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泾皋藏稿十五

泾皋藏稿第十四卷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7–89 段

吾邑华从玉氏,故名家子,能读箧中遗书,多长者游。予之识从玉,则自岁庚午始。是岁,南海锺心瞿先生来视学,擢从玉诸生第二人,廪诸学宫,而予亦补诸生,行且国士予也。予见先生,先生辄为予才,从玉而曰:“此佳士子,无失之。”予退而求从玉,从玉亦不予薄也,相得甚欢,时时过从,扬搉辄觉有洒然处。予乃益思锺先生言。无何,子遂博一第,去而从玉犹然淹在诸生。久之,更弃而游太学矣。予自省,何敢望从玉?从玉之尘垢粃糠,足以铸予,而不能自铸,功名之际,乃尔始不可得而知也。虽然,此犹自两人言之也。当从玉之为诸生,操管而前,见者靡不嗟赏,裒然而宠异之。既晚而事司成先生,每奏一篇,未尝不称善,遇以殊等。独其试于棘闱,则报罢。一从玉之身,而所遭乃尔,尤不可得而知也。会从玉之门人徐子田文,刻其厯试考卷,从玉愀然不乐。予谓从玉:“昔司马子长欲藏其书于名山大川,而虞仲翔叹恨无一人知者,至乃欲以青蝇为知己,何其悲也!君之指,得无与二子类乎?”从玉曰:“否否,非是之谓也。吾父海月公之生露也,晚属诸吾兄补庵子而抚之,勤渠有加焉。乃今竟憔悴不立,以老,是吾父吾兄之耻也。吾母薛实副吾父海月公,其子露也,备尝诸辛,乃今不克有树,以慰,是吾母之耻也。若又从而昭之人,其谓我何?”顾子喟然曰:“深哉!始予见从玉之表也,今见从玉之里矣。子长仲翔之寄愤也,远所亟在名;从玉之设诚也,近所亟在实。是固无冀乎一人之知,纵令藏诸名山大川,亦未必百世之下之果有知之者也。虽然,从玉之于斯也,可谓尽心焉耳矣。遇不遇,时也。从玉无咎,盍许徐子?”从玉唯唯。予不胜怜才之感,漫为题数言以志,并以示其二子元禧、元褆,庶几且有省乎?绎其志而光大之。从玉之所以慰其父、若母、若兄者,旦暮。遇之无疑也。

○马君常制义题辞

予始从濂源莫子游,识其门人涵虚马君。退而省其私,君子哉!予爱之,重之,不独以其文也。乃今又识涵虚之子君常。君常有妙才,自垂髫时,每下笔辄作惊人语。稍长就试,辄冠其曹。东南之士翕然推之。儿渟、儿沐请奉几砚以从君常,许焉。两儿因得朝夕君常。一日,儿渟告予曰:“儿益矣。儿病浮,君常韫采韬光,终日不浪吐词组。”儿对之未尝不悚然自失也。一日,儿沐告予曰:“儿益矣。儿病旷,君常键关下惟终日不浪费寸阴。”儿对之未尝不悚然自失也。予于是益异君常,爱之重之,亦不独以其文也。已呼两儿语之曰:“小子识之,是正君常之所以文也。会客谋行,君常文遂为书而引其端。一以告读者,俾就所以处求君常;一以告君常,俾益反求其所以进而上之。应有无穷事业在也。”予病且老矣,君常不予弃也,庶几相与夹护桑榆,无致颓落。予实厚有赖焉。君常其务自爱自重哉!

○钱受之四书义题辞

忆昔己卯之岁,予客琴川,景行钱伯子斋头,相与扬搉今古,至欢也。伯子故负才,妙文辞,予拱逊不及,迄于今尚不获一第,逡廵且暮,意殊怪之。甲午归田,伯子携其郎君受之过访,巳出其文视予。予读之,见其精思杰采,飞舞笔端,令人应接不暇,洒然异焉。笑谓伯子曰:“是当一日千里,为乃翁先驱矣。”亦时时以语人。今年秋果举南闱,春秋第一,闻者以予为知言。予因告受之曰:“夫士岂不诚贵遇哉?然而有司命焉,则天为政;有司衡焉,则人为政,非吾所得而主也。足下业如如执券而取之矣,况其上不由天,下不由人,吾之所得而主者,复谁让乎?窃窥足下意,用不凡,生平自期,宁仅仅一第?而今而往,隆思太上,究竟丈夫事,作名世第一流人物,直襟带间事耳。”故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吾未见力不足者。”此吾受之风檐之次,心手自参,灼灼而言之者也。愿无忘焉,又当一日千古矣。受之起谢曰:“美哉言乎!敢不袛服。”适书林乞得其四书义梓之,辄写此语志其端,以为是又受之一券也。异日者予将执而取之矣。受之归以告景行,景行悦,简予曰:“吾闻君子受人以德,子其有焉。”

○题南游草

译我们县的华从玉,本是名门子弟,能够阅读书箱中的遗书,常同长者交游。我认识从玉,是从庚午年开始的。这一年,南海锺心瞿先生来主持学政,提拔从玉为诸生第二名,补入廪膳生员;我也补为诸生,将要成为国士,先生也这样看重我。我拜见先生时,先生总是称许我的才华,对从玉说:“这是优秀的士子,不要错过他。”我退下来后便寻访从玉,从玉也不轻视我,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常常来往交谈,每次评议古今,都觉得心情洒然。于是我更加想起锺先生的话。不久我考中一等,而从玉仍然长期困居诸生之中。后来他又放弃科举,游学太学。我自我反省,哪里敢指望赶得上从玉?从玉的尘垢糠粕,都足以陶铸我;他却不能陶铸自己,在功名际遇方面,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真是无法理解。然而这还只是从我们两个人的角度说。当从玉还是诸生时,拿着文章上前,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惊叹赞赏、纷纷推重他的。后来他侍奉司成先生,每次呈上一篇文章,先生没有不称好,遇到他总给以特别的等级。唯独他参加棘闱考试,却总是落榜。同一个从玉,遭遇竟然如此,更加令人无法理解。适逢从玉的门人徐子田文,刻印他的历次考试考卷,从玉却忧愁不乐。我对从玉说:“从前司马子长想把自己的书藏在名山大川之间,而虞仲翔感叹遗憾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甚至想把青蝇当作知己,这是多么悲哀啊!您的心意,莫非与这两个人相似吗?”从玉说:“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父亲海月公生下我后早逝,晚年把我托付给兄长补庵子抚养,对我格外勤勉厚爱。如今我竟然憔悴无成,直到老去,这是我父亲和兄长的耻辱。我母亲薛氏确实是我父亲海月公的配偶,她的孩子遭受了各种辛苦,如今却不能有所成就来安慰她,这是我母亲的耻辱。如果又让别人把这些事情宣扬出去,人们将怎样看我呢?”顾宪成感叹说:“深刻啊!起初我只看见从玉的外表,如今才看见从玉的内心。子长、仲翔寄托愤懑,远大的急务在于名声;从玉的真诚发愿,眼前最急迫的在于实际。这样看来,他本来就没有希望只求一个人知道,即使把文章藏在名山大川,也未必百世之后真的有人知道。然而从玉对于这件事,可以说已经尽心了。能否遇合,是时运。从玉没有过错,为什么不允许徐子刻印呢?” 从玉连声答应。我不胜怜惜人才的感慨,随意写下几句话来记载此事,并把它给他的两个儿子元禧、元褆看,希望他们也能有所省悟,体察并光大他的志向。从玉用来安慰他的父亲、母亲和兄长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他必定会遇合,这一点毫无疑问。马君常制义题辞 我最初跟随濂源莫子交游,认识了他的门人涵虚马君。退下来后考察他的私下行止,真是君子啊!我爱重他,不只是因为他的文章。如今我又认识了涵虚的儿子君常。君常有奇妙的才华,从垂髫时起,每次下笔就常写出惊人的语句。稍稍长大参加考试,总是超过同辈,东南的士人一致推重他。我的两个孩子渟、沐请求拿着几案和砚台跟随君常学习,他答应了。两个孩子于是能够早晚陪伴君常。一天,渟儿告诉我说:“我进步了。我过去的毛病是浮躁,君常却蕴藏才华、收敛锋芒,整天不轻易吐露文辞。”渟儿面对他,没有一次不感到悚然自失。一天,沐儿告诉我说:“我进步了。我过去的毛病是放纵,君常却闭门静处,整天不白白浪费一点光阴。”沐儿面对他,也没有一次不感到悚然自失。我因此更加惊异君常,爱重他,也不只是因为他的文章。于是叫来两个孩子对他们说:“你们记住,这正是君常之所以能写出好文章的原因。正好有人请我为他的文章集作序,君常的文章于是写成书,我就写下这篇开头的话:一方面告诉读者,使他们知道应当从哪些方面来求取君常;一方面告诉君常,使他更加反求自身,继续探寻进步和提高的方法。将来应有无穷的事业等着他。我已经病老了,君常却不抛弃我,希望我们彼此扶持,在晚年相互守护,不致衰颓。” 我实在很有赖于你。君常,你一定要努力自爱自重啊!钱受之四书义题辞 回忆己卯年,我客居琴川,在景行钱伯子的书斋里,我们一起评议古今,十分欢洽。伯子本来很有才华,擅长文章辞藻,我恭敬谦让,自认为赶不上他;直到如今他还没有考中,徘徊拖延,年岁将晚,心中很为他奇怪。甲午年我归田,伯子带着他的儿子受之来拜访,并拿出他的文章给我看。我读后,看见他精密的构思和杰出的文采飞舞在笔端,使人应接不暇,心中洒然惊异。于是笑着对伯子说:“这孩子应当一日千里,成为令郎的先导了。”我也常常把这话告诉别人。今年秋天,他果然考中南闱,名列春秋第一,听到的人都认为我有知人之明。于是我对受之说:“读书人难道不确实看重际遇吗?然而有司主持取士,就由天命作主;有司负责评判,就由人作主,这都不是我自己能够掌握的。您的学业已经像拿着契券等着领取一样了;何况上面不由天,下面不由人,属于我自己能够掌握的东西,又有谁肯让给别人呢?我私下观察您的志向,实在不凡,平生对自己的期许,难道只是一场中第吗?从今以后,应当弘大思虑,追求最高境界,最终成就大丈夫的事业,成为名传后世的第一流人物,不过是衣襟带间的小事罢了。”所以说:“有没有人能够有一天真正把力量用在仁上呢?” “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人。”这是我在风檐考试之下,心领手会、诚恳明白地对受之说的话。希望你不要忘记它,这样又应当一日而流传千古了。受之起身道谢说:“您的话多么美好!我哪里敢不敬谨奉行。”正好书林请求刻印他的《四书义》,我就写下这些话记在篇首,把它作为又一张受之领取功名的契券。将来我就要拿着它来验取成果了。受之回去后把这话告诉景行,景行很高兴,写信给我说:“我听说君子以德来授受别人,您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题《南游草》

丙子之举,先赠公呼予而语之曰:「孺子,且自以为能乎?」予悚然起对曰:「儿何知大人之教也?」先赠公曰:「未也。惟我之先世以长者称,越我显祖友竹府君,显考侍竹府君,益笃不忘,至于孺子而发耳。东南故才薮,七篇文字,孺子乌乎短长?遂偃然而据其上哉?」予复悚然起对曰:「大人命之矣,何敢忘?何敢忘?」今秋,侄浃亦举于乡,仲兄追忆先赠公之训,相视泣下。予退而呼渟儿曰:「汝弟浃何以获隽?」渟对曰:「弟浃之于斯也,岁无玩月,月无玩日,日无玩刻,用志不分,庶几有焉。」呼沐儿曰:「汝兄浃何以获隽?」沐对曰:「兄浃之于斯也,练意成字,练字成句,练句成篇,深造自得,庶几有焉。」予叹曰:「信哉!祖宗积累不可忘,亦不可恃。假令浃也,悠悠而巳尔,莾莾而巳尔,先赠公之训不几顿乎?又何以及今日?」适浃裒得南游稿一帙,予为书其端,俾益加懋焉,且以自惕云。

○题施羽王制义选

制义之变,于今极矣。三寸之管,纵横吞吐,何所不有?士生其时,几无复立锥之地,可以另辟宇宙,为人伦雄长。乃今施羽、王又何卓也?其文骨格峻洁,而气韵安闲,研思缔致,种种超出蹊径。参诸王、钱而下,杨、许而上,居然别标一局。非夫枝叶尽刊,洗心宥密,沉蓄而徐发之,宜不及是。反复咀嚼一段深至之味,隐隐自喉舌沁入肺肝,结而不散。微乎微乎!予窃有以想见其据梧运斤之际矣。茂才沈道生读而爱之,手摘玩珠,携示两儿子,共为扬搉。予因语道生曰:“君知之乎?造物精英,日新不巳,各人胸中自有羽、王也。”道生跃然而去。

○惺复钱公四书制义题辞

举子业,小技耳,而圣贤之精蕴寄焉。是故贵以理胜,然而理至圆也。深言之则深,浅言之则浅,精言之则精,麤言之则麤,亦顾人之所见何如耳。是故又贵以识胜。夫理者,文之心也;识者,文之眼也。心眼合一,乃为文家第一谛,未可草草语也。惺复钱公用进士高第来,理吾郡,郡人士莫不想望风采。予方有烟霞癖,不敢以野服溷公庭。属岁之季春,公幸芙蓉湖上,予闻而谒诸其舟中,相对论文甚欢。既别,缄所制时义一编视予。予发而读之,一字一快,不觉齿牙喉舌之间生液津津而满。徐而按之,大都本自匠心,拟议成变,既是■〈王灵〉珑透彻,迥然超出人意外,又是精切的当,穆然心入人意中,故足珍也。今亦何能缕述,聊掇其略:如《克伐怨欲》篇有曰:“就仁言不行,即以见灵湛之体;就不行言仁,袛以增把持之障。”《渊路言志》篇有曰:“宇宙不隔吾心,吾心自隔宇宙。”《行己》篇有曰:“平居能办一己,即临事能办天下。”《怀居》篇有曰:“寒暑风雨之变迭乘,正以振英雄豪杰之气,而顾盻牵制之私尽破,独以见道德性命之真。”噫嘻!微矣,此予向所云以识胜者也。以识胜者,乃其真能以理胜者也。夫岂区区浅亿薄诣可得而及哉?予闻公少负奇慧,垂髫时便裒然为子衿领袖。巳而每试辄最后,先所为督学使者苏、李、萧、饶诸名公,无不国士公也。公不为色满,及屡蹶场屋,亦不为色沮,归而益务皜皜自濯,不造极登峯不止。繇是观之,公之所得于动忍增益者,渊乎深矣。又何可槩以举子业视之也?公下车未几,遂摄郡篆,廉明仁恕,甚得民誉。以方序其文,不及且公而实其言,将来盛德大业,有非一郡之所能限者。予姑表【原本表作标】而出之为异日券,庶几作芙蓉湖上一佳话。公无忘哉!公无忘哉!

○题吴允执梅花楼藏稿

往安节先生缄会课数十卷寄予,予阅之多所嘉赏,而其中一卷尤称奇绝,因贻书先生曰:“此卷不徒文之工,其深识远致,迥非章句书生可及,他日必成大哭。”已得报,乃其孙允执也。先生遂携之谒予于东林,予察其气貌,益伟之。今年秋果获隽南畿,允执复来谒予曰:“不佞闻君之捷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夫何以喜为?安节先生喜有孙为彻如君,喜有子也。夫何以惧?安节先生道履慥慥,海内共推长者,而君为之孙,彻如君风烈皎皎,足以砥柱颓俗,而君为之子。俯仰后先,此担正未易负荷,所以惧也。”允执悚然起谢曰:“命之矣。”少闲,手文一帙视予,予览之又超昔年会课而上矣。因稍为评次,而志此语于端,以当授记云。

○题孙恭甫行卷

译丙子年乡试前,先赠公叫我过去,对我说:“孩子,你姑且认为自己有才能吗?”我惊惧地起身回答:“我哪里懂得,承蒙大人教诲呢?”先赠公说:“还不是这样。只是我们先世一直被称为长者,经过我的显祖友竹府君、显考侍竹府君,越发笃实而不忘,到了你这里才发扬出来。东南本来就是人才渊薮,七篇文章,你怎么会有长处短处可言?难道就这样安然自得地占据在它们之上了吗?”我又惊惧地起身回答:“大人已经教导我了,哪里敢忘?哪里敢忘?”今年秋天,侄子浃也在乡试中举,二哥追忆先赠公的教训,彼此相看,眼泪流了下来。我退下来后叫渟儿说:“你的弟弟浃凭什么考中?”渟回答:“弟弟浃对于这件事,一年没有虚度一个月,一个月没有虚度一天,一天没有虚度一个时刻,专心致志,大概因此有所成就。”我又叫沐儿说:“你的哥哥浃凭什么考中?”沐回答:“哥哥浃对于这件事,锤炼心意而形成文字,锤炼文字而形成句子,锤炼句子而形成篇章,深入造诣而自得,大概因此有所成就。”我感叹说:“确实如此!祖宗积累下来的德业不能忘记,也不能倚仗它。假如浃只是悠悠荡荡而已、莽莽撞撞而已,先赠公的教训不就几乎顿然废弃了吗?” 又怎么能达到今天的成就呢?”正好浃搜集得到一卷《南游稿》,我替他写下篇首的话,让他更加努力,也借此警策自己。题施羽王制义选 制义文章的变化,到今天已经达到极点了。三寸长的笔,纵横驰骋,吞吐万象,还有什么不能写呢?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几乎再没有立锥之地,可以另辟天地,成为人伦中的雄长。然而如今施羽、王二人的文章又是多么卓异啊!它们的文骨峻拔洁净,而气韵安闲;研磨思虑、构思结撰,各种方面都超出通常的路径。拿它们与王、钱以下的文章相比、与杨、许以上的文章相比,俨然另立一格。若不是枝叶全都删去,洗涤心灵而幽深精密,深沉蓄积后慢慢发抒,恐怕达不到这种境界。反复咀嚼其中一段深厚透彻的意味,隐隐约约从喉舌沁入肺腑,凝结在那里而不散。微妙啊,微妙啊!我私下仿佛可以想见他们倚着梧桐、挥斧运斤的情景。茂才沈道生读了以后喜爱它,亲手摘录其中的珍珠般语句,带来给我的两个儿子,一起评议。我于是对道生说:“你知道吗?造物者的精华每天更新不止,每个人心中本来都有一个施羽、王。”道生高兴地离去了。惺复钱公四书制义题辞 举子业只是小技,但圣贤的精蕴寄托在其中。因此,贵在以义理取胜;然而义理是极其圆融的。深说就深,浅说就浅,精说就精,粗说就粗,也只看人的见识如何。因此又贵在以见识取胜。义理是文章的心,见识是文章的眼。心与眼合一,才是文章家第一等的道理,不能草率地谈论。惺复钱公以进士高第来治理我的郡,郡中士人没有不仰望他的风采。我当时正有寄情山水的癖好,不敢穿着野外服装混入官府。到了暮春,钱公有幸来到芙蓉湖上,我听说后到他的船中拜见,相对谈论文章,非常欢洽。分别后,他把自己所作的时文一编封好给我。我打开读它,每一个字都令人畅快,不知不觉间,牙齿、口腔、喉舌之间津液充盈。慢慢考察它,大多出自独到的匠心,因拟议而形成变化;既玲珑透彻,完全超出人的意料,又精密切实、恰到好处,肃然深入人的心中,所以足以珍视。如今也不能一一细说,姑且摘录大意:如《克伐怨欲》篇说:“从仁的角度说不能实行,就可以看见灵明湛然的本体;从不能实行的角度说仁,只会增加把持的障碍。” 《渊路言志》篇说:“宇宙并不隔绝于我的心,我的心却自己隔绝了宇宙。”《行己》篇说:“平日能够治理好自己,临事时就能够治理天下。”《怀居》篇说:“寒暑风雨的变化交替袭来,正是用来振奋英雄豪杰的气概,使顾盼之间的牵制私心完全破除,独自显现道德性命的真实。”唉,精微啊!这就是我先前所说的以见识取胜。以见识取胜,才是真正能够以义理取胜。哪里是区区浅薄的理解和微末的造诣所能达到的呢?我听说钱公年轻时就自负奇异的聪慧,垂髫时便卓然成为诸生中的领袖。后来每次考试总是最后一名,先后担任督学使的苏、李、萧、饶诸位名公,没有不把他看作国士的。钱公不因受到赞誉而自满,后来屡次在科场失利,也不因而沮丧,回去后更加努力以高洁自守,不达到极高的境界、登上高峰就不停止。由此看来,钱公从动心忍性、受到增益中得到的东西,深厚得如渊海。又怎么可以把他仅仅看作一个举子业之人呢?钱公到任不久,就代理郡守职务,廉正明察,仁慈宽恕,深得百姓称誉。我正要为他的文章作序,来不及等到钱公使言辞成为事实,却可以为他预先作证;将来他的盛大德业,不是一郡之地所能限制的。我姑且把这些话表彰出来,作为将来验证的契券,希望它成为芙蓉湖上的一段佳话。钱公不要忘记!钱公不要忘记!题吴允执《梅花楼藏稿》从前安节先生把几十卷会课文章封好寄给我,我读后多有赞赏,其中有一卷尤其称得上奇绝,于是写信给先生说:“这一卷不只是文章写得好,它的深远见识和高远情致,远非章句书生所能达到;将来一定成为大哭。”后来收到回信,才知道那是他的孙子允执。先生于是带他到东林来拜见我。我观察他的气度相貌,更加赞叹他。今年秋天他果然在南畿考中,允执又来拜见我说:“我听到您的捷报,一方面为您高兴,一方面又为您担忧。为什么高兴呢?安节先生高兴有孙子像您这样通达,因而高兴自己有后代。为什么担忧呢?安节先生德行修养坚定笃实,海内共同推举为长者;您作为他的孙子,通达如您的风采和功业明亮高洁,足以支撑衰颓的风俗;而您又是他的儿子。俯仰于前后之间,这副担子实在不容易承当,所以担忧。”允执悚然起身谢道:“您已经教诲我了。”过了一会儿,他拿一卷文章给我看。我读后,发现它又超过往年会课文章而更上一层。于是略加评定编次,并把这些话写在篇首,权当作传授记录。题孙恭甫行卷

虞山三川孙先生,澄空皎月,出岫闲云。生平喜为声诗,不屑举子业,以是终其身不遇。长君子乔,次君子桑。能工举子业矣,犹然未遇也。惟子桑晚而始领乡荐耳,亦不免落人后。若子乔则更有待焉,其难如是。乃子乔之子恭甫,纔茂年,一举而遂魁南畿,又若甚易然,何耶?吾闻之,盈虚消息,谓之天道;积功累仁,谓之人道。故曰:“不蓄不光,不闇不章。”然则昔日之淹,正所以基今日之顿也。吾读恭甫文,灵襟濯濯,不染一尘,大有三川先生之致。至其步骤雍容,行乎勿忘勿助之间,又得之子乔为多。然则今日之发,又所以显昔日之藏也。恭甫方赴功名之会,吾惧其覩己之易,而忘祖父之难也,特为陈今昔之故,以告之。恭甫其谓然否?

○题姚元升诸友会约

程伯子云:「举业不患妨功,只患夺志。」今观诸友会约为举业设耳,乃能斤斤交砥,一言一动,一切禀诸绳墨,惟恐少有愆戾,以辱东林。此正曾子之所谓「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也。志且因之立矣,奚其夺?抑吾每每见人之始而勤,徐而倦,久而卒至于废弃也。是且不待富贵而淫,不待贫贱而移,不待威武而屈,即求所谓志,弗可得已,尚何论其夺不夺哉?吾知诸友必不尔也,聊为道破,无令吾言不幸而中可焉。

泾皋藏稿第十四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五卷

无锡顾宪成着

题辞三

二僊留胜图题辞

  法喜志题辞

  题华羽士卷

  题魁星图

  简明医要题辞

  题邹忠余收骨行

○二僊留胜图题辞

彬州盖有苏、成二僊,其事颇异。吾儒摈不语,非直不语,亦不解也。曰:“是固幻耳。”然予闻苏僊事母致养,勤甚,人莫之及,又能为德于其里。成僊始尝为县小吏,及署文学主簿,并以举其职闻。凡此皆人伦日用之常,非有震于物也。至如吾儒,自稍通章句以上,靡不称尧舜,述周孔,斯巳卓矣。夷考其行,率谬不然,甚者投弃规矩,恣睢以逞,仰惭日月,俯惭人羣,不亦大可怪乎?顾恬然安之,曾莫以动于意。予诚不知孰为常,而孰为异也。予又闻苏僊道既成,有羣鹤来集其庭,形色声音皆人也,姿貌秀整如十七八少年,云冠霞衣,服饰壮丽。与语欵密如故,因随之迤逦升天而去。成僊既卒,有友人遇诸武昌岗,谓曰:“吾来时匆匆,遗一舄于鸡栖上,遗一剑于户侧,为令家人收之。”友人至其家,语之信,众大惊,因发棺视之,不复见尸,但一青竹杖,长七尺,并一舄而巳然则苏氏之所以僊惟其真能有也;成氏之所以僊惟其真能无也。迄于今犹可按而考焉。即有艳慕欣道,竭蹙而趋之者,苟其明效显验不臻于是,终莫得而假也。至如吾儒不然,其说曰:“吾心即僊也。吾心之变化云为,上际下蟠,先万物而非有,后万物而非无,即所以为僊也。”岂不大哉?巳而察其心,固与庸俗等耳,徒以其善匿而难窥也,往往托而文焉,以内欺己,而外欺人。予又不知孰为真,而孰为幻也。予过郴,郴侯卢尧卿示予二僊图,予惕然有感,因缀数语志其端,非故薄吾儒而有羡于彼也。庶几览者于是乎谛思,孰绎皮而求其所繇,以晰于常异、真幻之辨,而不敢徒以区区之空名为足恃也。即二僊之于吾儒,厥亦有隐功哉?其又何摈焉?

○法喜志题辞

澄江夏孝廉茂卿辑《法喜志》成,有客过予,语及之,而曰:「茂卿津津禅悦,迹所采撷,率从忠孝节谊中荐取,跳不得儒家门户,何也?」予曰:「茂卿以儒用禅者也,非以儒为禅用者也。以儒为禅用,即儒亦化而禅;以儒用禅,即禅亦化而儒矣。此茂卿陶铸手也。」曰:「然则儒家摈禅何也?」曰:「此以正学脉也,而茂卿以广取善也。一主严,一主宽,两者并行而不悖也。」曰:「伯升之秽焉而录,休文之阿焉而录,处道之悖焉而录,天觉之党焉而录,奚取也?」曰:「孔不废祝佗,孟不废阳虎,参苓乌附并贮大医王药笼中,其何疑于茂卿?」客曰:「善。」巳,又语客曰:「请为子竟其说。禅教之兴,本之乘儒教之衰而入,顾其所以得久行而不废,则又赖儒教之立也。有如土苴人伦,粃糠事物,胥而入于虚无寂灭之教,窃恐世道人心且荡然靡所主持。彼禅者流,即欲云卧霞飡,雍容尘拂,以课其所谓向上第一谛,将焉能之?昔王仲祖、刘真常共访何骠骑,骠骑看文书不顾,王谓何曰:「卿何不摆拨常务,应对元言,那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闻者共赏,以为佳。由此言之,茂卿之为是编,特于忠孝节谊三致意也。其深乎,其深乎!」客以告茂卿,茂卿曰:「善。」遂掇幅笺受之,而标其端。

○题华羽士卷

译虞山三川孙先生,心地澄澈如空,明净如月,出山时又像悠闲的云。先生一生喜欢写诗作文,不屑于科举功名,因此终身没有得到际遇。长子名子乔,次子名子桑。子乔已经很精通科举文章了,却仍然没有得到际遇;只有子桑年纪大了才考中乡荐,也免不了落在别人后面。至于子乔,则还要等待更久,他的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可是子乔的儿子恭甫,才刚到盛年,一次考试就夺得南畿魁首,又好像十分容易,这是为什么呢?我听说,盈亏消长,叫作天道;积累功德、累积仁厚,叫作人道。所以说:“不积蓄就不能发光,不处于幽暗就不能显明。”这样看来,往日的迟滞,正是今日骤然显达的根基。我读恭甫的文章,只见他的心胸清明洁净,不沾染一丝尘垢,很有三川先生的风致。至于他的举止从容,行走在不忘记、不强求之间,又更多得益于子乔。这样看来,今日的显达,也正是为了彰显往日的潜藏。恭甫正要奔赴功名之场,我担心他看见自己成功得容易,便忘了祖父辈的艰难,所以特意陈述今昔的缘故来告诉他。恭甫认为我说得对吗?题写姚元升等友人会约 程伯子说:“科举业并不怕妨碍功业,只怕它夺去志向。”如今看诸位友人订立会约,本来只是为科举业而设,却能够彼此认真切磋,一言一行都完全遵守准则,只怕稍有过失,辱没了东林。这正是曾子所说的“以文章会聚朋友,以朋友辅助仁德”。志向也因此确立了,哪里还会被夺去呢?不过我常常看见人开始时勤奋,渐渐便疲倦,久而久之终于荒废。这种人甚至不用等到富贵便会使他淫逸,不用等到贫贱便会使他改变,不用等到威武便会使他屈服;连所谓志向都无法求得,又哪里还谈得上它是否被夺去呢?我知道诸位朋友一定不会这样,只是姑且把道理说破,希望不要让我的话不幸说中。《泾皋藏稿》第十四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五卷 无锡顾宪成著 题辞三篇 《二仙留胜图》题辞 《法喜志》题辞 题写华羽士卷 题写魁星图 《简明医要》题辞 题写邹忠余收骨行 《二仙留胜图》题辞 彬州大概有苏、成二位仙人,他们的事迹很奇异。我们儒者排斥而不谈,不只是闭口不谈,也是不能理解。说起来:“这本来就是幻术罢了。”然而我听说苏仙奉养母亲,极其勤劳,没有人能比得上,又能在乡里积德行善。成仙起初曾做过县里的小吏,后来代理文学主簿,都因能够尽职而闻名。这些事情都是人伦日用中的平常事,并没有什么震动万物的地方。至于我们儒者,从稍微通晓章句以上,没有不称说尧舜、叙述周公孔子的,这已经很卓异了。可是考察他们的行为,大多与此完全相反;严重的甚至抛弃规矩,任性妄为,只顾逞强,仰头愧对日月,低头愧对众人,难道不是极其奇怪吗?他们却安然处之,竟没有一点触动内心。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是平常,什么是奇异。我又听说苏仙道行成就以后,有一群鹤来聚集在他的庭院里,形貌、颜色、声音都像人,姿态容貌秀美端正,如十七八岁的少年,戴云冠,穿霞衣,服饰华丽。他们与苏仙交谈亲密得像旧交,于是跟随他们迤逦升天而去。成仙去世以后,有位朋友在武昌冈遇见他,他说:“我来的时候匆忙,在鸡栖上遗落了一只鞋,在门旁遗落了一把剑,请让家人收起来。”朋友到了他家,把话如实告诉众人,大家大为惊异,于是打开棺材查看,已经看不见尸体,只有一根长七尺的青竹杖和一只鞋而已。成仙之所以能够成仙,只是因为他确实能够做到无为。直到今天,这些事仍然可以查考。如果有人羡慕他们、欣赏他们的道术,竭尽力量奔走追求,假如他的明白效验、显著验证不能达到这种程度,终究也无法冒充。至于我们儒者却不是这样,他们说:“我的心就是仙。我的心的变化和施为,上接天际、下贯大地,在万物之前并非有,在万物之后也并非无,这就是成为仙的原因。”这不是很伟大吗?可是后来察看他的内心,本来仍然与庸俗之人相同,只是善于隐藏,难以窥见;往往借助文章来掩饰自己,对内欺骗自己,对外欺骗别人。我又不知道谁是真,谁是幻。我经过郴州,郴侯卢尧卿给我看《二仙图》,我警醒而有所感触,于是写下几句话记述事情的端绪,并不是故意鄙薄儒者而羡慕他们。希望观看的人由此认真思考,剥去表皮而追究其根由,辨明平常与奇异、真实与虚幻,不敢只把区区空名当作足以凭恃的东西。这样说来,二位仙人对于我们儒者,难道也有隐微的功劳吗?那么又为什么要排斥他们呢?《法喜志》题辞 澄江夏孝廉茂卿编纂《法喜志》完成后,有位客人来拜访我,谈到这件事,说:“茂卿津津乐道于禅悦,他所采集的事迹,大多从忠孝节义中选取,却跳不出儒家的门户,这是为什么呢?”我说:“茂卿是用儒学来运用禅学,不是用儒学作为禅学的工具。用儒学作为禅学的工具,儒学也就转化成了禅学;用儒学来运用禅学,禅学也就转化成了儒学。这是茂卿陶铸融会的手段。”客人说:“既然这样,儒家为什么排斥禅学呢?”我说:“这是为了端正正统的学术脉络,而茂卿则是为了广泛取法善行。一个主张严格,一个主张宽容,二者并行而不相悖。”客人说:“伯升的污秽之处也记录,休文的阿谀之处也记录,处道的悖逆之处也记录,天觉的结党之处也记录,取它们做什么呢?”我说:“孔子并不废弃祝佗,孟子也不废弃阳虎;人参、茯苓、乌头、附子都一同储藏在大医王的药笼中,对茂卿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客人说:“说得好。”过了一会儿,我又对客人说:“请允许我替你把这个道理说完。禅教的兴起,本来是乘着儒教衰微而传入的;但它之所以能够长久流行而不废弃,又依赖儒教的建立。假如把人伦视为泥土糟粕,把世间万事视为糠秕,大家一同进入虚无寂灭的教说,我恐怕世道人心将会荡然无所主持。” 那些禅者,即使想要卧云而居、餐霞而食,从容拂尘,来修习他们所谓向上第一真谛,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从前王仲祖、刘真常一同拜访何骠骑,何骠骑只顾看文书而不理会他们。王仲祖对何骠骑说:“你为什么不放下日常事务,回应玄妙的言论,却低头看这个呢?”何骠骑说:“我若不看这些,你们靠什么得以存在?”听到的人都共同赞赏,认为说得好。由此说来,茂卿编纂这部书,正是对忠孝节义再三致意。意义深远啊,意义深远啊!”客人把这些话告诉茂卿,茂卿说:“好。”于是取出一张纸接受了这些话,并把它题写在卷首。题写华羽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