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皋藏稿第八卷
士之号为有志者,未有不亟亟于救世者也。夫苟亟亟于救世,则其所为必与世殊。是故世之所有余,矫之以不足;世之所不足,矫之以有余。矫非中也,待夫有余不足者也。是故其矫之者,乃其所以救之也。予同年凤云杨子,释褐峡江令,惕然不有宁也。谓予曰:“是啬邑也,而其民又故黠。夫黠者忧在刑也,啬者忧在赋也,如之何?”予曰:“仁哉子之言,救世之言也。当不当,何计焉?请借汉为喻。昔孝武奖用张杜之属,吏趋刻深,而独汲黯治郡,责大指而已,一切无所问,郡更大治。又奖用桑孔之属,吏争趋言利,而独儿宽弛民租,不责其输,业输矣,复以贷民,民益劝。其后更课冣。”夫二子非好为异也,将以损其所有余,而益其所不足,乃向所称亟亟于救世者也。子试观今之世,何者其有余乎?何者其不足乎?即自比于二氏,不亦可哉?而吾又窃为子幸夫救世者有二端,有矫之于上,有矫之于下。上难而下易,势使然也。孝武穷奢极欲,以天下恣睢,彼张杜桑孔皆有所窥见其指,遂缘而中之耳。是故其吏之獘,自上始。我皇上温良恭俭,媲美三五,即位以来蠲租之令无岁而不下,而特申严贪吏之禁,顷又深恶酷吏,特诏司寇廷尉议其法,与贪吏等,以方孝武如何也?第患有司不能奉而行之耳。是故其吏之獘,自下始。由是观之,二氏处其难,子处其易,不可谓不幸也。子必勉之。且夫天下大矣,庸讵无二氏者流?子姑试而始倡之乎?庶几子之徒得子而固益相与恢宏皇上之德意,播诸众庶,即非子之徒,亦将心愧色怍,怃然而自失,相与捐其故而求归于子。故曰子之言救世之言也。于是杨子竦然起曰:“非所及也。夫黯也不能愧张杜,宽也不能愧桑孔,矧于不谷?虽然,张杜桑孔之事,不谷免矣。”
○送肖桂朱先生守怀庆序
朱伯子盖起家民部郎,民部郎者,世所指为米盐钱谷之吏也。而伯子特蕴雅操,善声诗,名流缙绅闲藉甚。其为诗,笃好少陵氏,当其倚梧而吟,沉思极虑,无所不究,即一语合,辄津津喜,即不合,数迁而不悔其意,以为千驷万钟无以易此也。而居恒闲不自得,则谓其同署顾叔子:“吾乃为一官所束,即不惜敝屣弃之去,而从广漠之野,觅一丘一壑,筑数椽栖其闲。内不覩所为喜怒爱憎是非,而外不覩所为荣辱毁誉得失。于是朝吟夕讽,纵其独至之意,以通于千古。”自三百篇而下,若汉若魏,旁趋六朝,究乎开元大厯而止,靡不极其趣而会其旨归。然后综之以变化,出之以日新,流之以天倪,而又积数年不懈,诚不敢冀少陵、高、岑、王、孟,岂足道哉!予闻而言而壮之,而又窃谓:“宇宙大矣,人顾其中何如耳?焉知丘壑之不为市朝,而市朝之不为丘壑乎?而况诗者,心之精神所寄也。其歌也有思,其咏也有怀,其姜刺也有风,即喜怒爱憎是非与荣辱毁誉得失,何适而非诗也者?而伯子欲一切谢去之也?”则伯子亦以为然。久之,出守怀庆,予甚喜伯子,当遂并驱少陵无疑也。太守号二千石,所严事者有两台,睨其色而进退者有各属吏,环立而望恩泽者有诸父老。伯子居其中,上观下察,俛仰异态,其所张弛措注,朝脱于庭,而夕传于四境,耳目属焉。其为喜怒爱憎是非与荣辱毁誉得失,当视今十倍。而怀庆又称名郡,亘以太行,倚以王屋,其形胜甲天下。伯子所欲敝屣轩冕而从之者,居然不下几席而得之,其裨于诗,非眇小也。伯子进曰:“子为诗虑,而未及为怀庆虑也,敢请益。”顾叔子曰:“予向者固言之,夫诗者,心之精神所寄也,通乎政矣。子试举其所自为诗读之,其脉脉而来者,慈惠之所从生也;其泠冷而来者,法禁之所从生也;其浑浑而来者,德礼之所从生也,三者具矣,即怀庆运之掌上耳。夫少陵氏,非工于诗者也,工于所以为诗者也。其忠厚恻怛,爱君忧国,故自天性而终,其身偃蹇憔悴,郁郁无所托,乃时发之乎诗。至于今读之,靡不咨嗟叹息,徘徊而不忍舍。藉令生是时,得当一郡,以彼其素,其建立宁在龚黄诸君下也?伯子行矣,无论其诗,当遂并驱少陵,即龚黄诸君且逊伯子矣。
○赠葵庵杨君擢守永州序
译士人被称为有志向的,没有不急切地想要挽救时世的。如果真急切地想要挽救时世,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必定与世俗不同。因此,世人所有过多的地方,他便用不足来纠正;世人不足的地方,他便用有余来纠正。所谓纠正,并不是中庸之道,而是针对有余和不足而采取的办法。所以他所作的纠正,正是他用来挽救时世的手段。我的同年凤云杨子脱去布衣任峡江县令,忧惧不安,仿佛没有片刻安宁。他对我说:“这是一个贫乏的县,而百姓又一向狡黠。狡黠的百姓,忧患在刑罚;贫乏的地方,忧患在赋税,该怎么办呢?”我说:“您的话仁厚啊,这正是挽救世道的话。合适不合适,何必计较呢?请借汉代的事作个比喻。从前孝武帝奖用张汤、杜周一类人,官吏争相趋附于严酷深刻,只有汲黯治理郡国,只责求大体而已,一切细节都不追问,郡中反而大治。后来孝武帝又奖用桑弘羊、孔仅一类人,官吏争相趋附于言利,只有儿宽放宽民间租赋,不责令他们按时缴纳,已经缴纳的,又拿出来借给百姓,百姓更加受到鼓励。后来改变考课的办法,反而更加……” 把自己同这两类人相比,不也可以吗?而且我又私下替您庆幸,挽救世道有两条途径:一是在上面加以纠正,一是在下面加以纠正。在上面纠正困难,在下面纠正容易,形势使然。孝武帝穷奢极欲,放纵天下,张汤、杜周、桑弘羊、孔仅等人都窥见了他的意图,于是顺势迎合而投其所好。所以官吏的弊病,是从上面开始的。当今皇上温良恭俭,可以媲美三代五帝;即位以来,免除租税的诏令没有一年不下达,又特别申明严禁贪官,近来又深恶酷吏,特意诏令司寇、廷尉讨论有关法令,把酷吏同贪吏等同论处。拿他同孝武帝相比,怎么样呢?只是忧虑有关官吏不能奉行而已。所以如今官吏的弊病,是从下面开始的。由此看来,张汤等两类人处在困难之处,而您处在容易之处,不能不说是幸运的。您一定要努力。况且天下广大,难道会没有张汤等两类人那样的人吗?您姑且尝试着从自己开始倡导吧。希望您的同类能够因您的带动而更加共同扩大皇上的德意,把它传播给百姓;即使不是您的同类,也将内心惭愧、面色羞惭,茫然自失,共同抛弃旧习而归向您。所以说,您的话正是挽救世道的话。”于是杨子肃然起身说:“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汲黯尚且不能使张汤、杜周惭愧,儿宽尚且不能使桑弘羊、孔仅惭愧,何况我这个不肖之人呢?” 即使如此,张汤、杜周、桑弘羊、孔仅那样的事情,我还是可以免于去做的。” 《送肖桂朱先生任怀庆知府序》朱伯子大概是由民部郎起家。民部郎,是世人所说的掌管粮食、盐、钱、谷的官吏;但伯子特别具有高雅的操守,擅长诗歌,在名流士绅之间声名很大。他作诗十分喜爱少陵,当他倚着梧桐吟咏时,沉思极虑,没有什么不加以探究;一句诗只要符合心意,便津津然高兴,即使不合心意,反复修改也不后悔原来的意思,认为即使千驷马车、万钟俸禄也不能换取这种快乐。他平时居处若不得意,便对同署的顾叔子说:“我竟被一个官职束缚住了,即使不惜像丢弃破鞋一样抛弃它离去,到广漠的原野上寻找一丘一壑,建几间房屋住在那里。内不看世俗所谓的喜怒爱憎、是非,外不看世俗所谓的荣辱毁誉、得失。这样早晨吟咏、晚上讽诵,放纵自己独到的意趣,使它同千古相通。”从《诗经》三百篇以下,汉代、魏代,旁及六朝,一直到开元、大历时期,没有不穷尽它们的情趣、领会它们旨归的。然后综合贯通它们的变化,以日新月异的形式表达出来,顺其自然地流露出来;又积累数年而不懈怠,确实不敢妄想可以赶上少陵、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哪里还值得说呢!我听了这番话,称许而感到振奋,又私下认为:“天地宇宙如此广大,人只看自己处在其中是什么样子罢了。谁知道山林丘壑不能成为朝市,而朝市不能成为山林丘壑呢?何况诗,是心灵精神寄托的所在。歌唱有思绪,吟咏有怀抱,讽刺规谏也有风旨;那么喜怒爱憎、是非以及荣辱毁誉、得失,无论到哪里又有什么不是诗呢?伯子却想把这一切统统抛开吗?”伯子也认为这话对。过了很久,他出任怀庆知府,我非常替他高兴,认为他一定可以和少陵并驾齐驱了。太守号称二千石,严肃侍奉他的有两台,观察他的脸色来决定进退的是各属官吏,环绕站立等待恩泽的是众位父老。伯子处在其中,向上观察,向下考察,俯仰之间呈现各种不同的情态;他所作的张弛和处置,早晨在公堂上作出,晚上便传遍四境,人人都在关注。这样一来,他所面对的喜怒爱憎、是非以及荣辱毁誉、得失,应当比从前多十倍。而怀庆又是著名的郡,横亘着太行山,依靠着王屋山,地势形胜冠绝天下。伯子所想要抛弃官服车马而追求的山林丘壑,居然不用走出几席之间便得到了;这对诗歌的帮助,绝不是微小的。伯子进言说:“您替我考虑作诗,却还没有替我考虑怀庆,请再指教。”顾叔子说:“我从前本来已经说过,诗是心灵精神寄托的所在,它同政务也是相通的。” 你试着举出他自己所作的诗来读吧:其中绵密深厚、缓缓而来的,是慈惠由此产生;清冷峻急、扑面而来的,是法禁由此产生;浑厚充沛、滚滚而来的,是德礼由此产生。这三者都具备了,那么掌握怀庆的治理,就如同掌握在手掌上一样容易。杜少陵并不是只工于作诗的人,而是精通作诗的根本。他忠厚恻怛,爱君忧国,这种情怀出于天性,直到终身不改;但他一生困顿憔悴,郁郁不得志,于是时时发之于诗。直到今天读他的诗,没有不为之咨嗟叹息、徘徊不忍离去的。假使他生在这个时代,能够治理一个郡,凭他一向的才德,他所建立的功业难道会在龚遂、黄霸诸君之下吗?伯子此行之后,不必说他的诗,就是政绩也终将与少陵并驾齐驱;那么龚遂、黄霸诸君也将退让于伯子了。○赠葵庵杨君升任永州太守序
往闻柳子厚为永州司马,不复问吏事,沛然放放山水之闲,一切幽奇诡秘,悉■〈扌叜〉【四库本作搜】而着诸文辞,而永遂一日名于天下,至令彬彬如也。予颇伟之,而窃怪以彼其材,稍能循厉志意,勉于功业,其所建立当必有卓然可观者,而仅仅与骚人墨士竞其短长,甚细不取。虽然,子厚非漫无意于当世者也,又非诡以为迁人矜不治也。尝读其所为《捕蛇者说》,其言哀伤悲恫,千载之下犹令人恻然而改容。计是时郡邑之吏类皆竞为苛察以就其声,而子厚由中朝出,徒有所深创,不欲暴见殊异,益衅端,且念一司马耳,何能为?若乃矫拂情质而投当世之好,又非其志也。姑退而托于山水以自完取,故夫子厚于此有不胜其忧者,而惜乎世之莫察也。会子同曹大夫葵庵杨君擢守是郡,予为大夫诵之,相对太息。巳而前曰:“若大夫者可以贺矣。”大夫愕然,予曰:“此易知耳。子厚不幸谬为叔文所奉,名实憔悴,而大夫雅以淳谨称,一也。予亦见夫吏之竞为苛察也,若曰‘方今所尚尔尔,谁得而违诸’?殆非也。”圣明精意,元元不逊尧舜,无必旁举,即如顷者蠲租之诏,俄然从天而下,固宰相所不及谋,而台谏所不及议也。大夫业覩之矣,何虞于时?二也。且大夫抚有岩郡,方千里闲,吏民环拱而待命者不可胜数,于是乎风以仁义,散以礼乐,束以刑辟,张则张,弛则弛,何所不逞于志?三也。大夫其勉之哉,庶几一日政平而民成,乃以其闲征奇采秘,采九疑,浮潇湘,容与曼衍,振于无竟,以方子厚何如也?然则而今而往,永之益为天下重无疑。予岂惟为大夫贺,且为永贺矣。
○赠巽川李先生擢守汉中
巽川先生由民部郎出守汉中,于是成进士二十年余矣。诸大夫怪其濡也,相与聚而咨焉。予以为何足怪也,意所以独伟视先生此耳。夫世之赫赫者岂少乎?及其至,固不能踰卿相。要以与时阴阳浮游天下国家之故,而莫之动于意,则先生之耻也。夫士贵审取舍,上焉以已下焉以人。以人者,己不得而与也;以己者,人不得而与也。当先生令厯城,是时相嵩用事,诸以赂进者立而跻于高显。客以谓先生,先生笑不应,乃仅仅迁民部郎而止。则是世欲取之而不可得也。无几何而有穆庙之事穆庙先御极一日,俄升其承奉等官某某,见者莫不惊愕,第不敢言。先生独抗疏言状。先是先生督税鲁卫之闲,与其直指使者左交章论奏,其党衔之。及其覩是举也,益忌之,日夜媒孽于当涂者。先生自度祸且不测,久之,仅仅削一秩而止。扬【扬改扬】厯郡县,声闻益着。至于今亦复裒然而晋二千石,则是世欲合之而不可得也。不贤而能之乎?盖予顷从先生游,先生不鄙予,数为称黄老之学,其意以为大要在绌喜怒,捐是非,齐荣辱,如是而巳诸一切吐纳之术,非其急也。予深有味乎其言。夫诚绌喜怒,捐是非,齐荣辱,宜其非世之可得而取舍也。先生之所从来微矣。予悲时俗不察其繇,而猥以先生与无所短长之人同类而笑之也。故从诸大夫之后,为着其说如此。若其所以为汉中者,则先生固甚优之,予又何益焉?
○赠松陵尹徐仁宇入觐序
译从前听说柳子厚任永州司马时,不再过问官府事务,尽情放情于山水之间;凡是幽深奇异、诡秘难测的景物,全都搜罗出来写入文章,于是永州便在一天之内闻名天下,直到现在仍然文采斐然。我很赞赏他,却私下奇怪:凭他的才能,若稍能遵循自己的志向,努力建立功业,他所成就的事业一定有卓然可观之处;可是他竟只同骚人墨客争短长,实在太可惜了。不过,子厚并不是对当世完全没有打算,也不是故意以迁谪之人的身份自矜而不理政事。我曾读他所作的《捕蛇者说》,其中言语哀伤悲痛,千年之后读来仍令人凄恻变色。想来当时郡县官吏大都争相苛细察访,以求博取声誉;子厚从朝廷外放出来,心中已经受到深重创伤,只是不愿把自己与众不同的情形公开表现出来,以免增加祸端;况且他不过是一个司马,又能做什么呢?如果违背本性,迎合当世的喜好,也不是他的志向。因此他姑且退居山水之间,借此保全自己。这样看来,子厚在这件事上有难以承受的忧患,只可惜世人没有察觉。适逢同僚曹大夫葵庵杨君升任此郡太守,我为大夫讲说此事,我们相对叹息。过了一会儿,我上前说道:‘像大夫这样的人,真是值得庆贺了。’ 大夫惊愕不解。我说:‘这很容易明白。子厚不幸被王叔文错误地推重,名声和实际都因此困顿;而大夫一向以淳厚谨慎著称,这是第一点。我也见过那些官吏争相苛察,难道能说:“如今所崇尚的就是这样,谁能违背呢?”恐怕不是这样。圣明的君主精心治理,百姓并不逊于尧舜时代,根本不必从旁举证;就像近来蠲免租税的诏令,突然从天而降,原本连宰相都来不及谋划,台谏也来不及议论。大夫已经亲眼看到了,又何必忧虑时势呢?这是第二点。况且大夫治理着岩郡,方圆千里之间,官吏百姓环绕拱手等待命令的不可胜数。您可以用仁义教化他们,用礼乐传播教化,用刑法约束他们;该张弛时便张弛,该宽缓时便宽缓,还有什么志向不能施展呢?这是第三点。大夫努力吧!希望有一天政事平治、百姓成就之后,便可以在闲暇时探寻奇景秘境,采访九疑山,泛舟潇湘之间,从容舒展地游历,直到无穷之境,和子厚相比,究竟如何呢?这样看来,从今以后,永州更加受到天下重视,是毫无疑问的。我岂只是为大夫庆贺,也是在为永州庆贺啊。’ ○赠巽川李先生升任汉中太守 巽川先生由户部郎中出任汉中太守,到这时已经考中进士二十多年了。各位大夫都奇怪他升迁迟缓,便聚在一起询问原因。我认为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想,正因为这一点,先生才独自显得伟大。世上显赫的人难道少吗?等到他们身居高位,本来也不过不能超过卿相罢了。关键在于,他们随时势的阴晴浮沉而游移,为天下国家的得失所牵动,而内心却不能有所坚持;这正是先生所认为的耻辱。士人最可贵的是审慎地选择取舍:高明的以自己为准,下等的以他人为准。以他人为准,自己不能参与决定;以自己为准,别人不能替他决定。先生任历城令时,正值严嵩掌权,许多靠行贿求进的人立即登上显贵之位。门客把这些事告诉先生,先生只是笑而不答,最终只升任户部郎中便停止了。可见当时世俗想要收买他,却无法做到。不久发生穆宗朝的事情——穆宗即位的第二天,突然升任了他的承奉等官某某,见到的人无不惊愕,只是不敢说话。先生独自上疏陈述实情。此前先生在鲁、卫之间督理税务,曾与巡按使者左交章论奏此事,因此被他们的党羽憎恨。等他们看到先生这次的举动,更加忌恨他,日夜在当权者面前构陷他。先生料想灾祸将不可测,过了很久,也不过被削去一秩官阶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辗转于各郡县任职,声誉更加显著。直到如今,又再次显然晋升为二千石官,这说明世俗想要拉拢他,却无法做到。一个没有贤德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前些时候我曾跟先生交游,先生不嫌弃我,几次为我讲说黄老之学。他认为其大旨不过是抑制喜怒,抛开是非,齐平荣辱,如此而已;至于各种吐纳之术,并不是当务之急。我深深体会他的话。一个人如果真能抑制喜怒、抛开是非、齐平荣辱,自然不是世俗所能任意取舍的人。先生所由来的根本深远啊。我悲叹时俗不察其中缘由,反而把先生同那些没有长短可论的人混为一谈而讥笑他。因此我跟在诸位大夫之后,把这番话写出来。至于先生治理汉中的才能,先生本来就非常优长,我又何必多说呢?○赠松陵县令徐仁宇入朝觐见序
松陵承甫王先生善声诗,又善酒,生平好为奇论,尝着《呵呵令》。自浑敦氏以来,一切不理其口,见者怪之,谓承甫狂,非也,其忧世之尽矣。予因以知承甫。昨予过其邑,谓邑侯徐仁宇君:“亦见承甫王先生乎?”侯曰:“子乃何所巳得吾承甫。”予又因以知侯也。于是侯当入觐,承甫乞予言赠侯。予曰:“侯之为政也何如?”承甫笑而不答。予固问,承甫乃曰:“余野人,不知国家吏课短长,何方之依?其亦何言?独记畴昔之夕,侯尝召予而觞之。既酣,余因酌一觞,左侯而进曰:‘惟兹不腆之邑,数困水大,亡其禾,谬于什一之供,监司疑而诘焉。侯辄谢曰:“下官奉职无状,为细民累。细民何有,请得以身受其辜。”是何所称茧丝矣?侯宜饮。’候曰:‘可哉。’又酌一觞,右侯而进曰:‘邑故善讼,梗阳之词日嚣而盈庭,侯第片言折之,率罢。大指在解其不平巳耳,不求多焉。钩金束矢,寂寂而无覩也。即欲充壤奠佐廷实,称贵人之意,无繇矣。侯宜饮。’侯曰:‘可哉。’又酌一觞,衷侯而进曰:‘吾侪枕流嗽石,一歌一咏,聊自畅耳,岂其欲以显者?张即世所称显者,亦惟是瘁精神,饰声色,博须臾之耀,以矫流俗止耳,岂复有藉于山泽之士也?侯独降心而下之,不逊吐握,诚亦豪举哉。其若时趋何?侯宜饮。’侯曰:‘可哉。’于是侯且醉,还以其觞觞予,余亦醉。子亦为【亦为照原本改以为】何如?予喟然曰:‘卓哉!俗之所急,侯之所缓也;俗之所缓,侯之所急也。松陵之政,章章矣。即予其亦何言?抑予闻汉之时,龚少卿刺渤海,大治,武帝异而征之。有王生者,素嗜酒,从至京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呼曰:“愿有所白。”遂问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对如王生,武帝大悦而遂之,名一日闻天下,至于今称述之不休。侯行矣。”圣天子坐明堂,朝百官,览侯之治状不愧渤海,必且俨然进侯,而问之承甫之酒德,不愧其宗人。王生必且有以诏侯,而明得士之效于当年也,无所事予矣。
○赠山东佥宪李道甫叙
异时张江陵用事,公卿而下莫不惴惴焉奉事维谨,而独沈、赵数君子并从郎署中奋言排之,以故相继得重谴去。及江陵败,遂不次擢用。夫非以是为足以侈数君子也?国家所以宣畅忠谊,风厉人伦,为天下劝,意深远矣。流俗心愧于不能,而忌其然,辄乘而诋诃之曰:“是以弃为取,以屈为伸,市道也。”徒滋伪端耳,何益?嗟嗟!彼其披肝沥胆,抗焉而犯当世之忌,鼎镬在前,铁【铁改鈇】钺在后,虽其身之不暇计,而计其它乎?何浅之乎窥数君子也!虽然,予亦窃有虞焉。夫人情何常之有?即一言蒙不测之辱,其究也,将莫不左睨右盻【盻改盼】去而为全躯保妻子之谋,于是乎言难獘在下隔。不然,而或一言蒙不测之荣,其究也,又莫不踊跃争赴,进而行险以侥幸,于是乎言易獘在上侵。之两者皆天下之大患也,数君子试以为己忧,而能恝然乎哉?故夫流俗之病数君子者非也,其虞患者是也,不可不察也。予友李子道甫,介特疏旷,始为民部郎,冣有声,尝坐救魏御史谪理东昌,巳迁南仪部,今年出为山东佥事,盖后先厯官十载余矣。论者惜之,而道甫意甚乐也。谓予曰:“始不佞奉谴而出之官,仅浃旬耳,诚不意皇上遽宽赦其愚,有内召之命。今者自惟靡尺寸报塞,又令褒然【褒改褎褎然见汉书】秉宪一方,甚愧无当,而人犹见以为淹何也?诚淹也,不佞其可以免于世矣,乃尤幸也。”予闻之太息而起,伟哉道甫之所称也!夫道甫者,非特可以免于世也,且可以免于数君子之忧矣。今夫君不以言为罪而厚诛于臣,君之明也;臣不以言为功而厚觊于君,臣之良也。君君臣臣,上下同得綦隆之道【道原作际】也。夫如是,何荣何辱,名于何徼,利于何沽?莫抑其前曷见可避,莫扬其后曷见可趋。天下即欲以弃为取,以屈为伸,徘徊顾望,且前且却,显为标而匿为市,诡焉以自营其私,无繇矣。吾是以为道甫幸也。言足以犯当世之忌,而无其险;功足以为端人正士之卫,而无其奇;风足以廉顽立懦,流映千载,而无其享。而今而往,即世之呶呶焉日夕求多于言者,其亦可以少息也巳矣。吾是以又为数君子幸也。且道甫故知于娄江王相国,相国每见客,辄嗟异之。至是亦殊内愧【愧原作悔】曰:“是不宜令出,是吾之元直、幼宰也,奈何失之?”予闻而忽有悟也。相国之所为失也,乃道甫之所为得也,其贤于人益远矣。予与道甫交甚习,窃以其进退之闲,所关于世道者不细,不可不志也。特为叙而归之,亦以告于当世,俾欲知道甫者于是乎观焉。如曰道甫奇节之士也,则亦奇节之士而巳耳,无为贵道甫矣。
译松陵承甫王先生善于作诗,也善于饮酒,平生喜欢发表奇异的议论,曾经写过《呵呵令》。自从浑敦氏以来,一切事理他都不放在口舌上谈论,见到他的人都觉得奇怪,说承甫狂妄,其实不是这样;他是为世道忧虑到了极点。我因此了解了承甫。昨天我经过他的辖邑,对县令徐仁宇说:‘您也见过承甫王先生吗?’县令说:‘您究竟从哪里知道我的承甫呢?’我又因此了解了县令。此时县令将入朝觐见,承甫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说:‘县令的政绩怎么样?’承甫笑而不答。我再三追问,承甫才说:‘我是乡野之人,不知道国家考核官吏的优劣,凭什么说呢?我又能说什么?只是记得从前有一天晚上,县令曾召我来饮酒。酒喝到兴浓时,我于是斟了一杯酒,坐在县令左边上前说道:“只是这个贫薄的小县,多次遭遇大水,禾稼损失,不能按什一之税供纳,监察官怀疑而责问。县令总是谢罪说:‘下官奉行职责无状,使百姓受累。百姓有什么罪,请允许我亲身承担罪责。’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抽取百姓如抽丝吗?县令应该饮酒。”县令说:‘可以。’又斟了一杯酒,坐到县令右边上前说道:‘本县原来好诉讼,梗阳人的诉词每天喧嚣,充满公堂;县令只用几句话便折服他们,大多都使案件停息。’ 总的意思只是解除他们心中的不平罢了,并不求多作什么。像钩金束矢这样的微薄礼物,寂然无声,也没有人看见;即使想充作祭奠之物,帮助朝廷充实财用,以符合贵人的心意,也没有办法了。县令应该饮酒。’县令说:‘可以。’又斟了一杯酒,坐到县令正中上前说道:‘我们这些人枕流漱石,吟诗作赋,不过聊以自我舒畅罢了,难道想借此显达吗?即使那些世人所称的显达之人,也不过是劳瘁精神,修饰声色,博取片刻的荣耀,用来矫正流俗罢了,哪里还会借助山林之士呢?唯独县令能够降心下士,不因身份而轻慢他们,实在是豪迈的举动。至于时俗的趋向又有什么值得追逐的呢?县令应该饮酒。’县令说:‘可以。’于是县令将要醉了,反过来用他的酒敬我,我也醉了。您认为怎样呢?’我长叹说:‘卓异啊!世俗急于追求的,县令却看得缓慢;世俗看得缓慢的,县令却急于实行。松陵的政绩,已经显明了。我又能说什么呢?只是我听说汉代时,龚少卿任渤海太守,治理得很好,汉武帝认为奇异,便征召他入朝。有个王生平素嗜酒,跟随龚少卿来到京师,恰逢被带入宫中。王生醉醺醺地高声说:‘我愿意有所陈说。’于是汉武帝问他有什么事,王生说:‘天子如果问您凭什么治理好渤海,您应该回答:全是圣明君主的恩德,不是小臣的力量。’ 龚少卿于是接受了王生的话,按照王生所说回答,汉武帝非常高兴,便重用他;他的名声一天之内传遍天下,直到今天人们还不停地称道他。县令出发吧。圣明的天子坐在明堂,朝见百官,看到县令治理松陵的政绩不愧于渤海,一定会庄重地晋升您,并问起您是否不愧为承甫一族的饮酒之士。王生也一定会用自己的办法告诫您,使当年贤士取得成效的事更加彰明,那就没有我的事情了。’ ○赠山东佥宪李道甫叙 从前张江陵掌权时,公卿以下没有不战战兢兢、谨慎奉承的,唯独沈、赵几位君子一同从郎官署中奋起直言,排斥张江陵,因此相继遭受重谴而离去。等到张江陵败亡,他们便越级擢升任用。这难道不是国家借此表彰几位君子、宣扬忠义、砥砺人伦、劝勉天下人的深意吗?流俗之人心中惭愧自己做不到,便嫉妒他们,乘机诋毁说:‘这是把抛弃当作取得,把屈服当作伸展,是市井商人的做法。’这只会徒然滋长虚伪,又有什么益处?唉!他们披肝沥胆,挺身而出触犯当世的忌讳,前有鼎镬,后有铁钺,连自己的性命都来不及顾及,哪里还会计较其他呢?对几位君子的见识竟然如此浅薄!不过,我也私下有忧虑。人的情势哪里有恒常呢?即使因为一句话遭受不可测的耻辱,最终恐怕没有谁不会左顾右盼,离去而谋求保全自身、妻子儿女;这样一来,言论就容易在下位壅塞隔绝。反过来,或者因为一句话得到不可测的荣耀,最终也没有谁不会踊跃争先,冒险求取侥幸;这样一来,言论就容易在上位受到侵扰。这两种情况都是天下的大患。几位君子试着把它作为自己的忧虑,能够安然置之不问吗?所以,流俗用来诋毁几位君子的说法并不对;真正值得忧虑的,正是我所说的这些祸患,不可不察。我友人李道甫,性情耿介独立而疏放旷达,起初任户部郎中,最有声望;曾因出面救援魏御史而获罪,降职任东昌理官,后来升任南京礼部官员;今年出任山东佥事,前后任官已经十多年了。议论者替他感到可惜,但道甫心里却十分快乐。他对我说:‘起初我因获罪被外放任官,才过十天,实在没想到皇上很快便宽赦我的愚昧,下令召我入朝。如今我想到自己没有丝毫功劳可以报答,又命我显然地执掌一方宪务,深感惭愧而不称职;可是人们仍认为我升迁迟缓,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果真迟缓,我就可以免于世俗的追逐了,这反而是我的大幸。’我听了这话,长叹起身,赞叹道:‘道甫所说的太伟大了!道甫不但可以免于世俗,也可以免除几位君子的忧虑。君主不因臣下进言而把它当作罪过,反而重重惩罚臣下,这是君主的明智;臣下不把进言当作功劳,反而重重地向君主求取回报,这是臣下的善良。君主像君主,臣下像臣下,上下共同得到最盛美的正道。这样一来,还有什么荣耀和耻辱,名声向哪里求取,利益向哪里贩卖呢?不压低自己的前程,怎么能看见可避之处;不夸扬自己的后路,怎么能看见可趋赴之处?’ 天下之人若还想把抛弃当作取得,把屈服当作伸展,徘徊观望,时进时退,表面上树立名义,暗中却进行交易,诡诈地经营自己的私利,就没有办法了。我因此替道甫庆幸。言论足以触犯当世忌讳,却没有因此陷入险境;功劳足以成为端方正士的屏障,却没有因此显得奇异;风教足以使贪顽者廉洁、懦弱者立志,流传照耀千载,却没有因此享有相应的荣誉。今后,即使那些世上早晚喋喋不休、总想在言论上求多的人,也可以稍稍停息了。我因此又替几位君子庆幸。况且道甫原来为娄江王相国所知,相国每次见客,总是感叹称异。到了这时,相国也特别内心惭愧,说:‘这个人不应当让他外任,这正是我的元直、幼宰啊,怎么竟失去了他?’我听了忽然有所领悟:相国所谓的失去,正是道甫所得;道甫的贤能因此远远超过常人。我同道甫交往很熟,私下认为他进退之间对于世道的关系很大,不可不记下来。因此特意写下这篇叙文送给他,也用来告诫当世,使想了解道甫的人可以从这里观察。如果说道甫只是奇节之士,那也不过是奇节之士罢了,不要因此特别尊贵道甫。
○赠桂阳聚所罗侯迁兖州少府序。
古之君子之相与也,相期于道德,不相期于报施。施之云者,以我有所加于人也;报之云者,以人有所加于我也。是一隅之私也,要以各率其分之当然,而各即其心之固然,何报施之有?是天下之公也。公私之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吾兹于唐茂才之请文罗侯,有惑焉。茂才之言曰:「侯之莅吾桂也,黄发之老,乳哺之倪,靡不涵泳休泽。顾其遇仁也,尤若异然。仁也,瓮牖绳枢之孱儒也,家徒四壁,闾巷为笑。侯过意而镇抚之,至乃时时为之授廪。仁也,尝有所不理于仇口,侯廉知其状,锐然为洗濯之。得无隳堕此之为谊,谁得而拟诸?仁也,求其报而无从,日不食,夜不寝,幸而遘先生,愿先生之图之也。」予曰:「若子之用心,可谓敦矣,其犹浅之乎窥侯者也。侯仁人也,要以尽厥心而已,不自有也。其于子也,犹夫士也;其于士也,犹夫氓庶也,直所当异耳,庸讵厚薄于其闲哉?乃欲以侯为已私也,而又以委诸予,益无当无巳。子其自图之乎?」今夫侯之所为镇抚子者,何以宽子也?其所为洗濯子者,何以宽子【宽子照原本作完子】也?宽学之资也,完学之本也。子试归而诵其诗,读其书,毕意大业,不以尺璧易寸阴,则内无玩愒之非,而有以用其宽矣。砥操砺节,昭昭冥冥,一禀于诚理,则外无亏玷之际,而有以保其完矣。其于道德也,几乎?则所以报也。茂才闻之,津津喜不胜。予曰:「犹未也。予尝寻览先哲,或环堵萧然,糟糠不属,而讽咏自如;或横逆当前,进书不辍。有怪而问之,辄应曰:『吾方揖让圣贤,无落百事。』子而能进于是,是不待镇抚而宽,不待洗濯而完,道德之选也。而侯方且为子敛衽,为子倒屣,尚何论乎报施之间哉?」茂才悚然起谢曰:「甚哉先生之爱我也,其何敢不勉焉?愿述而告于侯,更录其副,张而揭诸方斗之室,以夙夜顾諟先生之明命。」
又
夫为人牧者,将务慈于民者也。人之言曰:慈于民,必威于吏。吏与民异情也。民之情,以彻为利,以壅为害,是故当顺而治之。吏之情,以壅为利,以彻为害,是故当逆而治之。顺莫如慈,逆莫如威。夫是以异也。由君子观之,何异之有?彼其威也,亦所以为慈也。往永乐闲,靖安况公锺守姑苏,始至佯不解事,诸吏抱案环立请判,辄听之。三日,召而诘之曰:「某事宜行,若顾止我;某事宜止,若顾欲我行。」缚而投诸庭下,立仆者数人。诸吏大惧,谓太守神明,莫不改行。嗣后遂亦好遇之,不以烦谴呵。诸吏俱得令完无恙。故曰:其威也,亦所以为慈也。抑予犹有憾焉。凡人无不可化而善,视吾之驭之何如耳。愚而尝之,近于欺,非德也;不教而辟,近于忍,非刑也。非德曷趋?非刑曷避?虽欲徙过自新,其道无繇矣。嗟嗟,吏独非民也乎哉?而草芥之若是,以为借一警十一,则何辜?十则何幸?其亦稍偏矣。故史称况公岁满去,民叩阙乞留者数万人,绝不闻其吏云何。若况公者,谓之能吏有余,谓之循吏不足也。以予所覩,罗公聚所,其近之矣。始公莅桂阳,即属其吏约曰:「予与若共为国家守三尺法,惟民是以勉思今图交修,不建【建改逮】予其有厚藉,假法为市,罔上惑下,厥有常刑,无蹈后悔。」吏闻之,且惧且喜,归而逆自洗濯,夙夜凛凛。公既与之更始,复以身帅之,恭俭正直,无以有巳,一颦一笑,珍若拱璧;无以有人,以故四载之闲,一切奉法惟谨,莫或狡焉。辱在刑书,以点其家而耻其三族,滋刀笔之诟。闾阎之氓,亦晓然喻于明德,侪蓄其吏,不以曲直干诸吏。居闲无事,门可设罗,时对妻孥,卮酒愉快而巳上不失法,下不失众,中不失身,夫孰非公之赐哉?故曰:其威也,亦所以为慈也。释其旧而责其新,则易从;饬其始而程其终,则无怨甚矣。公之善用威也,盖公于民抚。摩煦育诸所施设甚具,其为慈有迹而易知。于吏严毖预防,显夺其斯须之欲,而默与之以终身之安,其为慈无迹而难见。独其为之吏者身蒙而亲享之,不能不重德公也。于是公迁佐兖州郡,就予乞言以张之,且曰:“吾侪小人不足以辱君子,虽然,公实生我,其恶能忘?”予晓之曰:“若无徒以公去为念也,乃固有不去者存。”袛绎嘉命,俨然如日在公左右,奉以周旋,无有失坠。使智者不得缓而用其愚,强干者不得骤而用其忍。四方闻之,烕知兹土之为吏者,粹然怀士人君子之行,而相与颂公之烈不衰。即况靖安之卓卓,亦不能不以此为公逊。乃真可谓不忘公者也。何以言为?诸吏跽而谢曰:“敬诺。”请遂以斯言为识,因次而授之,且以俟传循吏者选焉。
○寿蓉溪叶翁六十序
译○赠桂阳聚所罗侯升任兖州少府序 古代君子相互交往,以道德相期许,而不以报答施与相期许。所谓施,是说我对别人有所给予;所谓报,是说别人对我有所给予。这只是个人私情,关键在于各自遵循本分所应当做的事,各自实现内心本来就认可的道理,哪里有什么报答施与呢?这才是天下的公理。公与私相距很远,不可不察。我如今因为唐茂才请求我为罗侯作文章,心中有些疑惑。茂才说:‘罗侯到我们桂阳任职后,白发老人、吃奶的孩子,没有不沐浴在他的恩泽中的。只是他对仁尤其不同。仁是住在破屋、以绳为门轴的贫弱儒生,家中只有四面墙壁,乡里人都拿他取笑。罗侯格外关心他,安抚他,甚至时时给他发放廪粮。仁曾因某件事被仇人诬陷,罗侯查明实情,立即为他洗雪。这样不正是毁坏了古人所说的友谊吗?谁能比得上这种情谊?仁想要报答却没有办法,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幸而遇到先生,希望先生替他设法。’我说:‘像你这样用心,可以说很厚道了,但你对罗侯的认识恐怕还浅。罗侯是仁厚之人,关键只在尽自己的心力而已,并不把这些看作自己的私有功劳。他对待你,和对待士人一样;’ 他对待士人,也和对待普通百姓一样,只是根据对象应当有所区别罢了,怎么会在其中有厚薄之分呢?你却想把罗侯当作自己的私恩,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更加不合适了。你还是自己考虑吧。如今罗侯安抚你,是为了使你在学习上得到宽裕;他为你洗雪,是为了使你保全求学的根本。你试着回去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专心完成大业,不要用一尺璧去交换一寸光阴;这样内心就没有贪玩荒废的过失,可以用来享受他的宽裕。磨炼操守、砥砺节义,无论显明处还是幽暗处,都完全依据诚实的道理;这样外在就没有亏损污点,可以用来保全自己的完整。这样对于道德就差不多了,这才是报答。’茂才听了,津津有味地高兴不已。我说:‘还不够。我曾经寻访阅读先哲的事迹,有的人住处四壁空空,连糟糠都不能接续,却仍自在地吟咏;有的人遭遇蛮横逆境,仍不停地写信求学。有人觉得奇怪而询问,他们总是回答:“我正同圣贤揖让交往,不能被世间琐事耽误。”你如果能达到这种境界,就不必等候安抚便已经宽裕,不必等候洗雪便已经完整,这才是道德之士。到那时,罗侯将为你整理衣襟,倒屣相迎,还谈什么报答施与呢?’ 茂才肃然起身致谢说:‘先生爱护我,真是太深了,我哪里敢不努力呢?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告诉罗侯,再抄录一份,张贴在四方斗室中,使我早晚都能顾念先生明白的教诲。’ 又 作为百姓的牧养者,应当以慈爱百姓为务。有人说:慈爱百姓,必定要威严对待官吏。官吏和百姓的情形不同:百姓认为通达便利是有利,阻塞壅滞是有害,所以应当顺着他们治理;官吏认为壅滞是有利,通达是有害,所以应当逆着他们治理。顺应百姓,没有比慈爱更好;约束官吏,没有比威严更好,因此两者不同。从君子的眼光看,有什么不同呢?官吏所受到的威严,也正是为了慈爱他们。从前永乐年间,靖安况公锺任姑苏太守,刚到任时假装不懂政事,诸吏抱着案卷围立请求裁判,他总是听从他们。三天后,他召来官吏责问说:‘某件事应当施行,你们却偏偏阻止我;某件事应当停止,你们却偏偏想让我施行。’于是把他们捆起来扔到庭下,当场打倒了好几人。诸吏非常恐惧,说太守神明,没有不改过自新的。此后太守也善于对待他们,不因琐事责罚呵斥,诸吏全都得以保全而无恙。所以说,他的威严,也是为了慈爱他们。不过我还有遗憾:凡人没有不能被教化而向善的,关键只看我们怎样驾驭他们。愚弄他们而试探他们,近于欺骗,不是德政;不加教导便施刑,近于残忍,也不是刑罚。不是德政,凭什么趋向善?不是刑罚,凭什么知道躲避?即使想迁善改过,也没有道路了。唉,官吏难道独独不是百姓吗?却把他们像草芥一样对待,若认为惩罚一个可以警戒十个,那么受罚者有什么罪,未受罚者又有什么幸运?这也未免有些偏颇。所以史书称况公任期届满离去时,百姓叩击宫阙请求留任的有几万人,却绝没有听说他的官吏如何。像况公这样的人,说是能吏还不够,说是循吏又有所不足。以我所见,罗公聚所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罗公刚到桂阳,便告诫属吏说:‘我和你们共同替国家守护三尺法,只须勉力思考,今日彼此修治;如果不这样做,便会有丰厚的罪责。假借法律进行交易,欺骗上司、蒙蔽下民,自有固定的刑罚,不要走到后悔的地步。’官吏听了,又害怕又高兴,回去后便预先洗心革面,早晚都战战兢兢。罗公既与他们重新开始,又亲自率先实行,恭敬节俭,正直无私,不肯稍有自满;一颦一笑都珍惜如拱璧。他不因有人情而偏私,因此四年之间,所有人都谨慎奉法,没有谁敢狡诈。若被写入刑书,便会玷污家门,使三族蒙羞,增加刀笔吏的耻辱。乡里的百姓也明白地受到明德感化,同伴和亲属蓄养官吏,不以曲直去干扰官吏。平日无事时,门前冷落得可以张网捕雀,罗公有时同妻子儿女饮酒取乐而已。上面不失法度,下面不失众望,中间不失自身,这难道不是罗公的恩赐吗?所以说,他的威严,也是为了慈爱。放下官吏过去的过失而要求他们从今以后更新自己,他们就容易服从;整饬他们的开端而考核他们的最终结果,他们便不会有怨恨。罗公善于运用威严,是因为他对百姓的抚摩、温养、培育和各项施政已经十分完备;他对百姓的慈爱有形迹可见,容易理解。对官吏则严明警戒,预先防范,表面上夺去他们一时的欲望,暗中却给他们一生的安宁;这种慈爱没有形迹,难以看见。只是那些做官吏的人亲身蒙受并亲自享有它,不能不重重感念罗公的恩德。后来罗公升任兖州郡的佐官,临行向我求文来宣扬此事,并说:‘我们这些小人不足以劳烦君子,但罗公确实使我们获得新生,怎么能忘记呢?’我开导他们说:‘你们不要只把罗公离去当作忧虑,要知道仍有不会随他离去的东西存在。只要恭敬地诵读这些嘉美的教诲,庄严地使它如同太阳在罗公身边,奉行周旋而不使它失坠,就能使聪明的人不能放纵而施展愚昧,使强干的人不能突然施展残忍。四方听说此事,便会知道这里做官吏的人纯粹怀有士人君子的品行,并且共同歌颂罗公的功业而不衰。即使况靖安那样卓越的人,也不能不因此对罗公退让。这才真正可以说是不忘记罗公。为什么这样说?’诸吏跪下谢罪说:‘谨遵教诲。’ 请就把这些话作为记文,依次编次后交给他们,并且等待传述、选录循吏的人来采用。○为蓉溪叶翁六十寿辰作序
吾锡有蓉溪叶翁,其人朴茂长者,生平落落无营,独时时以酒自娱而巳厥嗣元室,性至孝,日则侍食,夕则侍寝,婉转几席,为婴儿之嬉,亦时时以酒娱翁意,殊适也。绝不知其它。元室妙文辞,登进士高第,人以为华,而翁自若,不色喜。元室意用恢恢,居然与古之仁人志士上下谊,不以一介污获隽之日,布衣徒步,不减诸生。归而视其家,环堵萧然,仅蔽风雨,人以为固,而翁自若,不色愠。过者异而问焉,翁曰:“吾不知也。圆寸之危,腆于万锺;方斗之罂,丰于千驷。其中足老矣。何者贫?何者富?何者贱?何者贵?吾不知也。”善哉,翁之为酒也!昔之臻斯解者,莫如稽阮之徒。由今观之,彼其人类皆内有所挟而不下,或外有所感而不平,抑郁呼诧,无所复之,姑退而托诸此耳。孰与翁之泊然自适,足乎己而忘乎物也?于是年六十矣,血气充盈,神采弥旺,固其宜也。嗟乎,世衰道微,习俗破坏,蓬杓之子偶徼天幸,际身青云,往往气得志满,恣睢以逞。若子舆氏之所称巍巍然,闾巷之闲,目怵耳眩,相与鼓舞道说,矜艳无巳。而翁仅仅若是,彼何其工?翁何其拙?如以迹而巳谓人皆醒而翁独醉可也。要以诚理求之,谓人皆醉而翁独醒可也。善哉,翁之为酒也!翁其以予言为然乎?否乎?闻元室君念翁甚熟,旦夕图南,吾当就而质之矣。
○送迟庵谭先生迁岷藩教授序。
南海迟庵先生掌吾锡之教三年,迁岷藩教授。邑人士怪,不知其繇,相与聚族而谈曰:「先生中心好古惇行君子也,其持身左一规,右一矩,无或渝也。其莅诸子,矜先德行而后文艺,其时谓必虔必信,无或惰也。其取予必慎,诸子矜之窭者,辄谢其羔雁,且捐廪而周之,无或靳也。其春秋庙祀,俎豆之事,必躬必亲,无或亵也。其与人交,表里洞见,无或匿也。」始尝铎溧水矣,溧水犹是;继尝铎封川矣,封川犹是。当轴者谓宜越格而优异之,为天下风,仅仅而及是迁,何也?则就顾子而问焉。顾子曰:「惟是不谷固疑之,未有会也。」适陈直指来按部,顾子则就陈直指而问焉。陈直指曰:「惟是不谷亦疑之,未有会也。」因为腾书数先生贤。先生笑曰:「是吾过也。世竞华而吾嗜朴,世竞圆而吾嗜方,世竞恭而吾嗜率。俗之所取,吾之所弃也。」且夫嗜朴则陋,不周于物矣;嗜方则拘,不达于变矣;嗜率则径,不揆于情矣。吾之所取,道之所弃也。是故取其所弃,高之则非适道之资;弃其所取,卑之则非适俗之韵。吾之及是迁也,殆其幸欤?曰:「审尔,曷不矫而就中?」先生曰:「吾非不知惧,并吾故吾而失之也。上士矫其偏以从道,下士矫其偏以从俗,均之乎矫也,而所从霄壤矣。」是故难遂者道也,易眩者俗也,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不可不惧也。抑吾闻之:一物不加曰朴,一法不逗曰方,一念不容曰率。吾于斯三称,尚愧不及,将焉用矫?吾今且休耳,无复恋长裾为矣。于是先生遂致其官而去。顾子闻而喟然叹曰:「善哉!吾侪方欲为先生求其所以于人,而先生顾反而求其所以于已吾侪方欲推先生之得以明人之失,而先生顾推己之失以明人之得。信乎先生中心好古惇行君子也。仅仅而及是迁,滋不可知耳。」因徧为邑人士诵之,庶几有味于斯指焉,其犹日在先生之侧也。
○赠宜诸欧阳郡侯擢任颖州序【颖当作颍下同】
译我们无锡有位蓉溪叶翁,是个朴实厚重的长者,平生淡泊无所经营,只是时时以饮酒自娱而已。他的儿子元室,天性极其孝顺,白天侍奉父亲用饭,晚上侍奉父亲就寝,在几席之间婉转承欢,像婴儿一样嬉戏;也时时饮酒来使父亲高兴,父亲感到十分适意,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元室擅长文章,考中进士高等第,人们认为这是荣耀,叶翁却依然如故,脸上没有喜色。元室志向宏大,俨然可以同古代仁人志士相提并论;他没有因为一举得中而沾染一丝骄气,仍穿布衣徒步,和诸生没有不同。回家看他的住宅,四壁空空,仅仅能够遮蔽风雨,人们认为过于简陋,叶翁却依然如故,脸上没有愠色。过客感到奇怪而问他,叶翁说:‘我不知道这些。我不知道直径一寸的危险为何胜过万钟的丰厚,也不知道方圆一斗的酒器为何胜过千辆车马的富贵。其中自足,便可以养老。什么是贫?什么是富?什么是贱?什么是贵?我不知道。’叶翁这样饮酒,真好啊!古代达到这种境界的人,没有比稽康、阮籍一类更相近的了。但从今天看,他们大多是内心有所倚恃而不能屈下,或外界有所感触而心中不平,郁积呼喊,无处排遣,只好退而寄托于饮酒罢了。哪里比得上叶翁这样淡泊自适,以自身为满足而忘却外物呢?如今叶翁年满六十,血气充盈,神采更加旺盛,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唉,世道衰败,道德微薄,习俗破坏,出身寒微的人偶然得到上天的幸运,置身青云之上,往往意气洋洋、志得意满,放纵任性以逞强。正如子舆氏所说的那种巍巍然的气象,在闾巷之间使人目眩耳震,大家一起鼓舞传说,夸耀艳羡没有止境。叶翁却只不过如此,他们是多么善于迎合,叶翁是多么笨拙啊!如果只按外在行迹来说,可以说人人清醒而叶翁独自沉醉;但若从诚实的道理来求取,也可以说人人沉醉而叶翁独自清醒。叶翁这样饮酒,真好啊!叶翁认为我的话对吗?还是不对呢?听说元室君对叶翁十分熟悉,早晚我应当去向他求证。○送迟庵谭先生升任岷藩教授序 南海迟庵先生掌管我们无锡的教育三年,升任岷藩教授。县里人士感到奇怪,不知道原因,便聚族议论说:‘先生内心喜爱古道,笃实行君子之道;他持身左边一条规矩,右边一条准绳,没有一点改变。面对诸生,他重德行而轻文艺,当时说到教诲,必定虔诚,必定守信,没有一点懈怠。他接受和给予都十分谨慎,诸生中贫困的,他总是谢绝他们送来的羔羊、大雁等礼物,并且捐出廪俸周济他们,没有一点吝惜。他在春秋祭祀孔庙时,摆设俎豆等事,必定亲自办理,没有一点轻慢。他同人交往,表里都洞然可见,没有一点隐藏。’起初他曾在溧水任教,溧水仍然是原来的溧水;后来又在封川任教,封川仍然是原来的封川。当权者认为应当破格优待他,使天下受到风励,却只让他升任这个职位,这是为什么呢?于是他们去向顾子询问。顾子说:‘正因为如此,我本来就对此疑惑,还没有想通。’适逢陈直指来巡按,顾子又去向陈直指询问。陈直指说:‘正因为如此,我也对此疑惑,还没有想通。’于是写信多次称赞先生的贤能。先生笑着说:‘这是我的过错。世人争相追求华丽,我却喜爱朴实;世人争相圆滑,我却喜爱方正;世人争相恭饰,我却喜爱直率。’ ‘世俗所取的,正是我所抛弃的。’况且喜爱朴实,就容易显得浅陋,不能周全应对事物;喜爱方正,就容易拘泥,不能通达变化;喜爱直率,就容易径直而行,不能揣度人情。我所取的,正是世道所抛弃的。因此,取世道所抛弃的,即使把它抬高,也不是合于道的资质;抛弃世道所取的,即使把它贬低,也不是迎合俗流的风韵。我升任这个职位,恐怕反而是我的幸运吧?’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矫正自己而走向中道呢?’先生说:‘我不是不知道害怕,只是连同原来的自己也一并丢失了。上等士人矫正自己的偏颇以趋从道,下等士人矫正自己的偏颇以趋从俗,同样是矫正,但所趋从的相差如同天壤。’所以难以彻底实行的是道,容易使人迷乱的是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可不戒惧。我又听说:不在事物上增添一点,是朴;不被任何法则牵绊,是方;不容纳一点杂念,是率。我对这三个称谓尚且惭愧自己达不到,又何必矫正呢?我现在姑且歇息罢了,不再留恋长袖官服了。于是先生便辞去官职离开。顾子听了,感叹说:‘好啊!我们正想替先生寻求他对世人的意义,先生却反过来寻求自己的意义;我们正想推举先生的长处来说明世人的过失,先生却反过来推究自己的过失来说明世人的长处。’ 先生内心确实是喜爱古道、笃实行君子之道的人。只是他竟然只升任到这个职位,实在更加令人无法理解。’于是把这些话遍告县中人士,希望他们能够体会其中的旨意,也希望它如同始终在先生身边一样。○赠宜诸欧阳郡侯升任颍州序【“颖”应作“颍”,下同】
宜诸欧阳公之守吾常也,以公清为体,以彰善瘅恶为用,其要归于敦教化,正风俗,跻诸荡平,而止于是。一年而喻,二年而齐,三年而孚,郡之人莫不欣欣爱戴,意遂欲长有公而后为快。乃竟擢颖【颖改颍】州观察使者以去,闻者莫不怅然如有失也。羣诣两院乞留。钱子国瑞【瑞原作端】谓高子存之曰:“公之德吾常甚矣,宜其恋恋如是。惟是公之行且有日矣,公之与吾侪相契,以心相成,以道不宜无言,则以属不谷。”宪宪谢曰:“吾将为颂乎?公非沾沾为名使者也。吾将为祷乎?公非汲汲务进图显荣者也。吾将效其葑菲以供采择乎?即公之胸中,又何所不具焉?而以赘为存之曰固也。抑公之嗜善何巳?吾侪之爱公亦何巳?子必无辞。”予乃趋而进曰:“宪实未有知也,聊述为政之体以请可乎?昔者窃闻之,自守而下为令长,令长与百姓共休戚,而政之所自出也。其体中【中原作重】其干理。自守而上为监司,监司与两院参可否,而政之所自裁也。其体重,其担当。公之为守,夫既衷两端而用之矣。兹之往也,干理什一,担当什九。是故法制文为易饬也,簿书期会易循也,防维禁戒易悉也。独计地方有大几务焉?如何则民受无强之利?如何则民受无强之害?有大疑辨焉?如何则公道昭明,匹夫匹妇之心不至抑遏?如何则得罪于天下?万芯厥系甚重。然而两院方以处势之高,耳目有未详,相与虚怀而俟诸有司。又以处势之卑,操柄有未专,相与四望而踌躇。至于林林总总之众,方进而倾听缔视,庶几一日沛然有以大慰。我又退而私相拟议,伺其声色以为褒贬,一毫莫得而欺也。于是时而能毅然持独见,定硕画,中立而不倚,俾上之有所凭以为衡,而下之有所恃以为命。君子诵道揆,小人诵法守微,公其谁哉?此予所称担当之说也。公闻之曰:「善哉言乎!敢问何修而后可以及此?」予曰:「公业饶为之矣。先正云:「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吾见公之菲而食也,敝而衣也,厯官几二十年矣,居然书生也。即守吾常且几四年矣,萧然旅舍也。是故能自拔于欲,能自拔于欲,是故能不有其身,能不有其身,是故能以其身出而为天下用,勿视勿顾,伊尹之所以尧舜君民也。一箪一瓢,颜子之所以同道禹稷也。故曰饶为之矣。」恽子飞卿曰:「而今而知子之不颂不祷,乃深于颂祷者也。」两院方具疏请留天惠吾民,幸得再徼福于公,公必能实子之言,胥三吴重有赖焉,岂惟常哉?
○贺太宗伯太室徐先生六十序。上太字当作大。
天下有用之用,有不用之用。夫以用为用,孰与以不用为用之至也?士之欲自致于用者,将不为少矣。无不嚣然有意乎其大也。或者欲缓而收其功,则其势不得不姑有所弋乎彼,以狥乎此,而怅怅焉日希冀于不可知。或者欲缓而收其名,则势不得不姑有所诎乎此,以狥乎彼,而沾沾焉徒自矜快于旦夕。若是者,即其幸而能致于用,其操心多矣,非知德者也。知德者,宜莫如先生。先生由议曹郎出守荆郡也。郡有沙市,其为利不赀。而是时景王冣幸于世庙,诸左右用非道蛊王,锐欲得之,众惮莫敢忤。先生不可,人谓是区区者,其何足以辱先生?吾视先生异日将有隆施于国家,夫不可少假乎?不听,王憾甚,辄为恶言以闻。赖世庙仁圣,获免归,而沙市亦完。先生之名遂一日而闻天下。久之复用,荐起,所在声迹益着。积数年,入贰司寇,巳晋太宗伯。天下咸相与想望风采,暠暠自濯。若曰此向所称荆郡守也。而予又闻当宏正之际,李何用古文辞创起其言,务称秦汉,迄于嘉隆,遂以成俗。就而问之,不出摽掠摸拟两端而巳顾于柳州、昌黎诸君子蔑如也。而独先生不然,其说闲尝语余:秦汉之于文,譬若沧海,今人朝取一勺焉置诸樽,暮取一勺焉置诸樽,而居然自命以为秦汉也,必不行矣。然则先生之意见矣。今其所为文具在,予虽不能窥见其深微,大约原本六经,而一泽于道德。后世庸无先生其人也者,其传无疑也。且夫先生当其有覩于非,即毫发不假,其视身之进退用舍,巳夷然而忘之矣。乃竟以此能自致其用于天下。当其有覩于是,即彼骛名高者,方厌薄不屑不与易,其视世之好恶取舍,又巳夷然而忘之矣。乃竟以此能自致其用于后世。故曰:以用为用,孰与以不用为用之至也?属岁之某月,芋曰为先生诞辰,于是始称六十予幸获事先生,不可不荐一言为寿。而窃谓先生之寿,不于其身,于其天下后世。其在天下,无踰立功,而先生不以其小而狥其大;其在后世,无踰立言,而先生不以其大而狥其小。非知德,其孰能与于此?此古之所称三不朽者也,其寿远矣。乃若讴歌诵咏,徒以其年而巳也者,夫人而能之也,予无庸具言矣。
○送敬所周先生擢守平乐序
译宜诸欧阳公治理我们常州时,以公正清明为根本,以表彰善行、憎恶恶行为施政手段,总的归宿在于敦厚教化、端正风俗,使百姓达到平和安定,止于此而已。一年之后百姓晓悟,二年之后风俗齐整,三年之后众人信服,郡中没有不欣喜爱戴他的,人们甚至希望永远拥有欧阳公才感到满足。如今他最终升任颍州观察使而离去,听到的人无不怅然若有所失。大家成群到两院请求挽留。钱国瑞对高存之说:‘公在我们常州的德政太深了,难怪大家如此依恋。只是公的离期将近,公同我们彼此心意相契,以内心相成,以道义相交,不应当没有赠言;因此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宪宪推辞说:‘我是要作颂文吗?公并不是沾沾自喜、专门追求名声的人。我要作祷文吗?公并不是急切求进、图谋显贵荣华的人。我要拿些粗劣的东西充作采集的贡品吗?公胸中本来什么都具备了,哪里还需要用赘言保存呢?况且公爱好善行何时才会停止?我们爱戴公又何时才会停止?您一定不要推辞。’我于是快步上前说:‘宪实在没有什么见识,只是姑且述说治理政事的根本来请教,可以吗?从前我私下听说,知府以下为县令,县令同百姓共同休戚,是政事产生的地方。’ 其根本在于治理事务。知府以上为监司,监司同两院共同参议可否,是政事裁定的地方。它的地位重要,责任也重大。公任太守时,已经把这两方面适当地结合运用了。如今这一去,处理具体事务只占十分之一,承担重大责任却占十分之九。因此,法制文书容易整饬,簿册文书和期限会期容易遵循,防范禁令容易完备。唯独地方有重大事务:怎样才能使百姓获得没有强暴侵害的利益?怎样才能使百姓不受强暴侵害的损害?有重大疑难需要辨明:怎样才能使公道昭然,使普通男女的心愿不至于受到压抑阻塞?怎样才能不获罪于天下?各种事务的关系极其重大。然而两院正因为处在高位,耳目还有未能详察的地方,便共同虚心等待各有关部门的意见;又因为处在高位,权柄还没有完全专一,便共同四处观望、犹豫不决。至于形形色色的民众,正向前倾听、凝神注视,希望有一天能得到充分的安慰。我又退下来私下相互揣度,窥察他的声色来判断褒贬,一丝一毫也不能欺骗他。在这种时候,能够毅然坚持独立见解,制定宏大的谋略,中立而不偏倚,使上位者有所凭借而作衡量,使下位者有所依靠而奉为准则;君子所称道的道理尺度,小人所称道的法度守则,他又是谁呢?’ 这就是我所说的担当。公听了说:‘说得好啊!请问要修养什么,才能达到这种境界?’我说:‘公已经很能做到了。先正说过:“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我见公吃粗淡的食物,穿破旧的衣服,历任官职将近二十年,仍然俨然是个书生。即使治理我们常州也将近四年了,住的仍是萧然的旅舍。因此能够自我拔除欲望;能够自我拔除欲望,所以不把自身据为私有;不把自身据为私有,所以能够以自身出而为天下所用,不顾念、不回望,这就是伊尹使尧舜成为圣君、使百姓得到治理的原因。一箪食、一瓢饮,是颜子能够同大禹、稷共同遵循大道的原因。所以说,公已经很能做到了。’恽子飞卿说:‘如今才知道您不作颂、不作祷,原来比颂扬和祈祷更加深厚。’两院正准备上疏请求挽留,愿上天惠及我们的百姓,使我们有幸再次从公那里得到福祉。公一定能够使您的话成为事实,三吴都会重新有所依赖,哪里只是常州呢?’ ○贺太宗伯太室徐先生六十寿序 上面的“太”字应作“大”。天下有把有用当作作用的,也有把无用当作作用的。把有用当作用,哪里比得上把无用当作用的最高境界呢?士人想要使自己得到任用的,不在少数;没有不喧嚣地表现出想要成就大事业的。有人想暂缓求取而收获功效,那么形势上不得不暂且向外界有所索取,以迁就这个目标,天天怅惘地希望那不可知的结果。有人想暂缓求取而收获名声,那么形势上不得不暂且在这里屈抑自己,以迁就那里,沾沾自喜,只在朝夕之间自我夸耀满足。像这样的人,即使侥幸能够得到任用,内心操持也太多了,不是懂得道德的人。懂得道德的人,应当没有谁比得上先生。先生由议曹郎出任荆郡太守。郡中有沙市,那里利润非常丰厚。当时景王在世庙面前最受宠幸,左右近臣不合正道地蛊惑景王,极力想得到沙市,众人畏惧而不敢违抗。先生不肯答应,有人说:‘这样的区区小事,哪里值得烦劳先生?我看先生将来必有隆盛的恩施于国家,难道不能稍稍假借一下吗?’先生不听,景王十分怨恨,便屡次把恶言上报。幸赖世庙仁圣,先生得以免罪归来,沙市也得以保全。先生的名声于是一天之内传遍天下。过了很久,先生再次被起用,经推荐而复出,所到之处声誉政绩更加显著。几年之后,先生入朝任司寇副职,已经晋升为太宗伯。天下人都共同仰望他的风采,清白自守。人们说:‘这就是从前所说的荆郡太守。’我又听说,在宏治、正德年间,李何等人以古文辞创立文风,务求仿效秦汉;直到嘉靖、隆庆年间,终于形成风俗。向他们请教,不过是从剽窃、摹拟两端取法罢了;至于柳州、昌黎诸位君子,则根本不放在眼里。唯独先生不是这样。他曾对我说:‘秦汉文章对于后世,譬如沧海;今人早晨取一勺放进酒樽,晚上再取一勺放进酒樽,却竟自命为秦汉文章,这是绝对行不通的。’这样看来,先生的见解已经很清楚了。如今先生所作的文章都在这里,我虽然不能看见其中的深微,大概它们根本出于六经,而一概以道德来润泽。后世难道会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吗?他的文章流传下去是毫无疑问的。况且先生一旦看见不合义理的事,哪怕只有毫发也不肯假借;至于自身的进退、任用和舍弃,早已坦然忘却了。正因为如此,他最终能够使自己得到天下的任用。一旦看见合乎义理的事,即使那些奔逐名高的人正厌弃轻视、不屑一顾、不肯交换,他对于世间的好恶取舍也早已坦然忘却了。正因为如此,他最终能够使自己为后世所用。所以说:把有用当作用,哪里比得上把无用当作用的最高境界呢?适逢某年某月,芋日是先生的诞辰,于是开始称为六十岁。我有幸侍奉先生,不可不献上一句话为先生祝寿。但我私下认为,先生的长寿不在于自身,而在于天下和后世。对于天下,没有超过建立功业的;先生不因功业小就迁就大的名声。对于后世,没有超过建立言论的;先生不因言论影响大就迁就眼前的小利。不是懂得道德的人,谁能做到这些呢?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先生的寿命将十分长远。至于讴歌诵咏,只是因为先生年满六十而已,这是人人都能做的事,我不必详说了。○送敬所周先生升任平乐太守序
以予观于周大夫,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大夫故有奇质,负今古之鉴,而尤嗜学不巳。上自六经,下自诸子百家,虽夫棼猥错杂,若陈庭之隼,防风氏之骨,啇羊之儛,靡不能次第言之。其有不合,务为旁考曲证,究其所以巳,着为说,则疑者解,昧者晰,乖刺谬戾者一切得其指归,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诸涂也。予受而读之,洒然异焉,以为其用心之密如此。于是从民部郎出守平乐,大夫过予而论所守。平乐者,予则谓大夫固优之也。昔孟子论政,欲令民百亩谷,五亩桑,鸡豚狗彘鱼鳖罔失其时,其事至纤至悉。而班固作《汉书》,所称述良二千石若龚黄诸人,其人咸明通博茂。比考其行事,细及沟盘,烦及米盐,麤及树畜,微及钩鉏,与夫鳏寡孤独,且为规画区处,曾不厌其屑也者而已之。以故其吏治超焯古今,鲜俪迹。大夫之用心,岂其以孟氏为迂,以龚黄诸人为俗吏也?微独此而巳。大夫尝七任矣,一为庠,再为邑,一为郡,三为部。所至上安,下获声绩着闻。乃今为二千石,又何必释是而他求也?大夫晨起坐堂皇,与其僚从容议可否,及诸所宜兴所宜废。因是反而思曰:吾曩者业佐郡矣,巳延见属吏,问民疾苦。因是反而思曰:吾曩业俨然而称人师矣。夫若是其知所以与之矣,于平乐乎何有?予乃谂于同署诸长曰:「若大夫者,不亦信乎哉?其优之也。」夫博古而传于理之谓学,通今而传于事之谓政,两者大夫无弗豫也。兹行也,其必有令名矣。
○赠聚洲王给谏自京口还滇中省墓序。
予初不识聚洲给谏,而窃闻其为刚直君子也。数年来,每阅邸报,有所仰屋浩叹,辄心拟之曰:「折槛牵裾,其在聚洲乎?」巳而聚洲之疏果至矣。闲从友人谈说,近日某事有疏似贾长沙,某事有疏似刘日平,辄笑语之曰:「姑无举其人,吾度必聚洲耳。」按之果聚洲也,则又默默代为危之曰:「殆不免乎?所犯多矣,谁能容之?」巳而攻之者果联翩而起矣,则又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焉有秉执如聚洲,侃侃谔谔如聚洲,力障狂澜,砥柱世道如聚洲,而百尔在位,宴然坐视其狼藉于多口,莫之动忥者乎?」已而救之者果又联翩而起矣。由此观之,亦足以发明聚洲之表里矣。信乎其为刚直君子也。乃予窃愿有效焉。昔尝忠告于李漕抚曰:「吾辈当毁誉之来,固不可不自信,亦不可不自反。不自信,胸中安得有一片清凉界?不自反,向上安得有百尺竿头步?」今敢为聚洲诵之,聚洲其谓然耶?「切之磋之,琢之磨之,慎微如显,矜细若大。」粹乎意气之尽,融浑乎德性之用,事降魔可也,入魔可也。于是渡大江而来,访过金焦,览其胜而乐之,因卜筑其傍,有终焉之志。一日黯然动松楸之思,遽促驾之滇中,计往返可半岁而余。予请刮目待矣。
泾皋藏稿第八卷终
●泾皋藏稿第九卷
无锡顾宪成着
序四
奉贺修吾李先生晋左副都御史序。
赠刘筠桥还楚序
奉寿慕闲沈老先生八十序
赠蒲州楮先生序
赠郡伯象元杜公入觐序
奉寿沈相国龙江先生八十序
寿南皋邹先生六十序
奉寿安节吴先生七十序
寿念庭周老师七十序
赠少府荣洲连公擢南民部郎序。
赠中丞怀鲁周公晋秩总可序
奉贺邑侯石湖陈父母考绩序
赠本庵方先生还里序
○奉贺修吾李先生晋左副都御史序。
译依我看周大夫,是多么见识宏博、通晓万物的君子啊!大夫本来就有奇异的资质,具备鉴察古今的眼光,尤其嗜好学习而不停止。上自六经,下至诸子百家,即使内容纷繁猥杂,像陈庭的隼、防风氏的骨、啇羊的舞,他没有不能按次序说出的。遇到不合之处,便务求旁征曲证,追究其所以然,写成论说;于是疑惑的得到解答,昏昧的得到明晰,乖离、刺谬、悖乱的地方全都找到归宿,明白得如同举着日月走在道路上。我接受来读,顿觉清爽而惊异,认为他用心竟然如此缜密。后来他由户部郎中出任平乐太守,经过我这里,谈论他所治理的地方。平乐,我认为大夫本来就能胜任。过去孟子论政,要求让百姓拥有百亩田地、五亩桑田,使鸡豚狗彘鱼鳖都不失其生长时节,事情极其细密周详。班固撰写《汉书》,所称述的优秀二千石,如龚遂、黄霸诸人,无不明达博厚。考察他们的政绩,细到沟渠盘曲,烦到米盐琐事,粗到种树畜牧,微到钩锄等农具,以及鳏寡孤独之人,还替他们规划安置,从不因琐屑而厌烦放弃。因此他们的吏治超越古今,很少有可以相比的。大夫用心,难道会认为孟子所说迂阔,认为龚遂、黄霸诸人只是庸俗的官吏吗?不只是这一点。大夫曾任官七次:一次任学校官,两次任县官,一次任郡官,三次任部官。所到之处,上使上级安宁,下使百姓获得声誉和政绩。如今任二千石,又何必舍弃这些而另求他物呢?大夫早晨起来坐在公堂,同属官从容商议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以及哪些事情应兴办、哪些事情应废止。由此反过来想:我从前已经辅佐过郡政,也曾召见属吏,询问百姓疾苦;又反过来想:我从前已经俨然被称作人师了。既然像这样已经知道怎样同百姓相处,那么治理平乐又有什么困难呢?我于是对同署的各位长官说:‘像大夫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确实很能胜任吗?他治理平乐必定绰绰有余。’博通古代而能传达义理叫作学问,通晓当今而能落实事务叫作政事,这两方面大夫无不具备。这次前往,必定会有美好的名声。’ ○赠聚洲王给谏自京口回滇中省墓序 我起初并不认识聚洲给谏,只是私下听说他是刚正不阿的君子。几年来,我每次读邸报,看到有什么事令人仰屋长叹,便在心里猜想:“折断栏杆、牵住衣襟的人,难道是聚洲吗?”不久聚洲的奏疏果然送到了。有时我随友人谈论,近日某事的奏疏像贾长沙,某事的奏疏像刘日平,便笑着说:“姑且不说是谁,我料想一定是聚洲。”查问后果然是聚洲,于是又默默替他担忧:“恐怕难免祸患吧?他触犯的事情太多了,谁能容得下他?”不久攻击他的人果然接连出现,我又说:“这些人,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百姓啊。哪里会有像聚洲这样持守原则、侃侃正言、奋力阻挡狂澜、成为世道砥柱的人,而百官却安然坐视他被众口诋毁,没有一个人动心吗?”不久救援他的人果然也接连出现了。由此看来,也足以说明聚洲表里如一了。他确实是刚正不阿的君子。于是我私下希望自己也能有所仿效。从前我曾忠告李漕抚说:“我们这些人面对毁誉到来,固然不可不相信自己,也不可不反省自己。不相信自己,胸中哪里能有一片清凉之境?不反省自己,向上进取又哪里能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如今我敢把这话诵告聚洲,聚洲认为是这样吗?“反复切磋,反复琢磨;把细微之处看得如同显著,把细小之事看得如同重大。”这是意气纯粹到了极点,德性的作用浑厚圆融;用来降伏魔障可以,用来进入魔境也可以。后来他渡过大江来到这里,访问金山、焦山,欣赏它们的胜景并以此为乐,于是打算在旁边筑屋居住,有终老于此的志向。一天忽然黯然生起思念祖先坟墓之情,立即催促车驾前往滇中,估计往返要半年多。我且拭目以待吧。《泾皋藏稿》第八卷终 ●《泾皋藏稿》第九卷 无锡顾宪成著 序四 《奉贺修吾李先生晋左副都御史序》《赠刘筠桥还楚序》《奉寿慕闲沈老先生八十序》《赠蒲州楮先生序》《赠郡伯象元杜公入觐序》《奉寿沈相国龙江先生八十序》《寿南皋邹先生六十序》《奉寿安节吴先生七十序》《寿念庭周老师七十序》《赠少府荣洲连公擢南民部郎序》《赠中丞怀鲁周公晋秩总可序》《奉贺邑侯石湖陈父母考绩序》《赠本庵方先生还里序》《奉贺修吾李先生晋左副都御史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