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泾皋藏稿二

泾皋藏稿第一卷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 段

丁亥三月,覩事激衷,恭陈当今第一切务,恳乞圣明特赐省纳,以端政本,以回人心。事疏。臣于本月初一日接得邸报,四川等道御史高维崧等一本,乞恩认罪事。奉圣旨:「用人出自朝廷,你每不论是非,辄肆行攻击,抗旨求胜。及有旨着推举,却又推诿支吾,好生恣横反复。本都当重治,姑念人众,为首的高维崧着降三级,赵卿、张鸣冈、左之宜各降一级,俱调外任。其余的各罚俸一年。吏部知道。钦此。」臣见之,且疑且骇,退而思之,忧结盈腹,试不自知其然也。今夫工部尚书何起鸣,君子欤,小人欤?其讦都御史辛自修也,果有据欤,无据欤?而御史高维崧等之合纠起鸣也,公欤,私欤?此皆章章较着,不待辨而知者也。皇上为起鸣罢自修,谢之矣;而又降及高维崧等四御史,何欤?皇上以为「用人出自朝廷」是也。今者起鸣讦自修,则罢自修;讦维崧等,则降维崧等,可谓出自朝廷欤?皇上亦尝谋诸执政大臣欤?其谋之而不以告欤?其告之而不以听欤?意者第谋之左右而已欤?哉!他有所获罪,而起鸣因而挤之欤?皆不得而知也。夫自修者,其贤与否,臣姑无论也。职司考察,反被中伤,大计重典,一朝而坏,臣亦姑无论也。惟是谓维崧等之疏出自承望,则臣以为谬甚矣。臣窃见迩年以来,人心日下,猜忌繁兴,谗诽殷积,或曰「某也某党也」,或曰「某也某仇也」,或又曰「芋也阳为某而阴为某也」。所附在此,则济其私,不济其公;所倾在彼,则覩其非,不覩其是。遂乃饰无为有,腾一为十,涂豕杯蛇,俱成公案。甚矣,时俗之过为揣摩,幸人之灾而不乐成人之美也。幸而昨者本部奉旨考察,无论恩怨,一秉至公。命下之日,中外翕然称服,以为我皇上之明,二三执政之有容如此,无不愧恨其昔之窥之者太浅,而求之者之太深也。亦可以见人心之公不容冺,而挽回有机矣。何意复覩是纷纷乎?在起鸣既疑以宿衅蒙构,在自修又疑以忤时招尤,在起鸣既见以有援而巧为排,在自修;又见以受屈而急于辩,皆过矣。顾独坐维崧等承望耶?即尔,彼给事中陈与郊等深诋自修,何为者耶?何怪乎人言之啧啧也!若曰一则公,一则私,臣不能解也。试使两者平心定气,易地而观,臣恐我之所谓公,固即彼之所谓私;而彼之所谓私,亦即我之所谓公耳。奈何舍我而罪彼哉?为今之计,臣以为莫若各务自反而已。起鸣当思,何以为众论所鄙?自修当思,何以为侪友所猜?维崧等当思,何以言出而召侮?与郊等当思,何以言出而启疑?至于执政大臣,尤应倍加检省,风厉百僚。已虽有善,不敢轻以自满;人虽未谅,不敢重以尤人。若无若虚,孜孜汲汲,积而久之,精神透彻,诚意栾如。本无偏好,谁能求同?本无偏恶,谁能求异?虽有褊心,锐气皎皎而惭负为高者,亦闻焉而渐见焉而悔,恍然自失而不知矣。如是而犹或贰以二,或参以三,将君子薄之,舆论非之,共起而为我驱也。何必遽与之校哉?元辅申时行,虚衷雅度,天下共推;次辅许国王锡爵,一心一德,和衷弼理,偕臻斯道,正自不难。要在卓然以皋夔稷契相勖,不但如近时所称名相而己庶几可以答天下耳。若乃以智角智,以力角力,释仁义道德之用,而兢巧拙于毫毛,假饶得济,终属杂霸杂夷,非今日所宜用也。先是,御史甘士价进和衷之说,其指甚美。第不务拔本塞源,而徒欲调停于声色之间,其究非强上以徇下,则强下以徇上。虽外貌可观,病根终在。扁鹊卢医,望而却走,而庸人方以为无足忧,此臣之所以不容己于言也。抑臣又因而有感焉,请毕其说。臣窃见今之时,凡非科道而建言者,世必诟之曰:“是出位”、“曰是好名”、又曰“是为进取之快捷方式耳”;不然则又曰:“是多行不韪,计划无之,聊借以盖丑而脱计网也。”斯四者,亦诚有之矣,而不可不求其故也。臣尝妄谓:明兴二百余年矣。西汉之经术,东汉之节义,唐之诗词,宋之理学,并彬彬称隆;而独言官之气稍不振,天下多故。危言谠论,往往出于他曹。无论其远,即如我皇上莅祚,故相张居正用事。数年之内,言官有相率赞颂已耳,有相率保留己耳,有相率祈祷己耳,以求吴、赵、邹、沈、王、艾之俦,何寥寥也?又如近日维崧等合纠起鸣,本属公议。及皇上诘责,所以辄惶恐推避,莫适为首,惟有谢罪不暇己耳,亦无能自见始末,开广圣心者。曾不思皇上聪明睿智,从谏如流。有如维崧等披露情愫,晓畅事实,章晰谊理,剀笃言辞,即皇上一览而悟,未可知也。

译丁亥年三月,我因所见之事激动于心,恭敬陈述当今第一紧要的事务,恳请圣明特别赐予省察采纳,以端正政治根本,挽回人心。为此上疏。臣在本月初一日接到邸报,得知四川等道监察御史高维崧等上了一道请求宽恩认罪的奏本。奉圣旨:“用人出自朝廷,你们不论是非,便肆意攻击,抗拒诏旨以求取胜利。等到有旨意让你们推举人选时,却又推诿敷衍,实在放纵横行、反复无常。本来应当严加治罪,姑且考虑到人数众多,为首的高维崧降三级,赵卿、张鸣冈、左之宜各降一级,全都调往外任;其余各罚俸一年。吏部知道。钦此。”臣看见后,又疑惑又震惊,退下思索,忧虑郁结满腹,竟不知不觉如此。如今工部尚书何起鸣,究竟是君子还是小人?他揭发都御史辛自修,果真有根据还是没有根据?御史高维崧等联合弹劾何起鸣,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意?这些事情都明明白白,不需辨析便可知道。皇上因为何起鸣而罢免辛自修,已经责罚他了;如今又降黜高维崧等四名御史,这是为什么?皇上认为“用人出自朝廷”,这话是对的。现在何起鸣揭发辛自修,便罢免辛自修;又有人揭发高维崧等,便降黜高维崧等,这可以说是出自朝廷吗?皇上也曾同执政大臣商议过吗?是商议过却没有告诉他们,还是告诉了他们却没有听取他们的意见?难道只是同身边的人商议过吗?还是另有获罪之事,何起鸣因此乘机排挤他吗?这些都无从知道。至于辛自修是否贤能,臣暂且不论;他主管考察,反而遭到诬陷,大计这种重典一朝之间被破坏,臣也暂且不论。只是说高维崧等的奏疏是迎合上意,臣认为实在大错。臣私下看到,近年以来人心日益败坏,猜忌日益增多,谗毁诽谤积聚得很多;有人说“某人是某党”,有人说“某人是某人的仇敌”,又有人说“某人表面上支持某人,暗地里却支持另一个人”。对自己所依附的人,便帮助其私利而不顾公义;对自己所倾向的人,便只看见他的错误而看不见他的正确。于是把没有的装饰成有的,把一件事传成十件事,涂抹成猪,杯中看蛇,全都变成了公案。时俗过分揣摩、幸灾乐祸而不愿成全他人的风气,实在太严重了。幸好前日吏部奉旨考察,不论恩怨,一概秉持至公。命令下达之日,朝廷内外一致称服,认为我皇上的明察、二三位执政大臣的宽容竟达到如此程度;人们无不惭愧悔恨,恨自己过去看人太浅、要求别人太苛。由此也可以看出,公正的人心不容泯灭,挽回局面还是有机会的。为什么又看见这样纷纷扰扰的事情呢?在何起鸣看来,辛自修似乎因过去的嫌隙而遭到构陷;在辛自修看来,何起鸣似乎因违逆时势而招来祸患;在何起鸣看来,辛自修又似乎因为有所依援而巧妙排挤自己;在辛自修看来,何起鸣又似乎因受到委屈而急于辩解;这些看法都过分了。难道只把高维崧等看作迎合上意吗?即使如此,给事中陈与郊等人极力诋毁辛自修,又是为什么呢?难怪人们议论纷纷了!如果说一个出于公心、一个出于私心,臣实在无法理解。假如让双方平心静气、互换立场来看,臣恐怕我所说的公心,恰好就是对方所说的私心;而对方所说的私心,也正是我所说的公心罢了。为什么要偏袒自己而治罪对方呢?如今的办法,臣认为不如各自努力反省自己。何起鸣应当想想,为什么被众人议论鄙弃?辛自修应当想想,为什么被同僚朋友猜疑?高维崧等应当想想,为什么言论一出便招来侮辱?陈与郊等应当想想,为什么言论一出便引起怀疑?至于执政大臣,更应加倍检点反省,严厉整顿百官。自己即使有长处,也不敢轻易自满;别人即使尚未理解自己,也不敢过分责怪别人。若无若有,若实若虚,勤勤恳恳、急切努力,积累日久,精神自然通透,诚意自然显著。如果本来没有偏爱,谁能强求别人同自己相同?如果本来没有偏恶,谁能强求别人同自己相异?即使有人心胸狭窄、锐气逼人,自以为清高而以此为荣,听到这些话后,也会逐渐看清事实、逐渐悔悟,恍然若失而不自知。若这样仍有人把一件事说成两件、三件,将来君子会鄙薄他,舆论会非难他,众人共同起来把他驱逐出去,又何必急着同他们争较呢?元辅申时行,胸襟虚怀,气度高雅,天下人共同推重;次辅许国、王锡爵同心同德,和衷辅政,一同达到这种境界,正是不难的。关键在于卓然自立,以皋、夔、稷、契这样的贤臣相互勉励,而不要只做到近来所谓名相的程度;这样或许才能答复天下人的期望。若是以智力较量智力,以权势较量权势,放弃仁义道德的作用,只在细微的技巧高下上争胜,即使侥幸成功,终究也只是杂霸、杂夷式的政治,不是今日应当采用的办法。此前御史甘士价提出和衷共济的主张,意旨很好;只是他不致力于拔除根本、堵塞源头,徒然想在声色表面上调停,最终不是强迫上面迁就下面,就是强迫下面迁就上面。虽然外表看起来好看,病根却仍然存在。扁鹊、卢医一望便转身逃走,庸人却认为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这正是臣不能不发言的原因。臣又因此有所感触,请让我把这番话说完。臣私下看到,如今凡是不是科道官而上书建言的人,世人必定责骂他说:“这是越职进言。”“这是沽名钓誉。”又说:“这是求取进身的捷径。”否则又说:“此人多行不正,毫无谋划,只是借此掩饰丑行、逃脱法网罢了。”这四种情况确实也有,但不能不探求其中的原因。臣曾冒昧认为:明朝兴起已经二百多年了。西汉的经学,东汉的节义,唐代的诗词,宋代的理学,都文质彬彬、盛极一时;唯独谏官的气势稍弱,因此天下多有变故。危急正直的言论,往往出自其他官署。不要说久远的时期,就如我皇上即位以来,故相张居正当权的那些年,几年之内,言官有一齐赞颂他的,有一齐对他保留意见的,有一齐为他祈祷的;至于吴、赵、邹、沈、王、艾这一类人,为什么如此寥寥无几呢?又如近日高维崧等联合弹劾何起鸣,本来属于公议。等到皇上责问,他们便惶恐推避,没有人愿意做首领,只顾谢罪还来不及,也没有能力说明事情的始末,开导并扩大圣上的心意。难道没有想到皇上聪明睿智,听取劝谏如同水流一样顺畅吗?如果高维崧等披露真实情怀,使事实清楚明白,义理条分缕析,言辞恳切坚定,那么皇上一看便有所领悟,也未可知。

臣甚惜之。由此观之,假令言官不为利诱,不为威惕,无事不琐屑以取厌,有事不依回以取容,牵裾折槛,时不乏人,他亦奋无繇而奋其说矣。然则使人之得以出位而言者,台省之为也。夫人情未有不喜顺而恶逆者也,而况于居尊显者乎?彼其喜也,能令人荣;其恶也,能令人辱。有一人焉,独拂其所喜,干其所恶,端言正色,侃侃不顾,夫安得而不名高也?名高矣,而当之者方苦于不堪,厌恨之不足,而至废弃;废弃之不足,而至摧折,则天下皆咈然不平于其心。一旦时移事改,是非论定,夫安得而不加殊擢也?且夫短长,人所时有也;天下非尽中行也;食肉者非尽贤与能也;而独苛求于斯人,欲甘心焉,则天下必有藉为口实者矣。又安得而不姑舍是也?是故抑者予其扬者也,屈者藉其伸者也,退者佐其进者也,断可识矣。假令廓其言是怡然而受之,其言非廊然而容之,录其褎长不疵其短,褎其直不嗔其狂,欣其诚不虞其矫,我用其言,何必计其人?我不用其言,何必疾其人?审如是,人人而能言也,何名可贾?何利可徼?而亦何丑可盖?非徒然也,而我反因之获容直之名,收用言之利矣。然则使人之得以贾名得以徼利,又得以盖丑者,庙堂之为也。至于建言者,其人大都负气自喜,不耐矜东,阔略于规矩,遇事发愤,往往过当。听者方内怀不服,退而询其行事,又不足以满其意,则曰:「尔以古人畜我,何不以古人自畜?」而前后之人察见意指,又因而媒孽之以取媚,寻垢索瘢,无所不至。于是遂置其言不复采,而并其人亦贱之矣。假令士能洁躬修行,入不愧妻子,出不愧朋辈,则其人重,其言亦重。夫安得而无听?然则使人之得以举而纳诸羣簬之中者,建言为之为也。故臣以为,亦莫若务自反而己。自反则上何暇以言为暇,罪下何假以言为高,惟各尽其在我而己矣。先是都给事中杨廷相条陈考察事宜,意欲痛惩矫激之非,盖亦有说。第人之常情,自是逆指者少,顺指者多,不知自反而徒彼此相尤,其究必多者日胜,少者日负,将来之患,正恐不在矫激耳。如曰:「曩居正用事宜尚异,今非其时也。宜何同?」则唐虞之际犹然,朝有吁咈,野有诽谤,而孔子亦云:「邦有道,危言危行。」方今君圣臣贤,千载一会,不以唐虞有道望斯世斯民,而仅仅较短长于居正柄国之日,此臣之所痛也。是故彼一时也,上下壅隔,羣邪朋与,虽无一事不出于私人,皆以为常;此一时也,上下寅恭,众正汇集,少有一事不出于公人,皆以为异。此臣之所以尤不容己于言也。臣腐儒也,无所知识,生逢明圣,思见太平,情激乎中,不能默默,辄以自反之说进。熟念当今第一切务,无过此者。其用心宽而动物速,其操术简而收效宏。夫惟皇上超然远览,穆然深思,凝然独立,反躬责己,端本澄源,无论大臣小臣,近臣远臣,而皆视之为一体;无论讽谏直谏,法言巽言,而皆择之以用。中仍谕大小臣工,无猜无忌,自责自修,勿惜任怨之名以逢君欲,勿希将顺之美以便己私,勿徇一时之喜怒。以贻祸将来,勿执一己之是非,以误伤国体。至于左右近侍,亦时以此照察之,使其各知爱情,共享荣名。其维崧等四御史,姑令照旧供职,则皇上何以不若尧舜?在廷诸臣何以不若皋夔、稷契?天下何以不若唐虞?盖变化人才,转移世道之壹机,实在于此。《大学》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中庸》曰:“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又曰:“以善食人,然后能服天下。”臣诚天胜,惓惓惟皇上裁察焉。奉圣旨:这本党护高维崧等肆言沽名,好生轻躁,顾宪成姑着降三终调外任。用前有旨特谕各部司属,欲陈所见的都呈禀堂官定议具奏。顾宪成曾否呈禀堂上官也?着回将话来。甥王永图录次

译臣对此非常惋惜。由此看来,假如言官不被利益诱惑,不因威势而恐惧;没有事情时不琐碎进言以招人厌恶,有事情时不反复退缩以求容身;能够牵衣进谏、折断栏槛的人,时时都不缺,那么他们也就有奋发直言的机会了。既然如此,使人能够越职进言的,是台省方面造成的。人的常情,没有不喜欢顺从而厌恶忤逆的,何况身居尊贵显要地位的人呢?他们高兴,能够使人荣耀;他们厌恶,能够使人受辱。有一个人,偏偏违逆他们所喜欢的、触犯他们所厌恶的,端正言辞、严肃神色,侃侃而谈而毫不顾忌,怎么能不声名显赫呢?声名显赫之后,承受这种声名的人却苦于难以承当;厌恶怨恨还不够,便加以废弃;废弃还不够,便加以摧折,于是天下人都在心中愤愤不平。等到时势变迁、事情改变,是非得到评定,又怎么能不特别提拔他呢?况且人的长处短处本来时时都有,天下人也不全是中行之士,执掌权柄的人也不全都贤能有才;如果唯独苛刻要求这些人,非要使自己称心,那么天下必定有人借此作为攻击的口实。又怎么能不姑且放过这一点呢?所以,被压抑的人正是后来得到发扬的人,被委屈的人正是后来借此伸展的人,被罢退的人正是后来得到助力而进用的人,这一点完全可以看清。假如把正确的言论完全敞开胸怀、欣然接受,把错误的言论也宽宏包容;记录他的长处而不苛责他的短处,赞许他的正直而不恼怒他的狂放,欣赏他的诚实而不怀疑他的矫饰:我采纳他的言论,何必计较他这个人?我不采纳他的言论,何必憎恨他这个人?果真如此,人人都能发言,又有什么名声可以贩卖?有什么利益可以求取?又有什么丑行可以掩盖?不仅如此,我反而会因此获得宽容正直的名声,也收获善于听取言论的好处。既然如此,使人能够借此贩卖声名、求取利益,又能够掩盖丑行的,是朝廷造成的。至于建言的人,大多意气用事、自鸣得意,不耐烦于自我约束,忽略规矩;遇到事情便激愤发作,往往超过分寸。听者心里本来就不服,退下后再考察他的行为,又觉得不足以满足自己的心意,便说:“你既然用古人来要求我,为什么不也用古人来要求自己?”前后的人看出其中的意图,又因此挑拨构陷他来取悦上意,寻找污垢、搜求瑕疵,无所不用其极。于是,不但不再采纳他的言论,连他这个人也一并轻视了。假如士人能够洁身自持、修养德行,在家不愧对妻子儿女,出外不愧对朋友同辈,那么他本人受到尊重,他的言论也会受到尊重,怎么会没有人听取呢?既然如此,使人能够被推举出来、纳入众多贤士之列的,是建言者自身的作为造成的。所以臣认为,也不如各自努力反省自己。反省自己,那么上面何必把言论当作闲事,下面又何必借言论来抬高自己,只需各自尽到自己的责任罢了。此前都给事中杨廷相分条陈述考察事务,意在严惩矫激之弊,大概也是有道理的。只是人的常情,认为自己正确、违逆上意的人少,顺从上意的人多;如果不反省自己,只是一味彼此责怪,最终必然是多数越来越得势,少数越来越失败。将来的祸患,正恐怕不在矫激。若说:“从前张居正当权时,应当崇尚异议;如今不是那个时候,为什么还要同样做?”那么唐虞盛世也仍然如此:朝廷上有直言争辩,民间有讥议诽谤,孔子也说:“国家有道时,要言语高危、行为高厉。”如今君主圣明、臣下贤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以唐虞有道的标准期望当今社会和百姓,却只在张居正掌国柄的日子里计较长短,这是臣所痛心的。因此,那是一个时期:上下隔绝,群邪结党,几乎没有一件事不是出于私人的意图,却都习以为常;这是另一个时期:上下恭敬协和,众多正人汇集,稍有一件事不是出于公心,便都认为异常。这就是臣尤其不能不发言的原因。臣是个迂腐的儒生,没有什么知识见识;生逢明圣之世,想看到太平盛世,内心激动,不能默然不语,便以各自反省的主张进言。仔细思量当今最紧要的事务,没有比这件更重要的了。它的作用是用心宽厚却能使行动迅速,措施简约却能取得宏大的成效。只要皇上能够超然远望,肃穆深思,坚定独立,反躬自责,端正根本、澄清源流,那么无论大臣小臣、近臣远臣,都把他们视为一体;无论是讽谏、直谏,还是合乎法度的正言、委婉的进言,都加以选择并采纳。同时还应告诫大小臣工,使他们彼此无猜忌,自我责备、自我修养,不要吝惜承担怨恨的名声来迎合皇上的意愿,不要希求曲意顺从的美名来方便自己的私心,不要因一时的喜怒而徇私,给将来留下祸患;也不要固守个人的是非,以至于错误地伤害国家的体制。至于左右近侍,也应时时用这个道理来考察他们,使他们各自懂得爱护彼此,共同享有美名。至于维崧等四名御史,暂且让他们照旧任职,那么皇上为什么不能像尧、舜那样?朝廷中的诸位臣子为什么不能像皋夔、稷、契那样?天下为什么不能像唐、虞那样?改变人才、转移世道的关键,实在就在这里。《大学》说:“从天子直到平民,所有人都把修养自身作为根本。”《中庸》说:“端正自己而不要求别人,就没有怨恨。”《孟子》说:“行为若有不能达到的地方,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自身端正了,天下人就会归附他。”又说:“先以善道待人,然后才能使天下人信服。”臣实在……[原文“天胜”疑有讹误,文意不明],恳切希望皇上裁察。奉圣旨:这份奏疏是在袒护高维崧等人肆意放言、沽名钓誉,实在轻浮急躁;顾宪成姑且降三级,调往外任。此前已有旨意,特别告谕各部司属,凡想陈述自己见解的,都呈报堂官定议后具奏。顾宪成曾经向堂上官呈报过吗?着令把实情回复上来。外甥王永图抄录编次。

癸巳二月,建储重典,国本攸关,不宜有待,恳乞圣明,早赐宸断,以信成命,以慰舆情。事疏。吏部四司公本臣等伏见皇上思祖训立嫡之条,欲将三皇子暂一并封王,以待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于此知皇上之心有惕然其不敢自专者,而必以上合圣祖之心为安也。又见皇上谕辅臣王锡爵等:“朕为天下之主,无端受诬,以为可痛可恨。”于此知皇上之心有歉然其不敢自适者,而必以下合天下之心为安也。有君如此,岂不真圣君哉!乃臣等退而思之,惟是“待之一言”,有不能释然而无疑者。皇上之所据以为得在此,而天下之所共据以为失亦在此。此吉凶之原,安危之几,不可不早辨而慎防也。夫太子,天下本,立本所以不忘天下也。豫定所以固本也。如之何其何缓也?是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也。待嫡非也,就见在论嫡之有无,是也。待将来论嫡之有无,非也。夫“待”之为言也,濡滞而鲜决,悬设而难期,挠不刊之典,溃不易之防,隳不携之信,丛不解之惑,开不救之衅,贻不测之忧,甚不可也。臣请得而厯数之。皇上之称祖训惓惓矣,顾其所言立嫡、待嫡二条,意各有主。质以建储之事,判然不类。皇上第以其合于已援而附之,是为尊祖训乎?是为悖祖训乎?其不可一也。尝考我朝建储家法,东宫原不待嫡,元子并不封王。廷臣连章累牍言之甚详,厯厯可按。皇上第以其不合于己置弗为省,岂皇上创得之见有加于列圣之上乎?其不可二也。臣等闻之,凡有天下者称天子,天子之元子称太子,太子之元子称太孙。天子系乎天也,君与天一体也。太子系乎父也,太孙系乎祖也。父子祖孙一体也,故亲之主鬯承祧于是乎在,不可得而爵者也。余子则称王,王必系之地,各有分域,可得而爵者也。今欲并封三王,元子之封何所系乎?无所系则难乎其为名,有所系则难乎其为实。其不可三也。皇上亦曰“权宜”云耳。夫权者,不得己而设者也。元子升储,诸子分藩,于理为顺,于情为安,于分为称,于训为经,有何疑顾?有何牵制?有何不得己而然乎?耦尊钧大,偪所繇也。偪则凌,凌则僭,厉所阶也,岂细故哉?而姑任之,其不可四也。皇上以圣祖为法,圣子神孙以皇上为法,皇上尚不难创其所无,后世讵难袭其所有?自是而往,幸而有嫡可也,不然是无东宫也,无乃悞万世之大计乎?又幸而如皇上之英明可也,不然是凡皇子皆东宫也,无乃酿万世之大患乎?臣每念及此,便自寒心,皇上独能宴然而己耶?其不可五也。且夫皇后,者所与皇上共承宗祧者也,期于宗祧得人而已。宗祧得人,而皇后之职尽矣,岂必有嫡而后为快?夫皇上以父道临天下者也,皇后以母道临天下者也,一体也。是故皇上之元子,即皇后之元子也,虽恭妃不得而私之也。皇上之诸子,即皇后之诸子也,虽皇贵妃不得而私之也。何者?统于尊也。今庶民之家,妾之有子,亦以其妻为嫡母,固其定分然耳,岂必自已出而后为子?又岂必如辅臣王锡爵之请,须拜而后称子哉?皇上何不断以大义,而为此区区乎?其不可六也。况始者奉旨少待二三年,则是二三年而已。俄而改于二十年,则亦二十年而己俄而又改于二十一年,则曰亦二十一年而己犹可以岁月为期也。今日以脱“则”字待嫡嗣,未可以岁月为期也。德音方布,而忽更;圣意屡迁,而弥缓,非由预渎,非由众激,何以谢天下?其不可七也。善乎皇上之言之也,曰:“朕为天下之主,夫为天下之主者,未有不以天下为心者也。”自并封之命下,闻者莫不怅然若失,愕然若惊。一日之间,叩阍而上封事者不可胜数。至于闾巷小民,亦嚣然聚族而议也。是孰使之然哉?人心之公也。而皇上犹责元辅王锡爵担当。锡爵夙夜趋召而来,正欲为皇上定此一大事,排羣议而顺上旨,非所谓担当岂其愿之?惟是日夜惶悚,矢志积诚,必欲纳皇上于无过之地,乃真担当耳。不然,皇上尚不能如天下何?而况锡爵哉?其不可八也。凡人见影而疑形,闻响而疑声。皇上神明天纵,信非溺宠狎昵之比,而不谅者,一意揣摩,百方猜度,殆难以家喻而户晓也。是故皇上方以为无端受诬,天下且以为无端反汗。无端受诬,岂惟皇上有所不堪?即臣等亦为皇上不堪。无端反汗,岂惟臣等不能为皇上解?即皇上亦不能为臣等解。皇上盛德大业,比隆三五,而乃来此意外之纷纷,不亦惜乎?其不可九也。凡此九不可,皆待之一言为之也。故曰:待者事之贼也。犹豫则乱谋,优游则妨断,因循则失时,徘徊则启伺,迁延则养祸,岂非天下之大戒哉?

译癸巳年二月,册立储君是重大的典礼,关系到国家根本,不应再有所等待。恳请圣明早日作出决定,以使成命得以确立,也以安慰民众的心情。此为奏疏。吏部四司公牍原本。臣等恭敬地看到,皇上思念圣祖关于立嫡的训示,想把三位皇子暂且一并封为王,以等待将来有嫡子便立嫡子,没有嫡子便立长子。由此可知,皇上内心警惕谨慎,不敢独断专行,必定要在上面合乎圣祖的心意,才觉得安心。又看到皇上谕告辅臣王锡爵等人说:“朕作为天下之主,无缘无故受到诬陷,实在可痛可恨。”由此可知,皇上内心有所歉疚,不敢自以为是,必定要在下面合乎天下人的心意,才觉得安心。有这样的君主,难道不是真正的圣君吗?然而臣等退下后思考,唯独对于“等待”这一句话,仍有不能释然、不能无疑的地方。皇上所据以为得当的地方正在这里,而天下人共同认为失误的地方也正在这里。这是吉凶的根源、安危的关键,不可不早作辨析并谨慎防范。太子是天下的根本,确立根本正是为了不忘天下。预先确定储位,正是为了巩固根本,怎么能这样迟缓呢?因此,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这是正确的;等待嫡子,是错误的。就根据眼下已经存在的情形来判断是否有嫡子,这是正确的;等待将来再判断是否有嫡子,是错误的。“等待”这个说法,意味着拖延而少有决断,悬置设想而难以预期,会扰乱不可更改的典制,冲毁不可轻易改变的防范,毁坏不可携离的信用,聚集无法解除的疑惑,开启无法挽救的嫌隙,遗留下不可预测的忧患,实在不可取。臣请求逐条说明这些问题。皇上反复恳切地称引圣祖训示,但其中所说的立嫡、待嫡两条,意旨各有不同。拿它来考察册立储君之事,二者显然并不相同。皇上只是因为它符合自己援引的说法,便把它附会过来;这究竟是尊重圣祖训示,还是违背圣祖训示?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我曾考察本朝册立储君的家法,东宫本来就不必等待嫡子,嫡长子也并不封王。朝廷大臣接连上章、屡次呈牍,已经说得十分详细,历历可考。皇上只是因为它不符合自己的安排,便置之不理,难道皇上新创的见解竟高出列圣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臣等听说,凡是拥有天下的人称为天子,天子的嫡长子称为太子,太子的嫡长子称为太孙。天子与天相联系,君主与天本为一体;太子与父相联系,太孙与祖相联系。父子、祖孙本为一体,所以主持祭祀、承继宗庙就在于他们,他们是不能授予爵位的。其余皇子则称为王,王一定要以封地为联系,各有疆域分限,可以授予爵位。如今想把三位皇子一并封王,嫡长子的封号应当以什么为依据呢?若无所依据,就难以使这个名号成立;若有所依据,又难以使其名实相符。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皇上也只是说这是“权宜之计”罢了。所谓权宜,是不得已才设置的办法。嫡长子升为储君,其他皇子分封藩国,在道理上顺当,在情理上安稳,在名分上相称,在训典上合乎常经,有什么可疑虑、顾忌的?有什么牵制?有什么不得已而这样做的理由?嫡长子与其他皇子地位相等而尊贵相当,正是祸乱所由产生的原因;有了逼近,便会发生凌犯;发生凌犯,便会僭越,这是祸害的阶梯,难道是小事吗?却姑且任由这种情形存在,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皇上以圣祖为法,后世的圣子神孙又以皇上为法。皇上尚且不难创设圣祖所没有的制度,后世难道会难以承袭皇上现有的做法吗?从今以后,侥幸有嫡子还可以;否则就是没有东宫,岂不是会耽误万世的大计吗?又侥幸后世如皇上这样英明还可以;否则就会变成所有皇子都是东宫,岂不是会酿成万世的大患吗?臣每当想到这里,便不寒而栗,难道皇上独自能够安然不顾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况且皇后,是与皇上共同承继宗庙的人,只求宗庙能够得到合适的继承人罢了。宗庙有了合适的继承人,皇后的职责就完成了,难道一定要有嫡子之后才感到满意吗?皇上以父亲之道君临天下,皇后以母亲之道君临天下,二者本为一体。因此,皇上的嫡长子就是皇后的嫡长子,即使恭妃也不能把他据为己有。皇上的其他皇子,也就是皇后的其他皇子,即使皇贵妃也不能把他们据为己有。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统属于尊长。如今平民百姓之家,妾所生的孩子,也把正妻作为嫡母,本来就是确定的名分,难道一定要是正妻亲生的才算她的儿子吗?又难道一定要像辅臣王锡爵所请求的那样,必须行拜礼之后才能称为儿子吗?皇上为什么不依据大义作出决断,却要拘泥于这些小节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况且起初奉旨说稍等二三年,那就是二三年而已;不久改为二十年,那也只是二十年而已;不久又改为二十一年,又说只是二十一年而已,还可以把年月作为期限。如今脱去了“则”字而说等待嫡嗣,便不能再以年月作为期限了。恩德的诏言刚刚发布,忽然又改变;圣上的心意屡屡迁移,却越来越迟缓,若不是由于预先泄露,若不是由于众人激切进谏,又凭什么向天下人交代?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皇上说得好:“朕作为天下之主。”作为天下之主的人,没有不把天下放在心上的。自从一并封王的命令下达后,听到的人无不惆怅若有所失,惊愕如同受到震动。一日之间,叩击宫门上呈封事的人数不胜数。至于民间百姓,也喧闹地聚集族人议论此事。是什么使他们这样做呢?是天下人共同而公正的心意。然而皇上还责备元辅王锡爵,要他承担责任。王锡爵日夜赶来应召,正是想替皇上决定这件大事,排解群臣的议论而顺从皇上的旨意;如果这不叫承担责任,难道还会是他的本愿吗?只是他日夜惶恐,立志积聚至诚,一定要把皇上引到没有过失的境地,这才是真正的承担责任。否则,皇上尚且不能使天下人如何,何况王锡爵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八点。凡人看见影子便怀疑本形,听到声响便怀疑发声之处。皇上天资神明,确实不是沉溺于宠爱亲昵之人的情形;但不了解内情的人,只一味揣摩,从各方面猜测,恐怕很难做到家喻户晓、人人明白。因此,皇上正认为自己无缘无故受到诬陷,天下人却将此看作皇上无缘无故地反悔改口。无缘无故受到诬陷,难道只有皇上自己不能承受吗?臣等也替皇上感到不能承受。无缘无故地反悔改口,难道只有臣等不能替皇上解释吗?皇上也同样不能替臣等解释。皇上的盛德大业,足以与三皇五帝相媲美,却竟然出现这种意料之外的纷纷议论,难道不可惜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九点。以上九条不可行,都由“等待”这一句话造成。所以说:等待是事情的祸害。犹豫就会扰乱谋划,优游迟疑就会妨碍决断,因循拖延就会错失时机,徘徊不决就会给人以窥伺的机会,迁延时日就会滋养祸患,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警戒吗?

伏愿皇上反观默省,长虑却顾,以成宪为必不可违也,舆论为必不可拂,以初命为必不可爽,以新谕为必不可行,断自宸衷,亟举大典。皇元子首正储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并锡王封,庶几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宗庙之福,社稷之庆,千万世无疆之休,悉萃于此矣。臣等曷胜惓惓愿望之至。

癸巳三月,感恩惶悚,循职披忠,恳祈圣明,特赐照察,并乞休致,以安愚分事疏。

  代孙堂翁立峯作

臣自惟奉职无状,具疏上陈。圣德如天,曲赐宽假,慰之以清慎,督之以救正,勉之以供职。展诵再三,且感且愧,夫复何言?独念人臣之罪,莫大于专权;国家之祸,莫烈于结党。臣日夜彷徨,莫知所以,不得不为皇上一陈之也。夫权者,人主之操柄也;人臣所司,谓之职掌。吏部以用人为职,进退去留,一切属焉。然必拟议上请,奉旨而后行,则所谓权者,固自有在,非人臣可得而专也。是故职主于分任,而权则无所不统;权主于独断,而职或有所不伸。君臣之分,于是乎在,盖其际严矣。臣世受国恩,皇上又不以臣为不肖,令待罪铨曹,臣感激殊遇,勉图报塞。受事以来,矢志奉公,内之不敢一毫有所顾恋,外之不敢一毫有所畏忌。夫孰非恃皇上之信之也?其或进或退,或去或留,夫孰非皇上之灵命英爽也?是谓之守职,则可谓之专权,似未也。今以议留二部,臣为专,则无往而非专矣。况邹元标诸人,海内日引领望其柄用,顾屡推屡格。臣方内愧行能浅薄,无当圣心,至于疑贰沮挠,动成掣肘,自失其职,而更责以专权乎?若夫当之一守,汉、唐、宋倾覆之原,皆在于此。臣非特口不忍言,目不忍见,抑且耳不忍闻。若之何其以为戏也?凡科道论劾,下部复议,自有去留,即外计拾遗,亦然。今以议留二部,臣为结党,则无往而非党矣。且宋臣欧阳修言:君子有朋,小人无朋。方今在廷号为多贤,惟是人各有心,形迹岐而猜忌渐起,隔精神隔而议论渐烦。臣忝为首臣,方愧不能雍容调剂,合君子而为一,以共赞太平之治,而更责以结党乎?夫铨曹重地也,非其人则不当居其地;业己使之居其地,则不当疑其人。昔之专权结党者,亦往往有之矣,并不在铨曹。诚使自臣而始,臣之大罪也。即以专权结党为嫌,畏缩消沮,自救不暇,则铨曹之轻,自臣而始,亦臣之大罪。也,臣衰病日侵,任使不效,徒洁身而去,俾专权结党之说终不明于世,来者且以臣为戒,又臣之大罪也。臣忧结于中,不忍默默,辄用披露。伏乞皇上矜其愚,不录其罪,特加省察,并望赐臣骸骨,归老林泉,与田夫野共祝圣寿于无疆。皇上之恩,真同天地矣!臣无任悚息,待命之至。

癸巳三月,闻命,惕衷自惭,独免,恭陈愚悃,以祈圣断,事疏。

  同考功司员外郎李复阳上

顷者,皇上览科臣刘道隆疏,切责吏部专权结党,随奉旨回话。皇上将该司郎中赵南星降调外任。一时闻者汹汹,相与求其故,而不得。乃臣等退而思之,惟有惶悚而己窃念臣等与南星生平,以道义相期许;及在同部,又以职业相切磨。惟兹内计之典,始而咨询,继而商确,臣等皆与焉。至于议留虞淳熙、杨于庭二臣,臣等亦以为谊出怜才,尝从臾之。今南星被罪,臣等独何辞以免?南星一意奉公,不以情庇,不以势挠,庶几少挽颓风,以报皇上,而竟不免于罪。况臣等自揣,才识不逮南星远甚,其迂戆椎鲁,又或过焉。若复腼颜在别,将来招衅速戾,有不止于南星者矣。然则,与其去南星,孰若去臣等?与其留臣等,孰若留南星?用是不避烦琐,仰渎宸听。伏惟皇上扩天地之量,垂日月之明,念南星自谋则拙,谋国则忠,还其原职,以示任事者之劝,无徒快被察诸人之心。臣愚幸甚。倘始终以为专权结党,乞将臣等一并罢斥,无令南星独蒙其责。臣愚亦幸甚。臣等曷胜惶悚,待命之至。

癸巳十一月,患病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俯容回籍调理。事疏

臣章句书生,遭际明时,误被甄收,洊厯今秩。圣恩如天,惭无寸报,何敢言私?奈臣禀气素弱,居平恒喜静而厌动,一遇烦劳,寝食俱废。近者不意骤陟选司,诸务棼杂,朝夕拮据,遂致心脾受伤,头目昏眩。兼之入冬以来,积感风邪,痰火寒热诸疾一时并作。延医胗视,咸谓元气下坠,邪气上乘,非谢绝羣嚣,投闲静摄,难冀痊可。随具呈堂官,堂官再三督臣之出,臣于此进退维谷,实为狼狈。万不得已,仰渎天听。查得万厯二十年五月内,文选司郎中邹观光因病自疏乞归,荷蒙俞允。伏乞敕下本部,照例放臣回籍调理。倘犬马余生,侥幸不先朝露,尚得从田夫野老,祝万寿于无疆也。臣曷胜迫切恳祈之至。

译恭敬地希望皇上反躬观察,默默省察,作长远考虑并回头审视,把成法视为绝对不可违背,把舆论视为绝对不可违逆,把最初的命令视为绝对不可改变,把新的谕旨视为绝对不可实行,由皇上亲自决断,立即举行册立储君的大典。皇上的嫡长子首先正式确立储君之位,皇上的第三子、第五子一并赐予王爵,这样或许可以使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宗庙的福泽、社稷的庆幸,以及千秋万世无穷无尽的美好,全都集中于此了。臣等怎能承受得住这无限恳切的愿望呢?癸巳年三月,臣感念恩德而惶恐不安,依照职分陈述忠心,恳请圣明特别加以察看,并请求辞官退休,以安守自己的愚拙本分。此为奏疏。代孙堂翁立峯撰写。臣自我思量,任职以来没有做好,便具疏上奏陈述。皇上的圣德如同上天,曲意宽免臣的过失,以清正谨慎来安慰勉励臣,以挽救纠正来督促臣,以继续任职来勉励臣。臣反复诵读圣旨,既感激又惭愧,此外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是想到,人臣的罪过,没有比擅自专权更大的;国家的祸患,没有比结党更严重的。臣日夜徘徊忧惧,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不得不替皇上陈述一番。权力,是君主所掌握的权柄;人臣所主管的事务,称为职掌。吏部以任用人才为职责,官员的升降、去留,一切都属于它的职掌。但必须先拟定意见、上请皇上,奉到圣旨之后才能施行,那么所谓权力本来就有其归属,并不是人臣可以擅自专有的。因此,职掌在于分任事务,而权力则统摄一切;权力在于君主独断,而臣下的职掌有时会受到限制。君臣之间的名分,就在这里体现出来,其中的界限实在十分严格。臣世代承受国家恩典,皇上又不认为臣是不肖之人,命臣在铨曹任职,臣感激这份特殊的知遇,努力谋求报答并尽到职责。自从接受职事以来,臣立志奉公,对内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顾惜留恋,对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畏惧顾忌。臣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依仗皇上的信任吗?臣所决定的或进用或退黜、或离任或留任,难道不是依靠皇上神明英断的命令吗?如果说这是恪守职掌,那么还不能说是擅自专权。如今因为议论挽留吏部、兵部两位官员,便说臣专擅权力,那么臣无论做什么都成了专擅权力。何况邹元标等人,天下士人每天都伸长脖子盼望他们被任用,可是臣屡次推举却屡次被驳回。臣正从内心惭愧自己的才能见识浅薄,不能符合圣上的心意;至于受到猜疑、阻挠,动辄形成牵制,使臣失去职守,如今反而要责备臣专擅权力吗?如果真要这样坚持,那正是汉、唐、宋覆亡的根源。臣不但口头不忍说,眼睛不忍看,连耳朵也不忍听。怎么能把这当作儿戏呢?凡科道官弹劾官员,交给有关部门复议,自有决定去留的程序;即使外计考察中拾遗纠劾,也同样如此。如今因为议论挽留两部官员,便说臣结党,那么臣无论做什么都成了结党。况且宋臣欧阳修说过:“君子有同道之朋,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友。”如今朝廷上号称贤能的人很多,只是人人各有心思,彼此形迹不同,猜忌便逐渐兴起;精神隔阂加深,议论也逐渐繁多。臣忝居首臣之位,正惭愧不能从容调和,使君子团结为一,共同辅助太平之治,如今反而要责备臣结党吗?铨曹是重要的地方,不是合适的人便不应居其位;既然已经让他居于其位,就不应再怀疑这个人。过去专擅权力、结党营私的人也常有,但并不一定在铨曹。如果确实从臣开始发生这种事,那是臣的大罪。即使因为被怀疑专权结党,便畏缩消沉、自救不暇,使铨曹的地位从臣开始轻视,这也是臣的大罪。臣年老多病,日益加重,任用和差遣都不能奏效;如果只是洁身离去,使专权结党的说法始终不能在世上澄清,后来的人又把臣当作戒鉴,这仍是臣的大罪。臣忧虑郁结于心,不忍默默无言,所以把实情披露出来。伏乞皇上怜悯臣的愚拙,不追究臣的罪过,特别加以省察;同时希望赐臣退休还乡,让臣归老山林泉石之间,和农夫野老一起祝愿皇上万寿无疆。皇上的恩德,真是与天地一样广大!臣实在惶恐屏息,恭候命令。癸巳年三月,听到命令后,我因内心警惕而自惭,唯独获得免罪,恭敬陈述愚诚,以请求圣上裁断。为此上疏。同考功司员外郎李复阳上呈。近来皇上阅读科臣刘道隆的奏疏,严厉责备吏部专权结党,随后下旨让臣等回奏。皇上又将该司郎中赵南星降职调往外任。一时听到此事的人群情汹汹,共同寻求其中原因,却没有得到答案。于是臣等退下思考,只有惶恐不安罢了。臣私下想到,臣等平日同赵南星以道义互相期许;在同一部门任职后,又以职业相互切磋砥砺。此次内计考察之典,开始时的咨询,继而的商议确定,臣等都参与其中。至于议论挽留虞淳熙、杨于庭二位臣子,臣等也认为这是出于怜惜人才,曾经从旁劝助。如今赵南星获罪,臣等凭什么独自推辞而免罪呢?赵南星一心奉公,不因私情庇护人,不因权势而动摇,希望多少挽回颓败的风气,以报答皇上,却终于不能免罪。何况臣等自己估量,才能见识远远不及赵南星,迂腐刚直、愚鲁迟钝之处,或许还超过他。如果再厚着脸留在这里,将来招致嫌隙、加速罪祸,恐怕还不止赵南星这样的程度。既然如此,与其罢免赵南星,哪如罢免臣等?与其留下臣等,哪如留下赵南星?因此臣等不避烦琐,仰面冒犯圣听。伏愿皇上扩大天地般的气量,垂示日月般的明察,想到赵南星为自己谋划虽拙,为国家谋划却忠诚,恢复他的原职,以此鼓励任事之臣,不要只是满足那些被考察诸人的快意。臣愚昧而能如此,实在是万幸。如果皇上始终认为臣等专权结党,恳请将臣等一并罢免斥退,不要让赵南星独自承担罪责。臣愚昧而能如此,也实在是万幸。臣等实在不胜惶恐,恭候命令。癸巳年十一月,我患病不能供职,恳请天恩俯允我回籍调养。为此上疏。臣只是熟习章句的书生,逢遇圣明时代,错误地被选拔任用,接连担任今天的官职。圣恩如天,臣惭愧没有丝毫报答,哪里敢谈私事?只是臣禀赋一向虚弱,平日总喜欢安静而厌恶活动,一遇烦劳,睡眠饮食全都废弛。近来意外骤然升任选司,事务纷杂,早晚奔波操劳,终于导致心脾受伤,头晕目眩。加上入冬以来,长期感受风邪,痰火、寒热等多种疾病一时并发。请医生诊视,都说元气下陷,邪气上犯;如果不谢绝各种喧扰,退居闲处静养,就很难希望痊愈。臣随即把情况呈报堂官,堂官却再三督促臣出任;臣在这种情形下进退两难,实在狼狈不堪。万不得已,只好仰冒圣听。查得万历二十年五月,文选司郎中邹观光因病自行上疏请求归里,承蒙皇上批准。伏乞敕令本部照例放臣回籍调养。倘若臣这如犬马般的余生侥幸没有早早死去,尚可同农夫野老一起祝愿皇上万寿无疆。臣实在不胜迫切恳祈之至。

己酉十一月,闻命,亟趋,屡牵夙疾,恳乞圣恩,俯容休致,事疏。

臣直隶常州府无锡县人,由万厯八年进士,厯任吏部文选司郎中,至万厯二十二年罢归。寻蒙恩诏复官,至万厯三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接得邸报,吏部一本开读事,奉圣旨:「顾宪成起升南京光禄寺少卿,添注钦此。」臣闻命自天,不胜感泪,谨望阙叩首谢恩讫。窃念臣猥以疏劣,重负任使,归田以来,日夜省惕。已皇上宥弗为讨,亦以过幸,更荷圣慈裒然优录,谊当竭蹷而趋,捐躯图报。遂于今春二月启行,不意十五年前所患眩晕之症,一时陡发,不能前也。吏部业为宽限矣,延医调理至八月,稍可勉为启行。不意行至丹阳而加剧焉,又不能前也。吏部又为宽限矣,岂非不忍臣之卒废于明时哉?独计臣少不自爱,踰壮便衰,行年六十,目昏耳袭,老态尽见,已不足效驰驱备鞭策。况今病入膏肓,纠缠无已,奈何尚欲侥幸于万一也?且夫入山惟恐不深,入林惟恐不密,恝然置安危理乱于不问,以自便其身,图臣之所大耻也。明知身之不能前矣,犹然徘徊道路,迁延岁月,偃蹇简书,迟速为意,以自陷于大戾,尤臣之所大惧也。查得吏部职掌,弘治四年题准,凡自愿告休官员,不分年岁,俱准致仕。又嘉靖十年题准,今后内外官员有疾愿告致仕者听。臣谨沥诚上请,伏乞托敕下该部查臣别无假托,容今休致。自今以往,得保余生与闾阎父老歌尧天而咏舜日,皆皇上再造之恩矣。臣无任迫切悬企之至。

泾皋藏稿卷一终

●泾皋藏稿第二卷

无锡顾宪成着

书一

上邹龙翁老师书

  上相国瑶翁申老师书

  上颖翁许相国先生书

  再上相国瑶翁申老师书

  与王辰玉书

  上娄江王相国书

  复王辰玉书

  与李见罗先生书

  复邹孚如孝廉

  与孙柏潭殿元

○上邹龙翁老师书

译己酉年十一月,听到命令后,我急忙赶来,却屡次被旧疾牵累,恳请圣恩俯允我退休。为此上疏。臣是直隶常州府无锡县人,于万历八年中进士,历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到万历二十二年罢官归乡。不久承蒙恩诏恢复官职。到万历三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臣接到邸报,得知吏部上呈关于起用之事的奏本,奉圣旨:“顾宪成升任南京光禄寺少卿,添注。钦此。”臣听到天子命令从天而降,感动得流泪不止,谨向宫阙叩首谢恩完毕。臣私下想到,自己卑微而疏劣,却再次承受任用,归田以来日夜反省警惕。皇上已经宽宥而不加追究,臣本已是过分幸运,又承蒙圣慈格外优厚地录用,按情理应当竭尽全力奔赴任所,捐献身躯以图报答。于是今年春天二月启程,不料十五年前患过的眩晕病突然发作,无法前进。吏部已经为臣宽限日期,臣请医生调理到八月,稍微能够勉强启程。不料走到丹阳病情又加重了,仍然不能前行。吏部又为臣宽限日期,这难道不是不忍心让臣最终废弃在圣明时代吗?只是臣想到自己年轻时不知爱惜身体,刚过壮年便衰老,如今年满六十,眼睛昏花、耳朵失聪,老态完全显露,已经不足以效力奔走、接受鞭策驱使。何况如今病入膏肓,缠绵不止,怎么还想侥幸求得万分之一的机会呢?况且,进入山中只怕不深,进入林中只怕不密,漠然把个人安危和天下治乱都置之不问,只图自己方便,这是我最大的耻辱。明知自己已经不能前进了,却还在道路上徘徊,拖延岁月,怠慢公文,任意决定早晚,因而使自己陷入严重的罪过,这是我尤其害怕的事。查考吏部职掌,弘治四年题准:凡自愿请求退休的官员,不论年龄大小,一律准许致仕。又据嘉靖十年题准:今后内外官员有疾病而愿意请求致仕的,听其自便。臣恭敬地竭尽诚意上请,伏望皇上降敕给有关部门,查明臣并无假托,请容许臣如今退休。今后若能保全余生,与乡里的父老百姓歌颂尧天、吟咏舜日,都是皇上再造之恩。臣实在承受不起这迫切悬望之情。《泾皋藏稿》卷一完 ●《泾皋藏稿》第二卷 无锡顾宪成著 书一 致邹龙翁老师书 致相国瑶翁申老师书 致颖翁许相国先生书 再次致相国瑶翁申老师书 致王辰玉书 致娄江王相国书 答王辰玉书 致李见罗先生书 答邹孚如孝廉书 致孙柏潭殿元书 ○致邹龙翁老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