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皋藏稿第二卷

译我不肖宪前往金陵参加考试时，父亲把我叫来，说：“你这孩子懂什么？不过是侥幸在众童生中取得冠首罢了；如今又能跟各位秀才一起列入观看考场的人，又是一种侥幸。侥幸不能一再得到，哪里还敢有别的奢望？我有一件心事，你如果能替我办成，比考中百倍还强。”我跪下回答：“谨听父亲吩咐，请您说明。”父亲说：“我认识一个贫困的唐应麒。他父亲住在本县市中，每天接待四方来的游商并替他们作东，靠此谋生。那时江宁盗贼蒋六乔装来到他家，他起初并不知道蒋六是盗贼；等到蒋六打开行装，同他进行抵换交易时，他起初也不知道那是盗贼劫来的货物。不久蒋六败露，他也受到株连，被捕送到江宁；父亲因牵连而死，儿子也因牵连被拘禁，从乡里进入牢狱，积年累月不得释放。原来他同蒋六抵换的那些货物，既被拿来作为赃物，又被虚增了一倍的费用；而被拿来作赃物的，也不止是他们抵换的那些东西，刑名官吏又借一件事实作为口实，对他罗织罪名，于是获罪。这样看来，应麒所受的惩处是可以原谅的，而且应麒被拘禁至今仍未解除，只因赃物尚未偿还；但赃物其实已经遇到赦免了。” 应麒孤苦伶仃，并不是敢于抗拒、不肯偿还，实在是遭受牵连以后只剩下一副空身，即使想偿还也做不到。他又以为既然赦令已经涉及自己，那么不偿还也没有妨害，于是只日日等待赦免。主管此事的人按照旧的赎罪办法、奉行新的条例，并不是不能赦免一笔尚未偿还的赃物，而是怀疑应麒的财产还足以偿还；又以为既然赦免后仍可偿还，偿还后又可享受赦免，便可以取得实际利益而给他一个空名，于是只日日等待偿还。如果事情确实如此，那么一天不偿还，就被拘禁一天；终身不偿还，就终身被拘禁。看看这个孤苦无依的人，想要找到他的身体和性命还容易，除此之外再要责令他偿还，还能拿什么来回答呢？这就是应麒处境可怜的地方。应麒有母亲而尚未老，有妻子而尚未成婚。母亲害怕儿子顷刻之间死去，便向他妻子的家里请求说：“我的儿子可以没有妻子，却不能死；我可以没有儿媳，却不能没有儿子。请把聘礼退还给我，我不希望你们把女儿嫁给我儿子。”女方家坚持不同意，母亲坚决请求，他们更加坚持不同意。母亲实在以为赦令已经施行，却没想到主管此事的人反而逼他偿还。长久不偿还，长久不赦免，形势使她不得不采取母亲所说的办法。况且即使退还聘礼，也不足以偿还赃物。这样就使做母亲的既失去了儿媳，又失去了儿子；做儿子的既失去了妻子，连自身性命也不能保全。这样看来，应麒所作的打算是可以理解的。可怜啊！孩子，你要记住这件事，这是我日夜忧愁、痛心的事。”我又跪下回答：“父亲，这一念天地鬼神实实在在都在鉴察，我哪里敢忘记？只是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书生，能做些什么呢？”父亲说：“我也筹划过了。听说江宁侯与上元葛二尹是同乡，而葛二尹确实曾任我县县丞，可以凭情理向他申诉。”我说：“我不认识葛二尹，怎么办呢？”父亲说：“邹龙翁的父母官兵曹，不是曾经把你当作国士来礼遇吗？这位老人任县丞时，邹龙翁是他的属官，两人最为相知。如果能请这位老人慨然把事情转告葛二尹，葛二尹再转告江宁侯，那么这件事就可以立即查明。这样一句话就能救活一个人的性命。应麒的事情查明后，他母亲就能拥有儿子，他妻子就能拥有丈夫，而应麒也能重新拥有母亲和妻子；这就是一句话救活一家人。”应麒还在狱中，饥饿没有食物，寒冷没有衣服，近来又染上疫病，身体枯槁，脸色不像活人，同狱的人都替他担忧。他是死是活，大概就在早晚之间了。真想救他活命，也只在早晚之间，救溺水者、救火灾，形势不容稍有迟缓。孩子，你要记住这件事，这是我倚门倚闾、眼巴巴伸长脖子等待的事。”我高兴地说：“邹老师是仁人，这件事一定能办成！”于是叩头接受父亲的命令出发。现在冒昧地把事情一一讲给老师，请老师裁决。假如老师说：“这是我的赤子，我不忍心看他坐以待毙，因此怜悯他而答应相救吗？”那么我或许就能回去向父亲交代，这是老师的恩赐，也是我的幸运。假如老师说：“不过是一个书生罢了，为什么要强行干预别人的事情，挥斥责骂呢？”那么我回去见父亲时，用什么话来谢罪？这就是应麒的困穷，也是我的罪过。老师是仁人，在这两种说法中一定会有所选择。临封信时，怎能不万分悬心迫切。○致相国瑶翁申老师书【此稿已经删去，恰好从破旧箱子中找到初稿，追念往事，不忍心丢弃，姑且再次保存】

译我听说，君子在朝廷，天下就一定安治；小人在朝廷，天下就一定混乱。为什么能治理呢？因为君子正直。正直，所以说的都是正直的话，做的都是正直的事，交往的都是正直的人，这一切都是治世的征象。即使想要跟着扰乱它，也不可能扰乱。为什么会混乱呢？因为小人邪曲。邪曲，所以说的都是邪曲的话，做的都是邪曲的事，交往的都是邪曲的人，这一切都是乱世的征象。即使想要跟着治理它，也不可能治理。我只是一个书生，哪里敢妄加评议天下士人？等到来到长安，考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并记录下来的事情，常常不能释然于心，姑且摘述其大概。吏部掌管国家的治理，果真都是清正、通达、简明、精要的人品吗？户部掌管国家的财计，果真都是廉洁、耿介、谦恭、节俭的人品吗？礼部掌管国家的教化，果真都是端庄、凝重、深沉、肃穆的人品吗？兵部掌管国家的政务，果真都是磊落、奇伟、杰出的人品吗？刑部掌管国家的禁令，果真都是公平、明察、体恤的人品吗？工部掌管国家的土地工程，果真都是精细、严谨、练达的人品吗？都察院掌管国家的宪法，果真都是刚正、方直、正直、明亮的人品吗？这岂不是很好吗？如果还不是这样，难道只是徒然充数而已吗？那么，在朝廷任职的人，究竟是君子还是不是君子？我无法知道。姑且慢慢考察：贤能如邹公元标、沈公思孝、艾公穆、傅公庞祯，却在军伍之中；贤能如刘公台，却在囚徒之中；贤能如赵公用贤、吴公中行、朱公鸿谟、孟公一脉、王公用汲，却在平民之中；贤能如徐公贞明、李公桢、乔公岩、赵公参鲁，却在杂职之中；贤能如赵公世卿，却在王官之中。那么，君子是在朝廷，还是不在朝廷？我无法知道。于是又俯伏思考：君子在朝廷，并不是君子自己就能进入朝廷，而是由于君子的领袖把他们像拔萝卜一样连续荐进。如今难道没有君子的领袖吗？如果有，就应当君子一天比一天多，为什么我却没有看见他们增多呢？小人在朝廷，也不是小人自己就能进入朝廷，而是由于小人的领袖把他们连续荐进。如今难道有小人的领袖吗？如果没有，就应当小人一天比一天少，为什么我却没有看见他们减少呢？我无法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疑惑；正因为疑惑，所以害怕，于是冒昧向老师私下请教。我私下认为，当今皇上所倚重的，没有比首辅更重的；海内所仰望看重的，也没有比首辅更重的。老师同他朝夕共事，一定能洞察他的真正精神所在：他是否果真毅然把国家社稷和百姓生灵当作自己的责任，而不被是非利害动摇内心？还是仍不免自以为是？而老师对于首辅，是否彼此相知相信用，可以推心置腹、尽情进言而毫不避讳？还是也只停留在礼貌体面之间？那么老师将怎样做才好呢？是对一切都顺从听取吗？还是想用逆势劝阻来挽救他呢？顺从听取，我怕会成为一味随顺，最终两人互相附和，造成蒙蔽的祸害，国家大事也因此败坏；逆势挽救，我又怕会成为过度激烈，最终两人互相标榜不同，造成乖离的祸害，国家大事也同样败坏。或许在不随顺、不激烈之间，另有微妙的作用吗？这些都是我所希望听到的。老师是否愿意进一步提点教诲，使我豁然开朗，完全启发我的蒙昧？还是会说：“有这种道理吗？你真迂腐！”姑且笑笑把它放下？我恭敬地九次叩拜，请老师指教。○致颖翁许相国先生书

译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之所以发展到破坏而无法收拾，起初只是由于一个人的私心罢了。假如真只是一个人的私心，天下谁不知道它不对呢？在法律上还不足以因此败坏。大概是有人附和他；附和他的人又都是庸俗众人和卑微小人，名声丑陋，实质邪恶。天下又有谁不知道他们不对呢？在法律上仍不足以因此败坏。大概又有人效法他们；效法的人也都是同类，不过是彼此互相谋利罢了。天下又有谁不知道他们不对呢？在法律上最终仍不足以因此败坏。只是日积月累，沿袭成了习俗，即使正直的人也安然处在其中而不感到怀疑，这以后才终于发展到破坏而无法收拾。我不聪敏，不了解其他事情，只是私下担心如今的科举取士也会类似这样，所以不得不拜见明公。明朝兴起二百多年了，执政者并不全是周公旦、召公奭，也多有破坏法度、扰乱纲纪的事，只是独独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焦氏芳，早晨涉及此事，晚上就败露，从此再没有人敢像焦芳那样做。翟氏銮，晚上涉及此事，早晨就败露，从此再没有人敢像翟銮那样做。唯独近来张江陵辅政，神秘奸诈的手段远在二人之上，暂时苟且维持，众人都跟着效法，彼此接踵而进，没有人感到奇怪。等到江陵死后，各种弊政日渐消除，几乎将要全部消尽。唯独这件事没有改变，不仅没有改变，有时还跟着变本加厉。这就是天下人所以叹息、遗憾的原因。然而过去被江陵的威势震慑，只是把愤怒积在心中，闭口结舌；如今又徘徊观望，没有人肯发言。这是什么缘故呢？天下这么大，并不是竟然没有贾傅、梅尉、刘宗正这样的人。大概是认为有明公在，就可以没有忧虑。明公是当世的正直之士，从前听说江陵没有回家为父亲守丧，明公曾反对他；后来江陵患病，众位公卿争相到东岳为他祈祷，明公又没有参与。明公这样不阿谀奉承，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却不是这样呢？所以说：有明公在，就可以没有忧虑了。虽然如此，又有人跟着替这件事找说辞，说：“科场是公正的典制，不能凭主观意愿处理。凭意愿录取，是亲昵；凭意愿舍弃，是矫饰。两者的过失相同，交给无心之人处理罢了。”我认为，这种话只是从容优雅的闲谈，而不是挽救时局的急切议论，正是孔子所说的佞言。挽救时局，没有不使用矫正手段的。矫正之所以被认为不可行，只是因为它违背世情、触犯习俗：用于一家，一家非难它；用于一国，一国非难它；用于天下，天下非难它，所以才说不可行。如果把它移用于今天的科场，用来裁断宰辅子弟的录取，那么从旸谷以西到昧谷以东，人人都会感到痛快，赞成者多得数不胜数。这种矫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眼睛明亮，是众人依靠他来观察；耳朵聪敏，是众人依靠他来听闻。如今明公将要主持南宫考试事务，天下依靠明公来观察和听闻的人不少。若要慨然出面挽救，使国家兴贤育材的制度将要败坏的重新恢复，只有明公能够做到。若认为这一切本来就是如此，安然听任，使君子忘记其中的错误而无人责问，使小人把错误当作正确而无人阻止，也只有明公能够做到。明公是当世正直之士，一定已经对此有所思虑。我顾宪成，幸而在明公门下执鞭，每次见到明公，明公总是用道德仁义勉励我，因此不敢吝惜自己昧暗浅陋的想法，冒昧直说出来，只希望明公进一步裁定可否，那就是我的大幸。○再次致相国瑶翁申老师书 昨天向老师谈到魏、李两位君子，老师欣然接受，并不认为忤逆，我私下由此看到了老师的伟大。只是元相所称某甲子的说法，不仅击中了魏侍御，而且连侍御的弟弟允中也一并击中了，我对此十分困惑。我私下考虑，自从江陵的几位公子相继考中进士以来，人情汹涌，议论纷纷，已经很久了。先前我不避琐碎，屡次尽情陈说，正因为这个缘故；假如真如某甲子的说法，我又有什么所求而不能得到呢？唉！当江陵专擅国政时，所有进谏论事的人无不获罪离去，因此台谏官员闭口结舌，萎靡不振，天下人为此悲伤。直到今天，才渐渐能够以直言振作起来，但往往也是有所揣测、修饰而后才这样；真正痛切的地方仍然迟疑观望，没有人敢触及，这科场一事就是如此。唯独魏侍御不顾忌讳，上疏直言；李民部也不顾忌讳，上疏据理救护，这才是真能直言。执政者对这两人能够宽容优待，这才是真能宽容。可是那位夫人又在其中挑拨构陷，她也实在太不仁厚了。这件事对两位君子有什么妨害呢？凡是进言的人，大多是心中有不能忍受的事情罢了，他们的本意并不是希望事情完美无缺。正因为事情不完美，他们的声名反而会更高；如果事情真的完美了，反而未必如此。时间久了，积累了嫌隙和毁谤，日渐消磨，最终不能保全他们；天下一定会说：“这个人曾因某件事触犯贵人。”众人便一起叹息并追念、赞赏他，于是他的名声更加高，而我却独自承受因蒙蔽、因言语触犯谏诤而获罪的责任。好处在他们那里，损失在这里，这究竟是多么偏爱执政者、以姑息宽容对待他，又多么偏爱两位君子、以成全他们的德行啊？《诗经》说：“把那些进谗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虎豹；豺狼虎豹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北方也不接受，就去问苍天。”我实在因为过度忧虑而不能自胜，再次把这些话披露出来，希望老师始终怜悯并察看此事，使两位君子得以保全，让天下后世都能看到老师的伟大。不肖宪实在幸运，世道也实在幸运。临封信时惶恐不安，不能一一详述。○致王辰玉书

译我不聪敏，幸而有机会与您生在同一时代。又有幸当年在长干、雨花之间远远见到您的余光，您不嫌弃我浅陋而愿意提携我；即使是御李、讥荆，也不足以比拟您的畅达。我自知才疏德薄，无能效力，不敢有所称述效法，只是因同气相求，时常仰望您，叹息而已。近来确实想把自己反复思考的意见献给您，连续几十天，刚要写出又停下；深思您本是杰出的贤者，品德高尚，我哪里会有蓬草般的心思，被固执自我束缚，胶着不决？于是把这些话披露出来，希望您稍加察看。我私下认为，国家设置科举来选取士人，是重大的典制。上面不能以私心对待下面，下面也不能以私心对待上面。明朝兴起二百多年了，从未有人能够干预它。干预科举是从张江陵开始的；张江陵死后，各种污秽政事相继废除，唯独这件事还没有革除。因此魏直指早晨讽谏，晚上就被放逐；丁直指晚上讽谏，第二天公卿大夫便争相寻找他的过失，于是使邪说成群兴起，直到今天仍然喧嚣不止。唉！为什么严重到这种地步！士人又何必选择贵贱呢？地位尊贵的，就录取尊贵之人；地位卑贱的，就录取卑贱之人，只要合宜罢了。过去谢氏有谢丕，商氏有商良臣，在当时人们把这看作荣耀，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却一概把它当作耻辱呢？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爱憎有所不同，而是他们内心确实有无法解释的地方。您没有看见吗？像鱼贯一样进来，没有一个落后；像雁行一样排列，没有一个领先；最后加以比较，慢慢考察，没有一个差错。把这看作自然如此，是多么巧妙啊！把这看作偶然如此，又怎么会屡屡发生呢？他们将拿什么向天下交代呢？至于您，却与此不同，我并不是敢于胡言乱语。相国先生践行仁义，巍然可以同古代的五臣十友相抗；千百年来，直到您，少有这样具有真挚本性的贤者，年长以后德性更加丰厚，超然于万象之上。天下即使想进而把您投给先生，退而把先生投给您，也做不到，只能暗中阻挠、从中逆折罢了。从今以后，您第一次参加秋闱就取得第一，第二次参加春闱又取得第一，第三次参加大廷考试再取得第一，天下人都不会怀疑，为什么？因为大家确实信任您。虽然如此，我私下仍有忧惧：贤者不幸与不肖者同样显达，最终将没有办法区别贤与不肖；如果侥幸与贤者同样显达，最终又会有人用来粉饰不肖。没有办法区别，就会受到蒙蔽；有办法粉饰，就会更加固执。过去不知惭愧，后来也不知悔改，岂不是也参与了干预科举的人吗？这正是我所害怕的。难道只是我这样想吗？天下人也是这样的心志。难道只是天下人吗？执事您也是这样的心志。我不自量力，私下替天下为执事筹划，替执事为天下筹划，没有什么比避开这件事更好。议论者一定会说：“不必这样，这是在避嫌。”与其刻意避嫌，不如把嫌疑忘掉；我只求内心无愧罢了。刻意避嫌，是德行衰微的表现。考察我所听闻的事，似乎并不相同。过去尧要把天下让给舜，舜离开而去了河南；舜要把天下让给禹，禹离开而去了阳城；周公摄政时，流言盛起，他离开而去了东方。孔子驾车周游列国，到了卫国，有人想聘请他为卿，他严肃地拒绝了，离开而去了陈、蔡之间，即使断粮也不生气。这些都是天下最伟大的圣人。一个帝王、一个君王、一个宰相、一个卿大夫，都不足以使他们内心蒙尘；丹朱、商均、管叔、弥子等人，也不足以使他们外表染黑。他们却这样战战兢兢地害怕外在声名，为什么呢？因为本来就有所避让。所以说：“按照礼节进取，依据义理退处。”又说：“富贵是人所希望的，但若不是用正当方法得到，就不接受；贫贱是人所厌恶的，但若不是用正当方法摆脱，就不摆脱。”把入仕看得困难、退处看得容易，就是把入仕本身当作可疑之事；对富贵有所选择，却不选择贫贱，也只是把富贵本身当作可疑之事。圣人把富贵和贫贱看得一样，只求内心无愧罢了，何必拘拘束束到这种地步？那么，圣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您认为对吗？不对吗？如今一次考中进士的荣耀，并不比万乘之家更厚重；众人猜疑、门户惊愕、议论积聚如山，也并不比三孽更轻。而您对于得到这件事没有增加什么，失去它也没有减少什么，并不是那种急切忙乱、奔走于东西南北的人。厚重的东西可以减损，却把微薄的东西当作留恋；轻微的东西本可忧虑，却把它看得重大而习以为常；急迫的事情本可放下，却把它缓慢处理而一味顺从。若卑微地说：“我只求内心无愧罢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嫌疑？”那么四位圣人就只是徒然讲求小廉小谨而没有实际意义，圣道也必定无法实行。因此我试着评论这件事：如果您把一次进士功名看得如同拾取草芥，继承光明的冠缨簪笏事业，使前后相互辉映，这是显扬声名；如果您把一次进士功名看得如同草芥，抗志于东海，以等待天下真正清正显达的宝贵机会，这是追求实际德业。声名，是庸俗众人所艳羡的；实际功业，是贤能俊杰所钦敬的。这两者相距难道不远吗？不可不慎重辨察。我所以说“不如避开它”，是因为张江陵不为天下正直之人所容，其中最大的罪过莫过于作为儿子而蔑视父亲，又莫过于作为父亲而偏爱儿子。当五位君子在朝廷公开直言时，张江陵十分愤怒，他们一并获罪。先生无法为他们解脱，便立即拂袖东归，修习莱、曾之乐，希望以自身行动作为讽谏。当时我确实听说您亲手抄写陶彭泽的《归去来辞》献给先生。这样看来，天下之所以有无父之父、又重新有父亲，正是由于您的作为。于是您特意采取狂直的议论，以此矫正衰颓的风俗，洒脱而不再有丝毫迟疑忍让之意，这正是仁人所忧虑、志士所愤恨的，希望以自身作为榜样，使世上那些争相进取、永不满足的人有所省悟。这样看来，天下之所以有无子之子、又重新有儿子，不也是由于您的作为，而且尤其显著吗？请您努力吧！我与您的踪迹相隔甚远，但仰慕、喜悦您的心情特别深，冒昧以一句有所遮蔽的话说：“山林能够藏纳疾病，江海能够容受污垢。”即使这些话漫无边际、与大道并不相合，也知道您不会嫌弃我。恭敬叩首，请您察纳。○致娄江王相国书

译昨天向您请教的事情，册立太子的确有百般困难。圣明旨意已经确定，怎样才能使它转变？人情汹涌，怎样才能使它安定？上面想不违背明旨，下面又想不惊扰人情，所以说困难。我曾去问赵定老，他也长叹不已，只恳切地提出阁下一片忠心来相对。归根结底，请求确定期限这一招还可以谋划，但除了阁下没有人能够担当。自万历十四年以来，朝廷大臣因建立储君而先后上疏的，不下数十封，而皇上的旨意也几次改变。然而说等待二三年，就是等待二三年；说等过十岁，就是等过十岁；说二十一年，就是二十一年。期限未到便向皇上请求，皇上可以以激扰之罪加罪；期限已经到了再向皇上请求，又有什么话向天下谢罪呢？这种拖延的办法是可以穷尽的。如今又以等待皇后生嫡子为借口，从今以后，谁还能对这个说法提出异议呢？即使皇上已经下札谕说数年之后，朝廷大臣又凭什么依据来请求呢？这种借口拖延的办法是无法穷尽的。阁下认为没有忧患吗？俗话说：看不见形体，希望察看它的影子。请阁下端正心意，仔细思考。皇上的旨意为什么屡次确定又屡次迁延呢？册立太子是盛大的典礼，是九庙共同注视的事，是两宫共同希望的事，也是百官万民共同仰望的事；但一提到这件事的人就获罪，好像大大不合皇上的心意，这其中的原因也可以推知了。三王一同受封，地位相等、势力相当的情形，也可以看出来了。阁下难道没有想到吗？从前秦始皇、汉武帝，难道不是盖世雄主？只因一念稍有偏私，便落入妇人女子之手，骨肉之间顿时成为胡越；小小火星可以燎原，细小水流可以泛滥成海。即使是这两位君主，谁能料到会发展到这样呢？司马温公说：如果上天要保佑宋朝，就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究竟是什么事？难道可以曾经尝试预知吗？却只把它推给上天吗？如果说“有嫡子立嫡子，没有嫡子立长子”两句话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谁能从中作奸呢？既然长幼有序的说法已经在明旨中反复出现，为什么到了今天反而更加增立嫡子的条文，又用祖训加以强调，借中宫之名来回旋弥缝，使事情越来越难以转圜，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不知将达到什么结局？阁下的责任正从这里开始，而且还没有结束。我私下认为，应当听任九卿、科道官仍旧遵照屡次圣旨联合上疏请求，而阁下从中调停，恳切地明示确定期限；即使期限很晚，也不能远远超过一年。这样或许能使圣心确实有所主张，不给人窥伺的机会；人心专一有所归属，不萌发三心二意的争端。议论刚刚喧嚣便重新确定，国家根本几乎动摇却得以安定，这才真正是阁下的事情。假如一次请求不合适，就进行第二次；第二次不合适，就进行第三次；甚至到十次、百次，乃至辞职去留可以决定，生死也可以置之度外。《论语》说：“大臣用道义侍奉君主，行不通就停止。”《孟子》说：“只有大臣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如果上面悬置一个未必会实现的说法，来掩盖已经决定立长子的命令；下面又执持一个必然不会实现的见解，来构成立嫡子的托辞，那么就是皇上辜负阁下，阁下也辜负皇上，并不是今日君臣应有的情形。面对这张纸，我心中耿耿不安，不能尽述。○答王辰玉书 您书信中的话，意味深长啊！您难道怀有一颗为天下着想的心吗？再次吟诵扇面上的韵语，又是多么婉转恳切而足以讽谏啊！我对此长叹三声，同时私下认为，从前的忧患在于内阁与六部意见不同；如今的忧患在于君主与宰相意见不同。内阁与六部意见不同，天下人还能依据是非来交相责备他们；君主与宰相意见不同，天下人舍弃君主而责备宰相，这就是纷纷议论产生的原因。况且内阁与六部意见不同，它的证据明显；君主与宰相意见不同，它的证据隐微。因此，君相不合的表象一旦被遮蔽，阁部不合的影子仍然存在，这就是种种疑虑产生的原因。所谓疑，是以小人之心揣度别人，猜疑欺诈、悖逆而不信任；所谓议，是以君子的标准求全责备，要求别人达到君子之道。他若以小人之心要求我，我拒绝接受，可以；他若以君子之道要求我，我拒绝接受，就不可以，这就是纷争产生的原因。伊尹曾说：“我不能使他的君主成为尧舜，就像在市中受鞭打一样惭愧；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就是我的罪过。”宋代的韩琦、富弼等君子，即使退居田间安卧，每当朝廷有重大政务，仍总是慨然亲自上疏报告；对上不与君主分彼此，对下不与同僚分去留，古代君子承担天下重任，就是这样。我私下看见皇上对各位公卿，似乎只是泛泛相处；但近年以来，却常常责罚吏部，如今又隐约牵连到都察院。这其中的意向实在难以揣测，幸而皇上还知道有几位执政的老先生，而在几位老先生之中，又更加知道有尊府君；局势的转圜，实际上全系于尊府君。过去我曾献上微薄意见，尊府君曾答应，也说过“我想如此如此”，难道忘了吗？您不妨把此事请求于尊府君，请他深思极虑，始终不改变伊尹那样的羞耻之心，并同韩琦、富弼比肩，这是天下的幸运。我最为不肖，却因为有您在尊府君面前替我说情，尊府君百般为我掩饰，最终我还是因狂妄昏昧而获罪，背负了沉重的罪责。尊府君如今正日夜惊惧，努力思考弥补过失，哪里还敢再放纵地谈及天下大事？只是他满腔热情仍同从前一样，忽然又被您提起，不觉信口倾吐出来，您认为如何？冒昧写信答谢，心中仍然耿耿不安。听说您的车驾近日将南行，希望能在片刻之间请教，以完成我的心愿。书不尽意。又 您关于宽严的说法，思虑深远，确实不是我这种愚昧浅陋之人所能达到的。不过舍弟的意见又不同，他认为严格是宰相的事情，宽缓是天下的事情。宰相自身严格，天下就宽缓；宰相自身宽缓，天下就严酷。这两者又从来没有不相互牵制的。您认为怎么样？○致李见罗先生书

译我顾宪成不聪敏，私下听说海内有见罗先生，已经很久了。昨天跟随李令君、罗茂才游历，得到明公的书信并读到它，更加深了我的向往。想为您执鞭而不可得，哪里想到您不嫌弃我的浅陋，郑重地赐信询问？如果您认为我可以同您交谈，想扶持我使我进入正道，那么从今以后，我就有了可以依归的人。能够在您的门下参与一点洗濯，稍微窥见您的万分之一，都是明公的恩赐，我是多么幸运啊！我私下认为，明公表彰圣学，揭示端正时俗的趋向，排斥邪僻、放荡和淫靡，功劳与兼容并蓄相当，这世上不能没有这样的人，万世不能没有这样的言论，这已经十分伟大了。只是明公自己嫌弃它不同于阳明先生。阳明先生说：“从内心求取而得到，即使那话不是孔子说的，也不敢认为它是错的；从内心求取而没有得到，即使那话出自孔子，也不敢认为它是对的。”这是阳明先生的话。如果真是这样，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也可以这样说。然而，“修身是根本”并不是明公的话，而是孔子、曾子的言论。相同不同，又何必计较呢？只是阳明这两句话，我仍然对此有所疑惑，不能完全明白。我私下认为，阳明得力的地方就在这里，而他未尽完善的地方也在这里。请允许我略加陈述，请您裁断。人的一颗心浑然都是天理，它所认定的“是”就是天下真正的“是”，它所认定的“非”就是天下真正的“非”。然而能够使内心完全如此的有几个人呢？只有圣人罢了。圣人以下的人，有的偏颇，有的驳杂，于是各自认为自己的正确是正确，各自认为别人的错误是错误。想逐一取得真实的是非，我看实在困难。老子的“无”、佛家的“虚”、杨朱、墨子的仁义，他们并不是不从内心求取，只是他们内心的浑然状态不能完全同圣人相合，所以产生了谬误。因此，阳明这两句话，如果是为圣人说的，那么圣人的心即使相隔千百年也能上下暗合，彼此符合，可以考察而不谬误，等待而不迷惑，恐怕不会有向内心求取却得不到的情况。如果是为求学者说的，那么求学者距离圣人还很远，他们从内心求取，有时得到，有时得不到，也是正常的。遇到这种情形，正应当沉潜体会，虚心等待，再向前辈贤者询问，考察古代训诫，退回来更加培养自己，洗涤心灵、保持深静，使内心的浑然状态果真无愧于圣人。这样做了仍然得不到，然后再慢慢判断是非，也不算晚。如果不能这样做，却只是把阳明这两句话横在心中，得到就是对，得不到就是错，那么即使话出自孔子还是不出自孔子，也都不再过问了。这样势必会发展到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凭恃聪明，轻慢侮辱先圣，给六经妄加脚注，高谈阔论，再也没有顾忌，难道不是错误吗？自从宋代程朱去世以后，儒者大多受训诂牵制，用耳目所见所闻作帮衬，用口舌勉强应付，终年勤苦，却无益于真正获得学问，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阳明提出“心”这一字，可以说是针对弊病的良药。然而心是活的东西，最难把握；如果不考察它究竟偏颇还是全面、纯粹还是驳杂，而一概听任它，那么过失就更加严重。比如阳明颖悟超绝常人，根本功夫最高，但等到他论说学问，大多是自行撰造。如果明白亲自实践格物致知、博学约礼等含义，即使这不是他的本来特色，也还算半合半离，可以推求贯通。至于说本性无善无恶，说三教没有差异，说朱子等同于杨墨，以自己的学说贻害天下后世，这是什么见识？只是因为自信过度，主张过于勇猛，忘了自己的浑然之心仍然不同于圣人，只凭自身得到或不得到来作为断定是非的公案。因此，理不一定是天地所有的，道理也不一定是圣人敢说的，纵横上下，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说。阳明曾说“心就是理”，我哪里敢非议它？然而，言说哪里有这么容易！孔子七十岁时顺从内心而不逾越规矩，才可以说“心就是理”；七十岁以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颜子内心三个月不违背仁，才可以说“心就是理”；三个月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言说哪里有这么容易！随意说“心就是理”，我只问他的心究竟得到还是没有得到罢了。这就像没有星度的秤、没有寸度的尺，用它们来衡量轻重长短，怎么能不颠倒错乱呢？这样看来，阳明这两句话，却又成了诱发弊病的药。所以说：阳明得力的地方在这里，而他未尽完善的地方也在这里。《尚书》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唯有精心专一，才能真正把握其中。”《论语》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又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惘，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陷入危险。”详细体会这几句话，阳明的得失也大略可以看见了。不知明公认为对不对？我年轻时不懂得学习，起初曾沉没在章句训诂之中；有一天读到阳明的书，踊跃称快，几乎忘了睡觉吃饭。后来渐渐产生疑惑，反复参验，最终仍不能释然。近来听到明公的教诲，更觉得其中有耿耿不安之处，所以忘记自己的愚昧浅陋，冒昧把这些意见披露出来，希望能在有道之人那里得到纠正。如果承蒙您不嫌弃我，明白地赐予督责教诲，使我奉行这些教诲而处世，不再迷失于过去，能够不辜负我这片诚挚之心，那又是多么幸运啊！请明公仔细考虑，我顾宪成恭敬地写信停笔，静候教诲。○答邹孚如孝廉

译兄长已经考取举子业第一名，怎么还要详细地向我询问呢？弟实在没有什么见识，只敢把自己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话举出来，请兄长指正。弟起初跟随邑中的少弦张老师游学，老师教导我博览，说：“读书要读破万卷，下笔才会如有神助。”这件事不可拘泥局限，只能在读书作文中求得。后来我又跟随原洛张老师游学，老师说：“这件事只在一个地方，不可向外面胡乱奔走。”这又是教我有所约束。弟把少弦老师的话说给他听，老师笑而不答。弟退下来思考，始终没有融会贯通之处。有一天，我再次举出少弦老师的话，反复吟诵了几遍，忽然省悟说：“对了，对了！妙处就在一个‘破’字。”为什么呢？读书读到万卷，正是一个字也不舍弃，这叫作“破”；但既然说“破”，又是一个字也不取了。不舍弃一个字，叫作博；不取一个字，叫作约。在不舍与不取之间，存在着微妙之处，不是语言解释所能达到的。于是我拜谒东里云浦陈先生，向他求证，先生点头赞同。先生才气非常豪迈，意气简直不可一世，年轻时曾拿时文去拜见方山薛夫子，薛夫子大为惊异，说：“除了王震泽，没有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这话流传到坊间，后来竟刻入《王震泽稿》中，直到今天家家传诵、户户学习，都以为真是出自王震泽之手，没有人知道其实出自谁。至于“有朋自远方来”以及“上者为巢，下者为营窟”等篇，也是如此。【末句疑有脱文或串接】先生又从容地说：“你曾看过王昆仑山人的诗吗？”这是要使你的境界提高一个层次，于是他拿出题为《淮阴侯庙歌》和《拟杜七歌》的作品给我看。我接过来读，顿时觉得胸襟豁然开朗，多年来苦心经营、反复斟酌的东西，一下子全都荡然无存，丝毫痕迹也没有了。回来后我又向原洛老师求证，老师也点头赞同。我所听到的就是这些，恭敬地为兄长诵述，您认为如何？《歌录》请看，弟至今仍把山人当作师友之间极其尊敬的人。○致孙柏潭殿元 弟一向在枯里筑室居住，太阳出来便起床，中午吃饭，太阳落山便睡觉。心里把诗书当作仇敌，把文章当作多余之物，门外的是非黑白一概置之不问。有客人拿着殿元的录文来告诉我，我不觉舌端生锋，谈论此事没有休止。我们大明天下被称为巨国，精气神采黯淡无光，已经有几百年了；如今足下手持黄卷，把文章献给丹陛之上的皇帝，身姿高立在云霞之上。街巷之间，樵夫、婴孩、牧童、老人和老妇，听说足下声名啧啧称赏、惊异非常，仿佛以为足下长了四只眼睛、两个鼻子。那些身材高大、骨骼伟岸、把功名看得如同拾取唾沫一样的人，也顿足收手，再不能凭区区本领向足下自夸。九龙山的峰顶、梁溪的水流，真可以使太行山自惭，使大海轻视了。弟怎能不感到痛快呢？可是弟又听说，知己实在难得。鲁国的孔氏、邹国的孟氏，从脱离襁褓、能够开口说一二三四五时起，便怀有治理天下的志向。等到长大以后，东奔西走，南奔北走，求见几十位君王诸侯，直到牙齿朽坏、头发脱落，也没有人怜惜并收用他们，不得已只好自我解脱说：‘上天还不想让斯文断绝。’‘如果要使天下太平，除了我还有谁呢？’唉，唉！接浙之岳、宿昼之茵，后来究竟会怎么样呢？如今圣明天子临朝，洗涤心意，希望搜罗天下的豪杰俊才。有人起用足下，让您坐在重席之左；您既有英雄之才，又遇上英雄般的机遇，一旦进入孔子、孟子的耳中，他们一定会扬声大呼说：‘我不如孙郎了。’希望足下更加研读孔孟之言，砥砺操守、磨炼品行，使文章与德业合为一体，这也可以显明男子得志的意义。足下官位华贵显赫，声名像槿篱之外的喧声一样充满门户而容纳不下，渐渐散落在街道上。【“■〈木垔〉”据四库本作“槿”，原文有异文】如果弟再把片言只语夹杂其中，实在不足以增加足下的分量，所以相隔三千里仍写信呼唤足下，来规劝您。足下莫不是要说：‘顾生本来就迂腐鲁莽，如今又胡乱发言了吗？’古代居家的人和出行的人，各自互相赠言劝勉；弟为足下所作的赠言就是这样。您又拿什么赠给我，使我能够在青泉白石之间安然休息呢？燕地、吴地彼此阻隔，面对面相见没有日期；假如彼此不负，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至于只是泛泛说些好听的话，讲些寒暄便停止，想来那是足下所厌闻的，我就不说了。《泾皋藏》第二卷结束。●《泾皋藏稿》第三卷 无锡顾宪成著 书二 上娄江王相国 寤言 寐言 与王辰玉 附录 ○上娄江王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