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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泾皋藏稿七

泾皋藏稿第六卷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0–45 段

昔朱子与东莱吕子会于寒泉精舍,相与读周子、程子、张子之书,叹其广大闳博,若无津涯,而惧初学者不知所入,因共掇其要为一编,分十四卷,名曰《近思录》。友人高云从读而珍之,以为四先生之后,能继其道、发明而光大之者,无如朱子。亦取朱子全书,掇其要为一编,分十四卷,悉准《近思录》之例,不敢拟于《近思录》也,而题之曰《节要》。闲以示予,予受而卒业焉,为之喟然太息。世之言朱子者鲜矣,彼其意皆不满于朱子也。予窃疑之,非不满也,殆不便也。何者?世好奇朱子,以平平则一毫播弄不得,高明者遏于无所逞而厌之;世好圆朱子,以方方则一毫假借不得,旷达者苦于有所束而惮之。故不便也。以其不便也,于是乎从而为之辞。吾以为平,彼以为凡,为陋;若曰夫岂诚有厌焉,不肯俯而袭,惜其伤于卑耳。吾以为方,彼以为矫为亢;若曰夫岂诚有惮焉,不能仰而模,旨其伤于高耳。故不满也。内怀不便之实,外着不满之形。不便之实根深蒂固,而不满之形遂成而不可解。宜乎世之言朱子者鲜矣。乃云从之于朱子恳恳如是,且谓学者不知朱子,必不知孔子,抑何信之深也?非其超然独立,不受变于流俗,夫孰得而几之乎?此余之所以喟然太息也。然则朱子其孔子乎?曰:孔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平之至也;十五而志学,七十而从心不踰矩,方之至也。朱子希孔子者也。是故论造诣,颜孟犹有歉焉;论血脉,朱子依然孔子也。云从之为是编,正欲人认取血脉耳。血脉诚真,随其所至,大以成大,小以成小,皆可以得孔子之门而入。倘其不然,即有殊能绝识,起朱子而上,去孔子弥远。云从弗屑也。读者以是求之,斯得之矣。

○朱子二大辨序

昔朱子有曰:「海内学术之弊,不过两说,江西顿悟,永康事功。若不竭力明辨,此道无由得明。」予弟季时读其言,怃然有感,遂取其所与象山、龙川两先生往复数书,辑而行之,名曰《朱子二大辨》。诸有与两说互发者,亦附录焉。而谓予曰:「惟今日学术之弊,亦然。第昔也顿悟、事功分而为二,今也并而为一,其害更不可言耳。不知朱子而在,又何以为计?」予曰:「难哉!必也其反经乎?」巳而曰:「亦须捣其窠巢,始得。」季时曰:「何言乎窠婐?」予曰:「即迩时论性家所爱举扬「无善无恶」四字是也。此四字是最元语,是最巧语,又是最险语。」季时曰:「愿闻其说。」予曰:「谓人之心原自无善无恶也,本体只是一空,谓无善无恶,惟在心之不着于有也。善恶必至两混,空则一切扫荡,其所据之境界为甚超,故元也。世之谈顿悟者,大率由此入耳。混则一切包裹,其所开之门户为甚宽,故巧也。世之谈事功者,大率由此出耳。元则握机自巧,巧则转机益元,其法上之可以张皇幽渺而影附于至道,下之可以徼名徼利而曲济其无忌惮之私,故险也。世之浮游于两端之中,而内以欺己,外以欺人者,大率就此播弄耳。试与勘破,无论其分而为二者,一高一下,人得共指而共视之,无从逃匿;即其并而为一者,亦见首尾衡决,涣然披离,无从凑泊矣。何者夺其所恃也?然则朱子而在,其所为今日计,亦可知巳。」季时曰:「人言象山禅学也,龙川伯学也,信乎?」曰:「闻诸朱子:『南渡以来,八字着脚,理会着实功夫者,惟予与子静二人。』何敢目之曰禅?惟其见太捷,持论太高,推极末流之弊,恐究竟不免使人堕入漭荡中。龙川自负一世英雄,其与朱子书称『天地人为三才,人生只要做个人,立意皎然』,何敢目之曰霸?惟其才太露,行径太奇,推原发端之地,恐合下便巳浑身倒入功利中。况象山言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岂非即吾之所谓空?而龙川义利双行,至霸并用,上下三代,唐汉之间,欲搅金银铜铁,镕为一器,岂非即吾之所谓混?曲此观之,其大指亦自分明,特未及直截道破耳。予又阅朱子所著《胡五峯知言疑义》,其于无善无恶之辨最为分明,特未及剖到两家安身立命处,在此其受病处亦在此,并与一口道破耳。要而言之,此一重公案,实二大辨之所归宿,拔本塞源之论也。然则朱子而在,其所为今日计,益可知巳。抑予窃有惧焉。凡人之情,于其受病处,未有不畏而郄者也;于其安身立命处,未有不恋而留者也。惟是安身立命处,即其受病处,几微之闲,固巳易眩而难决。况吾方见以为受病处,而彼且见以为安身立命处,则其说益抵牾而不入矣。夫孰【孰原作谁】得而夺之?论至于此,诚不知朱子而在,何以为今日计也?于是刻《二大辨》成,季时请序,予因次第其语授之,盖以为是天地闲公共事,而毗求助于有道,相与释去其惧云尔。

○刻学蔀通辨序

译从前朱子和东莱吕子在寒泉精舍会面,一起阅读周子、程子、张子的著作,感叹其内容广大宏博,仿佛没有边际,又担心初学者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于是共同摘取其中的要旨编成一书,分为十四卷,命名为《近思录》。友人高云从读了以后十分珍爱,认为四位先生之后,能够继承他们的道统、加以阐明并发扬光大的,没有谁比得上朱子。他又从《朱子全书》中摘取要旨编成一书,分为十四卷,完全按照《近思录》的体例,却不敢与《近思录》相提并论,题名为《节要》。他闲暇时拿给我看,我接受后读完了全书,不禁长叹。世上谈论朱子的人少了,那些人其实都对朱子不满意。我私下怀疑,他们并非不满意,而是觉得不方便。为什么呢?世人喜欢奇特的朱子;如果平实,就一点也无法加以操弄,高明的人因无从施展而厌弃他。世人喜欢圆融的朱子;如果方正,就一点也无法借题发挥,旷达的人苦于受到约束而畏惧他。所以觉得不方便。正因为不方便,于是就跟着编造说辞。我认为这是平实,他们却认为这是平庸、浅陋;他们还说,难道真是有所厌弃吗?不过是不肯俯身承袭,只是可惜它流于卑下罢了。我认为这是方正,他们却认为这是矫饰、亢进;他们还说,难道真是有所畏惧吗?只是不能仰望而仿效,因为可惜它流于高远罢了。所以他们才不满意。内心怀有不便的实际感受,外表显出不满意的形态。不便的实际根柢深固,不满意的外在形态遂成定局而无法消解。世上谈论朱子的人少,也就不奇怪了。可是云从对朱子如此恳切,还说学者不了解朱子,就一定不了解孔子,这信任也太深了吧?若不是他超然独立、不受流俗改变,又有谁能达到这种程度呢?这就是我长叹的原因。然而,朱子就是孔子吗?回答说:孔子依循中庸之道,虽避世而不被人了解也不悔恨,这是平实的极致;十五岁立志求学,七十岁能随心所欲而不越矩,这是方正的极致。朱子是仰慕孔子的人。因此,若论造诣,颜回、孟子尚且有所不足;若论精神血脉,朱子仍然就是孔子。云从编这部书,正是想让人辨认这种血脉。血脉如果确实纯正,那么随着各自所达到的程度,大处成就大处,小处成就小处,都可以找到进入孔子之门的途径。假如不是这样,即使有非凡的才能和绝伦的见识,甚至使朱子复生,也会离孔子更加遥远。云从是不屑于那样做的。读者依此来探求,就能得到它的真义。○《朱子二大辨序》从前朱子说过:“天下学术的弊病,不过是两种说法:江西的顿悟,永康的事功。如果不竭力明辨,这一道理就没有办法得到阐明。”我的弟弟季时读到这段话,茫然感慨,于是取来朱子同象山、龙川两位先生往复的几封书信,编纂刊行,题名为《朱子二大辨》。其中凡是与这两种说法相互发明的材料,也一并附录进去。他对我说:“如今学术的弊病也是如此。只是从前顿悟、事功分为两端,现在却合并成一端,其祸害更是不可言说。不知道如果朱子还在,又将怎样设法呢?”我说:“难啊!恐怕必须反过来恢复经典正道吧?”过了一会儿又说:“还必须捣毁它的巢穴才行。”季时说:“您说的巢穴是什么?”我说:“就是近来谈性的人所喜欢举扬的‘无善无恶’四个字。这四个字是最为玄妙的话,也是最巧妙的话,又是最危险的话。”季时说:“愿听听您的说法。”我说:“说人的心本来就是无善无恶,心的本体只是一片空,说无善无恶,只在于心不执着于有。善恶必然导致两端混杂,空则把一切扫荡无余;它所依据的境界非常超拔,所以玄妙。世上谈顿悟的人,大多从这里进入。混杂则一切都能包容,它所开启的门户非常宽广,所以巧妙。世上谈事功的人,大多从这里出来。玄妙,就能掌握机变而自以为巧;巧妙,又能使机变更加玄妙。这套方法,对上可以张扬幽深玄远之理,影附于最高的道;对下可以求取名声、利益,曲意满足自己无所顾忌的私欲,所以危险。世上那些游移于两端之间,内在欺骗自己、外在欺骗别人的人,大多就在这里玩弄名目。试着把它勘破,不论是把两者分为二端的,一高一低,人人都能共同指认、共同看见,没有地方逃匿;即使是把两者合为一端的,也会看出首尾相互冲突,涣散分离,无法拼合。为什么呢?因为夺去了它所凭恃的东西。这样看来,如果朱子还在,他对今天的应对办法也就可以知道了。”季时说:“人们说象山是禅学,龙川是霸学,是真的吗?”我说:“听朱子说过:‘南渡以来,能够真正站稳脚跟、办理实在功夫的,只有我和子静两个人。’怎么敢把他称为禅学呢?只是他的见解太快捷,持论太高,推究末流的弊病,恐怕最终难免使人堕入空荡之中。龙川自负为一世英雄,他给朱子写信时说‘天地、人为三才,人生只要做一个人,立意光明’,怎么敢把他称为霸学呢?只是他的才气太外露,行事路径太奇特,推究其发端之处,恐怕一开始就已经全身陷入功利之中了。况且象山谈论恶能伤害心中的善,善也能伤害心,心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空吗?龙川则让义和利并行,甚至把霸道也一并使用,横贯上下三代以及唐、汉之间,想把金、银、铜、铁搅在一起熔成一件器物,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混吗?从这个角度看,它们的主旨本来就很清楚,只是还没有直截了当地揭破罢了。我又读了朱子所著《胡五峯知言疑义》,其中辨析无善无恶最为清楚,只是还没有剖析到两家的安身立命之处;这正是它们受病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把问题一口道破。总而言之,这一重公案,实在是《二大辨》最终归宿所在,是拔本塞源的论说。这样看来,如果朱子还在,他对今日的应对办法就更加清楚了。但我私下还有忧惧。一般人的情感,对于自己的病根,没有不畏惧而退避的;对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没有不眷恋而留恋的。可是安身立命之处正是受病之处,在极细微的间隙中,本来就容易迷乱而难以决断。何况我们正把它看作受病之处,而对方却把它看作安身立命之处,那么双方的说法就更加抵牾而无法相互接受了。那么谁能够夺走它呢?论说到了这里,实在不知道如果朱子还在,对于今天该怎样设法。于是《二大辨》刻成,季时请我作序,我便把上述话依次编排交给他,大概是因为认为这是天地之间的公共事业,希望向有道之人求助,彼此共同消除这种忧惧罢了。○《刻学蔀通辨序》

东粤清澜陈先生尝为书着朱陆之辨,而曰:「此非所以拔本塞源也。」于是乎援及佛学,而又曰:「此非所以端本澄源也。」于是乎特揭吾儒之正学,终焉总而名之曰《学蔀通辨》。大指取裁于程子「本天本心」之说,而多所独见。后先千万余言,其忧深,其虑远,肫恳廹切,如拯溺救焚,声色俱变,至为之狂奔疾呼,有不自知其然者。内黄蛟岭黄公受之,先生奉为世宝,十袭而授厥嗣,直指云:「蛟公!」云蛟公顾諟庭训,怃惋时趋。谓旴眙令礼庭吴侯尝读书白鹿洞,出以示之。侯慨然请任剞劂之役,而其邑人慕岗冯子为问序于不佞。先是高安密所朱公从吾邑高存之得《朱子语类》,属其裔孙诸生崇沐校梓,且次第行其全集与《小学》《近思录》诸编。及闻是役也,崇沐复欣然乐佐厥成。相望数百里间,一时声气应合,俯仰山川,陡觉神旺。不佞宪作而叹曰:「美哉,诸君子之注意于正学也有如是哉!其不谋而契也,吾道其将兴乎?何幸身亲见之也!」已伏而思曰:「朱陆之辨凡几变矣,而莫之定也,由其各有所讳也。左朱右陆,既以禅为讳;右朱左陆,又以支离为讳。宜乎竞相持而不下也。」窃谓此正不必讳耳,就两先生言,尤不当讳。何也?两先生并学为圣贤者也。学为圣贤,必自无我入,无我而后能虚,虚而后能知过,知过而后能日新,日新而后能大。有我反是。夫讳我心也,其发脉最微,而其中于人也最黏腻而莫解,是无形之蔀也。其为病,病在里。若意见之有异同,议论之有出入,或近于禅,或近于支离,是有形之蔀也。其为病,病在表。病在表易治也,病在里难治也。是故君子以去我心为首务。予于两先生非敢漫有左右也。然而尝读朱子之书矣,其于所谓支离,辄认为己过,悔艾刻责,时见乎辞,曾不一少恕焉。尝读陆子之书矣,其于所谓禅,藐然如不闻也,夷然而安之终其身曾不一置疑焉。在朱子,岂必尽非,而常自见其非;在陆子,岂必尽是,而常自见其是。此无我有我之证也。朱子又曰:「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事;而某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士多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几不堕一边耳。」盖情语也,亦逊语也,其接引之机微矣。而象山遽折之曰:「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何欤?」将朱子于此果有所不知欤?抑亦陆子之长处短处,朱子悉知之,而朱子之吃紧处,陆子未之知欤?昔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贼之,乃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彼其意宁不谓是向上第一义,而竟以佞见诃也。其故可知已。是故如以其言而巳矣。朱子岐德性问学为二,象山合德性问学为一,得失判然如徐。而求其所以言,则失者未始不为得,而得者未始不为失。此无我有我之别也。然则学者不患其支离,不患其禅,患其有我而巳矣。辨朱陆者,不须辨其孰为支离,孰为禅,辨其孰为有我而巳矣。此实道术中一大关键,非他小小抵牾而巳也。者敢特为吴侯诵之,惟慕岗子进而裁焉,且以就正于云蛟公。不审与蛟岭公授受之指有当万分一否也。

○心学宗序

译东粤清澜陈先生曾经撰写《朱陆之辨》,说:“这还不是拔本塞源的办法。”于是又援引佛学来论说,并且说:“这还不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办法。”于是特意揭示我们儒家的正学,最后总称为《学蔀通辨》。全书大旨取法于程子“本天本心”的说法,同时有许多独到见解。前后数万言,忧虑深沉,思考长远,真挚恳切而又迫切,像是在拯救溺水者、救助失火者,声色都为之改变,甚至为此狂奔疾呼,有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内黄蛟岭黄公接受了此书,陈先生把它奉为传世珍宝,十重包裹后传给他的后代,并且直接说:“蛟公!”云蛟公恭敬地听取庭训,惆怅地感叹时势趋向。他说盱眙县令礼庭吴侯曾在白鹿洞读书,便拿出来给他看。吴侯慨然请求承担刻印的事务,而他的同邑人慕岗冯子来向我这个不才之人请求作序。此前,高安密所朱公从我县高存之那里得到《朱子语类》,嘱托他的后代诸生崇沐校订刊刻,并且依次刊行朱子的全集以及《小学》《近思录》等书。等听说这件事后,崇沐又欣然愿意帮助促成此事。相距数百里之间,一时声气相通、彼此响应,俯仰山川之间,顿觉精神振奋。我顾宪成作序并感叹道:“美好啊!诸位君子这样留心于正学,竟到了这种程度!他们没有事先谋划却彼此契合,我们的道统大概要兴盛了吧?我何其幸运,能够亲眼见到这一幕!”随后我俯身思考道:“朱陆之辨已经有过多少变化了,却始终没有定论,是因为双方各自有所忌讳。支持朱子、反对陆子的人,既忌讳禅学;支持陆子、反对朱子的人,又忌讳支离。难怪彼此争持不下。”我私下认为,这些正是不必忌讳的;就两位先生而言,尤其不应忌讳。为什么呢?两位先生都是以成为圣贤为目标而学习的人。要学习成为圣贤,必须从无我开始;无我以后才能虚心,虚心以后才能知道过错,知道过错以后才能日日更新,日日更新以后才能弘大。若有我,恰恰相反。忌讳我心,它发生的根脉最微细,却最黏滞地侵入人的内心而难以解除,这是无形的蔽障。它的病在内里。至于见解有同有异、议论有出有入,或接近禅学,或流于支离,这是有形的蔽障。它的病在表面。病在表面容易医治,病在内里难以医治。因此君子把去除我心作为首要任务。我对两位先生并非敢于轻率地偏向哪一方。然而我曾读过朱子的书,他对于所谓支离,总是认为是自己的过错,悔恨自责,言辞中时时流露出来,从来没有稍加宽恕。我也曾读过陆子的书,他对于所谓禅学,却轻蔑得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安然接受,终其一生从未对此置疑。在朱子那里,难道一定全都不对吗?但他总能自己看见自己的不对;在陆子那里,难道一定全都正确吗?但他总能自己看见自己的正确。这就是无我与有我的证明。朱子又说:“子静所说的,专门是尊崇德性;我平日所论的,却多是讲求学问。现在应当反身用力,去掉短处、汇集长处,希望不要堕入一边。”这是真情实话,也是谦逊的话,其中接引对方的机锋很微妙。但象山立即驳斥说:“既然不知道尊崇德性,哪里还有所谓讲求学问呢?”难道朱子在这里果真有所不知吗?还是陆子的长处和短处,朱子全都知道,而朱子所着力之处,陆子却没有认识到呢?从前子路让子羔担任费邑宰,孔子责怪他,说:“那里有百姓,有社稷,何必读书以后才算学习呢?”他心中的意思,难道不是把这看作向上的第一义,却竟因巧言而受到斥责吗?其中的缘故是可以知道的。所以只能按照他们的言论本身来判断。朱子把德性、问学分为二者,象山把德性、问学合为一者,得失判然分明。但探求他们所以这样说的根由,就会发现,失误者未必不包含所得,所得者未必不包含失误。这就是无我和有我的区别。因此学者不必担心自己支离,也不必担心自己陷入禅学,只须担心自己有我。辨析朱子、陆子的人,不必辨别谁支离、谁禅学,只须辨别谁有我。这实在是道术中的一大关键,并不只是其他小小的抵牾。我特意把这些话诵告吴侯,希望慕岗子进一步裁定,也借此请教云蛟公。不知道这与蛟岭公传授的旨意是否有万分之一相合。○《心学宗序》

自释氏以空为宗,而儒者始恶言空矣。迩时之论不然,曰:“心本空也,空空孔子也,屡空颜子也。奈何举而让诸释氏?”则又相率而好言空。予窃以为空者名也,要其实当有辨焉。无声无臭,吾儒之所谓空也;无善无恶,释氏之所谓空也。两者之分,毫厘千里。混而不察,槩以释氏之所谓空当吾儒之所谓空,而心学且大乱于天下,非细故也。夫善心体也,在貌曰恭,在言曰从,在视曰明,在耳曰聪,在思曰睿,在父子曰亲,在君臣曰义,在夫妇曰口,在长幼曰序,在朋友曰信。如之何其无之也?则曰:“吾所谓无,非断灭也,不着于善云尔。”尝试反而观之,即心即善,原是一物。非惟无所容其着,而亦何所容其不着也?且着不着,念头上事耳,难以语心。即虞其着,去其着而可矣,善何【何原作曷】与焉?而并去之也。嗟嗟!古之君子所为兢兢业业,终其身捧持而不坠者,令之君子所视为琐琐而等诸土苴者也。古之君子所为孜孜亹亹,终其身好乐之而不倦者,今之君子所视为拘拘而等诸桎梏者也。视为琐琐,则必疑其落在方隅,非最上妙义,厌薄而不屑;视为拘拘,则必病其添我障碍,非本来面目,扫荡而不留。夫善何负于人而不誉之甚如此也?是且不识善,安能识心?乃影响而混言空,有过而诘之,辄曰:“无声无臭之密诠,固如是。”其亦弗思而已矣。无声无臭,见以善为精而为之摹写之辞也,真空也;无善无恶,见以善为麤而为之破除之辞也,影空也。夫岂可以强而附会哉?是故始也认子作贼,卒也认贼作子,名曰心学,实心学之蠹耳。何者?失其宗也。吕乱秦,牛乱晋,释乱儒,一也。予为是有慨于中久矣。乃今何幸,得本庵方先生。先生少而嗜学,长而弥敦,老而不懈,一言一动,一切归而证诸心。为诸长祭酒二十余年,领岁荐,竟弃去,优游川岩,嗒然无事。而独有感于世之谈心,往往以无善无恶为宗也,辄进而证诸六经四子及诸大儒,凡其言之有关于心者,悉裒而次之。其有引而未发,发而未竟者,各为手拈数语,究晰指归,要以明善为心体,非为心累。又以明此体即实而空,非离实而空也。编成,命曰《心学宗》。庶几学者一览而洞见圣贤之心,因而自见其心。即恶言空者,于此识得吾之所谓空,自不必以似废真而过有所讳;即好言空者,于此识得彼之所谓空,自不容以似乱真而漫无所别。滔滔狂澜,先生其砥柱之矣。会先生之子鲁岳公来按我吴,出以视兵宪虚台蔡公,公韪之。授宜兴喻侯梓行公诸同志,谓予宜有言。盖昔王文成之揭良知,自信易简直截,可俟百世,委为不诬。而天泉证道,又独标无善无恶为第一论【论原作谛】焉。子窃惟,良即善也。善所本有,还其本有;恶所本无,还其本无。是曰自然,夷善为恶,绌有为无,不免费安排矣。此以论之,孰为易简,孰为支离,孰为直截,孰为劳攘?讵不了了然?则先生是编,正所以阐明良知之蕴。假令文成复起,亦应首肯。蔡公亟加表章,可谓于风靡波荡之中,独具只眼者也。其所补于人心,不小矣。遂忘其僭,而为之序。先生名学渐,桐城人。鲁岳公名大镇,蔡公名献臣,同安人。喻侯名致知,新建人。

○中丞修吾李公漕抚小草序

译自从佛氏以空为宗旨,儒者便开始忌讳谈空。近来议论却不是这样,说:“心本来就是空,空空是孔子的境界,颜子屡屡达到空。为什么要把空让给佛氏呢?”于是人们又相继喜欢谈空。我私下认为,空只是一个名称,至于它的实际含义,应当加以辨析。无声无臭,是我们儒家所说的空;无善无恶,是佛氏所说的空。两者之间的差别,虽然只有毫厘,实际却相距千里。如果混同而不察,把佛氏所说的空概括当作我们儒家所说的空,心学就会在天下大乱,这不是小事。善是心的本体,在容貌上叫恭敬,在言语上叫顺从,在视物上叫明察,在听闻上叫聪敏,在思考上叫睿智,在父子之间叫亲爱,在君臣之间叫义,在夫妇之间叫和谐,在长幼之间叫秩序,在朋友之间叫诚信。怎么能说它不存在呢?于是有人说:“我所谓的无,并不是断灭,而是不执着于善罢了。”试着反过来观察,心就是善,原本是同一件事。不但没有什么可以容纳它的执着,又有什么可以容纳它的不执着呢?况且执着与不执着,只是念头上的事情,难以用来谈论心。既然担心它有所执着,去掉执着就可以了,善又有什么关系呢?却连善也一并去掉了。唉!古代君子小心谨慎、兢兢业业,终身捧持而不使其坠失的东西,正是如今君子视为琐屑、等同于泥土草芥的东西。古代君子勤勉不息,终身喜好而不厌倦的东西,正是如今君子视为拘束、等同于枷锁的东西。把它看作琐屑,就必然认为它局限在一隅,不是最高妙的义理,于是厌恶轻视而不屑一顾;把它看作拘束,就必然认为它增加自己的障碍,不是本来的面目,于是将其一扫而空、不留痕迹。善究竟亏负了人什么,竟受到如此严重的非议呢?连善都不认识,怎么能够认识心?于是只听见一点影子便混称为空,一有过错被诘问,便说:“无声无臭的深密解释,本来就是这样。”这也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无声无臭,是认为善精微而替善作描写的言辞,是真空;无善无恶,是认为善粗显而替善作破除的言辞,是影空。难道可以强行附会吗?所以开始时把儿子认作盗贼,最终又把盗贼认作儿子,名义上叫心学,实际上却是心学的蛀虫。为什么呢?因为丧失了心学的宗旨。吕氏扰乱秦国,牛氏扰乱晋国,佛氏扰乱儒学,情形是一样的。我对此内心感慨已久。如今多么幸运,得到了本庵方先生。先生年轻时就喜好学习,年长以后更加笃实,老年仍不懈怠,一言一行,无不归结到心中加以验证。他担任诸长祭酒二十多年,领受每年的荐举,后来竟然弃去官职,优游于山川岩壑之间,淡然无事。只是对世人谈论心学,往往把无善无恶作为宗旨这件事独有感慨,于是进一步拿六经、四子以及各位大儒的言论来验证,凡是与心有关的,都搜集编次起来。其中有引而未发、发而未尽的,各自亲笔补写几句话,彻底辨析其旨归,归根到底是要说明善是心的本体,而不是心的负累。又说明这一心体即使真实也仍然是空,不是离开真实而求空。编成以后,命名为《心学宗》。希望学者读一遍就能洞见圣贤之心,因而也看见自己的心。即使厌恶谈空的人,也能在这里认识我所说的空,自然不必因为相似而废弃真实,过分忌讳;即使喜欢谈空的人,也能在这里认识他们所说的空,自然不能因为相似而扰乱真实,毫无区别。滔滔的狂澜,先生就是其中的砥柱了。适逢先生的儿子鲁岳公来吴地巡按,把书拿给兵宪虚台蔡公看,蔡公认为很好。于是交给宜兴喻侯刊刻,公示给各位同道,说我应该作些话。大概从前王文成揭示良知时,自信其道理平易、简约、直截,可以等待百世之后验证,确实不是虚妄。而天泉证道,又独自把无善无恶标举为第一等的论说。我的私下想法是,良知就是善。善本来所有的,就还给它本来所有的;恶本来没有的,就还给它本来没有的。这叫作自然。把善混同为恶,把有贬抑为无,免不了都是人为安排。这样说来,什么是易简,什么是支离,什么是直截,什么是劳攘,难道不是清清楚楚吗?那么先生的这部编著,正是为了阐明良知的内涵。假使王文成复生,也应当首先赞同。蔡公赶紧加以表彰,可以说是在风气倾倒、波浪动荡之中,独具慧眼的人了。他对人心所作的补益不小。于是我忘掉冒昧,替它作序。先生名学渐,是桐城人。鲁岳公名大镇,蔡公名献臣,是同安人。喻侯名致知,是新建人。○《中丞修吾李公漕抚小草序》

予读中丞修吾李公漕抚小草,次第及海内诸君子所论著,其于公致主之恭,狥主之勇,悟主之巧,得主之奇,崎岖艰险之苦心,旋转补浴之壮略,详哉其言之矣。惟是予交公最久,习公最深,窃又有窥于一班也。始公艰于得子,巳乃连举数丈夫,予为色喜,贻书贺之,而曰:“愿公自爱公之身,非公之身也,宗社之身也。”且申之曰:“公之身,非公之身也,宇宙之身也。愿公自爱。”公笑而谢曰:“不佞生平喜读书,于今益甚,往往午夜始就寝,即铅椠书生未必若斯之勤也。”夫固曰:“是可以尚友千古,发我神智,作我典刑;抑亦曰是可以收拾精神,并归一路,不令旁泄,有无限受益处耳。”若妄自菲薄,以危其身,而忧知己,恶乎敢?恶乎敢?予闻之,忽不觉悚然心折也。巳晋总漕,望实日益上,予欲借以尝公,稍稍贻书张之,比于古之巨公长者。公惊而起曰:“嘻!是何言也?不佞落拓人耳,自与君周旋,始有闻。受事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毫发放过,特耻效俗人饰边幅,装格套于青天白日之下,作鬼魅技耳。”且夫性分无穷,职分无穷,心分无穷。尧舜事业,亦如太虚浮云一点,而况其凡乎?嘻!是何言也?君且休矣!予闻之,愈不觉悚然心折也。呜呼!微矣,先正论人有圣贤、豪杰二品,又言豪杰而不圣贤者有之,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是故豪杰大处不走作圣贤,小处不渗漏;豪杰于天下之事,处之常若有余;圣贤于天下之事,处之常若不足。豪杰作用在功能意气之中,圣贤作用在功能意气之外。迹公之洗心敕虑,乃尔骎骎乎由豪杰而上矣。忆昔宁陵新吾吕公,尝与公论学,公目为迂阔,去之。由今观之,世之所为营营逐逐,不惮决性命而趋之者,既公之所陋,而不屑为;而公之所为,潜磨密锻,期自致于纯一者,又世之所笑,而不肯为。然则语迂阔者,宜莫如。公何以猥见厌薄?即公猥见厌薄,窃意向所指为迂阔者,应别有在,而惜乎未及竟其说也。异日予请得就公竟之,而聊为之引其端,一以待读是编者共参焉。

○景素于先生亿语序

白沙陈子之诗曰:「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处古人闲。」旨哉乎其言之也!虽然,古人自有忙者存,特其所谓忙非今人所谓忙耳。今人所谓忙,出则竞名,处则竞利,为一身计也;古人所谓忙,出则行道,处则明道,为天下万世计也。是故以一身计言,谓今人忙处古人闲可也;以天下万世计言,谓令人闲处古人忙可也。予观景素先生,其庶几焉!先生峩峩华冑,冠冕江东,乃能超然自拔,宁静澹泊,绝无靡丽之好,可谓不知有其家矣。既成进士,扬【扬改扬】中外望实郁起,一且敝屣弃之,可谓不知有其官矣。然而方为诸生,发愤下帷,尚友千古,至于忘寝忘飡,不少暇逸。巳司理江右容曹,未详【或指礼部再查】惟是洗冤泽物,夙夜孜孜,入郎容曹,恪共厥职,尺寸不假。会目击时事,有所不可于意,抗疏具言之至再至三,卒以取忤罢归。身既隐矣,犹日手一编,不减诸生时也。且诵且绎,久之,胸中之藏渊涵勃发,不能自遏,乃稍稍笔之书间,出所著《亿语》示予。其言根极理要,切于日用,如布帛菽栗,寒者可以为衣,饥者可以为食。至语及学术邪正之际,辄三致意焉;语及世道人心升降之际,辄又愀然改容,太息而言之,若疾痛之在躬也,绝不减立朝时。由前则于一身计,何泄泄也?今人忙处,正先生闲处也。由后则于天下万世计,何恳恳也?今人闲处,正先生忙处也。如先生者,不当于古人中求之耶?予忝附庚辰之籍,雅严事先生,不敢以雁行进赖,先生不予弃,左提右挈,俾无堕落。自省于先生闲处,犹能步趋焉;于先生忙处,寥乎其未有当也。适先生命予序其《亿语》,僭为论次如此,亦因以自勖云。

○五经绎序

译我读中丞修吾李公的《漕抚小草》,以及次第读到天下各位君子的论著,其中对于李公恭敬地致力于君主、勇敢地顺从君主、巧妙地启发君主、奇特地成就君主,以及在崎岖艰险中的苦心、周旋补救的宏略,都说得很详尽了。只是我同李公交往最久,对他的了解最深,私下又从一个方面窥见了他的情况。起初李公很难有儿子,后来连续生了几个男儿,我满面喜色,写信向他道贺,说:“希望您爱惜自己的身体,因为这不是您个人的身体,而是宗庙社稷的身体。”又进一步说:“您的身体,不只是您个人的身体,也是宇宙的身体。希望您爱惜自己。”李公笑着致谢说:“我平生喜欢读书,到如今更加喜欢,常常半夜才睡下,即使铅椠之士也未必有我这样勤奋。”他还说:“这本来可以让我以古人为友,启发我的精神和智慧,成为我的典范;又可以收束精神,使它们归于一途,不让它们向外泄散,其中有无穷的益处。”如果妄自菲薄,以致危害自己的身体,使知己忧虑,我哪里敢这样做?哪里敢这样做?我听了这话,忽然不觉悚然,心悦诚服。后来他升任总漕,声望和实际地位日益提高,我想借机试探他,稍稍写信抬举他,把他比作古代的伟大公卿和长者。李公惊起说:“啊!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个放达失意的人罢了,自从同您交往,才开始有所见闻。任事以来,我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一毫放过,只是以仿效俗人修饰外表、在光天化日之下套用格式、装出鬼魅伎俩为可耻罢了。”况且人的天性分量无穷,职分无穷,心力也无穷。尧舜的事业,在无边无际的太虚中也不过像一点浮云,更何况凡人呢?啊!这是什么话?您暂且不要再说了!我听了这话,更加不觉悚然,心悦诚服。唉!其中的道理很微妙。古代正人论人,有圣贤、豪杰两种品类,又说有豪杰而不是圣贤的,却没有圣贤而不是豪杰的。因此豪杰在大处不偏离圣贤,在小处也不疏漏;豪杰处理天下事务,常常像有余力;圣贤处理天下事务,常常像力量不足。豪杰的作用在功效、才能和意气之中,圣贤的作用在功效、才能和意气之外。看李公洗涤内心、谨慎思虑,已经这样渐渐由豪杰向圣贤之上迈进了。回想从前宁陵新吾吕公曾与李公谈学,李公认为他迂阔而弃之。如今看来,世人忙忙碌碌、不惜牺牲性命而追逐的东西,既是李公所鄙陋而不屑于做的;而李公所做的,暗中磨炼、秘密锻造,期望使自己达到纯一境界的事情,又是世人所嘲笑而不肯做的。这样说来,谈论迂阔的人,应该没有谁比李公更合适了。李公为什么反而屡屡受到厌弃轻视呢?即使李公确实受到厌弃轻视,我私下猜想,他从前所指为迂阔的,应该另有所指,只可惜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将来有一天,请允许我到李公那里把这番话说完,姑且为读这部书的人引出端绪,让大家共同参究。○《景素于先生亿语序》白沙陈子的诗说:“朝市山林都有事情,今人忙碌之处正是古人清闲之处。”这话说得有道理啊!不过,古人也自有忙碌的时候,只是他们所谓的忙,不是今人所谓的忙。今人所谓的忙,出仕就争逐名声,居家就争逐利益,是为自己一身打算;古人所谓的忙,出仕就推行大道,退居就阐明大道,是为天下后世打算。所以,若从为一身打算来说,可以说今人忙碌之处古人清闲;若从为天下后世打算来说,则可以说今人清闲之处古人忙碌。我看景素先生,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先生家世显赫,冠盖江东,却能超然自拔,宁静淡泊,完全没有华靡的嗜好,可以说是不知道有自己的家族了。考中进士以后,声望和实际地位在朝廷内外迅速兴起,却一下子像丢弃破鞋一样抛开,可以说是不知道有自己的官职了。然而他还是诸生时,就发愤闭门读书,以古人为友,以至于废寝忘食,丝毫没有闲暇逸乐。后来担任江右司理容曹,具体情况不详;只是洗雪冤屈、施惠于民,早晚勤勉不懈;入任郎官掌理容曹时,恭敬尽职,一点也不苟且。适逢亲眼见到时事,有些事情不能合乎心意,便上疏直言,前后多次,最终因此触怒上意而罢官归乡。身体已经退隐了,仍然每天亲手读一部书,不减当年做诸生时的勤奋。一边诵读一边推究,久而久之,胸中积藏的学问深广充沛、蓬勃发出,无法自我遏制,于是陆续写在书中,拿所著的《亿语》给我看。他的言论穷究根本、切中义理,又切合日常生活,就像布帛和豆粟,寒冷的人可以用来做衣服,饥饿的人可以用来充饥。至于谈到学术邪正的关键,总是再三郑重说明;谈到世道人心的升降,总是又神色忧伤地改变面容,长叹着谈论,仿佛疾病和痛苦就在自己身上一样,完全不减当年在朝廷任职时的情状。从前一方面看,就为个人打算而言,他是多么悠闲啊!今人忙碌的地方,正是先生清闲的地方。后来一方面看,就为天下后世打算而言,他是多么恳切啊!今人清闲的地方,正是先生忙碌的地方。像先生这样的人,不应该到古人中去寻找吗?我有幸列入庚辰科的名册,平日严肃敬事先生,不敢以同辈身份自居;先生不嫌弃我,左右提携,使我不至于堕落。我自省,在先生所谓清闲之处,还能够跟随学习;至于先生所谓忙碌之处,我还远远没有达到。正好先生命我为《亿语》作序,我冒昧地这样加以论述编次,也借此自我勉励。○《五经绎序》

盱江邓潜谷先生着有《五经绎》十五卷,其门人《心源》左公来按两浙,持以示嘉禾曹司理,爰授钱塘令聂侯校而梓之。侯将公之命属予为序,予受而幸业焉。作而叹曰:「姜哉洋洋乎!其思深,其识正,其指远,其词文,出入今古,贯穿百氏,不主一说,不执一见,而卒自成一家言,粹如也,斯巳伟矣。」则又曰:「是先生之所为绎也,非其所以绎也。」吾闻先生研精性命,卓有领会,而不为元谭渺论,高自标榜,归而修诸日用之闲,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如临如履,尺寸靡忒。孝友孚于家庭,忠信孚于井里。久之,名实充溢,远迩倾向。当宁闻之,征书俨然,及衡门焉。崇仁新会以来,于斯为烈,天下传而艳之。而先生方逡廵谢,不克其自视弥下,其切磨于德业弥笃。《易》之精微,《书》之疏通,《诗》之思无邪,《礼》之毋不敬,《春秋》之深切着明,庶几其身亲体之矣。是先生之所以绎也。则又曰:「是先生之所以自为绎也,非吾侪之所以为先生绎也。」吾尝一再侍《心源》公于虞山梁水之闲,窃见其坦而庄,详而不廹敦悫而有章。诸所提唱,一切本诸自得,津津沁人。退而考其行事,惟是兴教正俗为亹亹,旌淑别慝,风规皎如。先生之道于是【是原作斯】着矣。而今而往,览者果能由公以远于先生,由先生以达于五经,又能一引而十,十引而百,百引而千,相渐相磨,人人身亲体之,不仅作训诂观,是吾侪之所以为先生绎也。嗟乎!五经一心也。其在古先圣贤者,犹之乎其在先生也;其在先生者,犹之乎其在公也;其在公者,犹之乎其在各人也。无毫发余也。反而求之,其在各人者,犹之乎其在公也;其在公者,犹之乎其在先生也;其在先生者,犹之乎其在古先圣贤也。无毫发欠也。而其究判然悬绝,至倍蓰无筭,何也?夫先生之为是绎,将以阐往诏来,联络千古之上下,而为一胥入于圣贤之域者也。今先生不可作巳,而遗编具在,以承以启,寔公之责。夫岂惟公之责,实吾侪之责。因备论其指,期共勖焉。邓先生名元锡,左公名宗郢,曹司理名光德,聂侯名心汤。

○崇正文选序

吾邑励庵先生崇正《文选》成,有过予而问曰:「先生之为兹选也,其旨云何?」予曰:「惧世之争趋奇而为之坊也。」曰:「奇何容易?吾独患无奇耳。果有奇,不必坊也。而况世之所谓奇者,亦不必奇也。往往舍大道而旁驰骛,殉影响而工掇拾。是故奇于古则之而为坟索汲冡,奇于秘则之而为金简玉册,奇于博则之而为石篑酉阳,奇于解则之而为贝函灵箓。若然者,果奇耶?非耶?骤而观之,其所自命,偃然直陵千古而上;徐而按之,率以艰深之辞文浅易之识。设有人焉,从旁点破,多是向来余滓残沥,不知为人吐而嚼嚼而吐,凡几矣?何奇之与有!」予曰:「然则如之何而后可以称奇?」曰:「奇之为言,一而无偶之谓也。若兹编,其几之矣。尝试论之:六经毕,一变而为左国矣。乃左国之后,还有左国乎?否而犹未也。再变而为班马矣。乃班马之后,还有班马乎?否而犹未也。三变而为韩柳欧苏矣。乃韩柳欧苏之后,还有韩柳欧苏乎?否之。数君子,岂非自性自灵自心自神,后先颉颃宇宙之间,各各自操把柄,自出手眼,自为千古者耶?故夫先生之所谓正,实予之所谓奇;而世之所谓奇,要不过奇之优孟也。」予曰:「信哉!能知文之正者,无如先生;能知文之奇者,亦无如先生也。先生可谓深于文矣。然则今之为文,何尊而可?曰:不为左国也者,乃能为左国;不为班马也者,乃能为班马;不为韩柳欧苏也者,乃能为韩柳欧苏。先生兹选,聊以示鞭影耳。必字拟而句摹之,非其指矣。不可不代先生道破。」予为首肯,会先生之甥瞿星卿氏督学楚中,请曰:「楚士多奇,愿以此风之。」先生许焉,而属予序。予遂述之,为楚士告。览者诚绎是说而存之,其于文也,思过半矣。虽然,吾宁独仅仅为楚士告,而所以为楚士告者,又宁独仅仅进之于文而巳也是在星卿哉!是在星卿哉!先生名策,字懋扬辛未进士,厯官太仆寺卿。生平不好皎皎之行,而恬穆守正,始终如一。其为兹选,盖绝类其人云。

○信心草序

译盱江邓潜谷先生著有《五经绎》十五卷,他的门人《心源》左公来巡按两浙,带着书给嘉禾曹司理看,于是交给钱塘县令聂侯校订刊刻。聂侯将曹公的嘱托交给我,请我作序;我接受以后,庆幸自己读完了全书。于是起身叹道:“广大浩瀚啊!他的思考深沉,见识正大,旨趣高远,文辞优美,出入今古,贯通百家,不拘守一种学说,不固执一个见解,最终自成一家之言,纯粹完美,已经很伟大了。”但我又说:“这只是先生所以从事阐绎的内容,不是他所以进行阐绎的根本原因。”我听说先生精研性命之学,有卓越的领会,却不作玄虚空泛之谈,也不自我标榜,而是回到日常生活中修养;实行平常的德行,谨慎平常的言语,始终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点也不差错。孝友之德在家庭中得到信任,忠信之德在乡里得到信任。久而久之,名声和实际充盈传播,远近之人都归向他。皇上听闻此事,郑重地下诏征召,甚至到了他的简陋门屋。自崇仁、新会以来,这样的盛况以先生为最,天下人传扬而艳羡它。先生却徘徊辞谢,不能胜任的自视反而更加卑下,对德业的切磋磨炼更加笃实。《易》的精微、《书》的疏通、《诗》的思无邪、《礼》的无所不敬、《春秋》的深切而显明,先生大概都亲身实行并体会到了。这就是先生所以进行阐绎的根本原因。于是又说:“这还是先生自己所以阐绎的原因,不是我们这些人替先生阐绎的原因。”我曾一两次在虞山、梁水之间侍奉《心源》公,私下见他坦荡而庄重,周详而不迫,敦厚诚实而又有文采。他所提倡阐发的内容,全都根本出于自己的体会,意味醇厚,足以沁人心脾。退下来考察他的行事,只见他兴办教育、端正风俗,勤勉不息;表彰善行、区别邪恶,风范规矩明白如镜。先生的道,在这里就显明了。今后阅读者如果果真能够通过左公而追溯到先生,通过先生而通达五经,又能由一引十、由十引百、由百引千,彼此渐染、彼此切磋,人人亲身实行体会,不仅仅把它当作训诂来阅读,这才是我们这些人替先生进行阐绎的意义。唉!五经就是一颗心。它在古代先圣先贤那里,正如在先生那里;它在先生那里,正如在左公那里;它在左公那里,正如在每个人那里,没有丝毫多余。反过来寻求,每个人心中的它,正如在左公那里;左公那里的它,正如在先生那里;先生那里的它,正如在古代先圣先贤那里,也没有丝毫欠缺。然而最终的差别却分明悬殊,甚至相差一倍、五倍而没有尽头,这是为什么呢?先生作这部阐绎,是要阐明过去、告示后来,联络上下千古,使人全都进入圣贤的境域。如今先生已经不能复生,但他的遗编完整地保存着,承接并启发后学,实在是左公的责任。难道只是左公的责任吗?实在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因此详细论述它的宗旨,希望共同勉励。邓先生名元锡,左公名宗郢,曹司理名光德,聂侯名心汤。○《崇正文选序》我县励庵先生编成《崇正文选》,有客人来拜访我并问道:“先生编这部选本,宗旨是什么?”我说:“是担心世人争相趋附奇异,所以替他们设置界限。”客人说:“奇异哪有那么容易做到?我只担心没有奇异罢了。果真有奇异,就不必设置界限。何况世人所谓的奇异,也未必真奇异。他们往往舍弃大道而旁逸驰骋,追逐虚影,却精于搜罗拾取。因此,在古法中奇异的,就把它称作《坟》《索》《汲冡》;在秘传中奇异的,就把它称作金简玉册;在博杂中奇异的,就把它称作《石篑》《酉阳》;在解说中奇异的,就把它称作贝函灵箓。像这样,果真算奇异吗?不算吗?突然看去,它们自以为高超,仿佛直凌千古之上;慢慢考察,大多用艰深的文辞来装饰浅显的见识。假如有人从旁点破,多半不过是过去残余的渣滓汁液,不知被人吐出又咀嚼、咀嚼又吐出,已经多少次了,哪里还有什么奇异!”我说:“那么怎样才可以称为奇异?”他说:“奇这个字,是独一无二、没有对偶的意思。像这部选本,大概接近了。试着论说它:六经完成以后,第一次变化成为《左传》《国语》。那么《左传》《国语》之后,还有《左传》《国语》吗?没有,但还没有到尽头。第二次变化成为班固、司马迁的文章。那么班固、司马迁之后,还有班固、司马迁吗?没有,但还没有到尽头。第三次变化成为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文章。那么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之后,还有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吗?没有了。这几位君子,难道不是凭借各自的性情、灵气、心灵和神采,先后在宇宙之间相抗衡,各自掌握文章的关键,自有手段和眼光,成为千古独立的人物吗?所以先生所谓的正,实际上就是我所谓的奇;而世人所谓的奇,不过是优孟般的模仿奇异罢了。”我说:“确实如此!能够认识文章之正的,没有谁比得上先生;能够认识文章之奇的,也没有谁比得上先生。先生可以说是深通文章了。那么如今写文章,应当尊崇什么呢?”他说:“不写成《左传》《国语》的样子,才能写成《左传》《国语》那样的文章;不写成班固、司马迁的样子,才能写成班固、司马迁那样的文章;不写成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样子,才能写成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那样的文章。先生这部选本,姑且只是显示鞭子的影子罢了。如果一定逐字模拟、逐句摹写,就不是它的旨趣了。不能不替先生把这一点说破。”我首先表示赞同。适逢先生的外甥瞿星卿在楚地主持学政,请求说:“楚地士人多有奇才,希望用这部选本来改变他们的风气。”先生答应了,并嘱托我作序。我于是叙述这些话,告诉楚地士人。读者如果确实体会并保存这些话,对于文章的道理,就已经想通了一大半。不过,我难道只是仅仅把这些话告诉楚地士人,而我之所以告诉楚地士人,又难道只是仅仅在文章方面启发他们罢了,也是要告诉星卿吗?也是要告诉星卿吗?先生名策,字懋扬,是辛未进士,历任太仆寺卿。一生不喜欢表面上光明洁白的行为,却安静和穆、恪守正道,始终如一。他编这部选本,大概完全像他本人一样。○《信心草序》

余仲兄有奇质,始成童,受句读,辄心通。既长,以病中免。巳余从原洛张先生游,先生与仲兄语而异之,劝令务学。仲兄谢曰:“时巳过矣,何为?”先生不听,强而授之二题,援笔立就,落落多奇。先生读之大惊,曰:“吾固知子非庸人也。”寻赴有司,辄试高等。客谓仲兄:“足下之于青紫,掇耳何其捷也?”仲兄笑曰:“非吾意也,聊以佐二弟,令不寂寞耳。”及余与季时,后先成诸生,仲兄遂罢不事人,以此益多。仲兄于是,余从铨曹郎谢病还,问奇之士,时时来集泾上,仲兄亦时时上下其间,吐论益伟。所当博士家言,有不快于意,辄退而私为拟之。既成,以视【视当作示】人,靡不爽然自失也。久之,得十三首,呼苍头帙而藏之,命曰《信心草》。若曰:“吾自以为当如是耳,吾无征于往昔,吾无冀于来今。”此其指也。余观世之学者,日夜矻矻耳,无分听,目无分视,毕心而修铅椠之业,及其取而措诸笔舌之闲,犹然半合半离。仲兄独何以不劳而中也?彼以外入,此以内出。外入者有待,譬之乞员于规,乞方于矩,乞和于五音。内出者无待,离娄所独见,师旷所独闻,非夫形声之谓也,进乎巧矣。夫是以谓之信心也。仲兄则又语余:“顷稍稍闻心性家语,中心怵然若有动也,愿得而卒业焉。”吾乃自觉言多浮动,多率,此吾之参苓茋朮也。人不可以无学,吾何能忘张先生之言?噫嘻,有是哉,其不可测也。恃无待而辄有待,贤智之所不免也。仲兄又何以不然?夫仲兄非独进乎巧也,行当进乎道矣。书而志其端,度仲兄必不令斯言之为佞也。

泾皋藏稿第六卷终

●泾皋藏稿第七卷

无锡顾宪成着

序二

英风纪异序

  愿义编序

  鹤峯先生诗集序

  辽阳稿序

  中丞怀鲁周公疏稿序

  万厯奏议序

  重刻万厯丙子南畿同年录序

  石幢叶氏宗谱序

  贵溪县志序

  周左卿熊南集选序

○英风纪异序

盖鄱阳有廷尉胡公云而死。建文帝之难,被祸最酷。檇李瞻山,屠公尝令其邑采风而得之,不胜感怆。巳入为御史,辄具疏,首言之,请行该地方有司建祠特祀,株累在戌者悉放还乡,并及同时与难诸公一体恤录。疏上,报可。于是鄱阳令程君朝京,备书而榜之。邑前忽有旋风扬榜而上,夹日回翔,自午及申,或没或见,复还邑堂墀正中。一时环聚而观者凡几千万人,莫不惊叹。此英风纪异之所由作也。会侍御公伯子观携而视予。或谓予曰:“迹公一片精诚,无不之也。上天下渊,无不彻也。造物者岂其沾沾焉,特以此示奇而旌公,殆偶然耳。”予曰:“委是偶然。”或谓予曰:“当公之读书吴王庙也,每独坐叹曰:‘天下何时平乎?’遂奋笔画松庙壁,题诗曰:‘幽人无俗怀,写此苍龙骨。九天风雨来,飞腾作灵物。’盖宛然描出揭榜时一段光景矣。”意其谶耶?且侍御公一疏,原自鄱阳起,因其后文移徧天下,而英风之异仍见鄱阳,若首尾应焉。意有鬼神焉主张于其间耶?殆非偶然耶?予曰:“委非偶然。”或谓予曰:“公苦矣。若曰:‘吾杀其身以及其家及其族,又及其外亲,而无救于吾君也,吾何以谢高皇矣?’又若曰:‘吾无救于吾君,而人犹然被之,名曰忠烈也,曰乾坤正气也,吾何以谢天下后世矣。’公滋苦矣。使公而覩是集,袛益其痛耳。殆可无纪。”予曰:“委可无纪。”或谓予曰:“尝考国史,初陈瑛请追戮周公是修等文皇怒曰:‘诸臣尽忠于太祖,故尽忠于建文,喋喋何为?’一日哄传建文帝尚在,与诸逋臣为乱,瑛密以闻,因恣意罗织,蔓延无筭,非文皇意也。比仁皇嗣位,遂行肆赦。至今皇新诏,尤称浩荡殊恩,作述同心,后先辉映,明德远矣。然则英风之异,非特为一胡公效灵,实为天下之为胡公者效灵。非特为天下之为胡公者效。灵实为,列圣效灵也。殆不可无纪。予曰:「委不可无纪。」伯子闻而讶之,愿得一言折衷,无为两可。予曰:「谓偶然者,所以表感应之机,无常万变而不测;谓非偶然者,所以表感应之理,有常一定而不爽。谓可无纪者,所以表臣子之于君父,不忍缘公家之急,成一已之名;谓不可无纪者,所以表君父之于臣子,不忍缘一时之忤,掩万世之节。夫各有攸当也,吾何敢执?」伯子豁然起曰:「观也于前两言,有以识天人相与之际矣;于后两言,有以识上下相与之际矣。请籍而弁其端,可乎?」予曰:「是惟伯子之命。」抑不佞又于侍御公见体国之忠,于伯子见承命之孝矣。是集行其于世教,非小补也。因并志之。胡公名闰,屠公名叔方,丁丑进士。

○愿义编序

译我的二哥有奇异的资质,刚到成童年龄,接受句读教育,便能心领神会。长大以后,因为疾病而免于应试。后来我跟随原洛张先生游学,张先生同二哥交谈,认为他非同寻常,劝他努力学习。二哥辞谢说:“时间已经过去了,还做什么呢?”先生不听,强行给他出两道题,他拿笔立即写成,文章洒脱而多有奇气。先生读后大为惊讶,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是平庸的人。”不久他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高等。客人对二哥说:“您取得青紫官服,怎么这样迅速啊?”二哥笑着说:“这不是我的本意,不过姑且用来帮助两个弟弟,使他们不至于寂寞罢了。”等到我和季时先后成为诸生,二哥于是停止求取功名、不再侍奉权贵,反而因此更加受到称许。那时我从铨曹郎官谢病归来,奇异之士时时聚集在泾水之上,二哥也时常往来其中,议论更加宏伟。凡是博士们所说的成说,有不合自己心意的,他总是退回来私下拟作文章。写成以后拿给人看,没有人不爽然自失。时间久了,得到十三篇,叫苍头整理成帙收藏起来,命名为《信心草》。意思是说:“我自认为事情应当这样,我不向过去寻求凭证,也不对未来有所期待。” 这就是它的宗旨。我看世上的学者,日日夜夜勤苦用功,耳朵没有片刻不听,眼睛没有片刻不看,尽心修习铅椠文字的事业;等到拿来放在笔舌之间表达,仍然半合半离。二哥为什么独独不费力就能切中要旨呢?他们是从外部进入,他是从内部发出。从外部进入的有所凭待,就像向圆规求圆、向矩尺求方、向五音求和谐;从内部发出的无所凭待,是离娄独自看见的、师旷独自听见的,并不是通常所谓的形色声音,而是进于技巧之上的境界。因此称作信心。二哥又对我说:“近来稍稍听到谈心性之家的言论,内心惊惧,仿佛有所触动,希望能够得到它并读完其学业。”我于是自己察觉到,我的话多浮泛躁动,也多率然;这正是我的参、苓、芪、术。人不能没有学问,我怎么能忘记张先生的话呢?唉,竟有这样的道理吗?依赖无所凭待,却总是有所凭待,是贤人智者也难以避免的。二哥为什么又能不这样呢?二哥不只是已经进于技巧之上,今后还应当进于道了。我把这些话写下来记住它的开端,料想二哥一定不会让这些话成为谄佞之言。《泾皋藏稿》第六卷完 ●《泾皋藏稿》第七卷 无锡顾宪成著 序二 《英风纪异序》《愿义编序》《鹤峯先生诗集序》《辽阳稿序》《中丞怀鲁周公疏稿序》《万历奏议序》《重刻万历丙子南畿同年录序》《石幢叶氏宗谱序》《贵溪县志序》《周左卿熊南集选序》○《英风纪异序》鄱阳有廷尉胡公,名云而死于此。建文帝的灾难中,他所遭受的祸害最为惨酷。檇李瞻山屠公曾经任该县县令,采集本地风俗时得到这件事,不胜感伤。后来入朝任御史,便上疏详细陈述,首先说到此事,请求命令该地方有关官府建立祠堂专门祭祀他,把被牵连戍边的人全部释放还乡,并把同时遭难的各位公卿一并加以抚恤和记录。奏疏上呈,得到批准。于是鄱阳县令程君朝京,把事情详细写下并张榜公布。县衙前忽然有旋风卷起榜文飞上天空,夹着太阳盘旋飞翔,从午时到申时,时隐时现,最后又回到县衙堂阶正中。一时间围聚观看的总共有几千万人,没有不惊叹的。这就是《英风纪异》写作的缘由。正好侍御公伯子观带着这件事来给我看。有人对我说:“考察胡公一片精诚,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上达苍天,下彻深渊,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贯通。造物主难道会沾沾自喜,特意用这件事显示奇异、表彰胡公吗?大概只是偶然罢了。”我说:“确实是偶然。”又有人对我说:“当年胡公在吴王庙读书时,每每独坐叹息道:‘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于是奋笔在庙壁上画松,题诗说:‘幽居之人没有世俗的情怀,画下这苍龙般的骨格。九天之上的风雨到来,飞腾起来成为有灵之物。’” 这大概是活脱脱描绘出了揭榜时的一段情景吧。难道这是应验的谶语吗?况且侍御公的一篇奏疏,原本从鄱阳开始,后来因公文传布天下,而英烈之风的奇异仍在鄱阳显现,仿佛首尾相互应合。难道其中有鬼神在主宰安排吗?大概不是偶然吧?我说:“确实不是偶然。”有人对我说:“公真是苦啊!如果他说:‘我杀了那人的性命,牵连到他的家人和宗族,又牵连到他的外亲,却没有救助我的君主,我将凭什么向高皇帝谢罪呢?’又如果他说:‘我没有救助我的君主,而人们仍然遭受这种祸害,却还称我为忠烈,说我是天地间的正气,我将凭什么向天下后世谢罪呢?’公就更加痛苦了。假使公看到了这部集子,只会更加增加他的痛苦罢了。大概可以不加记述。”我说:“确实可以不加记述。”有人对我说:“我曾考察国史,当初陈瑛请求追戮周公是修等人,文皇帝发怒说:‘诸臣都忠于太祖,所以也忠于建文帝,你们喋喋不休地说这些做什么?’有一天,哄传建文帝还活着,正和那些逃亡的臣子作乱,陈瑛秘密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于是任意罗织罪名,牵连蔓延到无数人,这并不是文皇帝的本意。等到仁皇帝即位,便实行大赦。直到今天,皇上新的诏书还特别称道这浩荡的殊恩,说前后著述者同心,前后相互辉映,圣明的德泽已经流传久远了。那么,英烈之风显现的奇异,就不只是为一个胡公显灵,实际上是为天下所有像胡公这样的人显灵;也不只是为天下所有像胡公这样的人显灵,实在是为历代圣主显灵。这大概不可不记述。我说:“确实不可不记述。”伯子听了感到惊讶,希望得到一个折中的说法,不要留下模棱两可。我说:“说它是偶然,是为了表明感应的机缘无常,变化万端而不可测;说它不是偶然,是为了表明感应的道理有常,确定而不差。说可以不记述,是为了表明臣子对于君父,不忍借国家的危急来成就个人的名声;说不可不记述,是为了表明君父对于臣子,不忍因为一时的触犯而掩盖万世的节义。这些说法各有适当之处,我哪里敢固执一端呢?”伯子豁然起身说:“从前面两句话,可以认识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从后面两句话,可以认识上下之间相互感应的关系。请让我把这些话记录下来,放在篇首,可以吗?”我说:“这就听凭伯子的意思了。”不过,我又从侍御公身上看到了以国家为重的忠诚,从伯子身上看到了奉行父命的孝心。这部集子流传于世,对于世道人心的教化,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因此一并记下。胡公名闰,屠公名叔方,是丁丑科进士。《愿义编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