫羽之相宣而调也。绳愆纠谬而不为折槛引裾,激浊扬清而不为壮頄盛气,肃宪贞度而不为束湿察渊,剔蠹绌淫而不为栉发数米。三尺不可挠而破柱戮奸??后筩告密不为也。憸壬不可近而搜索城社快志决瘿不为也。故其委蛇朝端,不动声色,而人见其不可狎翫,逆销奸萌于数千里之外。所谓山有猛兽,藜藿不采,则士大夫之正直有以慑之。其俨然作矜庄之色,不少假借,而人安焉。即愚不肖有所措其身,所谓山薮藏疾,川泽纳污,令天下享和平之福,则士大夫之忠厚有以培之,自世非綦□□□□德,而两者微矣。甘宦若饴,不羞墦间污也;突梯滑稽,与世浮湛靡也;首鼠两端,局促□下懦也;卷娄濡需,任呼牛马恋也;闭门塞兑,自同寒蝉缩也。语以正直,熏莸哉!厉锋露刃,莫可向迩,愎也。进如加膝,退如队渊,备也。浩垢索瘢,吹毛求疵,刻也。引绳批根,逞于一击,忿也。深文巧诋,飞霜赤渭,憯也。语以忠厚,枘凿哉!乃又有皎皎哓哓,好翘人过,托之乎正直,天下中庸,不分泾渭,托之乎忠厚。此则昭明疑鳯,碔砆混玉,不可不察也。大都正直忠厚,所贵相济。正直而济以忠厚,则君子长者之正直也;忠厚而济以正直,则正人端士也。忠厚也,总其凡而名之,则所谓贤士大夫也。唐文皇论弓矢曰:“木心不正,脉理皆邪。”夫士大夫一不正直,则万事瓦解,亦犹是巳。陶朱公家有二璧,其色相如也,其径相如也,而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则以侧而视之,其一者厚倍之也。夫士大夫而以薄为其道,欲毋亟毁,能哉?嗟乎!出乎正直,则邪佞巳;出乎忠厚,则刻薄巳。立朝者,宜何居焉?
○韩魏国不分善恶白黑论
译周公在《易经》鼎卦上九爻辞中说:“玉铉高居上位,大为吉祥,没有什么不利。”孔子为它作传,阐发其义,认为玉铉处在上位,刚柔调节得当【缺字】【缺字】,正如南仲、尹吉甫、仲山甫等人的德行:不吞食柔弱者,不吐弃刚强者,百姓由此得到承载和安定。士大夫若【缺字】事业而有愧于玉铉之德,又逊色于仲山甫,哪里还称得上贤能士大夫呢?【缺字】【缺字】说,在朝廷任职应以正直忠厚为根本,这就是《周易》和《诗经》的宗旨。士大夫在朝廷任职,不能使人感到毫无顾忌,也不能使人感到毫无容身之地。若毫无畏惧,便容易受到侵犯,邪恶之徒会肆意妄为,权奸也会窥伺,于是有人把它看得如同揭开蒙蔽、振落树叶一样容易。若毫无容忍,便会使人相互侧目,怨恨猜疑丛生;所谓苛刻过甚,也会有不肖之心起来与之相应。这两种情况对国家都不利。士大夫立身朝廷,应当成为缙绅的领袖,主持世道人心,维系国家形势;其方法不如使人有所畏惧,也有所容纳。要使人有所畏惧又有所容纳,没有比正直忠厚更好的了。正直忠厚【缺字】【缺字】【缺字】【缺字】,不是昏暗污浊的意思。应以青天白日存放心中,以泰山高岳立身处世,以冰清玉洁持守操行;远望他明朗如日,撼动他巍然不动,接近他则见其耿介;不能以利益诱惑,不能以权势胁迫,不能招来便来,不能挥斥便去。这样之后才称得上正直。像大地承载万物,像大海包容万物,像冬日温暖,广大无边而没有界限,宽阔无际而没有尽头,深厚而把万物视为一体。对于国家,没有什么是听不见的;对于家庭,没有什么是看不见的;不借他人的失败来成就自己,不借他人的卑下来自高。这样之后才称得上忠厚。士大夫把这两种品德并行运用,有时表现为正直,有时表现为忠厚,有时在忠厚中体现正直,有时在正直中显出忠厚。正如五味相互调和,宫、羽诸音彼此配合而和谐。纠正过失、匡正谬误,却不因此折断栏槛、牵拽衣襟;激浊扬清,却不因此逞强盛气;整饬法度、端正准则,却不因此拘束过严、苛察幽深;剔除弊蠹、抑制淫邪,却不因此像梳头数米一样琐碎。法律不可动摇,破柱戮奸□后筩告密之事不做。奸邪小人不可接近,搜刮城社、快意泄愤、决除心腹之患的事也不做。所以他们周旋于朝廷之中,不动声色,却使人看出他们不可轻慢戏弄,能在数千里之外预先消解奸邪的萌芽。所谓山中有猛兽,连藜藿也无人敢采,正是士大夫的正直足以震慑人。其人庄严自持,毫不宽假,却使人安定。即使愚昧不肖者,也有安身之处;所谓山林能藏疾病,川泽能容纳污秽,使天下享有和平之福,正是士大夫的忠厚有所培植。自从世道不是极其□□□□德之后,这两种品德就衰微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把做官当作甘甜如饴,不以坟间污秽为羞;圆滑诙谐,随世浮沉;犹豫不决,局促□下而懦弱;屈曲卑下、迟疑不前,任人呼作牛马也舍不得离开;闭门塞口,自比寒蝉而缩首。若把这些说成正直,岂不是把香草和臭草混为一谈吗!锋刃毕露,使人无法接近,这是刚愎;进见时亲近如加膝,退避时又如坠入深渊,这是偏私;广搜污垢、吹毛求疵,这是刻薄;牵绳批根,逞快于一击,这是愤怒;深文巧诋,像飞霜赤渭,这是残酷。若把这些说成忠厚,岂不是方枘圆凿吗!又有些人洁白自守、喋喋不休,专好揭人过失,把它托称为正直;对天下采取不分泾渭的态度,把它托称为忠厚。这就是把明珠疑作鱼目、把石头混同美玉,不可不辨察。大体说来,正直与忠厚贵在相互调济。正直而以忠厚调济,就是君子长者的正直;忠厚而以正直调济,就是正人端士。忠厚二字,总括其大概而言,就是所谓贤士大夫。唐文皇论弓箭说:“木心不正,脉理全都邪曲。”士大夫一旦不正直,万事便会瓦解,也正是如此。陶朱公家有两块璧玉,颜色相同,直径相同;一块价值千金,另一块价值五百金,是因为从侧面看,其中一块厚了一倍。士大夫如果把浅薄作为自己的准则,想不很快毁败,做得到吗?唉!出于正直,邪佞就消除了;出于忠厚,刻薄就消除了。立身朝廷的人,应当处在什么位置呢?○韩魏国不分善恶白黑论
夫善恶黑白之在天下,有分之而滋以乱,不分而适以分者,不可不察也。世之君子,偍夻分之为分,而不知不分之分,往往立门户,树标帜,别白太过。其始也,君子冯其气以待小人;而其既也,小人亦逞其技以角君子。我以我为白,彼以彼为白;我以彼为黑,彼且以我为黑。至于是非倒置,白黑混淆,天下脊脊大乱,则分之过也。韩魏公不分善恶黑白,予谓公盖以不分分之。昔者圣人系《易》,至夬之姤,盖亦善恶白黑消长之一大几巳。圣人所以分顽音葵面颧,别扶抑其间,意岂不拳拳也哉?乃夬之九三,壮頄也,而曰有凶;姤之九五,含章也,而曰有陨自天。繇此观之,示忿嫉之形者,开谗构之隙;存包荒之意者,收涤荡之功夫。君子不务持之以周,镇之以静,而区区焉善恶白黑之为分别,也不亦过哉?唐虞之时,九官岳牧,济济民誉,而庸违圯族之夫,盖亦得容乎其间。皋夔诸贤,未尝绝不与为伍,而帝亦不亟亟而去之,俟其罪状既着,而后诛僇加焉。帝岂乏发摘之明?皋夔诸贤,岂寡激扬之节?然不过为分别者,诚惩壮頄之凶,用含章之术也。东汉诸君子,争为名高,互相标榜,某也俊厨,某也顾及,某也君,某也宗,呶呶于月旦之评,而沾沾于龙门仙舟之托,裂眦露龈,刻核太至,遂酿成党锢之祸,狴犴相枕,桁杨相推。善类既殄,汉祚亦亡。彼其始固亦相矜以名誉,相结以意气,庸讵知其祸若是烈哉?盖君子之名,不必君子而后知好;而小人之号,即身为小人者,亦赧然有所不乐居。善待小人者,养其赧然不乐居之心,而开其翻然自新之路,则小人亦可使为君子。至其甚不可化,然后伺其瑕而乘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绝,去其枭而不穷治其党,故隼获而墉安,狐搜而城完,大奸距脱而天下晏如,则不分之所以为得也。语云:山薮藏疾,国君含垢。夫少年盛气褊,心浅识之士,常与小人争于声色唇吻之间,徇悁悁之小节,忽昭昭之大祸。夫惟老成明哲,长虑却顾,事有所必济,不蕲其气之伸;国有所必安,不求其名之洁。用晦为明,摧刚为柔,闷闷醇醇,而社稷赖之。嗟乎!则韩魏国其人巳。
○心为严师论
译天下的善恶黑白,有时越是分别反而越造成混乱,有时不去分别却恰好能够分别,这一点不可不察。世上的君子,往往只知道把分别当作分别,却不知道不分别本身也是一种分别,于是常常建立门户、树立标帜,把黑白区分得过分。起初,君子凭借自己的气势来对待小人;后来,小人也施展手段来与君子争斗。我把我看作白,彼把彼看作白;我把彼看作黑,彼又把我看作黑。到了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天下纷纷大乱的地步,就是分别过度的结果。韩魏公不分善恶黑白,我认为韩公是用“不分”来进行分别。过去圣人作《易》,从夬卦到姤卦,大概也是善恶黑白消长的一个重大关键。圣人之所以区分顽音葵面颧,分别加以扶持和抑制,其中的用意难道不是十分恳切吗?然而夬卦九三爻有强盛外露之象,却说有凶;姤卦九五爻含蓄内藏光明,却说有从天而降的灾祸。由此看来,显露愤怒嫉妒的形迹,就会给谗言构陷打开缝隙;存有包容荒秽的意思,就能收到涤荡清除的功效。君子不致力于以周密来持守、以镇静来安定,却拘拘然地把善恶黑白作为分别,岂不是过分了吗?唐尧、虞舜时,九官岳牧,贤才济济、民众称誉,而庸违圯族之人,大概也能够容纳在其中。皋陶、夔等贤臣,并不曾断绝与他们为伍,帝王也不急于把他们赶走,等到他们的罪状已经明显,才加以诛杀。帝王难道缺少发现和揭露罪恶的明察吗?皋陶、夔等贤臣难道缺少激励善类、抑制恶人的气节吗?然而他们不过是不急于分别,实在是为了避免显露强横的凶祸,采取含蓄自守的办法。东汉诸君子争相追求名声,互相标榜:某人是俊厨,某人是顾及,某人是君,某人是宗,喋喋不休地品评人物,又沾沾自喜地攀附龙门仙舟;一个个怒目咬牙,苛刻考核过了头,终于酿成党锢之祸,监狱中尸体相枕,刑具相连。善类既已灭绝,汉朝国运也随之灭亡。他们起初本来也是互相以名誉自矜、以意气相结,哪里知道祸患会这样惨烈呢?君子的名号,不一定非要是君子才知道它可爱;小人的名号,即使本人是小人,也会羞惭而不愿居之。善于对待小人的人,就要培养他对“小人”这一称号羞惭而不愿接受的心理,并为他打开彻底改过自新的道路,那么小人也可以使他成为君子。到了实在无法教化的时候,再伺察他的瑕疵、乘其缝隙,推倒其首恶而挽救其将绝的同党;除去为首的恶人,却不穷究其全部党羽。这样,隼鸟被捕而城墙安稳,狐狸被搜除而城池完整,大奸逃脱之后天下仍安宁,这就是不分别的好处。俗语说:山林能够藏纳疾病,国君应当包容污垢。那些年轻气盛、心胸狭窄、见识浅薄的人,常常同小人在声色言语之间争斗,拘泥于细小的意气节操,却忽略显而易见的大祸。只有老成明智的人,深谋远虑、反复顾念,知道事情必定要办成,却不求自己的气势伸张;知道国家必定要安定,却不求自己的名声洁白。把含晦当作明察,以摧折刚强来成就柔和,外表闷闷醇厚,而国家社稷依赖着他。唉,韩魏国就是这样的人。○心为严师论
夫学所称为师者,岂直师之云尔哉?以师而检者,否则放;以师而为者,否则懈;以师而戒者,否则悖。是则我固不可一日无师,而卒未尝一日有得于师也,而何师之贵焉?师之所贵,心为严师是巳。予观世之称师也,岂不以北面而事,顺风而请,为恭而巳乎?岂不以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为勤而巳乎?是师也,非其所以师也。夫不得其所以师而区外焉者,之求其于以称师,亦迹矣;其于以进学,亦左矣。盖师莫尚于心,执经为下;师莫深于心,禀学为浅。何以明其然也?心放而示之以检,弗能收也;心懈而诏之以为,弗能前也;心悖而告之以戒,弗能守也。夫吾心不自有师乎?吾反而求之,方寸之中,灵莹之境,森然道德仁义之法则存焉,俨然尧舜周孔之典型具焉。操则检,奋则为,惕则戒,吾操焉,奋焉,惕焉,有便于学者,心必为也;有不便于学者,心必不为也。日虽欲之,以心禁之;体虽便之,以心节之。不为师之临也,饰其情貌;亦不为师之不临也,易其情貌;不为师之训也,励其志意;亦不为师之不训也,贰其志意。独立不惭于影,独寝不惭于魂。处屋渥若在门墙,居奥窔若亲劝诵。寤寐千载之贤圣,若与共时神交;四海之英豪,若与同室。彼且可所严事,彼且何所禀承?则以心为严师故也。严师在心矣,何地非师?何人非师?何事非师?是故鼓箧弦诵不为勤,离羣索居不为荒,造席问道不为严,户居蜎蠖不为弛,面命耳提不为谆谆,立不教,坐不议不为默默。在羹见羹,在墙见墙,彼且矜式天地,型范阴阳,神明之与居,训典之为接,斋沐而揖尧舜于庭,羔鴈而见周孔于坛前。无往古,后无来世,夫庸知心之为师而师之为心也?今夫捧土刻木以为神也,其初块然者尔,寘诸丛祠之中,尸而祝之,社而稷之,则彼块然者遂名曰神。夫人也,以身盛心。以心盛智,六通四辟,何所不能为?故有以之为天也者,则心即为天;有以之为君也者,则心即为君;有如以之为师也者,秉礼以为贽,主一以为仪,斋明以承之,敬共以奉之,出入必禀,进退必咨,毋敢过言,曰恐严师之闻;毋□过动,曰恐严师之见。翼然栗然,以所以事师者事心,则乌在心之不为师焉?语曰:「委土可以为师保」,夫非委士之谓,而心之谓也。故助我非贤,如愚为贤;起予非益,三省为益。二子所以获亹亹之誉,为七十子之冠者,以心为严师而巳矣。虽然,必心之师,则括羽镞砺之道可以废乎?是不然。师者,学之规矩模范也。规矩非心不运,而胡可以无规矩?模范非心不就,而胡可以无模范?是故古之圣人在傅弗勒而居,不离傅;在师弗烦而动,必称师。遗心非□□心亦非也,恃师非也,耻相师亦非也。夫惟以心为师,而后能师人;惟能师人,而后能为人师。
○学而优则仕论
译所谓学习中称作老师的,难道只是把老师称作老师而已吗?用老师来约束自己,否则就会放纵;用老师来督促实行,否则就会懈怠;用老师来警戒自己,否则就会悖逆。这样看来,我固然一天也不能没有老师,却最终没有一天真正从老师那里得到什么,那么老师又有什么可贵呢?老师的可贵,在于把自己的心作为严厉的老师。试看世上所谓拜师,难道不就是面向老师而侍奉、顺着老师的教导请教,只是为了表示恭敬吗?难道不就是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晚上温习复习,只是为了表示勤奋吗?这样的老师,并不是老师真正的意义。没有得到老师真正的意义,却只在外表形式上求取所谓老师,也只是拘泥于形迹;对于增进学问,也走错了方向。大概老师没有比心更高的,手执经书只是较浅的一层;老师没有比心更深的,接受外来学问只是较浅的一层。怎样证明这一点呢?心放纵了,即使给它约束,也不能收回;心懈怠了,即使教它去实行,也不能前进;心悖逆了,即使告诉它戒惧,也不能守持。我的心难道不自有老师吗?反过来在心中寻求它,在方寸之内、灵明莹澈的境界中,森然存在着道德仁义的法则,俨然具备尧、舜、周公、孔子的典范。持守它就是约束,振作它就是实行,警惕它就是戒惧。我持守它、振作它、警惕它,凡是有利于学习的,心一定去做;凡是不利于学习的,心一定不去做。即使每天都想做某事,也要用心来禁止;身体虽觉得方便,也要用心来节制。不因为老师在面前,就装饰自己的情态容貌;也不因为老师不在面前,就改变自己的情态容貌。不因为老师训诫,就勉励自己的志意;也不因为老师不训诫,就使自己的志意怀有二心。独自站立时不因自己的影子而惭愧,独自睡眠时不因自己的魂魄而惭愧。身处屋内,心情恭敬得像在师门之前;住在深奥的内室,仿佛亲自受到劝勉诵读。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把千载贤圣看作与自己同时、在精神上相交;把四海英豪看作与自己同处一室。如此,还有什么人可以严肃地侍奉,还有什么人可以承受教导呢?正因为把心作为严师。严师存在于心中,那么什么地方不是老师?什么人不是老师?什么事不是老师?因此,击鼓开箱、弦歌诵读不算勤苦,离群独居不算荒废,登席请教道理不算拘谨,闭户居处如虫曲身也不算松弛,老师当面训示、提耳教导不算絮叨,站立时不教诲、坐下时不议论也不算沉默。在羹汤中看见羹汤,在墙壁上看见墙壁,便能以天地为可敬可法,以阴阳为范式,和神明同居,与训典相接;斋戒沐浴,在庭中向尧舜作揖,带着羔雁,在坛前拜见周公、孔子。前面没有往古,后面没有来世,哪里还知道心是老师、老师就是心呢?如今有人捧土刻木作为神像,起初不过是一团土木;放在丛祠之中,让人像对尸体一样祭祀祝祷,把它当作土地神、谷神供奉,那么那团土木便被称作神了。人以身体承载心,以心承载智慧,六方通达、四面开辟,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所以有人把它当作天,那么心就是天;有人把它当作君,那么心就是君;有人把它当作老师,那么就应当执礼作为贽礼,以专一作为仪节,以斋戒明洁来承受它,以恭敬共同来奉事它,出入一定禀告,进退一定请示,不敢说过分的话,说是怕严师听见;不敢有过分的举动,说是怕严师看见。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以侍奉老师的方式侍奉自己的心,那么心怎么会不能成为老师呢?古语说:“委土可以作师保。”这并不是说委弃的土,而是说心。因此,帮助我的人未必是贤者,像愚公那样也可以成为贤者;启发我的人未必是增益,像三省那样才是增益。二位之所以获得勤勉不倦的声誉,成为七十弟子中的首位,是因为把心作为严师罢了。即使如此,如果一定要以心为师,那么整束箭羽、磨砺箭镞的学习方法可以废弃吗?不能这样说。老师,是学习的规矩和模范。规矩没有心就无法运用,怎么可以没有规矩?模范没有心就无法成就,怎么可以没有模范?所以古代圣人在老师辅导时并不强迫,却不离开老师;在老师那里并不烦扰,却行动时一定称说老师。遗弃内心而□□心也不对,依赖老师也不对,以互相拜师为羞耻也不对。只有把心作为老师,才能够以别人为老师;只有能够以别人为老师,才能够成为别人的老师。○学而优则仕论
论曰:学而优则仕,商之言得之夫子者也。何以明之?夫子之仕漆雕开也,得其未信之对,而悦子路、宰子羔,而以人民社稷为解也。夫子佞之。夫子固恶夫学未优而仕也,固悦夫仕而必待学之优也。始商之称曰:“入见夫子之道而悦,出见纷华靡丽而乐。”繇此观之,倘亦有干禄之意乎?至于“学而优则仕”之说,而后商之笃信圣人者深矣。夫仕也而可尝试乎哉?一锦之美也,而尝试制焉,希不失其裁矣;一烹之割也,而尝试操焉,希不伤其乎矣。夫仕也而可尝试乎哉?故曰:“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若曰入官者,必学古,然后能执古之制,以议今之政而不迷焉耳。夫不学优而言政,则学制、学割之说也。古之人,离经辨志,亲师取友,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时修有正学,退息有居业,前言往行无不识,章典制度无不考,经纶燮理无不讲。学如此其勤也,四十而始仕,五十而服官,三揖而进,三聘而起,度德而就位,量能而受禄。仕如此其难也,则何以故?彼其视学常若未优,而其视仕常若未暇。宁以学先仕,毋宁以仕先学。夫是故,学有余而仕无不足,学为醇儒,仕为良吏,有繇也。挽近世第急于仕耳,巳不遑学也。析圭担爵,不必修姱;怀符分禄,不必殚洽。其循省犹然阙也,而巳俨然而踞人上矣。其学殖犹然落也,而巳冐然而受人事矣。不问崇卑,不问繁简,方且偃然当之,以为彼无所不足;于是也,方且欿然薄之,以为彼犹有所不屑。于是也,躁动冥投之意多,而潜修厚积之功多;受爵不让之习胜,而恬澹难进之义衰。嗟乎!亡论学不宜然,藉令仕而皆若人也,亦安所用之?盖昔孔蔑与宓子贱偕仕,孔蔑以为亡者三,而子贱以为有所得者三。蔑曰:“王事若集,是学不得明也。”子贱曰:“始诵之,今得行之,是学益明也。”繇此观之,优与未优之别也。夫惟君子,□卜子之言,存漆雕之志,求子贱之所以得,监孔蔑之所以亡,毋如季路之以政学,则几矣。
○孔子大林放之问论
盖昔孔子筮得贲,愀然不乐。子张问故。子曰:“贲非正色之卦也。吾闻丹漆不文,白玉不雕,何也?质有余不受饰故也。”夫贲饰人之所悦,而圣人以为伤于质而忧之。故六五之笺笺也,而曰终吉;上九之白贲也,而曰无咎。然则圣人之所尚可知巳。彼其大林放之问也,固其所为忧贲之心也。夫天下之日趋于文也,如水之趋下也。周之季文胜极巳,目极于青黄藻缋之观,耳极于嚣尘涤滥之音,多骈旁枝擢,德塞性,天下靡然逐春华而忘秋实。此时虽有大羹玄酒之论,其孰从而听之?孔子蒿目而忧也久矣。放也,何人而有礼之本之问?此其意若不惬于世之所为,慨然将遡太素而上之。障川回澜,方追古道。放也有焉。圣人以为今之世而有如斯人之问者,意余深矣。斯问诚行,则楹无丹,桷无刻,椽无砻,台不三归,门不树塞,庭不八佾,彻不雍,歌朱干玉戚不设,雉门两观不筑,天下庶几哉?斲雕为圆,破觚为朴,骎骎然返之大雅乎?故曰:“大哉问!”大之也者,谓其裨礼教,维世风,所关不少也。夫孔子龂龂洙泗间,何尝一日忘先进哉?绘事之后,宁固之取纯俭之从礼?云乐云之论,其风天下以本至拳拳巳。放之问,有圣人之心者也。故当时之士相与问难众矣,“大哉”之与“自舞雩”外,独于放一发焉。他日又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盖学人之重放也如此。重放者,为重本也。夫礼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圣人未尝恶文,特恶夫文胜而忘其本者。且不见夫木乎?木有本而后枝叶附焉。本之先拨,枝叶未有不害者。故曰:“人而不仁,如礼何?”无本故也。藉令天下绌浮去汰,敦本尚实,即以进于彬彬之盛,何难哉?董相当汉时,欲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议论庶几近古。嗟乎!今天下亦称文盛巳。主持世道者,倘亦有仲尼之心乎?则林放之问,乌可少也。
○为学日益论
译论说:学业优良之后才做官,这是子夏从孔夫子那里听到并领会的道理。怎样知道呢?孔夫子让漆雕开出仕,他得到漆雕开没有自信的回答;而孔夫子喜欢子路、宰子羔,因为他们以人民社稷作为出仕的解释。孔夫子这是在赞许他们。孔夫子本来就厌恶学业未优而出仕,本来就喜欢出仕却一定要等到学业优良。起初子夏说:“在里面听见孔夫子的道理便高兴,出去看见纷华靡丽便快乐。”由此看来,他或许也有求取禄位的心意吧?到了听到“学而优则仕”的说法之后,子夏笃信圣人的程度才更加深了。出仕难道可以拿来试验吗?一匹锦的纹理很美,却试着裁制它,很少有不失误裁剪的;一锅菜的切割烹调,却试着亲自操作,很少有不伤害它的。出仕难道可以拿来试验吗?所以说:“学习古代而进入官府,议论政事依据法制,政事才不会迷乱。”意思是说,进入官府的人必须学习古代,然后才能掌握古代的制度,用来议论今天的政事而不迷惑。没有优良学业却谈论政事,就如同把政务当作学习裁衣和切割食物一样。古人离析经文、辨明志向,亲近老师、选取朋友,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晚上温习复习;按时修习有正当的学业,退下休息仍有应做的功课;前人的言论行为没有不识记的,典章制度没有不考察的,经国济世、调和治理的道理没有不讲习的。学习是这样勤苦,四十岁才开始出仕,五十岁才任职;经过三次揖让才进用,经过三次聘请才起用,衡量德行后才就任职位,估量能力后才接受俸禄。出仕是这样艰难,为什么呢?他们看待学习,总觉得自己的学业还没有优良;看待出仕,总觉得自己还没有闲暇。宁可把学习放在出仕之前,不可把出仕放在学习之前。因此,学问有余而做官没有不足,成为醇厚的儒者,做成良吏,是有原因的。近世以来只是急于做官罢了,已经没有时间学习。分封玉圭、授予爵位的人,不必修养美德;怀抱符节、分得俸禄的人,不必穷尽学问。他们反省自身尚且处处缺失,却已经俨然高踞在别人之上;学问的积累尚且凋落,却已经冒然接受治理人事的职责。不问官位高低,不问事务繁简,正要怡然自得地承担,认为自己没有什么不足;又要傲然轻视它,认为自己还有什么不屑。于是,躁动而盲目投机的意图增多,潜心修养、厚实积累的功夫减少;接受爵位而不谦让的习气占了上风,恬淡自守、难于进取的道义衰落。唉!姑且不论学习本不应如此,假使做官的人都像这样,又有什么用处呢?从前孔蔑与宓子贱一同做官,孔蔑认为自己失去了三样东西,宓子贱却认为自己得到了三样东西。孔蔑说:“王事如果办成了,正说明所学的东西没有得到彰明。”宓子贱说:“过去只是诵读它,如今能够实行它,这说明学问更加彰明了。”由此看来,学业优良与尚未优良的区别就在这里。只有君子,□卜子的话,保存漆雕开的志向,寻求宓子贱之所以有所得,鉴戒孔蔑之所以有所失,不像季路那样把政事置于学问之前,就差不多了。○孔子大林放之问论 从前孔子占筮得到贲卦,神色忧愁而不高兴。子张问其中的缘故。孔子说:“贲卦不是正色之卦。我听说丹漆不再加文饰,白玉不再雕琢,为什么呢?因为本质已经充足,不需要装饰。”贲是装饰,是人们所喜爱的;圣人却认为它损伤本质,因此忧虑。所以六五爻文采斑斓,却说最终吉祥;上九爻以白色为饰,却说没有过错。这样看来,圣人所崇尚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了。林放关于礼之本的发问,本来就是他忧虑文饰过盛的心意。天下一天天趋向文饰,如同水向下流一样。周朝末年文饰盛行到了极点,眼睛饱览青黄藻缋的景象,耳朵听尽喧嚣尘杂、淫滥繁复的声音;旁枝骈生、杂饰突出,德性被堵塞,天下纷纷追逐春天的花朵而忘记秋天的果实。这时即使有人谈论大羹玄酒,又有谁会听从呢?孔子对此忧虑已久。林放是什么人,竟能问到礼的根本?他的意思似乎不满于世俗所作所为,慨然要逆溯太素而上,阻挡河流、扭转回澜,追寻古道。林放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圣人认为,在当今之世竟有这样的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其中的意义太深了。这个问题如果真正实行,那么楹柱不涂丹,椽桷不雕刻,椽木不磨治,台榭不筑三归,宫门不树屏塞,庭院不设八佾,撤祭不奏雍乐,歌舞时不陈设朱干玉戚,雉门两观不修筑,天下也就差不多了吧?削去雕饰而使之圆朴,破除棱角而归于质朴,渐渐地返归大雅吗?所以说:“问题真大啊!”所谓“大”,是说它有助于礼教、维系世道,关系实在不小。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反复讲论,哪一天忘记过先进呢?“绘事后素”的道理,难道不是宁可取坚固而遵从纯朴节俭、合乎礼吗?谈论音乐的道理,也是要以这种风气教化天下,使人归本,心意十分恳切。林放的发问,体现了圣人的心意。所以当时士人相互问难的很多,在“大哉”以及“自舞雩”之外,只有对林放说过一次“大哉”。后来又说:“曾认为泰山不如林放吗?”可见学习者看重林放到这种程度。看重林放,是因为看重根本。礼没有根本就不能树立,没有文饰就不能施行。圣人并不曾厌恶文饰,只是厌恶文饰胜过本质、忘掉根本。况且难道没有见过树木吗?树木有根,然后枝叶才依附其上;根先被拔除,枝叶没有不受害的。所以说:“人而不仁,如礼何?”就是因为没有根本。假使天下人裁抑浮华、淘汰虚饰,敦厚根本、崇尚实际,即使进而达到文质彬彬的盛美境界,又有什么困难呢?董相在汉代,想减损周代的文饰,达到采用夏代忠厚的目的,他的议论大概接近古道。唉,如今天下也可以说文饰盛行了。主持世道的人,假如也有仲尼的心意,那么林放的这个问题怎么可以轻视呢?○为学日益论
夫人有学而不加益者,非学无益也,以其名为学而实未尝为之,则安见其益?不见其益而遂以为无益也,学之所以病也。夫心知之在人,有以开发之则明,否则昏;有以充拓之则太,否则小。学也者,所以开发充拓之者也。犹鉴之粉玄,以锡摩以白旃也;犹矢之栝而羽之镞而砺之也。非独如此也,鉴明则止矣,矢利则止矣。乃学恶乎止哉?如登山焉,动而益高;如寤寐焉,久而愈足。始乎茾丱,终乎鲐背;创乎夷原,成乎乔岳。学不知其何时休,益亦不知其何时穷。故曰「日益也」。益之云者,寝明寝昌,寝增寝广,有进业无退功,日异而月不同也。闵子骞始见于夫子,有菜色;后有刍豢之色,日益故也。子夏始心战而臞,后得道而肥,日益故也。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日益故也。仲尼有大焉,学进而立而不惑,又进而知天命而耳顺,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如天地化生,日新月盛,人不能知,而仲尼自知之,故自名曰「吾好学」「曰吾为之不厌也」。而或以为圣人无所事学,非也。盖学非一日而学,也益非一日而益也。语曰「磨砻砥砺,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夫学不止,则日益矣。矢之速也,而不过二里,何也?止也。步之迟也,而百舍何也?不止也。行者日以远,学者日以益。圣人非有异于人也,学而不置,益而不厌也。世之学者,无冥冥之志,无亹亹之功,苟其心思以从事于学,而几幸于所为益者,朝为而夕课效,大率不日引,不月长,没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巳传曰「学犹殖也,不学将落」。夫不牂(音臧)母羊,李斯传「泰山之高,百仞而吸牂,牧其上,牧而求牂于奥,不田而求鹑于突,则不为学而求鹑」。有两种,有丹有白,俗言此鸟性淳,飞必附草,行不越车□□□横□即旋行□□故名□鹑。益之说也。又有说焉,益之大者乃在于不见其益,何者?学无穷也。自以为益者,未□□无穷也。夫惟愈学,则愈覩其无穷;愈亲其无穷,则愈不见其益。至于不见其益,乃日益巳穷。鄙之社也,叩盆拊瓴,相和而歌,自以为乐也。尝试为之击建皷,撞巨钟,乃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此所谓学然后知不足者也。故为学贵日益,尤贵不见其日益。织者日以进,耕者日以郄,事相反而成功,则一。嗟乎!学如是尽矣。
○读汉史平凖书食货志论
余读平凖书、食货志,见汉一代赢诎盛衰之变,□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谭财计者,何容易哉!国而虗无财,则国病;欲实其国而笼天下之财,则民病。国病矣,势不得不取一切之术,而不暇顾民之利害,则国之病又转而病民;民病矣,国何所恃以立?则又转而病国。呜呼!安得措于不倾之地,积于不涸之仓,令国与民交利而无病哉!余观汉初什五税一,赐租之诏间岁一下,其征入甚寡,然当时廪庾皆满,府库余货财,至于粟红贯朽,抑何饶也!其后稍不给,动虗郡国仓廥,令民得入赀拜爵赎罪,更钱造币,进雒阳,贾人子用其心计,榷盐铁,算舟车,置平凖,以朝廷之尊,下与商贾争锥刀不余力而让利。然而县官大空,不足奉战士,水衡少府无终岁之储,又何诎也?盖尝取而思之,天地所产,九垓所入,止有此数,非有神运鬼输也。调度得宜,则寡求而常足;浮淫无艺,则多营而常匮。彼于平城嫚书之辱,不为忿,入塞则距之;而大纣军、贰师、楼船、车骑之属,乃岁遣也。露台之费尚为惜,而昆明之凿、建章、柏梁之役,乃屡兴也。幸不过原庙,登不过霸陵,而封泰山、禅姑衍、祀泰畤、汾阴则频举也。天子衣皁绨,斥诸浮靡,而文成五利至□予巨万,不少靳也。改正朔,易服色,犹曰未遑,而朝冉从骇畧邛笮,通西域,竭所恃以事无用,不为衰止也。夫自天地不能常侈常费,而况国乎?语曰:江河不能实漏卮,此善喻也。今庶人之家,相戒以勒苦,相忍以饥寒,修其业而息之,虽遇凶年,而美衣安食者,必是家也。有相娱以酒食,相狃以宴乐,屑越其囷窌,盖藏一遇凶年而饥馑流离者,必是家也。故曰:为国有三计,有百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岁之计。呜呼!为国者可以审所出矣。
○春王正月辩
译有人学习却没有日益增进,不是学习没有益处,而是他名义上说在学习,实际上从未真正学习,哪里能看见它的益处呢?看不见益处便认为学习没有益处,正是学习受到损害的原因。人的心知,本来有办法开发它就会明达,否则就昏暗;有办法充实拓展它就会广大,否则就狭小。学习,就是用来开发和充实拓展心知的。它就像镜子擦去黑垢,用锡摩擦使它洁白;又像箭装上栝、羽、镞并加以磨砺。不仅如此,镜子明亮了就停止擦拭,箭锋锐利了就停止磨砺;那么学习怎么能停止呢?像登山一样,行动便越来越高;像醒来和睡眠一样,时间越久便越充足。开始于幼年,终于鲐背之年;从平地起步,成就如高山。学习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休止,增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穷尽。所以说“每天增益”。所谓增益,就是越来越明白、越来越昌盛,越来越增加、越来越广大;只有进步的功业,没有退步的功业,每天不同,每月也不同。闵子骞初次见孔夫子时面有菜色,后来有了吃肉食的气色,是因为每天增益。子夏起初内心战栗而消瘦,后来得道而肥壮,是因为每天增益。蘧伯玉五十岁时才知道自己四十九年的过错,六十岁时又能随时变化,也是因为每天增益。仲尼的境界更高,学习进步而立,继续进步而不惑,又进步到知天命、耳顺,最后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这就像天地化育万物,每天更新、每月盛大,人们不能察知,而仲尼自己知道,所以自称“我爱好学习”,又说“我做这件事从不厌倦”。有人却认为圣人没有什么需要学习的,这不对。学习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增益也不是一天就能实现的。古语说:“磨砺它,看不见损耗,经过一段时间却会磨尽;种树养育它,看不见增益,经过一段时间却会长大。”学习不停,就会每天增益。箭飞得很快,却不过二里,为什么?因为停止了。脚步走得很慢,却能走一百舍,为什么?因为没有停止。行走的人每天走得更远,学习的人每天得到增益。圣人并没有不同于常人,只是学习而不停止,增益而不厌倦。世上的学习者,没有深沉专一的志向,没有勤勉不倦的功夫,只是勉强用心从事学习,却侥幸期待马上得到增益,早晨学习、晚上就要求见效,大概不能日有所引进、月有所增长,终其一世,也免不了成为浅陋的儒者罢了。《传》说:“学习如同种植,停止学习就会衰落。”不牂(音臧)母羊,李斯传:“泰山高达百仞,而吸牂,牧其上,牧而求牂于奥,不田而求鹑于突,则不为学而求鹑。”有两种,有丹色的,也有白色的。俗话说,这种鸟性情淳厚,飞行一定依附草木,行动不越过车□□□横□即旋行□□所以名为□鹑。这就是关于增益的说法。还有一种说法:最大的增益,恰恰在于看不见自己的增益,为什么呢?因为学习没有穷尽。自以为已经得到增益的人,未□□无穷。只有越学习,越能看见它没有穷尽;越接近它的无穷,越看不见自己的增益。到了看不见自己的增益,才是每天增益已经达到极致。乡里的社庙中,人们敲盆拍瓦,相互应和歌唱,自以为快乐;如果试着为他们敲建鼓、撞大钟,他们便仍然会羞惭地知道自己的盆瓦之声值得羞耻。这就是所谓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学习贵在每天增益,尤其贵在看不见自己每天的增益。织布的人每天前进,耕田的人每天退后,事情虽相反而成功的道理却相同。唉,学习这样就算尽善尽美了。○读汉史平凖书食货志论 我读《平凖书》《食货志》,看见汉代一朝财用盈亏、盛衰变化,□尝不曾放下书本叹息。于是说:唉!谈论财计,哪里是容易的事!国家如果空虚没有财物,国家就会困乏;想使国家充实而把天下财物都收拢起来,百姓就会困苦。国家困乏了,势必不得不采用各种办法,也无暇顾及百姓的利害,那么国家的病又转而成为百姓的病;百姓困苦了,国家依靠什么来立足?于是又转而成为国家的病。唉,怎样才能使国家处在不倾覆的地方,积蓄在不会枯竭的仓库里,使国家和百姓彼此都获利而没有祸患呢?我看汉初实行什五税一,赐租的诏令隔年颁布一次,征收入库很少,然而当时粮仓全都充满,府库中财货有余,甚至粮食红腐、钱串朽断,究竟是多么富足啊!后来渐渐供应不足,动辄使郡国空虚仓廪,允许百姓纳资买爵、赎罪;更改钱币、铸造货币,推进到雒阳;商人的子弟运用心计,专卖盐铁,征收舟车税,设置平凖,凭朝廷的尊严,降低身份与商人争夺蝇头小利,毫不余力,也不肯让利。然而国家的仓库却极为空虚,不足以供养战士;水衡、少府没有终年的储备,又是多么窘迫啊!我曾取这些事反复思考,天地所产、九州所收入的财物,只有这么多,并没有神灵搬运、鬼神输送。调度得当,需求少而常常充足;浮华浪费、没有节制,经营再多也常常匮乏。汉朝在平城受到匈奴侮辱性的书信,并不因愤怒而妄动,入塞之后才抵御他们;可是大纣军、贰师、楼船、车骑等军队,却年年派遣。露台的费用尚且知道爱惜,昆明池的开凿、建章宫、柏梁台的工程,却屡次兴起。巡幸不过到原庙,登临不过到霸陵,而封禅泰山、禅姑衍、祭祀泰畤、汾阴,却频繁举行。天子穿黑色细绢衣,斥退各种浮华奢靡之物,而文成、五利来到,仍给他们巨万钱财,一点也不吝惜。改定正朔、变换服色,尚且说没有闲暇;却又派朝冉从骇畧邛笮,打通西域,耗尽所依靠的财力去办理无用之事,毫不停止衰减。天地尚且不能永远奢侈、永远耗费,何况国家呢?俗语说:江河也填不满漏水的酒器,这是很好的比喻。如今平民之家,互相告诫要勤俭刻苦,彼此忍受饥寒,修治自己的事业使之休养,即使遇到灾年,能够穿美衣、吃饱饭的,一定是这种家庭。有些家庭以酒食相互娱乐,以宴乐彼此诱导,耗尽自己的仓廪,储藏一旦遇到灾年便饥荒流离的,一定是这种家庭。所以说,治理国家有三种打算:有百世的打算,有一时的打算,有不到一年便败亡的打算。唉,治理国家的人可以审慎考察自己所采取的办法了。○春王正月辩
春秋书春王正月,说者曰:“以夏时冠周月也。”月为周矣,安见春非周之时而曰冠以夏时也?以为行夏之时耶?则业有为邦之训,在足以垂百世法矣,安所事于纪事之书,而曲其辞为?且春秋非孔子刑书哉!无王之刑,刑莫重焉;王之正朔,法莫大焉。今是古而非今,怀其私见以易上之所建立,而尚呶焉。夫人之为责,此与窃简而写法律,裸上而逐狂人,奚辨?故建子非春,则必不书曰“春王正月”;既书曰“春王正月”,则周必以建子为春。何以明之?至日,阳生日也。以阳生日为春也者,胡不可焉?彼其初改正朔,将亦取其一岁之中,咸有四序。藉令正月冬也,十二月又冬也,是冬乃为岁始终。一岁而四气不备,周圣人郁郁之制作,恐未必然。然则以建子为春也者,周时也。孟氏不云乎?“其文则史,其义则孔子。”乃言窃取之,盖鲁史,故以春秋名。“春王正月”必史之文,而孔子因焉。其所谓义而取者,自不在是也。如以“春”之一言为孔子所冠,则鲁史其初必书“冬王正月”,又岂似春秋名史之意乎?故知“以夏时冠周月”之说过求圣人之书而失之者也。圣人著书,表年纪事,不过蕲于核实,令千百世有所据而稽焉。特其笔法精严,自非圣人莫之与者。今辄曰是圣人之笔,而务过求,显而故微之,浅而故深之,使人眩而多疑,纷而不能决。夫先王有郢书,而后世乃多燕说。今书非郢也,而寘燕说其间,则恶可以无辩。
○和同辩
葢晏平仲氏尝为景公论和同,其论和也曰:如众味之相济以和其味也,如众音之相济以和其音也。其论同也曰:如以水济水,谁能食之?如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详哉乎其言之也。仲尼以两言断之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斯论出而和同之相去若熏莸白黑然。噫!严矣。盖和同之所以异者,其心异也。和,公心也;同,私心也。心公矣,所见无非公者,则必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胞视民与视物,胡为而不和?心私矣,所见无非私者,则必相依以势,相啖以利,相矜以名,相煦以沫,胡得而不同?予见夫世之温厚岂弟坦夷乐易,见如观火,处如饮醇,无所不可知,无所不可□和也,君子也。予见夫世之媕婀脂韦翕翕呫呫,相其□扬其波,彼且为婴儿,吾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吾亦与之为无町畦。同也,小人也。夫君子宁独与君子和与众人和哉?以其无巳甚,无克急,盖亦有时而和小人矣。小人宁独与小人同与众人同哉?以其善趋附,善迎合,盖亦有时而同君子矣。然而君子能和不能同也,小人能同不能和也。一议论一行事,君子视理谓何耳,可曰可,不可曰不可,然曰然,不然曰不然,无以有巳也,不强人之同巳;无以有人也,不以巳同人。是故砥柱独立不为异,慷慨正色不为激发愤,昌言不为伤时,吾求同乎理也。乃小人则为同而巳矣,此曰然,彼亦曰然;此曰不可,彼亦曰不可。人之所向,不惮以巳同之;巳之所向,必欲强人以同之。同则亲,不同则雠;同则相引,不同则相倾。宁知有不宜同者哉?君子即不同而非有所求多于入也,万物一体之意本自盎如也,何害其为和?小人操一同心,则先巳分门户,立崖岸,设城府,和何繇生?盖论君子之不同,即俱为君子而意见议论亦有时而不同,于是各出其肝鬲以相质,彼无所隐讳,此无所计较而适以明其为君子。论小人之不和,即雷同相从,随声是非,而其心归之乖隔离散,不过惟势利是视。势穷利尽,而室戈穽石随之。其所引绳批根者,即向所与为同之人也。乃所以为小人。甚哉,和与同之所关大也!世之治忽升降,实悬于此。予观三五之世,其君子师师济济,同寅恊恭,平心和气,以共济天下。见不必巳出,要于其是;事不必巳为,要于其成。太和之气,旁皇周浃,而世称郅隆。裔是以降,人怀忮懻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党同伐异,曹起而争比比也。及其陵夷,而乃有牛李党,有雒党,有蜀党,朔党。一时号为君子者,而亦弃和为同,遂令天下脊脊多事。噫,可监巳!
○立德立功立言解
译《春秋》记载“春王正月”,解释者说:“这是用夏代的时令冠于周代的月份之上。”月份既然是周历的月份,怎么知道春天不是周代的时令,却说它冠以夏时呢?是认为孔子实行夏代的时令吗?那么《尚书》已经有治理国家的训诫,足以垂示百世之法,何必还要在记事的书中曲折措辞呢?况且《春秋》难道不是孔子的刑书吗?没有王命的刑罚,刑法中没有比它更重的;王者的正朔,法制中没有比它更大的。如今以古代为是、以当今为非,怀抱自己的私见来改变君王所建立的制度,却还喋喋不休。这样做,与偷取简册来抄写法律、裸露君主身体而驱逐狂人,有什么区别?所以,如果建子月不是春天,就一定不会记作“春王正月”;既然记作“春王正月”,那么周代一定把建子月作为春天。怎样证明呢?冬至这一天,是阳气出生的日子。把阳气出生的日子作为春天,有什么不可以呢?当初改定正朔,也会取一年之中都具备四季这一点。假如正月是冬天,十二月又是冬天,那么冬天就成为一年的始终;一年之中四种气候不完备,周代圣人忧勤制作的制度,恐怕未必如此。因此把建子月作为春天,是周代的时令。孟子不是说过吗?“文字是史实,义理则出于孔子。” 于是有人说这是孔子窃取而来的,其实是鲁国史书,所以用“春秋”命名。“春王正月”一定是史书的原文,孔子因而沿用。至于所谓从中取义,自然不在这一点上。如果“春”这个字是孔子加在前面的,那么鲁国史书起初一定会记作“冬王正月”,这又哪里像《春秋》作为史书的意思呢?所以知道“以夏时冠周月”的说法,是过分追求圣人之书,反而失去了本意。圣人著书,标明年份、记载事情,不过是希望核实事实,使千百世之后有所依据、可以考察。只是他的笔法精细严密,若不是圣人,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比。如今动辄说这是圣人的笔法,便务求深奥,把明显的故意说成隐微,把浅近的故意说成深远,使人眼花缭乱而多疑,纷乱而不能决断。先王曾有郢书,后世于是产生许多燕说;如今这部书本来不是郢书,却把燕说放在其中,怎么可以不加辨析呢?○和同辩 晏平仲曾经为景公讲论“和”与“同”。他论“和”说:就像各种味道相互调剂,使味道和谐;就像各种声音相互配合,使声音和谐。他论“同”说:如果用水调和水,谁能吃它?如果琴瑟只有一个音调,谁能听它?他说得详细而透彻啊。仲尼用两句话作了判断:“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番话一出,和与同的差别就像香草与臭草、白与黑一样明显。唉,区别严明啊。和同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内心不同。和,是公心;同,是私心。内心公正,所见无不出于公正,就一定会忘掉亲疏,放弃偏见,把百姓和万物同等看待,怎么会不能和谐呢?内心自私,所见无不出于私利,就一定会凭势力相互依附,凭利益相互吞噬,凭名声相互夸耀,凭一点恩惠相互慰藉,怎么能够真正相同呢?我见世上那些温厚、和乐、坦荡、平易的人,见事如同看火,处世如同饮醇酒,没有什么不能认识,没有什么不能□和,这就是君子。我见世上那些委曲婉转、柔媚逢迎、亲密絮语的人,跟随他人而推波助澜;他要装作婴儿,我也跟他装作婴儿;他要没有界限,我也跟他没有界限。这就是同,是小人。君子难道只与君子相和,而不与众人相和吗?因为他并不把事情做得太过,也不一味急迫,所以有时也能与小人相和。小人难道只与小人相同,而不与众人相同吗?因为他善于趋附、善于迎合,所以有时也会与君子相同。然而君子能够和而不能同,小人能够同而不能和。无论议论还是做事,君子只看道理是什么,该说可以就说可以,该说不可以就说不可以,该说对就说对,该说不对就说不对;不因自己而强求别人和自己相同,也不因别人而使自己去同于别人。所以像砥柱山那样独立,并不是故意求异;慷慨而正色,并不是激烈发怒;直言不讳,并不是伤害时政,都是在寻求与道理相同。小人却只求相同:这个人说对,他也说对;这个人说不可以,他也说不可以。别人所趋向的,他不怕把自己同于别人;自己所趋向的,又一定要强迫别人同于自己。同就亲近,不同就仇恨;同就相互引荐,不同就相互倾轧。他哪里知道有些事不应该相同呢?君子即使意见不同,也不是想从别人那里得到更多,因为万物一体的意思本来就充盈其中,怎么会妨碍彼此和谐呢?小人执着于求同之心,先已划分门户、树立界限、设置城府,和谐从哪里产生呢?说君子之不同,是说即使都是君子,意见和议论也有时不同;于是各自把内心的真实想法拿出来互相质问,彼此毫不隐讳,也不计较得失,反而正好说明他们是君子。说小人之不和,是说他们雷同相从、随声附和,而内心却归于乖离隔绝,不过只看势力和利益。势力穷尽、利益耗尽,刀兵、陷阱和石块般的攻击便随之而来。他们所牵绳批根、互相攻击的,正是先前与自己求同的人。这就是小人。和与同关系重大,实在太大了!世道的治乱、升降,实际上都系于此。我看三代之世,君子众多,贤才济济,同心敬业、协力恭谨,平心和气,共同治理天下。意见不一定要由自己提出,只求它正确;事情不一定要由自己办理,只求它成功。太和之气广泛流布、周遍浸润,所以世人称为极盛。其后世道衰落,人心怀有嫉妒刻薄的私意,却没有向善服义的公心。结党求同、攻击异己,成群结伙地争斗,处处都是。到后来更加衰败,便有牛李党、雒党、蜀党、朔党。一时被称为君子的人,也抛弃和而追求同,于是使天下纷纷多事。唉,实在值得鉴戒啊!○立德立功立言解
叔孙豹称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有疑者曰:「以穆叔所程品,则业之煌煌不如恂恂之光也,词之琅琅不如默默之章也。士君子第取法太上,即一筹片言无当于世,无伤也。安所事致身本朝之上,游心著作之堂?」为予解之曰:「子徒覩四渎之异泒,而忘其同出于昆仑;见木之本,而不知其即千枝万叶之所自繁也。夫功不能无德而独健,德亦不能离功而独尊;言不能无德而独着,德亦不能离言而独存。盖殊途而同归,异室而同门。」予尝览观往昔,亦有彦圣之士、豪杰之儒,涵泳性真,咀嚼道腴,仁义为范,礼乐为模,阴阳为侣,神化为徒。其中恢然闳然,若巨丽之都;乃其外则逡然粥然,若无能之夫。然而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乃可以赫赫奕奕,可以锵锵鍧鍧。其析圭担爵,垂绅端委,当社稷之役,为国家所倚,能纬能经,能张能弛。迈三五之登闳,济元元于上理,泽流九垓,祚绵千祀。旗常有勒,而鼎彛有纪。其遇事感时,矢谟陈规,谭当世之务,吐胸中之奇,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词。黼黻不以藻缋,金玉不以□琢,重如山岳,信若龟蓍。千圣可俟而百世可垂。盖本之邃者,其末茂;膏之沃者,其光烨。实酌彼而注兹,不期而自合。故禹功叙,禹贡述,毫鼎奠,伊训出,盐梅调,说命笔,郏鄏定周礼,蔚彼皆德臻神圣,发于持满而流于既溢。析之则三,合之则一。若夫萧、曹佐命于草昧,丙、魏高议于岩廊,金、霍受遗于仓卒,马、邓定计于劻勷,屈、宋啸歌于楚泽,董、贾挟策于明光,班、马蜚英于史氏,机、云振藻于词场。吾姑舍是数子者,何暇分别其雌黄。
○人心道心解
自虞廷有人心道心之说,或者疑曰:「心一而巳何谓人心?又何谓道心?心有二乎哉?」予解之曰:「心无二,乃心之所自出而之焉者则二也。今夫心,非块然血肉之心也,是理之所涵也;心亦非杳然虗无之心也,是气之所凝也。惟其合理与气而成心,故其方寸之中,知觉之动,有出于理而之乎理焉者矣,亦有出于气而之乎欲焉者矣。以其为欲也,则命之曰人心;以其为理也,则命之曰道心。道心,心也;而人心亦不可不谓之心也,则总而命之曰心。」今夫天下之人,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体欲綦伏,是心人人有者也。即上智独不然乎哉?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是心亦人人有者也。即下愚独不然乎哉?人心道心,皆人所不能无。然而为道心之累者,人心也;为人心之制者,道心也。出乎人心,即入乎道心;出乎道心,即入乎人心。二者交相胜,而道心常不能胜人心。何者?道心正,人心邪;道心义,人心利;道心拘检,人心便安。以正与邪争,其数不胜也;以义与利争,其数不胜也;以拘检与便安争,其数不胜也。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也。」道心不胜人心,于是奸声乱色入焉,而溺;纷华靡丽入焉,而荡;惰慢恣睢入焉,而纵。危者日危,微者日微。其危也至于不可向迩,其微也至于不可救药。盖至是而圣狂分,哲愚悬矣。何以故?则人心胜道心也。夫人心与道心异,然而未尝不可为道心也;道心与人心异,然而未尝不可为人心也。自道心而放之,即人;自人心而操之,即道。犹行者然,南其辕则南,此其辕则北,无定方也。犹射者然,引而左则左,引而右则右,无定向也。俄而道心,俄而人心,无定心也。此无他,心活物也。人心道心,皆心也。当其动而之道□,其无人心,顾道为主耳。使舍而从人,何道非人?□其动而之人,岂其无道心?顾人为主耳,使舍而从道,何人非道之二者?别若苍素,而界仅毫芒;隔若云泥,而几变俄顷。非明不晰,是故贵精也;非健不决,是故贵一也。精以择之,一以守之,则道心为主,人心为役。为主者存之又存,为役者损之又损,至于一真浑完,百私屏退。方寸之中,纯然道心,而无复有所谓人心。即疑于人心,而卒归于道心,而向之二者,又举而一之。嗟乎,此心学之妙,虞廷授受之微指也。
○松柏后雕说
译叔孙豹称说三种不朽: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其次是著立言论。有人疑惑说:“按照穆叔的品第,功业的辉煌不如恭谨温厚的光彩,辞章的琅琅不如沉默无言的显著。士君子只要取法最上等的德行,即使没有一句话、一件事适用于世间,也没有关系。哪里还需要在朝廷中建功立身,游心于著作之堂呢?”我替他解释说:“你只是看见四条大河分流不同,却忘了它们同样发源于昆仑;只看见树木的根,却不知道它正是千枝万叶繁茂的根源。功业不能没有德行而独自强盛,德行也不能脱离功业而独自尊贵;言论不能没有德行而独自显著,德行也不能离开言论而独自长存。它们只是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处所不同而门户相同。”我曾考察往昔,也有贤彦圣哲之士、豪杰儒者,涵泳本性之真,咀嚼道义之精华,以仁义为规范,以礼乐为模型,与阴阳为伴,以神化为同道。其中胸襟宏阔、气象广大,像宏伟华丽的都城;但外表却退让柔弱,仿佛无能之人。然而平日静居而一旦出现便如龙显,深沉默然却一发声便如雷鸣,这样才可以显赫光明、声势铿锵。他们分封玉圭、承担爵位,垂下大带、穿着端正礼服,担当社稷的事务,成为国家所倚赖的人,能经能纬,能张能弛。超过三代登临宏大的境界,使百姓达到最高的治理,恩泽流布九州,国运绵延千年。功勋刻在旗常之上,事迹记在鼎彝之中。他们遇到事情、感慨时势,陈述谋略和规条,谈论当代事务,吐露胸中的奇见;内容丰厚却没有多余的一句话,语言简约却没有遗漏一个词。文采并不靠彩绘,金玉并不靠□琢磨,厚重如山岳,诚信如龟蓍。可以等待千圣,可以垂范百世。根本深邃的,末梢就茂盛;膏脂肥沃的,光彩就焕发。实际上是从彼处斟酌而注入此处,不约而同地自然相合。所以禹的功业有《禹功叙》,禹的治水有《禹贡》记述,毫鼎安置而有铭文,伊尹有《伊训》传出,盐梅调和之理见于《说命》,郏鄏之地定立周礼;这些事迹都是德行达到神圣境界,从满盈不外露之中发出,流传到充溢之后。分开说是三种,合起来其实是一体。至于萧何、曹参在草创之时辅佐受命,丙吉、魏相在朝廷高堂提出高明议论,金日磾、霍光在仓促之际接受遗命,马援、邓禹在危急纷扰中定计,屈原、宋玉在楚地泽畔长啸歌咏,董仲舒、贾谊在明光殿怀策进言,班固、司马迁在史家飞扬英华,陆机、陆云在辞场振发文采。我姑且不谈这几位,哪里还有闲暇分别评论其优劣呢?○人心道心解 自从虞廷有了人心、道心的说法,有人便疑惑说:“心只有一个罢了,为什么叫人心?又为什么叫道心?难道心有两个吗?”我解释说:“心没有两个,只是心所由产生以及所趋向的地方有两种。如今所谓心,不是僵硬的血肉之心,而是理所包含的;心也不是幽暗空无的心,而是气所凝聚的。正因为心由理与气合成,所以在方寸之中,知觉发动,有的出于理而趋向理,也有的出于气而趋向欲。因为它趋向欲,所以称作人心;因为它趋向理,所以称作道心。道心是心,人心也不能不称为心,总称就叫作心。”天下人的眼睛都想看极美的色彩,耳朵都想听极美的声音,口都想尝极美的滋味,身体都想安适伏卧,这是人人都有的人心。即使上等的智慧者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幼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长大以后没有不知道敬爱自己的兄长,这是人人都有的道心。即使下等的愚人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人心、道心,都是人不能没有的。然而成为道心负担的是人心,能够制约人心的是道心。从人心出发,就进入道心;从道心出发,就进入人心。二者交互争胜,而道心常常不能胜过人心。为什么呢?道心正,人心邪;道心讲义,人心逐利;道心受约束,人心图方便安逸。用正与邪相争,势力往往不胜;用义与利相争,势力往往不胜;用约束与安逸相争,势力往往不胜。所以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道心不能胜过人心,于是奸邪的声音、混乱的色彩进入心中,人便沉溺其中;纷华靡丽进入心中,人便放荡;懒惰傲慢、任性暴戾进入心中,人便纵恣。危险的越来越危险,微妙的越来越微弱;危险达到不可接近的地步,微弱达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到了这一步,圣人与狂人便分开了,聪明人与愚人便悬殊了。为什么呢?因为人心胜过了道心。人心与道心虽然不同,却并非不能成为道心;道心与人心虽然不同,却也并非不能成为人心。从道心放纵出去,就成为人心;从人心收摄起来,就成为道心。就像行路的人一样,车辕向南便向南,车辕调转向北便向北,并没有固定的方向;又像射箭的人,向左牵引便向左,向右牵引便向右,并没有固定的指向。一会儿是道心,一会儿是人心,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心是活的东西。人心和道心,都是心。在它发动而趋向道的时候,并不是没有人心,只是以道为主罢了。假使舍弃道而顺从人心,那么还有什么道不是出于人心的呢?【缺】它发动而趋向人的时候,难道就没有道心吗?只不过是以人为主罢了;假使舍弃人心而顺从道,那么还有什么人不是属于道的呢?这两者的分别,好像青色与白色那样明显,而界限却只有毫厘之微;隔得好像云与泥那样遥远,而转变却只在片刻之间。不是明察就不能辨析清楚,所以贵在精微;不是刚健就不能决断,所以贵在专一。用精微来选择,用专一来守持,那么道心就成为主宰,人心就成为被役使的对象。作为主宰的道心,要使它不断存养;作为被役使的人心,要使它不断减损,直到达到纯一真实、浑然完整的境地,一切私欲都退去。方寸心中,纯粹只是道心,不再有所谓人心。即使疑似属于人心,最终也归于道心;原先分开的两者,又全都合而为一。唉,这就是心学的奥妙,是虞廷传授与接受时所包含的微妙旨意。《松柏后雕说》
孔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夫天不能违时,物不能违天。松才匪金,匪石,而能凌厉岁寒,后雕万汇,何也?庄生有云:“受命于地,惟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彼固一禀天地贞劲之性而生者耶?木其品,而金石其资者耶?其所受者异也。且物之生,独气耳。气泄而乃为菁华,为芬芳。泄则薄,薄则不久,而松柏黝然澹然,华不足悦,而芳不足袭也。桃李托根沃壤,莳之也若子,而松柏独处硗确不食之地,囷蓬蒿而厄牛羊。桃李朝树而夕成□,无几何也,而拱矣。树松柏者,不日长,不月益,盘□郁纡,其年曾不得而知也。夫其受异,故能独立;其气完,故能常存。其困厄至,则其摧折之也难;其发育迟,则其衰谢亦后。此理固然,无足恠者。嗟夫!霜露既降,寒威凛冽,野无荣干,林无宁叶,草木萧条,山川寂寥。当斯时也,乾坤几为灭息,造化若将不续。乃有松柏傲风狎雪,亢然竞爽,将天之所留,以点缀乾坤,联络造化,明正气之常存,见天心之不绝。即一植之微,而所存者大矣。闻之种树家:树松柏以为栋梁也,树柽柳朴樕以为薪也。日计之,则栋梁之利缓,而薪之利速;岁计之,则薪之利十,而栋梁之利百。嗟夫!善树者,其惟松柏哉?其惟松柏哉!
○候气说
天地间一气耳。有气而后有数,有声。数与声皆出乎气也。气不定则数不均,声不和。律度量衡,历象亡所取衷,而万事万物胥失其节。是以古圣重之。自黄帝命伶伦取竹造律,命荣缓铸十二钟,恊月筩律,用十二月之中气,筩用十二月之节气,按气求声,以宣八风,节四序,推律历和神人,渊乎妙矣。其后法稍轶不传。汉志天子以冬夏至□□□日,会八能之士,候锺律权土灰,各以候状□□□封上,效则和,否则占。诸如密室、缇缦、葭灰诸法,犁然甚贝传至于今。其间精知巧思之士,代有作述,亡不家伶伦而人后夔,乃声气之元,迄无定据。嗟乎!独非莫知,独是莫晓,自昔而病之矣。愚盖尝求其说,候气非难,定律难;定律非难,定黄钟难。夫律者,候气之具;而黄钟者,十二律之本也。黄钟舛矣,何所据以起律?律舛矣,何所据以候气?盖自汉司马迁徒闻黄钟得律长九寸,遂以九寸为黄钟正管。历晋、魏、周、齐、隋、唐、五季以及于宋,悉祖其说。独韦昭以九寸为黄钟之变,盖尝考刘恕《通鉴外纪》、长孙无忌《隋志》并《吕氏春秋》所载,黄帝命伶伦取所制律断两节间三寸九分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曰含少,乃知黄钟之管实三寸九分,而九寸者则黄钟升数之极,而为蕤宾之管,所谓黄钟之变是也。藉令黄钟九寸,则管极长,声极浊,数极多,安在黄钟之为君乎?
译孔子说:“到了寒冷的时节,这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天不能违背时令,万物不能违背天道。松树并不是金,也不是石,却能抵御严冬,在万物之后才凋零,这是为什么呢?庄子说过:“接受地的禀赋,只有松柏是这样。”它们冬夏常青,难道本来就是禀受天地坚贞刚劲的性质而生的吗?是因为它们以木为品类,却以金石为资质吗?它们所接受的禀赋本来就不同。况且万物的生命,只有一团气罢了。气泄露出来,才成为精华、芬芳;一旦泄露,气就薄弱,薄弱便不能长久,而松柏黑黝而淡泊,花华不足以使人喜悦,香气也不足以袭人。桃树李树把根扎在肥沃的土壤中,栽种它们像抚育孩子一样;松柏却独自处在贫瘠而不能供养它们的土地上,被蓬蒿包围,又受到牛羊的困扰。桃李早晨栽下,晚上就长成【缺】,用不了多久便粗大到两手合抱。种植松柏,却不是一天长高、一个月增益,它们盘曲、【缺】而郁结回旋,生长了多少年也无法知道。它们所受的禀赋不同,所以能够独立;它们的气息完整,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它们遭受的困厄越深,便越难摧折;它们生长发育得迟缓,所以衰败凋谢也较晚。这一道理本来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唉!霜露已经降下,寒威凛冽,田野没有繁茂的树干,树林没有安静的叶子,草木萧条,山川寂寥。在这个时候,天地几乎要归于消灭停息,造化仿佛将要中断。却有松柏傲对风雪,昂然与之争艳,把上天所留存的东西用来点缀天地、联络造化,表明正气常存,显示天心并未断绝。即使只是种植一棵树这样微小的事情,而其中保存的意义却很重大。我听种树的人说:种松柏是为了作为栋梁,种柽柳、朴樕是为了作为薪柴。若按一天计算,栋梁的利益来得慢,而薪柴的利益来得快;若按一年计算,薪柴的利益是十,栋梁的利益却是一百。唉!善于种树的,难道只是松柏吗?难道只是松柏吗!《候气说》天地之间只有一气。有了气,然后才有数和声。数与声都出自气。气不稳定,数就不均匀,声音就不和谐。律、度、量、衡,历法和天象都没有可以取为准则的依据,万事万物也全都失去节度。因此古代圣人重视它。自从黄帝命伶伦取竹制造律管,命荣缓铸造十二口钟,使月份与律管相协调,律管采用十二月的节气,按照气来求取声音,以宣发八风、调节四时、推演律历、调和神与人,其中的深奥微妙真是无比。后来这些法则渐渐散失,不能流传。汉代《志》记载:天子在冬至、夏至【缺】日,会集八能之士,候验钟律,用土灰测量分量;各人把候验的情况【缺】封好上报,有效便认为音律和谐,否则便占验吉凶。像密室、缇缦、葭灰等各种方法,分明而详细地流传到今天。其中精通知识、巧于思考的人,历代都有著述,没有一家不是以伶伦为宗师、以后夔为后继;然而关于声音和气的根本,直到现在仍无确定依据。唉!不是只有没有人知道,而是只有没有人能够明白,从古以来人们就为此忧虑。我曾经探求过这个道理:候气并不难,确定律却难;确定律并不难,确定黄钟却难。律,是候气的工具;黄钟,是十二律的根本。黄钟错了,凭什么依据来创制律呢?律错了,凭什么依据来候气呢?大概自从汉代司马迁只听说黄钟所得的律管长度是九寸,便把九寸当作黄钟的标准管长。历经晋、魏、周、齐、隋、唐、五代直到宋代,全都以他的说法为依据。只有韦昭认为九寸是黄钟的变化形式。我曾考察刘恕《通鉴外纪》、长孙无忌《隋志》以及《吕氏春秋》所记载的内容:黄帝命伶伦取他所制的律管,在两节之间截取三寸九分,吹奏它作为黄钟之宫,称为“含少”。
君尊也,上也,贵也。贵数少,贱数多。数少者居上,数多者居下。即如太极数一,阴阳数二,四象数四,五行数五,万物数万,而君之者一太极耳。天子数一,二伯数二,三公数三,六卿□□九牧数九,百官数百万,国万民数万,而居之□□天子耳。故宫为君数极少。自是而商为臣则多,用为民则又多,征为事,羽为物则又多。然则极少者黄钟之数也。黄钟于时子半也,子半阳生极清,自是渐浊,至午而浊甚,午以后浊渐减,至戌亥而又清。即如人性之清,亦莫如子夜。后乃渐浊,浊而复渐清。盖声之清浊,在上下升降飞沈之间。诚升扬即大如雷霆,不为浊;诚下降即细如蠛蠓,不为清。清上浊下,清贵浊贱。故宫清于商,商清于角;征浊于角,而角独于羽。然则极清者,黄钟之声也。黄钟极清,太簇以下以渐而浊,至蕤宾而极大吕次清。夫钟以下以渐而浊,至林钟而极。极则以渐而清,复转为黄钟矣。即黄钟三寸九分算之,繇黄钟而大吕增六分,繇大吕而太簇增九分,而夹钟、而姑洗、而仲吕、而蕤宾,其所增莫不九分也。繇蕤宾而林钟减六分,繇林钟而夷则减九分,而南吕、而无射、而应钟、而黄钟,其所减莫不九分也。独黄钟之于大吕,蕤宾之于林钟,增减与他律不同。何者?大吕当五阴之盛,一阳始生,阳虽进而尚弱;林钟当五阳之盛,一阴始生,阳虽退而尚强。则其□□□亦三分之二耳。盖气之升降,自有次第,升以渐□,亦以渐故。历家二十四气,每气推筭不差毫忽。今若计以司马迁黄锺九寸上下相生损益之法则,黄钟至大吕减六分奇,大吕至太簇减三分奇,太簇至夹钟减五分奇,夹钟至姑洗减三分奇,姑洗至仲吕减五分奇,仲吕至蕤宾减三分奇。而自蕤宾以至应钟至黄钟,所增之数亦各参差不顺,揆之气序,必不其然而。唐宋儒者以相生损益专在隔八,遂至迁就分数。夫厥本原,不知所谓三分损益者,以子午二律为经,十律为纬,左右对待,俱得数一百二十九分而言,而不在乎隔八。所谓隔八□生者,以正征循环无穷而言,而非谓黄钟十二月之阳气能下生六月林钟,六月之阴气能上生正月,中间四五月皆无生气也。损益自损益,隔八自隔八,而世儒不讲,辄迁就附会,以成其术。乃有相生至仲吕而穷之说,有往而不返之说,有生执始南。事四十八律,以足六十律之说,有虗宫不用之说。正繇黄钟一差,百孔千疮,势所必至。夫惟原黄帝三寸九分之旧,味韦昭以九寸为黄钟之变之言,裁司马迁九寸之文。越唐宋诸儒,相□□□□以三寸九分正黄钟之管,然后诸律以□□□□渐而减,一如前法,无凌躐,无参差。乃以寘诸密室,缇缦之中,实灰而候之,庶乎气可应,乐可作,万事万化可兴。
译由此可知,黄钟的管实际是三寸九分;九寸则是黄钟升数的极限,属于蕤宾之管,也就是所谓黄钟的变化形式。假使黄钟管长九寸,那么管就极长,声音就极浑浊,数就极多,黄钟哪里还配称为君呢?君是尊贵的、在上位的、贵重的。贵者数少,贱者数多;数少的居上,数多的居下。比如太极之数是一,阴阳之数是二,四象之数是四,五行之数是五,万物之数是万,而统摄它们的只是一个太极。天子的数是一,二伯的数是二,三公的数是三,六卿【缺】九牧的数是九,百官的数是百万,统摄它们的【缺】只是天子。因此宫作为君,其数是最少的。由此,商作为臣,数就较多;角作为民,数又更多;徵作为事,羽作为物,数就更加多。那么,数最少的就是黄钟。黄钟对应时辰子的一半;子半是阳气初生、声音最清的时候,从这里开始逐渐变浊,到午时浊声最盛;午时以后浊声逐渐减弱,到戌、亥时又变清。就像人的性情之清,也没有比子夜更清的;此后便逐渐变浊,浑浊之后又逐渐变清。大概声音的清浊,存在于上下升降、飞扬沉降之间。真正上升飞扬,即使大如雷霆,也不算浊;真正下降沉落,即使细如蠛蠓,也不算清。清在上而浊在下,清贵而浊贱。因此宫比商清,商比角清;徵比角浊,而角独比羽【缺】。那么,最清的就是黄钟之声。黄钟最清,太簇以下逐渐变浊,到蕤宾达到极点,大吕次清。黄钟以下逐渐变浊,到林钟达到极点;达到极点后又逐渐变清,重新转为黄钟。若以黄钟三寸九分计算,从黄钟到大吕增加六分,从大吕到太簇增加九分,再到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所增加的都各是九分。从蕤宾到林钟减少六分,从林钟到夷则减少九分,再到南吕、无射、应钟、黄钟,所减少的也都各是九分。只有黄钟到大吕、蕤宾到林钟,增减数目与其他各律不同。为什么呢?大吕处于五阴盛极、一阳初生之时,阳气虽然前进却还很弱;林钟处于五阳盛极、一阴初生之时,阳气虽然退却仍然很强。因此它们的【缺】也只是三分之二罢了。气的升降本来有次序,上升是逐渐的,【缺】也同样是逐渐的。历家推算二十四节气,每一气都丝毫不差。现在如果按照司马迁所说的黄钟九寸以及上下相生、损益的法则计算,那么黄钟到大吕减六分有余,大吕到太簇减三分有余,太簇到夹钟减五分有余,夹钟到姑洗减三分有余,姑洗到仲吕减五分有余,仲吕到蕤宾减三分有余。从蕤宾到应钟再到黄钟,所增加的数也各有参差、不合顺序;按照气的次序推求,必定不是这样的。唐、宋儒者认为相生、损益只在隔八上,于是迁就曲解分数。其实它的根本,并不在所谓三分损益,而是以子、午二律为经,以十律为纬,左右相对,共同得到一百二十九分这个数,并不在于隔八。所谓隔八相生【缺】,是说正、徵循环无穷,而不是说黄钟十二月的阳气能够下生六月的林钟,六月的阴气能够上生正月;中间四月、五月都没有生气。损益自有损益,隔八自有隔八;世上的儒者不加讲求,却总是迁就附会,以完成自己的学说。于是出现了相生到仲吕便穷尽的说法,有了只往前而不返回的说法,有了生于执始、终于南事,以四十八律补足六十律的说法,也有了虚宫不用的说法。这全都是由于黄钟一开始就错了,因而百孔千疮,势所必然。只有追溯黄帝三寸九分的旧制,体会韦昭所说九寸是黄钟变化形式的话,删削司马迁关于九寸的文字,超越唐、宋诸儒,把【缺】以三寸九分作为黄钟的正管,然后各律便会按照【缺】逐渐减少,完全如同前面的法则,既无超越,也无参差。再把它放置在密室的缇缦之中,填实灰土来候验,或许气能够相应,音乐能够制作,万事万物的变化能够兴起
盖愚读《汉志》曰:「至治之世,天地气合而风气正,风气正而十二律定。差乎今日,正其时矣。」
译。因为我读《汉志》说:“最安定的时代,天地之气相合,风气正和,风气正和而十二律便确定。”与今天相比,正是匡正它的时候了。
○九边屯政考
夫边计最重且亟者,莫如屯政矣。国家九边之地,肥沃可种者,悉为屯田,甲楯之所栖,耒耜之所刺,绵亘数千里,于焉耕耨,于焉捍御,盖即古寓兵于农之遗,而汉赵充国、诸葛亮,晋羊祜,唐郭元□、韩重华诸臣之所尝收其利者。二百年来,圣明忧勤于上,耆硕擘画于下,将臣经畧于外,谋士讲求于内,则惟屯政为孜孜。顾其间或举或废,或利或否,非壤地不同,则政之得失异也?何也?高皇帝悯海运之艰,诏羣臣议屯田法,用宋讷所献守边策,立法分屯,布列边徼,远近相望,首尾相应,剏制如此其周也。边境既宁,撤守□士卒,仅仅备讥察外,悉令屯田,致力如此其壹也。山西沁州民若干户,愿应募受屯,赏以钞锭,分田给之,仍令募举州民,召募如此其广也。令屯士并树桑□□□□地所宜,士虽不足,而足于桑枣杮栗矣□□□此其尽也。文皇帝纳黄福之请,官为市牛铸器,至欲广屯于辽阳,而遣人征牛于朝鲜,耕具如此其给也。诏各荒屯空土,毋问土客军民官舍,尽力开垦,永不起科,恩泽如此其厚也。谓将领能时时劳问屯士所苦,谁不感奋勤力?轸恤如此其殷也。以宁夏积谷独多,降勑谕总兵何福,激劝如此其明也。仁宗念所司以征徭扰之,令毋擅役妨农,爱养如此其至也。宣宗初,大同总兵郑亨上屯田子粒数多,则遣人勘实赏之,论功如此其核也。提督必选老成,更命风宪官以时廵察,任使如此其慎也。屯久岁丰,边士一切用度多以粟易,于是令户部灌输贸籴,多至二三十万石,少亦不下十万,积贮如此其豫也。天顺中,都御史叶盛廵抚宣府,修复官牛官田法,垦田益广,积谷益多,以其余易战马千八百匹,修筑屯堡七百余所,兴利如此其巨也。盖其立法也周,故人便;其任人也当,故法举;其与士也优,故士奋。其取利也缓,故利集。即所称湟中、渭滨、凉州、振武之事,不啻过之。乃其□也,则有膏腴之地多为庄田,空闲之区□□边□士卒无近田可耕,如商辂所论者矣。有墽□不修□虏轻犯,有可耕之田而不敢耕,士卒疲惫,家无耒耜,有可耕之田而不能耕,如梁材所疏者矣。有耕种之际卤莾灭裂,收贮之后侵欺移用,以管屯为职者优游城市,而不见阡陌之廵以典屯而来者凭信簿书,而不较仓库之实,如刘定之所议者矣。则有扰之以弗靖,持之以太急,今日核地,明日征逋,辄起正德宁夏之变,令地荒储竭,边民凋瘵,且叛汉而入胡,如王烨所陈者矣。恬嬉既久,因循弛废,日复一日,边境萧条,沃壤尽弃,茭粟不继,士马不饱,挖运例银所费不赀,而度支亦告匮巳。议者或欲令各边抚臣选廉干吏,辟荒芜,革豪敓,核干没,修亭障,远斥堠,每岁终以闻,部臣分别上请,明示劝戒。或欲召募开垦,及令军民自种,量征其税。或以为利归于下,则人乐趋往,时为边帅豪户垦种,田不荒芜,而公籴亦便,纷纷清勘,适生厉阶。夫与膏土沃田鞠为茂草,孰若捐以予人,请明诏有能垦种者,悉与为业,毋有所问。或以为盐法折纳,商不赴边,而屯政遂与俱坏,欲复屯政,盍令商输粟于边,耕者有所资,积者有所散,而塞下自实。盖诸议者之指,大都任人广募,薄征缓取,而盐法□屯田相为维持,盐法之复尤不可不亟也。夫欲令农狎其野,穑人成功,积丰于垣,士餍于伍,内有亡费之利,而外有守圉之备,以裨威生气,制戎挞虏,其惟屯政哉。作屯政考。
○京营兵制考
译《九边屯政考》边疆事务中最重要而又最紧迫的,没有比屯田政务更重要的了。国家九边之地,凡是肥沃可以耕种的,全都设置为屯田;铠甲盾牌所驻守之处、犁耙所耕作之地,绵延数千里,在这里耕种,在这里防御,这大概就是古代寓兵于农的遗制,也是汉代赵充国、诸葛亮,晋代羊祜,唐代郭元【缺】、韩重华等大臣曾经取得成效的办法。二百年来,上有圣明君主忧劳勤勉,下有年高德劭的大臣筹划,外有将帅经营,内有谋士讲求,而最勤勤不懈的就是屯田政务。只是其中有时兴办,有时废止,有时有利,有时无效;难道不是土地不同,就是政令的得失不同吗?为什么呢?高皇帝怜悯海运的艰难,下诏群臣议定屯田办法,采用宋讷所献的守边策略,立法分设屯田,布列在边境,远近相望,首尾相应,创制得这样周密。边境安定之后,撤去守【缺】士卒,只留下少数负责侦察稽查,其余全都命令屯田,致力得这样专一。山西沁州有若干民户愿意应募接受屯田,赏给钞锭,分配田地给他们,并且命令他们招募、推举全州百姓,召募得这样广泛。又命令屯田士卒同时栽种桑树【缺】适合当地的土地;士卒即使不足,也能靠桑、枣、柿、栗得到补足【缺】这就是它的周全。文皇帝采纳黄福的建议,由官府购买耕牛、铸造农具,甚至想把屯田扩大到辽阳,还派人到朝鲜征求耕牛,耕作器具供应得这样充足。下诏各地开垦荒屯和空闲土地,不论土著、客民、军户、民户还是官舍,都尽力开垦,永远不再征收赋税,恩泽这样厚重。又说将领若能时时慰问屯田士卒的疾苦,谁不会感激奋发、勤劳用力呢?体恤这样殷切。因为宁夏积谷特别多,便下敕谕给总兵何福,加以激励劝勉,措施这样明白。仁宗想到主管部门征发徭役会扰害屯田,命令不得擅自役使、妨碍农事,爱护养育这样周到。宣宗初年,大同总兵郑亨上报屯田粮食数额很多,于是派人核查属实后予以奖赏,论功这样严谨。提督一定选择老成之人,又命令风宪官按时巡察,任用这样慎重。屯田长久,年年丰收,边军一切用度多用粮食交换,于是命令户部运送粮食、进行贸易,最多达到二三十万石,少的也不少于十万,储备这样预先充足。天顺年间,都御史叶盛巡抚宣府,修复官牛、官田制度,开垦的田地更加广阔,积存的粮食更加多,用余粮换得战马一千八百匹,修筑屯堡七百多所,兴办利益这样巨大。大概因为立法周密,所以百姓便利;任用人员得当,所以法令能够实行;给予屯田士卒优厚,所以士卒奋发;取得利益的时间放得长,所以利益能够积聚。即使是所称的湟中、渭滨、凉州、振武等事,也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它。可是它的【缺】方面,却有肥沃的土地大多成为庄田,空闲的地区【缺】边【缺】士卒没有附近的田地可以耕种,正如商辂所说的那样。有些险要【缺】没有修治,敌人轻易侵犯;有可以耕种的田地却不敢耕种,士卒疲惫,家中没有犁耙;有可以耕种的田地却不能耕种,正如梁材奏疏所说的那样。有耕种时草率马虎,收储后又侵吞、欺骗、挪作他用;负责管理屯田的人悠闲地住在城市,却不去田间巡察;主管屯田的人只凭账簿文书,却不核查仓库实际情况,正如刘定之所议论的那样。又有以局势不安来骚扰,以催逼过急来控制,今天核查土地,明天追征欠税,动辄引发正德年间宁夏之变,使土地荒芜、储粮耗尽,边民凋敝困苦,甚至背叛汉朝而投奔胡人,正如王烨所陈述的那样。安逸嬉游已经很久,因循废弛,日复一日,边境萧条,肥沃土地全部荒弃,饲草和粮食接不上,士卒战马不能吃饱,挖运例银所费无法计算,国家财政也已经告罄了。议论此事的人,有的想让各边抚臣选拔廉洁能干的官吏,开辟荒地,革除豪强侵夺,核查侵吞,修缮亭障,把侦察哨所设置得更远;每年年终上报,部臣分别提出请求,明确表示奖赏和警戒。有的想招募百姓开垦,并令军民自行耕种,酌量征收赋税。有的认为利益归于下层,人民就乐于趋赴,暂时让边疆将帅和豪户开垦种田,田地便不会荒芜,官府收购粮食也方便;但纷纷清查核实,反而正好产生祸患。与其让肥土沃田全都长满茂草,哪里比得上放弃它们、把它们给人?请明发诏令,凡是能够开垦种植的人,全都把土地给他们作为产业,不要再追问原由。有的认为盐法改折征纳,商人不再赴边,屯田政务也随之败坏;想要恢复屯政,为什么不令商人把粮食运到边地,使耕种者有所凭借,积存的粮食有所流通,而边塞自然充实呢?大体上,各种议论的主旨,无非是任用人才、广泛招募,少征税、缓收取,并且使盐法与屯田相互维持;盐法的恢复尤其不可不急办。要使农民熟悉并耕作田野,使种田的人取得成功,使粮食丰足地积存于墙内,使士卒在队伍中吃饱,内有不耗费的利益,外有守卫边疆的准备,以补益威势、振作生气,制服戎狄、鞭挞敌虏,难道不就是屯田政务吗?因此作《屯政考》。《京营兵制考》
国家兵制初,盖视汉代云。汉有南北军,卫尉主南军,中尉主北军。而其后,南军增期门、羽林,北军增八校,秩与执金吾皆二千石。说者曰:分其权也。我国家所设锦衣等十二卫,以卫官禁,拟南军;留守等四十八卫,以卫京师,拟北军。而分隶五府,与人校意同。有事则将握兵,兵随将;事巳则兵归于府,将归于朝。卒有意外之虞,生于一军,而四军足以制其死命。盖高皇帝神武,久处行间,洞悉戎机,当□弓辑戈之时,而所为善藏利器,强干固本,执长筴而驭寓宇者,渊乎微矣。成祖侔燕,仍立五府,增七十二卫,而设五军、神机、三千三大营。五军营有步兵,有骑兵,教阵法;神机营皆步兵,习火器;三千营皆骑兵,专扈从。而岁令河南、山东、中都、大宁四都司军番上练阅于京师,营各用勋臣二人为提督。自是因而不改。而承平日久,兵政地废。迨巳巳之变,国统几危。景泰初,于肃愍公始剏议,于三大营中简厥骁锐,分为十营,还其老弱,谓之老家。即于故三营昃督六人中推举其二为总兵,而以本兵董之。营各领以都督一人。有如遇警,檄某营,则都督以所部出,名为头拨。盖三大营至团营一变,巳天顺初年罢之,八年复置,成化初年又罢之,三年复置。当是时,团营凡十有二,行之既久,操练寖怠,兵多阘茸。乃立东西官号厅,曰听征,又一变也。嘉靖庚戌罢团营,复三大营,而改三千之名为神枢,总督以勋臣恊理,以少司马弹压,以台省而五军营之为副将者二,左右前后参将者四,游击将军者四,枢机二营之为副将者一,参将者二,佐击将军者六。自嘉靖至于今,间微有增损,而制故不变。今三大营将领副参游佐坐营号头中军千把总见为官者五百二十有奇,而为军者十二万,为备兵者十万有奇。一大营中有战兵,有车兵,有城守,有备兵,盖分为三十小营,合为三大营,又合为戎政府。云大都,国初制兵,患其聚而难制,故主于分。既分之后,患其散而无纯,故主于合。而谭者或以为兵利分,不利合,无纪之患,失在政,不在制也。夫兵犹水也,汇为巨浸,溢为洪流,则且有溃决冲啮,不可捍御之患。疏之别之,以杀其势,则汨然赴海而趋。老子有言:「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假人。」盖高皇帝之虑远矣。夫收大阿之权,役臂指之势,其惟初制哉?作《京营兵制考》。
○盐政考
译国家最初的兵制,大概仿照汉代。汉代有南军、北军,卫尉掌管南军,中尉掌管北军。后来南军增加了期门、羽林,北军增加了八校,官秩与执金吾都为二千石。议论者说,这是为了分散军权。我国家设置锦衣等十二卫,用来保卫宫禁,类似南军;设置留守等四十八卫,用来保卫京师,类似北军;又分隶于五府,与汉代八校的意思相同。有事时将领掌握军队,军队跟随将领;事情完毕,军队归还五府,将领回到朝廷。即使突然发生意外祸患,祸患只产生于一军,而四军足以控制它的生死。大概高皇帝神武,长久处在军旅之间,洞察军事机宜;在操持弓戈的时候,他所采取的善于隐藏锋利武器、强化根本、执掌长远策略而驾驭天下的办法,深远而微妙。成祖平定燕地后,仍设五府,增设七十二卫,又设置五军、神机、三千三大营。五军营有步兵和骑兵,训练阵法;神机营都是步兵,学习火器;三千营都是骑兵,专门负责扈从。每年又命河南、山东、中都、大宁四都司的军队轮番到京师训练阅兵,各营各用两名勋臣担任提督。从此以后便沿袭下来,没有改变。然而太平日久,军队和军政逐渐废弛。等到“巳巳之变”时,国家的统绪几乎危亡。景泰初年,于肃愍公开始创议改革:在三大营中选拔其中勇猛精锐的士卒,分设为十营,把年老体弱的士卒退还原营,称为“老家”。又在原三营的六名督将中推举二人担任总兵,并由本兵负责统辖。每营各设都督一人统领。若遇警报,朝廷檄令某营出动,都督便率领所属军队出营,称为“头拨”。大概三大营改为团营,是一次变化;到天顺初年将团营裁撤,天顺八年又恢复设置,成化初年再次裁撤,成化三年又恢复设置。当时团营共有十二营,实行日久以后,操练渐渐懈怠,士兵大多疲弱鄙劣。于是设置东西官号厅,称为“听征”,这又是一次变化。嘉靖庚戌年裁撤团营,恢复三大营,同时把“三千”的名称改为“神枢”;由勋臣总督并协同管理,由少司马负责弹压;台省官和五军营中担任副将的共二人,左右前后参将共四人,游击将军共四人;神枢二营中担任副将的一人,参将二人,佐击将军六人。从嘉靖年间直到现在,期间虽略有增减,但旧有制度并未改变。如今三大营中,担任将领、副将、参将、游击、佐击、坐营、号头、中军、千把总等职的现任官员有五百二十多人,军士有十二万人,作为备兵的有十万多人。一个大营中有战兵、车兵、城守兵、备兵,大概分为三十个小营,合成三大营,又合成戎政府。这就是大体情况。国家初年制定兵制时,担心军队聚集在一起而难以控制,所以主张分散。分散以后,又担心军队离散而不纯一,所以主张合并。但议论者有人认为,军队适宜分散,不适宜合并;无纪律的祸患在于政令,不在于制度。军队如同水,汇聚成大水,泛滥成洪流,便会有决口冲击、侵蚀而无法防御的祸患。把它疏导、分开,以削弱它的势头,它就会浩荡地流向大海。老子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借给别人。”高皇帝的考虑真是长远。收拢大权、运用如臂使指的形势,难道不就是最初的兵制吗?因此作《京营兵制考》。《盐政考》
盐政固边计也。盐政之通塞,边计之虗实也。今天下称边计最急,盖数十年来,谋臣借箸,计司持筹,曷尝不孜孜边计哉?而犹然虗也,则盐政之旧未复也。愚考国初置转运提举为鹾司,而淮之南北,浙之东西,长芦、河东、山东、闽粤、蜀滇与夫盐井、卫龙州司、雅州所、海北、灵州、西和、漳县,皆所谓产盐处也。晒有场,煎有灶,贮有仓,课有额,行有方。当其时,岁召商开中入粟,实塞下。塞下粟无胜价焉,则边利也。令商自为办,而国不闻输将之费,士饱马腾,扞圉疆固,则国利也。盖洪永间,盐一引所输银八分耳,粟二斗五升耳,至轻也。所司关给无留,行商人旦输粟,夕受盐券,交于左筐盈于右,至便也。食禄之家禁不得牟商利,一切诸给□□之诸私鬻阻乱者论死,至严也。灶丁给卤,地给草荡,额盐一引给米一石,凖以钱钞,复其杂役,至厚也。有余盐则官自出钞收之,下以资灶户,上以揽利柄,至周也。盖国家鹾政操纵有权,调度有法,公平正大,严密精详,商利而民亦利,国足而边亦足,称美善巳。乃常股存积之设也。自正统中始也。常股七分以为常,而存积三分以待塞下之急,倍价开中,越次放支,是居货罔利则非体也。乃输之不粟而银也,不之塞下而之鹾司也,自司农叶淇始也。取目前之近利,忘久远之大计,遂至边储资于内帑,商迹绝于塞垣,卒然有警,仓皇召中,类多观望,即有至者,所入甚寡,坐令储蓄外空,则非计也。乃私窦之开也,自弘正间始也。或勋戚恩泽,或权幸请求,皆予以余盐,容其夹带,而复有各年未尽,名曰零盐,有掣余积堆,名曰所盐,一以供权要之报中,侵商利亏国课,则非法也。乃商之困也,自守支始也。次同贯鱼,累同积薪,有数十年老死不得给,至令兄弟妻子代支者,则非便也。乃灶丁之困也,自总催始也。场荡归其并兼盐课,为其干没灶丁,不过总催家一佣而巳分业荡然,丐贷为生,欲无逃亡,不可得也。乃额盐之滞也,自课重始也。彼一引所输银至七钱五分重矣,而且有配支,有卖窝,有科罚,有劝借,费贷不赀,是以盐价涌贵,而人竞趋私盐,欲正课无滞,不可得也。乃私盐之行也,自不行钞法始也。钞法废,则县官何术以收余盐?余盐积而无所售,则灶丁困,乃曰:“挟余盐者绞,货私盐者绞”,将能行乎?行之而必即灶丁枵腹以毙,不然即为变。行之而不必,欲余盐之利不为奸人橐中装,不可得也。今江淮间盐徒高樯大舶,千百为聚,行则乌飞,止则狼踞,辄杀伤官兵。近方见告矣。以今四方纲维不弛,徼察有加焉,犹尚如是。有如一方有警,如此曹者乘变而横击,其何以弭之?故盐政之不修,愚恐其患不独边计,且移之社稷也。嗟乎,利弊之悬,洞若观火。祖宗之法,顜若画一。藉令在事者深考而善提衡之,何有于区区盐政哉?愚谨考其始末,详其变迁,以俟司国计者镜焉。
○乐律考
译盐政本来就是边疆财政计策。盐政通畅还是阻塞,就是边疆储备充实还是空虚。如今天下都说边疆事务最为紧急,大概几十年来,谋臣借助筹划,主管财政者执掌筹算,何尝不是勤勤恳恳地谋划边疆呢?可是边储仍然空虚,那么就是盐政的旧制还没有恢复。我考察国家初年设置转运使、提举,作为盐政机关;淮河以南以北、浙江以东以西、长芦、河东、山东、闽粤、蜀滇,以及盐井、卫龙州司、雅州所、海北、灵州、西和、漳县,都是所谓产盐的地方。晒盐有盐场,煎盐有盐灶,储存有仓库,盐课有定额,运销有方法。当时每年招募商人开中,运粮充实边塞。边塞的粮食没有比别处更高的价格,这就是边地的利益。令商人自行办理,而国家不用承担运输费用,士卒吃饱、战马奔驰,边疆防御坚固,这就是国家的利益。洪武、永乐年间,一引盐所缴银只有八分,粮食只有二斗五升,负担极轻。主管部门关发盐引没有滞留,商人早晨缴粮,晚上便领取盐券,交割在左、盐券在右,很是便利。食禄之家禁止谋取商人的利益,一切应由各项供给【缺】而进行的私自贩卖、阻挠扰乱者论死,法令极严。盐灶户得到卤水,土地得到草荡;每一引额盐给米一石,按钱钞折算,免除杂役,待遇极厚。有余盐时,官府便自行出钞收购;对下可以资助灶户,对上可以掌握获利的权柄,制度很周全。国家的盐政掌握调度有权力,安排运行有法度,公平正大,严密精详,商人得利,百姓也得利;国家充足,边疆也充足,可以说十分美善了。后来又设置常股存积制度,始于正统年间。常股七分作为常规储备,存积三分以等待边塞急需;用两倍价格开中,越级发放,这是囤积货物谋利,便不合体制了。又变成不运粮而运银,不把银送到边塞而送到盐政机关,始于司农叶淇。只取眼前的小利,忘记长远的大计,于是边储依靠内库,商人的踪迹断绝于边塞;突然有警时,仓促招募开中,大多观望,即使有人到来,所运入的也很少,白白使外部储蓄空虚,这就不是办法了。又有私下通道的开启,始于弘治、正德年间。有的是勋戚恩泽,有的是权贵宠臣请求,都给予余盐,容许他们夹带;又有各年没有发完的盐,称为“零盐”,有盐引发放后剩余积存的盐,称为“所盐”,全都用来供权贵回报开中,侵夺商人的利益,亏损国家盐课,这就违法了。又有商人的困苦,始于守支。排次如同鱼贯,积累如同堆薪;有数十年之久的商人,老死也得不到发给,甚至要让兄弟妻子代为支取,这就不便利了。又有灶户的困苦,始于总催。盐场和草荡被归并兼并,盐课被总催侵吞;灶户不过成了总催家中的一个佣人罢了,分配给他们的产业荡然无存,只能靠乞讨借贷过活,想要不逃亡,是不可能的。又有额盐的滞销,始于盐课过重。每一引原本缴银,后来竟达到七钱五分,已经很重;而且还有配支、卖窝、科罚、劝借等费用,花费借贷无法计算,因此盐价上涨,人们争相趋向私盐;想使正课不滞,是不可能的。又有私盐的流通,始于钞法不再实行。钞法废止后,县官有什么办法收取余盐?余盐积存而无处销售,灶户便陷入困苦,于是又说:“携带余盐的处绞刑,贩卖私盐的处绞刑。”这样做能够实行吗?若实行,就必然使灶户饿着肚子死去,否则就会酿成变乱;若不一定实行,又想使余盐的利益不落入奸人的口袋,也是做不到的。如今江淮之间,盐徒驾着高桅大船,成百上千聚集;行进时像乌鸦飞散,停泊时像群狼蹲踞,动不动就杀伤官兵。近来已经有人报告了。如今各地纲纪并未松弛,巡逻侦察也更加严密,尚且如此;假如某一地发生警报,这些人乘机横行攻击,又凭什么来平息呢?所以盐政不整顿,我担心它的祸患不只涉及边疆财政,而且还会转移到国家社稷。唉,利弊的悬殊,明白得如同看火;祖宗的法度,整齐得如同一式。假使当政者深入考察并善于权衡处理,哪里会把区区盐政看得难办呢?我谨慎考察它的始末,详细说明它的变迁,以等待掌管国家财政的人把它作为借鉴。《乐律考》
夫审音之难也,不难于声,而难于律。故古人欲合声,必先吹律。未有律乖而声能诸者也。夫律始于淳古,苇龠,女娲笙簧。至黄帝命伶伦取嶰谷之竹,断两节,长三寸九分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筩以听鳯鸣,辨雌雄,为律吕。太史公所谓「闻声而知胜负之数」,班志所谓「气合而知生风之繇」。盖古人制律以气听之,听听而得之,术甚径而数独精,法似疏而用顾密,感天地,通神明,岂偶然哉?自乐籍煨烬,律轶不传,人各以所闻见为守,家伦户夔,自以为禀式,轩黄合制嶰谷,纷然莫能相一。其称律则有候气律,有乐律,有笛律,有准律,此律之不同也。其称律长短,则班志黄钟律长九寸,太簇八寸,林钟六寸。京房、司马彪、郑玄、蔡邕、杜夔、荀勉诸家皆然。而何承天谓太簇八寸二厘,林钟六十一厘,惟黄钟无加损。刘焯谓太簇八寸一分四厘,惟黄钟、林钟无加损,此长短之不同也。其称律管周径,则郑玄谓围皆九分,径皆三分。隋志引班固,黄钟围九分,林钟围六分,太簇围八分。而牛弘等黄钟之管俱经三分,长九寸,此周径之不同也。其称律吕相生,则京房有得位生五子,失位生三子,不失不得生四子之说。马融、郑玄、蔡邕有蕤宾上生大吕之说。班志有仍下生之说。晋志以一上一下为相生之道,重上生为吹候之用,而所列十二辰之律上下相生,秪言两未、两酉、两亥、两丑、两卯,而不及余六辰。蔡季通以上下相生终于仲吕为隔八,而用上生下生以求三分损益,此相生之不同也。乃历代制律,则有汉京房之六十律,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生四,至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于南事焉。则有晋张华、荀勖之十有二笛,应京房之术,论者以为暗解焉。则有梁武帝所制四器,命之曰「通」,而又用笛以写通声,除去衡锺设。十二鏄钟各依辰位而应其律焉。则有隋郑译之七均八十四调焉。则有万宝常以水尺为律,造乐器为八十四调,一百四十四终,一千八百声焉。则有窦琎用黄钟一官,惟击七钟,而五钟设而不击,谓之哑钟焉。则有唐祖孝孙因五音生二变,因变征为正征,因变官为清宫,起黄钟终南吕,迭为纲纪焉。则有后周王朴虗宫不用,调七一律为十二均焉。至宋李照、胡瑗则以尺生律,和岘则以表定尺,阮逸则以量求音,司马光以尺生律,本之胡瑗,范镇以律生尺,本之房庶,其所本各不同。而议者以为王朴、阮逸之黄钟实当李吙之太簇,王朴、阮逸之乐编钟编磬合十六,虽有四清声,而实差黄钟大吕。李照之乐编钟编磬各十二,虽有黄钟大吕,而全缺四清声。盖自汉以还,而制度之变更,仆未易终也。大都独非莫知,独是莫晓,知之者欲教而无从,心达者体知而无师,所从来久远矣。善乎《晋志》之说曰:「古人调律出于耳听,后世据尺度以为之,适足易差。夫睿不能通肯綮而争之乎毫分,聪不能别雄雌而倚之乎累黍。所谓以莛撞钟,以蠡测海,乌能通其条贯,察其音声哉!」余尝闻龟兹七调与七声符,万宝常扣食器杂物品其高下,合于丝竹。夫声气自然之节度,出自造化,具在人心,不随世而往,不缘法而存。今圣天子建极中和,兼总条贯,即嶰竹重秀,伦夔再生,审声定律,振起咸英韶濩之响,千载一时矣。余故作《乐律考》以俟大雅者镜焉。
○本朝列卿年表
夫才为世出,世亦须才,讵云天工不资人?亮自古熙隆之代,莫不宗匠陶冶,而羣才缉熙。唐虞以股肱康,文武以多士宁。诗称济济,书曰良哉,岂虗也乎?裔是而降,汉、唐、宋间,三九之位,代不乏人。虽遭离不同,表见或异,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功名垂于竹帛,声称浃乎于兹,不可贬也。我国家自二祖龙飞,虎变禋天,类社敉宁。我人惟时瓌颖之伦,莫不砥砺锋锷,顺风而届,传于列圣廸启,重光绍天,阐绎扬旌,设簴以罗俊,又振鹭之声充庭,鸿渐之党盈阶。明世得人,于斯为盛。六命之班,三旌之位,类非凡偶。近器得厕其间,大都宏抱通才,郁为时栋,而宣力勤虑,职思其忧,以弘亮洪业,赞扬景炎。庙堂倚其高谋,疆场恃其筹划,帷幄资其蹇词,举厝禀其成式。譬之剑宣其利,鉴献其朗,是以大畧渊回,茂功响效,经纬洪纤之度,备平章恊和之□,洽绥靖黎烝,怀保鳏寡之惠,浃百工伊凝,庶绩咸熙,治隆九垓,功集一人。譬之众目营方,而天网自昶;四体効力,而心膂获又。炳炳磷磷,良可咏矣。亡论近代,即济济良哉之朋,何以加兹?余故直接虞周作明兴以来列卿年表。
○萧曹魏丙相业评
译审辨声音的困难,不在于声音本身,而在于律。因此古人想使声音协调,必先吹奏律管。没有律管错乱而声音还能和谐的。律始于淳朴古远之时,有苇龠,也有女娲的笙簧。到了黄帝命伶伦取嶰谷的竹子,截取两节,长三寸九分,吹奏它作为黄钟之宫;又制作十二根管子来听凤凰的鸣声,辨别雌雄,制定律吕。太史公所说的“听到声音便知道胜负的数”,班固《汉志》所说的“气相合便知道风产生的原因”,大概就是古人根据气来制作律管、听取声音而求得音律。这种方法非常直接,而数理特别精密;法看似疏略,作用却很严密;能够感通天地、沟通神明,难道是偶然的吗?自从乐籍焚毁,律法散失不传,人们各自固守自己所听到、看到的东西;各家都以伶伦为宗、以夔为师,各自认为自己掌握了准则,而轩辕黄帝与伶伦合制嶰谷之法,纷纷扰扰,不能统一。所谓律,有候气律、乐律、笛律、准律,这是律制的不同。至于所说的律管长短,班固《汉志》说黄钟律长九寸,太簇八寸,林钟六寸;京房、司马彪、郑玄、蔡邕、杜夔、荀勉各家都如此。可是何承天认为太簇八寸二厘,林钟六十一厘,只有黄钟没有增加或减少。刘焯认为太簇八寸一分四厘,只有黄钟、林钟没有增加或减少;这是律管长短的不同。至于所说律管的周径,郑玄认为周长都是九分,直径都是三分;《隋志》引班固说,黄钟周长九分,林钟周长六分,太簇周长八分。而牛弘等人认为黄钟的管都以三分为直径,长度九寸;这是周径说法的不同。至于所说律吕相生,京房有“得位生五子、失位生三子、不失不得生四子”的说法;马融、郑玄、蔡邕有蕤宾上生大吕的说法;《汉志》有仍然下生的说法。《晋志》把一上一下作为相生的法则,把重复上生作为吹律候气的用途;但它所列十二辰之律上下相生,只说到两未、两酉、两亥、两丑、两卯,没有涉及其余六辰。蔡季通认为上下相生终于仲吕,称为隔八,并用上生、下生来求三分损益;这是相生说法的不同。至于历代制定律制,则有汉代京房的六十律,以上生下都是三生二,以下生上都是三生四;到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于南事。又有晋代张华、荀勖的十二笛,响应京房的方法,评论者认为这是暗中领会了其中的道理。又有梁武帝制作的四种乐器,命名为“通”,同时又用笛子来表现“通”的声音,除去衡钟的设置;十二枚编钟各自依照辰位而响应相应的律。又有隋代郑译的七均八十四调。又有万宝常以水尺作为律,制作乐器,得到八十四调、一百四十四终、一千八百声。又有窦琎使用黄钟一宫,只敲击七口钟,另有五口钟设置在那里却不敲击,称为“哑钟”。又有唐代祖孝孙根据五音产生二变,根据变徵成为正徵,根据变宫成为清宫,从黄钟开始到南吕结束,交替作为纲纪。又有后周王朴不用虚宫,把调七一律分为十二均。到了宋代,李照、胡瑗用尺来产生律,和岘用表来确定尺,阮逸用量器来求取音,司马光用尺来产生律,本于胡瑗;范镇用律来产生尺,本于房庶,各自依据不同。议论者认为,王朴、阮逸的黄钟实际相当于李照的太簇;王朴、阮逸的乐器编钟、编磬合计十六件,虽有四个清声,实际却差错了黄钟、大吕。李照的乐器编钟、编磬各十二件,虽有黄钟、大吕,却完全缺少四个清声。大概从汉代以来,制度的变更,我难以一一说完。大体上,偏偏没有人知道,偏偏没有人明白;知道的人想教导却无从教起,内心通达的人虽身体上有所体会却没有老师。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晋志》的说法很好:“古人调律出于耳听,后世依据尺度来制作,恰好足以改变偏差。即使睿智,也不能通晓事物的关键,却争论毫厘;即使聪明,也不能辨别凤凰雌雄,却凭累黍来确定。所谓用草茎去撞钟、用瓢来测量大海,怎么能够贯通其中的条理、察知它的声音呢!”我曾听说龟兹七调与七声相合,万宝常敲击食器和各种杂物,辨别它们音调的高下,都能与丝竹乐器相合。声音与气自然形成的节度,出自造化,具备于人心,不随时代而改变,也不依赖法式才存在。如今圣明天子建立中和之极,兼总各种条理;即使嶰谷的竹子再次抽芽,伶伦、后夔再次出现,审辨声音、确定律制,振兴咸、英、韶、濩的乐声,也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因此我作《乐律考》,以等待大雅之人把它作为借鉴。《本朝列卿年表》人才为时代而产生,时代也需要人才,怎么能说上天的功业不借助人来完成呢?确实,自古以来凡是兴盛隆盛的时代,没有不依靠宗师巨匠陶铸人才,使群才聚集而光明昌盛的。唐尧、虞舜依靠股肱之臣而安康,周文王、周武王依靠众多贤士而安宁。《诗经》称赞人才济济,《尚书》说“好啊”,难道是虚妄的吗?后世由此而下降,汉、唐、宋之间,三公、九卿等职位,历代都不缺少人才。即使遭遇的离乱不同,显现的情况有差异,也都能同时并列而显荣,共同成就各自的时代,功名流传于史册,声誉直到今天仍然广泛流布,实在不可贬低。我国家自二祖兴起,如龙虎腾跃而祭告上天、类祭社神,天下得到安宁。我们这一时代杰出英才之辈,无不磨炼自己的锋芒,顺着风气而来;继承列圣的启迪,接续光明、承受天命,阐发传播、扬起旌旗,设置簴架来罗致俊才,又有振鹭般的贤士声誉充满朝廷,鸿雁渐进般的贤士群体站满朝阶。明代得到人才,在此时最为盛大。六命之班、三旌之位,其中的人大多不是平凡之辈。近来我得以厕身其间的人,大都胸怀宏大、才识通达,郁然成为当代栋梁;他们宣扬力量、勤于思虑,职分上想着自己的忧患,以弘扬光大伟业,赞助光明盛业。朝廷依靠他们高明的谋略,疆场凭借他们的筹划,帷幄需要他们的直言,凡有举措都遵循他们已经制定的规范。譬如宝剑显露它的锋利,明镜呈现它的光明,因此宏大的谋略深沉回旋,盛大的功绩产生显著成效;治理大事小事的尺度、谋划协调的【缺】,使黎民得到安定,使鳏夫寡妇受到抚恤保护的恩惠,遍及百工而使万事凝聚,众多功业全都兴盛,政治达到九垓,功劳归集于一人。这就像众人的眼睛共同经营方圆,而天网自然舒展;四肢各自效力,而心腹肱股之臣又得到任用。光明显赫,确实值得歌咏。不要说近代,即使是“济济”“良哉”的贤臣群体,又怎么能超过这里呢?因此我直接继承虞、周的传统,作《明兴以来列卿年表》。《萧曹魏丙相业评》
夫相天下者,无以有巳而巳?何者?天下事未有不须人而可以巳济者也。有巳,则见人之贤而不能推之,趾人之美而不能成之,与人共事而不能下之。夫有巳之心,不足以治三□之宅也,况天下相乎?史之称汉相曰:「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四子之勋,烂焉,几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间尝览其行事,酇侯以剏,平阳以守,高平以严明,博阳以宽大。奉灋顺理,与民更始,与夫日饮醇酒、无所请事者不共术而治,总领众职,甚称上意,与夫小事不亲、椽史不案者不同辙而趋。要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难轩轾也。予不评评其大者,则毋以有巳是巳,毋以有巳之心,古大臣恊恭和衷、师师济济之心也。四子即未闻道,乃其相汉,庶几古大臣用心焉。夫其居常有郄,至且死独推贤,不以忿狷掩厥盛美,抑何公也?自以不如前人,举事无所变更,壹遵约束,客莫得说,子莫得谏,抑何明也?一以严,一以宽,乃同心辅政,令其主两重之,终身不见其郄,抑何浃也?盖举惟其利于国,不必其所善;法惟其宜于民,不必其所立;宽严惟其适于治,不必其同而无间。此四子所以忘私徇国、安主庇人,各展吁谋,同济天网,勋业垂而不灭,光藻朗而不渝也。向使当推毂而修纤芥之嫌,则顜若之令不信于后矣;当仰成而持师心之见,则宁一之歌不兴于时矣;处比肩而操同异之意,则中兴之功不闻于世矣。夫相犹操舟然,前者操而左,后者操而右,虽有劲柁利楫,曾不能涉寻常;犹御马然,一人筴之使前,一人錣之使后,虽有良驷坚辕,曾不能致里舍。何者?独任无名,自用无功。相臣有私心,则国家有弃绩也。是故夔龙让而虞兴,周召欢而周炽,种蠡合而越霸,廉蔺睦而赵强,房杜、姚宋熙载于唐家,韩范、富欧、襄理于宋室,共济之効所从来矣。予故因评汉。相并及之,以为相天下者,鉴焉。
○拟曾两生答叔孙通书
生不佞,文质无所底。足下为天子兴礼乐,下尺一征之,欲使立下风,倍末议,意甚盛也。惟是私心窃有所不可者,强而行乎不能,辙背其愚心,默而息乎,又非孔氏合言尔志之义,故敢以书闻。生闻礼中之至也,乐和之盛也。礼乐之起,繇中和生也。古者帝王既受天命,有天下,功成事定矣,犹然逡巡辞让,不敢议制作,休息优游,渐渍酝酿,至于湛恩汪濊,洽气旁流,北姓宁,百昌遂,而后礼乐兴焉。彼岂怀葸蓄缩,妄自菲薄,不急一代之观,乐因陋就简哉?道不可以骤也。今大汉诛秦毙项,欲巳得于天下矣,然而戈未戢,弓未橐,兵未衅,甲未销,呻唫未息,疮痍未起,去中和之世何其远与?而遽议礼乐,毋乃亟乎?夫千羽不与戈弓共列而陈,钟磬不与兵甲同簴而悬。呻唫之民不足与咏歌,疮痍之众不足与舞蹈。当斯之际,生即与足下悉心毕议,穷其器数,殚其条贯,终不足以宣播中和,仪鳯舞兽也。昔周自后稷始基静民,十八王而武克定之,成克康之,其时哕哕在冈,振振在囿,周公乃与成王共定礼乐,积德若彼,制作若斯之难也。孔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皷云乎哉?」生虽罢驽,亦尝侧闻姬孔之遗风矣。且自秦并天下,蔑弃圣王礼乐所剏制,以吏为师,今独秦仪在,不可用也。生而来秋,则必循其所诵习,守其所闻知,朝必明堂,飨必清庙,贽必五玉,舞必雨阶,歌必雍咏,必勺,尽罢斥一切所谓秦仪者,与天下更始。足下度能从之乎?夫陛下雅不好儒,有以儒见者,辄嫚骂曰:「竖儒安足与计议?」生故儒也,来必以儒见,足下能得之于陛下乎?即不以儒见,希人主意,与时变化,足下能之,生又不能。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独不闻尧之作大章耶?一夔而足矣。以足下自处,岂后于夔?自能出独知之虑,陏时顺俗,度主所能行以当。其心安所取?生迂愚为也。夫不度其时而为躁也,倍所闻而徇世诬也,世无所需于巳而强出焉,鄙也。三行之累,伤乎礼乐,是以惧而不政。闻命,惟足下幸察。
○谕朵颜等卫属夷檄
译辅佐天下的人,怎么能够只顾自己而已呢?为什么?因为天下的事情,没有不需要众人而能够独自成功的。有私心自用,就会看见别人的贤能却不能推举他,嫉妒别人的美好却不能成全他;与人共同做事,却不能谦下。怀有自我之心,连治理三【缺】的居处都不足以胜任,何况做天下的宰相呢?史书称汉代宰相说:“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最为出色;孝宣中兴,丙吉、魏相声名显著。”四人的功勋灿烂,几乎可以与闳夭、散宜生等人争辉。我曾间或考察他们的事迹:酇侯萧何以创始为功,平阳侯曹参以守成见长,高平侯丙吉以严明著称,博阳侯魏相以宽大闻名。他们奉行法令、顺应事理,使人民重新开始;与那种每天饮醇酒、无所请示办事的人,不用同一种方法治理;又总领各项职务,很合乎皇上的心意,与那种小事不亲自处理、属吏文书也不查核的人,走的是不同的道路。总之,他们都同时显荣,都成就了各自的时代,难以评定高下。我不评论他们的细节,只评论大的方面:不要因为有自己而只顾自己,不要抱有自我之心,这正是古代大臣协同恭敬、和衷共济、贤才济济的心。四人即使没有听闻大道,但他们辅佐汉朝,差不多已经有古代大臣的用心了。他们平日彼此有隔阂,到临死时却独自推举贤能,不因怨恨偏狭遮蔽他们盛大的美德,这又是多么公正啊!自认为不如前人,所以办事不作改变,完全遵守既定约束,不让门客进言,也不让儿子劝谏,这又是多么明智啊!一个以严整为政,一个以宽和为政,却同心辅佐政务,使他们的君主加倍看重二人,终身没有显露彼此的嫌隙,这又是多么融洽啊!大概举措只看是否有利于国家,不必是自己所喜欢的;法令只看是否适合百姓,不必是自己所创立的;宽严只看是否适合治理,不必彼此相同而毫无间隙。这就是四人忘掉私心、奉行国家、安定君主、庇护百姓,各自施展谋略,共同成就天网的原因;他们的功业流传而不消灭,光彩文采明亮而不改变。假使在推举人才时还要修饰细小的嫌隙,那么整齐明确的政令就不会被后世信任;在等待他人完成事业时坚持自己的成见,那么宁静统一的歌声就不会在当时兴起;身处同僚之间却抱有专门求同求异的想法,那么中兴的功劳就不会闻名于世。宰相辅政就像共同驾船:前面的人掌舵向左,后面的人掌舵向右,即使有强劲的舵和锋利的桨,也不能前进寻常的距离;又像共同驾驭马匹:一个人用鞭子让马向前,另一个人用锥子刺它向后,即使有良马和坚固的车辕,也不能走到一里之外。为什么呢?只任用自己而不与人协同,就没有名声;只凭自己的意见行事,就不能建功。宰相有私心,国家就会失去功绩。因此夔、龙互相谦让,虞舜的事业才兴盛;周公、召公和睦,周朝才强盛;文种、范蠡合作,越国才称霸;廉颇、蔺相如和睦,赵国才强大;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使唐朝兴盛;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襄阳、理学【缺】使宋室昌盛;共同成事的功效,正是由此而来。因此我因评论汉代宰相而一并谈到这些事情,作为辅佐天下者的借鉴。《拟曾两生答叔孙通书》我不才,文章和学问都没有达到什么程度。您为天子兴起礼乐,颁下尺一之诏征召我,想让我站在您的下风、改变原来的议论,您的意向十分盛大。只是我私下心中有不能赞同的地方:勉强做自己不能做的事,就会违背内心的愚拙;沉默而停止不说,又不是孔氏所说“合言尔志”的意义,所以冒昧写信告诉您。我听说,礼是中和的极致,乐是和谐的盛大表现。礼乐的兴起,是由中和产生的。古代帝王接受天命、拥有天下以后,功业已经成就、事情已经安定,却仍然迟疑谦让,不敢议论制作礼乐;他们休养生息、从容游息,逐渐浸润酝酿,直到恩泽深厚广大,和气向四方流布,百姓安宁,万物繁盛,然后礼乐才兴起。他们难道是畏缩怯弱、妄自菲薄,不急于求得一代的声望,乐于因陋就简吗?不是这样,道不能骤然形成。如今大汉诛灭秦朝、消灭项羽,想来已经取得天下了;然而兵戈还没有收起,弓箭还没有装入袋中,兵器上的血迹还未洗净,铠甲还未销毁,呻吟叹息还没有停止,创伤还没有恢复,距离中和之世还很遥远,却突然议论礼乐,难道不是太急了吗?羽舞不能同刀戈弓箭一起陈列,钟磬不能同兵器铠甲一起悬挂;呻吟的百姓,不足以同他们歌咏;遭受创伤的众人,不足以同他们舞蹈。在这个时候,即使我与您竭尽心力地共同讨论,穷尽礼乐器物和数目的制度,详尽说明其中的条理,最终也不足以宣扬传播中和之气,使凤凰起舞、野兽起舞。过去周朝从后稷开始奠定使百姓安定的基础,历经十八王,武王才平定天下,成王才使国家安康;那时山冈上有和谐的鸟鸣,园囿中有众多的麋鹿,周公才与成王共同制定礼乐。积累德行已经那样深厚,制作礼乐仍然如此艰难。孔子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我虽然疲弱驽钝,也曾侧耳听闻姬周和孔子的遗风。况且自从秦朝兼并天下,轻视废弃圣王所创制的礼乐,以官吏为老师;如今只有秦朝的仪制存在,不能采用。明年秋天我若到来,就一定遵循自己所诵习的制度,守持自己所听闻、所知道的规矩:朝见必在明堂,飨祀必在清庙,进献贽礼必用五玉,舞蹈必在雨阶,歌唱必咏《雍》,必行《勺》舞,全部废除斥退一切所谓秦朝仪制,与天下重新开始。您估量自己能够听从吗?陛下向来不喜欢儒生,有人以儒生身份求见,便常常轻慢辱骂说:“小小的儒生,哪里值得与他商议?”我本来就是儒生,来了一定会以儒生身份求见;您能让陛下接受我吗?假如不以儒生身份求见,而是迎合君主心意、随着时势变化,您能够做到,我却又做不到。您以厨师独自宰割为可耻,便引尸祝来帮助自己,难道没有听说尧制作《大章》时,一个夔就足够了吗?以您的自处之道,难道会比夔差吗?只要能提出独到的见解,顺应时势和习俗,估量君主能够实行的事情而去做,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一向迂腐愚钝。不能估量时势便贸然行事,是躁妄;违背所闻而迎合世俗的诬说,是背弃所学;世上并不需要自己,却强行出头,是鄙陋。这三种行为都会损害礼乐,所以我因此害怕而不敢有所作为。敬请您明察。晓谕朵颜等卫所属夷人的檄文
谕朵颜等卫:尔等内附,受冠带,作藩篱之日久矣。迩乃有贰心于吾,勾引东西虏,辄乘边吏之不戒,阑入内地震耸我疆场。名曰臣,而实为寇;阳自托于我,而阴结胡而助之攻,此何谓也?今天子威声讫于四遐,辫发贯胷,雕题□齿之伦,莫不回□禀朔,交臂受事,惟恐不及。彼岍素臣属,抑桀黠之不足哉?诚通于逆顺之理,亦知劫不可以贰也。夫以荒裔穷发,犹知内向,而回测不靖,乃出于素所拊循者,誖亦甚矣。且以天子待尔等薄耶?内地而居之,疏爵而贵之,赉予赏犒,岁岁勿绝。天子亦曰:尔能出力以固吾圉,故无所爱。以若所为,则是封雠赏叛,使豺狼守关,而封豕长蛇处于帏帐也。夫恩施而怨报之,此自敌以下不能堪,况堂堂天朝哉?尔等独不闻尔祖父之在先朝时,戴我恩信,奉我要约,作我耳目爪牙。东西虏之矫□不虔,时侦其情以输我,烽举燧燔,则授甲而趋,荷戈而鬬,如此其忠也。尔乃不率尔祖之攸行,尔祖亦将告我先后曰:作大戮于予孙,令我国家物力殷盛,器利以坚,士选以饱,大将军楼船车骑之属,尽桓桓如熊如罴,当之者碎。尔时引虏来,辄大创,无得气去者。有如虏悔祸乞盟,且以尔为说,即不者,虏岁俘岁死,心忿含怒曰:谁为此祸者乎?反戈而释憾于尔,尔其谓之何?抑此犹隐祸也?以天之道,国家之灵,夷二奴奴摧枯取缅酋如发蒙,当兹之时,忠实者爵赏,狡黠者诛戮,怀附者老□携,异者殄灭矣。盖闻朵颜等得中一二贪惏□□为奸利,虏抄掠所得与瓜分之,其它愚无知者为所诱惑,非其忍倍我卵翼之恩,而敢蹈恣睢之行也。未有以逆顺祸福譬晓之者也。夫弃顺而即逆,童竖不为;就祸而辞福,狂夫不处。尔等傥能革心涤虑,効藩臣之节,报圣朝之德天子,则将与尔等共捐前过,偕之大。道封爵,世延赏赉如故,不亦伏乎?有如安逆乐祸,突刃触网,不欲全活,亦惟尔等之志,其毋悔。
○云南镇臣约束土司檄
告各土司,尔等皆担爵剖符,世世为朝廷臣子,受我卵翼之恩至厚也。莾贼誖骜,冯恃深阻,鸱张螳怒,以逆我军吏。彼实违天背化,□自弃绝于覆载照临之外。尔等苟怀忠义之性者,未有不瞋目切齿,愿得而甘心焉。顾间一二愚闇,不识逆顺利害,反教猱升木,为虎传翼,潜以吾内地虗实输之为彼向导。此无异故贼啖尔以货贝,又怵以威也。夫贼讵有封爵禄秩,能世世富贵尔哉?彼徒以声势恐愒,实不能为若害。即或攻剽,亦孰与王师天诛如雷轰霆击,无不靡灭者?□捐爵秩以博货□,畏恐死而就必死,此之为□□□□□□□□□狡焉欲蠢食诸土司,非一日矣。所以犹存无恙者,特朝廷之力能制其命,为若主也。彼犹豺虎然,弗即摧折且噬,而疆宇灭,而宗庙僇,而子女若属,其奈之何?惟天子赫然震怒,莾贼之不虔,追罪往时偷安诸臣,而督责于今之在事者。我镇臣奉将天伐,誓不与此贼俱生也。顷者老姚关之捷,罕虔景宗才就禽贼,巳褫魄剪灭涤荡,近在朝夕,正若属奋身立功之秋也。今与若属期各要束部落□我同仇,其一二愚昧为所胁诱者,巳往不问。有能慕义效忠,戮力赴敌,或助兵以隶行间,或助饷以奉战士,为我侦候得其声息,为我反间携其党与,为我挟刃刺之帐中,为我遮截遏之关外,为我犄角击其侵轶,为我设覆绝其归路,为我设诈误其如往。我镇臣当分别功状,上于天子,益封进秩,赐金赉币,以酬尔劳。有如蓄奸怀贰,怙恶不悛,输款莾酋,比周观望,阴为向导,窥伺者,我镇臣奉简书得便宜从事,且移兵先诛之,然后奏报天子,灭尔封土,歼尔族类,俾无遗,必不尔赦。
○俘斩云南叛夷露布
译晓谕朵颜等卫:你们归附内地,接受冠带,充当藩篱,已经很久了。近来却对我朝怀有二心,勾结东西虏,往往趁边吏没有戒备,擅自进入内地,震扰我边疆。名义上称臣,实际上却是盗寇;表面上依托于我,暗中却与胡人勾结,帮助他们进攻,这算什么呢?如今皇帝的威名声势传遍四方,辫发贯胸、雕题□齿之类的人,没有不回□接受正朔、拱手听命,唯恐来不及的。那些一向臣属于我的人,难道是桀骜奸黠而不够吗?实在是通晓逆顺之理,也知道被劫持后不能怀有二心。即使是荒远边地、披发之人,尚且知道向内归附;而你们却反而不安分,竟出自一向受我安抚的人,实在悖谬太甚。况且天子待你们难道不优厚吗?让你们居住在内地,疏封爵位、尊贵你们,赐予赏赉和犒劳,年年不断。天子还说:你们能够出力巩固我的边防,所以没有什么舍不得给的。按你们这样的行为,就是封赏仇敌、奖赏叛逆,让豺狼守关,使长蛇处在帷帐之内。施恩反遭怨报,这是敌人以下尚且不能忍受的事,何况堂堂天朝呢?你们难道没有听说,你们的祖父在先朝时,承受我朝恩信,奉行我的约束,作为我的耳目爪牙。东西虏有诈伪而不恭敬的行为时,他们便时时侦察情势来报告我;烽火升起、燧烟燃起,就披甲疾行,荷戈作战,忠诚就是这样。你们如今竟不遵循祖先的行为,你们的祖先也将要向我朝先帝后妃告状说:你们使我的子孙遭受大祸;要是我国家物力丰盛,兵器锋利坚固,士卒精选五饱,大将军、楼船、车骑等军队全都威武如熊如罴,那么胆敢抵抗的敌人必将粉碎。当时你们引虏入境,他们一来就遭受重创,没有一个能鼓足气势离去。假如敌虏后悔作乱而来请求结盟,并且拿你们作为说辞;即使他们不这样做,年年俘获、年年死亡,心中愤恨,含怒说道:‘是谁造成这场灾祸?’他们反过来挥戈向你们发泄怨恨,你们将如何应对?难道这还只是隐伏的祸患吗?依凭上天之道和国家神灵,把两个奴酋像摧枯拉朽一样消灭,擒获缅酋就如揭开蒙蔽物一样容易。到那时,忠实者加官赏赐,狡黠者诛杀,归附者扶老携幼来归,异志者全部灭绝。听说朵颜等卫中有一两个贪婪之人,□□作奸牟利,把虏掠所得与他们瓜分;其余愚昧无知的人,是被他们诱骗,并不是忍心背弃我卵翼之恩而敢于肆意妄为。只是还没有人把逆顺祸福的道理譬喻开导给他们听。舍弃顺道而趋从叛逆,连儿童也不肯做;趋向灾祸而舍弃福祉,连狂人也不肯居处。你们如果能够改变心意、洗涤思虑,效法藩臣的节操,报答圣朝和天子的恩德,那么我将与你们一同弃除过去的过错,和你们共同走上大道;封爵、世代延续的赏赐照旧,这不是很值得归伏吗?如果你们安于叛逆、以灾祸为乐,冲撞刀刃、触犯法网,不愿保全性命,那也只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到时不要后悔。云南镇守臣约束土司的檄文 告诫各土司:你们都承受爵位、接受符节,世世代代做朝廷臣子,受我朝卵翼之恩极其深厚。莾贼悖逆骄横,倚仗地势深险,像鸱鸟张翼、螳螂发怒一样抗拒我军和官吏。他实在违背天意、背弃教化,□自行断绝于天地覆载、日月照临之外。你们如果怀有忠义本性,没有不瞪目咬牙、希望亲手杀死他来泄愤的。只是间有一两个愚昧昏暗、不懂逆顺利害的人,反而教猕猴爬树,替老虎增添羽翼,暗中把我内地的虚实报告给他,给他充当向导。这无非是故贼用财货诱惑你们,又用威势恐吓你们。贼人哪里有封爵禄秩,能够让你们世世富贵?他只是凭声势恐吓,实际上不能把你们怎样。即使有攻掠,又哪里比得上王师奉天诛伐,像雷轰霆击一样无不摧灭?□放弃爵禄来换取货□,害怕暂时死亡而走向必死之路,这样做就是□□□□□□□□□;他们狡猾地想要蚕食各土司,并不是一天了。之所以仍能保存而无恙,只是因为朝廷的力量能够控制他的命运,成为你们的主人。他就像豺狼虎豹一样,如果不立即摧折它,任其继续噬咬,那么疆土会灭亡,宗庙会受辱,子女亲属会遭害,到那时怎么办?只是天子赫然震怒,斥责莾贼的不恭,追究过去苟且偷安的诸臣,并责令如今任事的臣子承担责任。我镇守臣奉行天子的讨伐命令,发誓不与此贼共存。近来老姚关一战获胜,罕虔、景宗刚刚被擒,贼人的魂魄已经被夺,势力被剪除荡涤,灭亡就在早晚之间,正是你们奋身立功的时候。现在我与你们约定:各自约束部落,和我共同仇敌。那些一两个愚昧而受胁迫诱骗的人,过去的事不再追究。有人能够仰慕义理、效忠朝廷,合力赴敌:或者帮助出兵,编入军队;或者帮助筹饷,供给战士;替我侦察敌情,替我施行反间,带领其党羽归附;替我持刀刺杀敌酋于帐中;替我在关外拦截阻遏;替我形成犄角,攻击其侵扰突袭;替我设下伏兵,断绝其归路;替我设下诈谋,使其行动受误。我的镇守臣将分别记载你们的功劳,上报天子,给你们加封进秩,赏赐金帛,以酬答你们的劳绩。若有包藏奸心、怀有二心、坚持作恶而不悔改,向莾酋输诚,结党观望,暗中充当向导、窥伺军情的人,我镇守臣奉诏书可以便宜行事,先调兵诛杀,然后奏报天子;灭掉你们的封土,消灭你们的族类,使其无一遗留,决不赦免你们。俘获、斩杀云南叛夷的露布
神畧渊宏,载振咸刘之武;天心纯佑,旋收耆□之功。氛净祲销,内宁外谧。恭惟皇帝陛下,陶埏六籍,表正万邦,率土承有截之风,怀生无不遂之性。奇肱儋耳,候月归琛;凿齿贯胸,占风纳书。讵知皇仁荡荡,犹见背阳之禽;天网恢恢,尚有吠尧之犬。莾应里凭其冞阻,蚁聚实繁。岳罕等为之比周,鼠牙益厉,勾连缅寇,毒螫炎洲。象阵蹂躏于郊原,狼烟弥漫于村市。孤腾之危,如累卵;全滇之卧,不帖席。陛下念轸一方,明见万里,规雄图于彀内,制兵要于事先。谓贼可计禽,不劳兵碎。剪其羽翼,则席上足以折冲;携其腹心,则舟中皆为敌国。臣等乃袛奉万全之算,共输一得之愚,率励参游,竞施犄角。佽飞蹶张之技,尽出于山林;投石拔距之材,徧征于川洞。是以一战攀花枝而贼胆先寒,再战老姚关而罕虔就缚。赏悬芳饵,则以招罕余孽;保三尖之固,一鼓而虎穴为虗。机设重关,则以岳鳯枭雄,拥数万之兵,崇朝而辕门自系。或婴锋触刃,润草膏原;或关木槛车,伏鈇就锧。长鲸既戮,封豕载屠。幽荒绝壤,始知天子之为尊。六慰三宣,共识倔□之何益?或献伪篆,或献缅人。负固者归□版图,食毛者输我赋税。滇池漏江之险,尽作藩篱;蛮烟瘴雨之墟,永无狐兔。皇猷旁鬯,帝道遐融,荒憬清夷,烝黎康又。此皆受武庙计,聪明睿智所照临,凭借天声威武神灵所变化。不然,岂数年鸱张之寇,而倏尔氷摧;千里波荡之区,而俄然山定。君之德也,果如叔向之言,臣何力哉?岂曰郄谷之让,臣从戎疆场,幸睹肤功,欢忭之情倍万恒品。谨奉露布以闻。
李文节集卷之十
●李文节集卷之十一
晋江 九我李廷机着
馆课(二)
◆馆课(二)
拟御制重刻资治通鉴纲目序
刻贞观政要序
重刻十三经注疏序
文渊阁藏书记
拟癸未进士题名记
詹事府题名记
宝应新开运河成记
风霾奏
雨雹对
拟匡衡论治性正家疏
治安要务疏
议处宗藩疏
请修改历法疏
三途并用议
正文体议
辟邪说,以崇圣学;惩敝习,以正士风。议。
保甲议
王文成陈白沙从祀议
郊禋赋
拟恭献圣母万寿颂
秋防无警颂(有小序)
宵衣箴
无逸殿箴
当官三事箴
座右铭(有小序)
谒文丞相祠辞
拟圣驾再祀山陵,尽蠲昌平州今年田租,守臣谢表。
拟恭进重修大明会典表
读太仆寺志题后
试岁贡生策问一首
翰林院先师祠新易木主谒告文》
拟朝鲜国谢赐勑昭雪宗系表
陵祀暨卜寿宫礼成,内宴两宫,致语。
○拟御制重刻资治通鉴纲目序。
朕闻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夫欲原本治忽,根极兴亡,旴臧否之衡,审是非之权,于以存法戒,决趣舍,昭若发蒙,则舍监古无繇巳。是以自昔英君谊辟,厉精化理,厝意太平,靡不考信史籍,折衷异代,极目乎古今之囿,游心乎得失之林,博涉远摉,不遗余览焉。何者?临明镜而照者无隐形,望前车而趋者无覆辙。巳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唐宗有云:「以古为鉴,可知兴赞。」朕尝三复斯言,遐想贞观之盛,鉴古之效可见于斯。盖自仲尼因曾史修《春秋》,美刺褒贬,昭昭乎揭日月而行裔。是以降史述不乏,然皆言因世直文,以事成乘载之迹,徒存衮钺之义,未着。洎乎宋儒朱熹,乃因司马光所辑《资治通鉴》,着为《纲目》一书。纲以揭义,日以汇事,始周威烈,迄唐五代,上下一千六百三十三年间,斯以勤矣。今取而观之,表年首事,易稽也;比事合类,易悉也;显微阐幽,易明也;轨迹别白,易遵也。彼固稗官司马尸祝,获麟作一代之元龟,为万禩之药石。藉令有天下者,时寘一帙,不忘省览,其于治忽兴亡臧否是非之际,如别白黑,如数一二。创惩于其所刺讥,而袭迹于其所赞赏,与治同道,主善为师,则可以坐登三五之隆,永绝叔季之患。朕嘉与天下来世,共臻斯路,特重刻焉。
○刻贞观政要序
译神明深远宏大的谋略,重新振作了消灭群凶的武威;上天纯厚地保佑,迅速收获了诛除强暴的功绩。妖氛净尽,灾气消除,内地安宁,外境和谐。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陶铸六籍,表率端正万邦,使天下承受整齐有序的教化,使有生命者无不各遂其性。奇肱、儋耳之人,按时归来进献珍宝;凿齿、贯胸之族,也观测风向而献纳文书。哪里知道皇上的仁德广大无边,仍然会有背向光明的禽兽;天网恢恢,尚且还有向尧狂吠的恶犬。莾应里凭借险远深阻之地,聚集的蚂蚁般贼众实在很多。岳罕等人与之结党,鼠牙般的凶恶更加厉害,勾结缅寇,毒害炎洲。象兵在郊原践踏,狼烟弥漫村落城镇。孤军腾挪于危境,危险如同累卵;整个滇地的百姓无法安睡,连席子也不能安放。陛下忧念一方百姓,明察万里之外,在掌握之中谋划雄图,在事变之前控制用兵要领。认为贼人可以用计擒获,不必依靠兵力硬拼。剪除它的羽翼,坐在席上便足以制胜;收服它的腹心,船中之人也都能成为敌国的内应。臣等于是恭敬奉行万全之策,共同献上自己一点愚见,率领并激励参将、游击,争相施展犄角之势。佽飞、蹶张一类的技艺,全部从山林中选出;投石、拔距之类的人材,遍从各川洞征集。因此第一战攻取攀花枝,贼人的胆气先已寒了;第二战攻取老姚关,罕虔被捆绑擒获。悬赏如同投下芳香诱饵,用来招降罕余孽;守住三尖的险固之地,一鼓作气便使虎穴成为空虚。设置重重关隘,用来擒获岳凤这个枭雄;他拥兵数万,不到一早晨,营门便自行被攻破。有人迎着锋刃,血染草地、滋润原野;有人被关入木笼囚车,伏在刑具上受斧钺诛戮。长鲸既已诛杀,封豕也随即屠灭。幽远荒僻的土地,这才知道天子的尊贵。六慰、三宣共同认识到,倔强抵抗又有什么用?有的献上伪造的印篆,有的献上缅人;凭险固守者归入□版图,靠土地生存者向我朝缴纳赋税。滇池、漏江的险要,全都成为藩篱;蛮烟瘴雨之地,永远不再有狐兔出没。皇上的谋略广泛畅达,帝王之道遥远地融洽推行,荒远地区清平,百姓安康。以上全是承受武庙的谋划,得益于圣上的聪明睿智;凭借天子的声威、武力和神灵之助而发生变化。不然,怎么会使盘踞多年、如鸱鸟张翼的贼寇,忽然像冰一样崩解;使方圆千里的动荡地区,突然如山岳般安定?这是君主的德行啊,果真如叔向所说,臣下有什么力量呢?哪里是郄谷推让的谦辞?臣出征疆场,有幸亲眼见到一点战功,欢欣喜悦之情超过平常万倍。谨奉露布上报。《李文节集》卷之十 ●《李文节集》卷之十一 晋江九我李廷机著 馆课(二) ◆馆课(二) 拟作御制《重刻资治通鉴纲目序》《刻贞观政要序》《重刻十三经注疏序》《文渊阁藏书记》拟作《癸未进士题名记》《詹事府题名记》《宝应新开运河成记》《风霾奏》《雨雹对》拟作匡衡《论治性正家疏》《治安要务疏》《议处宗藩疏》《请修改历法疏》《三途并用议》《正文体议》排斥邪说,以尊崇圣学;惩治弊习,以端正士风。议。《保甲议》《王文成陈白沙从祀议》《郊禋赋》拟作《恭献圣母万寿颂》《秋防无警颂》(有小序) 《宵衣箴》《无逸殿箴》《当官三事箴》《座右铭》(有小序) 《谒文丞相祠辞》拟作圣驾再次祭祀山陵、全部免除昌平州今年田租时,守臣所上的谢表。拟作恭进《重修大明会典表》《读太仆寺志题后》《试岁贡生策问一首》《翰林院先师祠新易木主谒告文》拟作朝鲜国谢赐敕昭雪宗系表 陵墓祭祀以及卜选寿宫礼仪完成,宫中设宴款待两宫时所致的祝语。○拟作御制《重刻资治通鉴纲目序》。朕听说,人不能以水为镜,却应当以百姓为镜。想要探究治乱的根本、追溯兴亡的源头,衡量褒贬,审察是非,借此保存法戒、决定取舍,使一切都像拨开蒙蔽一样明白,那么除了借鉴古代就没有办法了。因此自古以来英明的君主,振作精神治理教化、专心致力于太平,没有不考察信实的史籍、折衷历代成败,纵览古今的范围,驰骋心神于得失的领域,广泛涉猎、远加搜求,不遗漏任何阅览所得的。为什么呢?面对明镜照看自己,形貌便无从隐藏;看见前车而赶路,就不会重蹈覆辙。过去发生的事情不能忘记,正是后来人的老师。唐太宗曾说:‘以古代为镜鉴,可以知道兴亡。’朕曾反复诵读这句话,遥想贞观盛世,借鉴古代的功效就在这里。自从仲尼依据曾参、左丘明等人的史事修订《春秋》,褒美、讥刺、褒扬、贬抑都明明白白,像举着日月行走于后世。此后史书著述并不少,但大多只是叙述因时而作的文章和事件,成为编年记载的痕迹,徒然保存《春秋》褒贬之义,却没有彰明其意义。到了宋代儒者朱熹,才根据司马光编纂的《资治通鉴》,著成《纲目》一书。以‘纲’揭示大义,以‘目’汇集史事,起自周威烈王,止于唐五代,上下共一千六百三十三年,实在勤勉。如今取来阅读,按年表列举首要事件,容易考查;将相关事件归类合并,容易明白;显明细微、阐发幽隐,容易理解;辨别行迹、分清是非,容易遵循。它本来就是稗官、司马迁、尸祝一类著述的集大成者,获得麟兽之事足以成为一代的龟鉴,成为万世的良药。假使拥有天下的人,时时放置一卷在身边,不忘省察阅览,那么对于治乱、兴亡、褒贬、是非,就会像分辨黑白、数一二那样清楚。在书中讥刺之处吸取教训,在书中赞赏之处继承行迹;与治国之道相同,以善行为老师,那么就可以安坐而达到三皇五帝那样的盛隆,永远断绝叔季衰乱的祸患。朕希望和天下及后世共同达到这条道路,所以特意重新刻印此书。○《刻贞观政要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