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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泾皋藏稿二十一

泾皋藏稿第二十卷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6–120 段

呜呼!伤哉!纯卿!伤哉!纯卿!忆己卯之冬,十一月二十六日,予与家季将北征,就子而别。当是时,寒云盈空,冻雪积野,徘徊四顾,意态萧飒。子进予而觞之曰:「丈夫有事四方,兹其始矣。」予感其意,饮立尽,而以其觞觞予,予复以其觞觞予,意甚壮也。既别,予心甚喜。今年四月,予弟腾书言纯卿疾病,时拥重裘,犹冷冷称寒,予大惊。无何,而予弟言纯卿就药吴门,予益惊。又无何,有客从锡中来者,谓七月二十日过莫氏之里,见里人聚而咨嗟,入其里者狂若奔,出其里者怅然若有失也。予闻客言,心又益惊,就而穷其所以,客嚅嚅不肯答。无何,而苍头来讣,纯卿七月之十四日卒矣。予闻之,如醉如梦,目不知所视,耳不知所听,心不知所之,忽不自知其涕泗之横流也。稍定,乃为位而哭之。又一月,始勉为文,俾子弟告之纯卿。呜呼!纯卿!天道之无知也,自昔而已然矣,何待至于子始信也?佞【佞改佞子】不如甘,敢冀早达;子营不如顿,敢冀有家;子暴不如跖,敢冀有年;子戕不如汤,敢冀有后。予所痛者,予与子交数年矣。忆予始居泾里之上,数日不见子,辄思,思辄题尺素以通比发,而予之问亦至,犹以为次于见也。自是而予归泾水如昨,子不可得而思矣。始予由泾里入邑中,辄过子,过辄为杯酒欢,微言纵论,无所不倾倒。自是而予归,入子之门,登子之堂,榱题栋桷如昨,子不可得而见矣。始予过子,时时与杨生士初、陈生穉登、邹生彦文偕,即过三子,必时时与子偕。自是而予归,三子如昨,子不可得而偕矣。予与子颇负嘐嘐,其所相契,葢不在形骸;其所相磨,葢不在荣显;其所相要,葢不在一旦一暮,以为似异乎人之友也。是故有予可而子否,有予否而子可,将以是庶几于辅仁而互期其成。乃今求子之一可一否,而不可得矣。予客燕中二年之间,子前后惠贻德音,不啻千百言。予性简,颇不乐于风尘,而子惟恐其失之枯也。予性狭,不能漫与人同可否,而子惟恐其失之矫也。切切而规之,予诵其言,未尝不发深省。以为子固非诲予阿世也,乃今求子之一针一砭而不可得矣。呜呼!纯卿!痦何使予不痛子也?且予非特痛子也,而又为予痛:双亲在堂,自是左右而承欢者谁?其可痛一也。竼竼【竼竼照原本改茕茕】嫂氏,自是终身而仰望者谁?其可痛二也。仅息二女,自是春秋而俎豆者谁?其可痛三也。呜呼!若是乎天道之无知,至于子而极也。子如知此,何为乎好为大而不好为佞乎?胡为乎好为义而不好为营乎?胡为秋好为逊而不好为暴乎?胡为乎好为德而不好为戕乎?呜呼!子不克早达,前子而不克早达者,若马氏之援,非一人也。予不敢怨也。然而援也有家也,子之家何如矣?子不克有家,前子而不克有家者,若原氏之思,非一人也。予不敢怨也。然而思也有年也,子之年何如矣?子不克有年,前子而不克有年者,若贾氏之谊,非一人也。予不敢怨也。然而谊也有后也,子之后何如矣?维天苍苍,何所不覆?维地茫茫,何所不载?维万物芸芸,何所不遂?而独使子至此也,予其奈之何哉?呜呼!予羁迹天涯,病不能视子,死不能送子,而子己矣。予呼子而子不应,则呼其苍苍者、茫茫者、芸芸者以问子,而又不应。但仰而见夫日,子之若父、若母、若嫂氏、若二女、若宗姓、若姻党、若二三友生,莫不改容而变色,与日月山川相应而凄然。而子亦彷佛往来乎上下之间,追而呼之而子卒不予应也。呜呼!予言有尽而意无尽,有尽者书而告子,其无尽者俟予异日归而谒子之墓,呼而告之也。当是时,子能怜予而应之耶?呜呼!予顾生宪成也,告子者予家季允成也。呜呼!纯卿!呜呼!纯卿!尚享。

○祭陈云浦先生文

译呜呼!悲痛啊!纯卿!悲痛啊!纯卿!回想己卯年冬天,十一月二十六日,我和家弟将要北行,前往向你辞别。当时寒云布满天空,冻雪堆积原野,我徘徊四顾,心情和神态一片萧瑟。你请我上前,为我斟酒,说:“大丈夫要到四方去办事,现在正是开始。”我感受到你的心意,一饮而尽,又用你的酒杯给我斟酒,我再用你的酒杯给你斟酒,意气十分豪壮。分别以后,我心里很高兴。今年四月,我弟弟写信说你病重,当时你裹着厚重的皮衣,仍浑身寒冷地说冷,我大为震惊。不久,我弟弟又说你到吴门求医,我更加惊惧。又过不久,有客人从无锡来,说七月二十日经过莫氏所在的乡里,看见乡人聚集叹息,进入那里的人像狂奔一样,离开那里的人怅然若有所失。我听了客人的话,心里更加惊惧,追问究竟是什么缘故,客人支支吾吾不肯回答。不久,白头老仆来报丧,说纯卿在七月十四日去世了。我听到这个消息,仿佛醉了、梦了,眼睛不知道看什么,耳朵不知道听什么,心不知道归向何处,忽然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稍稍平定后,才设灵位哭祭你。又过了一个月,才勉强写成这篇文章,让子弟把它告诉你。呜呼!纯卿!天道无知,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你才相信呢?奸佞之人并不如甘罗,却敢希望早早显达;你经营谋划不如顿弱,却敢希望拥有家业;你暴烈不如盗跖,却敢希望长寿;你残害自己不如商汤,却敢希望有后代。我所痛苦的是,我和你相交已经好几年了。记得我最初住在泾里上游时,几天见不到你,便想念你;一想念就写信与你联系,而你的问候也随即到达,我还认为这仍比不上见面。从此我回到泾水,泾水依旧如昨,你却再也不能让我思念了。起初我从泾里进城,总要经过你家;每次经过,必定共同饮酒欢聚,细谈微论、纵情议论,没有什么不倾吐的。从此我回去,再走进你的门、登上你的堂,屋檐、栋梁、椽子都还和从前一样,你却再也见不到了。起初我经过你家,常常和杨生士初、陈生稚登、邹生彦文同去;每次经过这三人的住处,也一定常常和你同游。从此我回去,三人都还和从前一样,你却再也不能和我们同游了。我和你都颇有高亢不平之气,我们彼此契合,大概不在形体;彼此砥砺,大概不在荣显;彼此期许,大概也不在一朝一夕,因此可以说我们的友谊似乎不同于一般人的交友。所以有我认为可以而你认为不可以的时候,也有我认为不可以而你认为可以的时候,想凭这些来辅助仁德,互相期待对方有所成就。如今我想寻求你的一次赞同或反对,却再也得不到了。我客居燕中两年间,你前后惠赐给我的善意言论,不下一千几百句。我性情简略,很不喜欢风尘中的事务,你唯恐我因此变得枯槁;我性情狭窄,不能随意和别人共同作可否判断,你唯恐我因此变得矫饰。你恳切地规劝我,我诵读你的话,从来没有不深深反省的。我认为你绝不是教我阿谀世俗,可如今想求你的一句针砭,也再不可能了。呜呼!纯卿!是什么使我不能不为你悲痛呢?而且我不只是为你悲痛,也替自己悲痛:双亲健在,从此侍奉左右、使他们欢喜的人是谁?这是第一件可痛的事。茕茕孤苦的嫂氏,从此终身可以仰望依靠的人是谁?这是第二件可痛的事。只有两个女儿,从此每年春秋祭祀、供奉祖先的人是谁?这是第三件可痛的事。呜呼!天道无知,到了你这里竟达到极点。你如果知道这些,为什么偏偏喜欢做伟大正直的事,却不喜欢做佞巧的事?为什么喜欢行义,却不喜欢经营谋生?为什么喜欢谦逊,却不喜欢暴烈?为什么喜欢行德,却不喜欢自我残害?呜呼!你不能早早显达,在你之前不能早早显达的人,像马援那样的并不止一个,我不敢怨天。然而马援有家室,你的家室怎么样了?你不能建立家室,在你之前不能建立家室的人,像原宪那样的并不止一个,我不敢怨天。然而原宪还享有寿命,你的寿命怎么样了?你不能享有长寿,在你之前不能享有长寿的人,像贾谊那样的并不止一个,我不敢怨天。然而贾谊还有后代,你的后代怎么样了?苍苍的上天,什么不覆盖?茫茫的大地,什么不承载?芸芸的万物,什么不使它们顺遂成长?为什么偏偏使你到了这种地步,我又能把它怎样呢?呜呼!我羁留在天涯,生病时不能去看你,死后也不能送你,而你已经逝去了。我呼唤你,你不回答;于是呼唤那苍苍的天空、茫茫的大地、芸芸的万物来询问你,你仍不回答。只是抬头看见太阳,仿佛你的父亲、母亲、嫂氏、两个女儿、宗族亲属、姻亲朋友,无不改变容貌、变了脸色,与日月山川相互感应而凄然悲伤。而你也仿佛在天地上下之间来来往往,我追赶着呼唤你,你终究不回应我。呜呼!我的话有尽而心意无穷;有尽的话写下来告诉你,无穷的心意,等我日后归来拜谒你的墓时,再呼唤着告诉你。到那时,你能怜悯我而回应我吗?呜呼!我顾宪成,字允成,是你的朋友;把这些话告诉你的,是我家弟允成。呜呼!纯卿!呜呼!纯卿!请来享用祭品吧。《祭陈云浦先生文》

呜呼!伤哉!已矣乎!先生其【其下原本有遂字】不可得而起乎?呜呼!先生之不可得而起也,夫【也下原本无夫字】天下莫不悲,而况于乡乎?环先生之居,东西南北可数十里,莫不聚而嗟,泫然而继之以涕泣,而况于不肖宪乎?呜呼!忆先府君徙泾里而家也,里人有狎其新而齮龁之者,有嫉其倨直而倾上,多一而字,等下脱一而字而倾之者,又有外为昵而内为构者,其态前后非等。独先生善苑府君四十年一日也。先府君既以贫故,令予两兄次第仕家,不克究于学,后稍令不肖宪究之,又令弟允究之。里人有逆其无成而嗤之者,有逆其成而妬之者,又有阳为助而阴以观其若何【若何原作何若】者,其态亦前后非等。而独先生左提右絜,惟恐其不即底于成,二十年一日也。呜呼!何其德于予父子也?先生尝令宁乡矣,能为德于宁乡;尝守宁州矣,能为德于宁州;又尝令宝鸡矣,能为德于宝鸡;尝守光州矣,能为德于光州。当其居田,能为德于宗,用其材者,恤其窭者,教其少者。何则?既已受天子之命,乘坚策肥,俨然而居人上,固人理之所宜尔也。木有本,水有源,人有始,故范文正公曰:「自祖宗积德累世而有今日,吾奈何专享之?」此人情之所宜尔也。其德于予父子何哉?且固未也。始先府君不禄,适先生弃官而归,未抵家,遽入拜先府君于帷,为之出涕。又先府君方疾病时,闻先生归也,喜见于色,曰:「是固当自是诸郎君得一意而修诗书之业矣。」及先生再出,予举以告先生,曰:「是真爱我者。」复为之出涕。已从乞先府君传,良久报曰:「噫!吾不忍也。每一下笔便须心折,姑徐之。」是先生之于先府君死生一日也。当先生由光州扶病而归,至亟矣,其道□□□予凡弟无恙,及两兄趋而视之,辄问宪客游无恙也。已目吾两兄谓曰:「吾幸」与子诀而不得,与子之弟诀。又目予弟曰:「吾幸与予诀,而不得与子之兄诀。」为我语之,努力自爱已。又缄一币寄焉。是先生之与【与原作于】予兄弟死生一日也,是安得而无痛乎?呜呼!人之痛先生也,以公属于公者,其情可得而言,其言亦可得而尽也。予兄弟之痛先生也,以私属于私者,其情不可得而言,即可得而言矣,其言不可得而尽也。先生识之卓,足以凌千古之上下;材之雄,足以备国家之缓急;文之奇,足以颉颃作述之材;气之豪,足以倾动一世,咸乐与之共肝胆。宪等【等下原本有宁字】不知哀之惜之,而独先生之所以德于予父子者,愈思而愈伤而【伤下原本无而字】愈久而愈不能解。何则?众之所共在彼,而予之所专在此也。呜呼!泰华诚高,仰之可涉;江海诚深,俯之可测。悠悠我怀,无方无极。呼彼昊天,不可致诘。人也可赎,百身奚恤?第不知先生之晤先府君也,有如先府君问曰:「孺子何以报先生矣?」则先生将何以为答也耶?呜呼!尚享。

○哭刘国征文

译呜呼!悲痛啊!完了啊!先生难道再也不能起死回生了吗?呜呼!先生再也不能起死回生,天下没有不悲痛的,何况同乡之人呢?先生居所四周,东西南北几十里之内,没有不聚集叹息、泪流满面继而哭泣的,何况不肖的宪成呢?呜呼!回想我先父迁到泾里定居时,乡里有人轻视新来者而排挤他,有人嫉妒他的倔强正直而向上级倾陷他,也有人表面亲近而暗中构陷他,他们前后的态度并不相同。唯独先生四十年如一日地善待先父。先父因贫困,便让我的两个兄长依次出仕持家,不能完成学业;后来又让不肖的宪成完成学业,也让弟弟允成完成学业。乡里有人因预料我们不会有成就而嘲笑,也有人看到我们有成就而嫉妒,还有人表面上帮助、暗中观察我们究竟会怎样,他们前后的态度也不相同。唯独先生左手提携、右手扶持,唯恐我们不能立即取得成功,二十年如一日。呜呼!先生对我们父子有多大的恩德啊!先生曾任宁乡县令,能够在宁乡施行恩德;曾任宁州知州,能够在宁州施行恩德;又曾任宝鸡县令,能够在宝鸡施行恩德;曾任光州知州,能够在光州施行恩德。他居乡时,也能对宗族施行恩德:任用有才能的人,怜悯贫困的人,教导年少的人。为什么呢?既然已经接受天子的任命,乘坐坚固的车、骑着肥壮的马,庄严地处在人们之上,本来就是人情事理所应当的。树有根本,水有源头,人有始祖,所以范文正公说:“这是祖宗积累德行、世代相传,才有今天;我怎么能只独自享用呢?”这也是人情事理所应当的。那么先生对我们父子有什么特殊的恩德呢?还不只是这些。起初先父去世时,恰好先生弃官归来,还没到家,便立即进入灵帐拜祭先父,并为之流泪。先父病重时,又听说先生归来,喜色显现在脸上,说:“从今以后,几个孩子总算可以一心一意修习诗书了。”等先生再次出仕,我把这件事告诉先生,他说:“这才是真正爱我的人。”又为此流泪。我后来请求先生为先父作传,过了很久他回答说:“唉!我不忍心写。每下一笔都要心碎,暂且慢慢来吧。”这就是先生对先父生死始终如一。先生从光州扶病归来时,病已经十分危急;在路上还问□□□我和弟弟是否平安,等两个兄长赶来探视他,他总是问宪成在外游历是否平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后来他看着我的两个兄长说:“我幸好还能和你们诀别,却不能和你们的弟弟诀别。”又看着我的弟弟说:“我幸好还能和你诀别,却不能和你哥哥诀别。请替我告诉他,要努力自爱。”又封好一份钱寄来。这是先生和我们兄弟在生死之间始终如一的情谊,怎么能不痛心呢?呜呼!世人悲痛先生,是因为公义属于公义,感情可以说出,言语也可以说尽;我们兄弟悲痛先生,是因为私情属于私情,感情无法说出,即使可以说出,言语也无法说尽。先生见识卓越,足以凌越千古上下;才干雄伟,足以应付国家的缓急;文章奇异,足以与著述之才抗衡;气概豪迈,足以震动一世,人人都乐于和他肝胆相照。我们不知道如何哀悼、珍惜先生,而唯独先生施德于我们父子的地方,越思考越悲伤,越久越不能释怀。为什么呢?众人共同拥有的是那些方面,而我们专有的是这一方面。呜呼!泰山华山确实高,仰望它便可以攀登;江海确实深,俯视它便可以测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心中的思念绵绵无尽,没有边际。呼唤那苍天,却无法追问它。假如人可以赎回,纵有百个自身又何必吝惜?只是我不知道先生与先父相见时,如果先父问:“孩子,你用什么报答先生了呢?”那么先生将怎样回答呢?呜呼!请来享用祭品吧。《哭刘国征文》

万历十有二年四月初七日,刘国征先生卒于家。越兄上补于其二字一月,其友顾宪成得其讣。司农兄司农君既为位而哭之矣。又一月,移书告之曰:「嗟乎,国征,何以死哉!若是其亟也,其命也夫!其命也夫!始吾来燕中,有意乎魏改?魏天下之士也。见魏子懋权,与之语,大悦,恨相知晚。懋权曰:『若欲知闽中刘国征乎?』因又知国征也。国征恂恂耳,就而叩其衷,悯俗之仁,居贞之检,迈往之勇,藻造【造原作物】之哲,无所不具。于是喟然叹国征之不可测也。当是【是下原本有时字】天下滔滔,上下一切以耳目从事,士习陵迟,礼义廉耻顿然而【然下原本无而字】欲尽。吾三人每过语及之,辄相对太息,或泣下。客谓国征若奈何与狂生通?国征笑而【笑下原本无而字】不答,相得益欢。葢国征所【所上原本有之字】存远矣,吾何能忘也!呜呼,死生一也,无有二也。国征何选焉,而置取舍于其闲?惟是今之天下,什一可喜,什九可忧,方诸畴昔,相去不能以寸度。国征不免于怀也,国征其悉之乎?南皋邹氏之烈焉,而徙;定宇赵氏之恳焉,而违;复庵吴氏之亮焉,而诽;勺原丁氏之切焉,而诘;芸熊董氏之犯焉,而挫;对兹黄氏之感焉,而投;徤斋曾氏之剀焉,而播;莲洙孟氏之挺焉,而摈;希宇郭氏之勤焉,而摇;鸿泉范氏之详焉,而削。此时事之有形者也,犹可知也。若乃内权渐隆,外权渐替,君子小人如水如火,强而平之,幸须臾之无恙耳,何以能日?此时事之无形者【原本臾下无之字,者下有也字】不可知也。国征其悉之乎?庸得宴然而已哉!呜呼,死生一也,无有二也。吾迹国征之生而知其死也,未尝不以天下为念。又迹国征之死而叹世之食肉者殊为徒生而可愧也。不宁惟是,今夫国征之所自许何如也?业已第进士,未尝一日在职居。恒抚膺扼腕,欲有所为,辄不果。其修诸身者,又见其进,未见其止也。繇此观之,国征之谊,其犹自以为徒生而可愧也。虽然,国征往矣,而予及懋权所与国征左右切磨相期于声气之间者,固耿耿在也。而今而往,即国征之所未究,而懋权究焉,犹之自国征也;又或懋权之所不究,而予究焉,亦犹之自国征也。夫何愧之与有?独念材如国征,立志如国征,犹仅仅若是,而况予之不敏,将何以谢国征也?其惟懋权乎!异日者,予当就懋权而裁焉。国征有知,又将何以牖我二人也?呜呼!死生一也,无有二也。惟国征实深图之。宪成再顿首白。

○哭魏懋权文

万历十有三年七月初一日,吴人顾宪成顿首致书于魏懋权先生曰:「嗟乎!懋权足下,何意足下乃遂与我长别哉?悠悠我心,谁复与语?即足下亦谁复与语?吾见世之知足下者不乏耳,要其至与不知等,何则?其知之者末也,计独吾知之耳。足下上必欲尧舜其君,下必欲尧舜其民,故常忧信心而言,信心而行,一切荣辱毁誉不以滑其胸中,故常乐。常忧,常乐,是吾之所以知懋权也。天下孰从而窥之?嗟乎!世衰道微,人心离丧,浮破悫,枉蔑贞,滛掩良,争蔽让,智者相与借诗书以丈其奸,愚者谬以为固然,步亦步,趋亦趋而己当吾为诸生,业恻然伤之,时时思有以矫其弊,莫能振也。既博一第,从缙绅先生游,时时私求其人,鲜遇者,乃独足下之指与吾不异耳。徐而察之,非直不异而己殆有甚焉,中心自以为不及也。己而从足下,得闽中刘国征耳。居平相谓:吾三人者,或先之,或后之,或衷之,其有济哉?即不济,卷而藏之,何恨?求善价而沽,枉尺直寻,非吾质也。顾造物者昨年夺吾国征,今年又夺吾懋权,吾其可如何哉?嗟乎!天下之务,国家之故,懋权念之熟矣,而未及究也。闲尝归而治其文辞,不求工意,独好为声诗耳,又非其急也。直土叔下补氏问讯遗四字,苴蓄之耳。吾欲就君家伯氏叔问讯其笥,笥杨【杨改扬】搉而表章之,不足以昭懋权,是吾之所痛也。吾欲省览生平之言,勉砥素心,偿其未究,又能薄不足以称懋权,是吾之所惧也。懋权何以图之?嗟乎!懋权足下,吾生长芦菰中,习气深重,惟足下是赖。足下诚弗我替,一降一陟,在帝左右,吾尚有望也。吾昔者稍修诗书之绪,每遇古之高贤伟士,辄掩卷太息,仰摩俯拟,庶几想见其为人。久之,恍然若有遇也,思若有启也,行若有掖也,何况懋权乎?葢尝联轸而游,接袂而语,握手促膝,委」输肝胆,揭日月,而薄山河者哉?其忘之也。爰奉尺素,荐诸几筵。足下其听之,且为我语国征焉。

○再哭魏懋权文

译万历十二年四月初七日,刘国征先生在家中去世。过了一个月,越兄补写了“于其”二字,他的朋友顾宪成得到讣告。司农兄司农君已经设灵位哭祭他了。又过一个月,顾宪成写信告诉他说:“唉,国征,你为什么竟然死了呢!像这样死得急促,难道是命吗?难道是命吗?起初我来到燕中,心里仰慕魏懋权。魏懋权是天下的士人。我见到魏懋权,同他交谈,非常高兴,只恨彼此相识得太晚。懋权说:‘你想知道闽中的刘国征吗?’于是我又认识了国征。国征外表恭谨温厚罢了,但一接近他、叩问他的内心,就会发现他对民俗弊病的仁爱、安守正道的操守、奋勇前进的勇气、文采造诣的智慧,无不具备。于是我感叹国征深不可测。当时天下风气滔滔,上上下下全都凭耳目办事,士人的习气日渐衰败,礼义廉耻骤然几乎要消失。我们三人每次谈话涉及这些,便相对长叹,有时还流下眼泪。客人说:‘国征怎么会同狂妄的书生交往呢?’国征笑而不答,我们却彼此更加欢悦。大概国征所存的志向高远,我怎么能忘记呢!” 唉,死与生本来是一回事,没有两样。国家征召人才,何必有所选择,把取舍置于其中呢?只是如今的天下,十分之一还值得欣喜,十分之九却令人忧虑;与从前相比,相差已经不能用寸来衡量了。国征不能不放在心上,国征你知道这些吗?南皋邹氏刚烈,却被迁徙;定宇赵氏恳切,却被违弃;复庵吴氏明达,却被诽谤;勺原丁氏切直,却被诘难;芸熊董氏敢作敢为,却遭挫折;对兹黄氏感慨时事,却投水而死;徤斋曾氏恳切直言,却被流播;莲洙孟氏挺立不屈,却被摈斥;希宇郭氏勤勉,却受到动摇;鸿泉范氏周详,却被削职。这些是时事中有形可见的方面,还可以知道。至于内部权势逐渐壮大,外部权力逐渐衰落,君子和小人如水火一般,勉强把它压平,也只能侥幸获得片刻安宁罢了,怎么能够长久呢?这些是时事中无形的方面,就无法知道了。[原文“臾”下无“之”字、“者”下有“也”字,文字有异文]国征你知道这些吗?难道还能安然宴饮罢了!唉,死与生本来是一回事,没有两样。我从国征生前的行迹,知道他死后,一向没有不把天下放在心上的。我又从国征死后的遗迹感叹,世上那些吃肉做官的人,实在是白白活着,真令人惭愧。不只是这样,如今国征自己期许如何呢?他已经考中进士,却未曾有一天在职任上任事。他常常抚胸扼腕,想有所作为,却总是不能实现。他在自身修养方面,又只见不断进步,从未见停止。由此看来,国征的志向,大概也认为自己白白活着而可感惭愧吧。虽然国征已经去了,但我和懋权曾与国征在言谈意气之间相互切磋、彼此期许的情谊,本来还清清楚楚地存在。今后,即使是国征没有完成的事业,由懋权去完成,也等同于国征亲自完成;又或者懋权没有完成的事业,由我去完成,也等同于国征亲自完成。这样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只是想到像国征这样的才具、这样的立志,尚且只能做到如此,何况我这样不聪敏的人,将凭什么向国征交代呢?恐怕只有懋权了!将来有一天,我应当到懋权那里去裁断此事。国征如果有知,又将怎样启发我们两个人呢?唉!死与生本来是一回事,没有两样。只是国征你一定要深思此事。宪成再次叩首陈说。哭魏懋权文 万历十三年七月初一日,吴人顾宪成叩首写信给魏懋权先生说:『唉,懋权足下,你怎么竟然就这样同我永远诀别了呢?我心中悠悠不尽的思念,还能再同谁说呢?即使是足下,又还能同谁说呢?我看世上知道足下的人并不少,但究其实,他们知道你和不知道你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知道的只是表面,恐怕只有我真正了解你。足下对上总希望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对下总希望自己的百姓成为尧舜,所以常常忧虑,凭真心说话,凭真心行事;一切荣辱毁誉都不能扰乱他的内心,所以又常常快乐。常常忧虑,常常快乐,这就是我了解懋权的原因。天下谁能从外表窥见这些呢?唉,世道衰败,道德微薄,人心离散丧失,轻浮败坏朴实,邪曲蔑视贞正,淫邪掩盖善良,争夺遮蔽谦让。聪明人相互借助《诗》《书》来夸饰自己的奸邪,愚蠢的人错误地以为本来就该如此,别人怎么走他就怎么走,别人怎么赶他就怎么赶罢了。当我还是诸生时,已经悲伤地为此感叹,时时想着设法纠正这种弊病,却没有能力振作挽救它。后来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和缙绅先生们交往,时时私下寻找真正的贤者,却很少遇到,只有足下的指趣与我不同;慢慢观察,才发现并不只是不同而已,恐怕还远远超过我,我内心自以为不及。后来跟随足下,又结识了闽中的刘国征。平日里我们相互说:我们三个人,有的走在前面,有的走在后面,有的居中而行,这样能够有所成就吗?即使不能成功,把这些志向卷起来收藏,又有什么遗憾?等待好的时机出仕,哪怕委屈自己一尺而求得伸展八尺,也不是我们的本性。可是造物主去年夺走了我的国征,今年又夺走了我的懋权,我们还能怎么办呢?唉,天下的事务、国家的祸患,懋权已经深深思考过,却还没有来得及完成。闲暇时他曾回去整理自己的文章,不求工巧,只喜欢写诗歌,而且这也不是他最急切的事。[“直土叔下补氏问讯遗四字”疑为传抄或排印错乱,无法确解]我想去你家向伯氏、叔问讯,在他的书箱中搜求遗稿,加以校订、刊行和表彰,却不足以彰明懋权,这是我所痛惜的。我想阅读你平生的言论,努力磨砺自己一向的心志,补偿你未能完成的事业,却又才薄力浅,不能称合懋权,这是我所畏惧的。懋权,你对此将怎样筹划呢?唉,懋权足下,我生长在芦菰丛中,习气深重,只有依靠足下。足下如果确实不弃置我,无论升迁贬谪,都在上帝左右,我还抱有希望。我从前稍稍整理《诗》《书》的绪论,每遇古代的高贤伟士,总是掩卷长叹,仰望他们,俯身比拟,希望能够想见他们的为人。时间久了,恍惚间好像有所遇合,思想仿佛得到启发,行动仿佛有人扶助,更何况是懋权呢?难道不是曾经同车出游、接袖交谈、握手促膝,把肝胆全部交付,揭示日月般的光明,甚至把山河看轻吗?我怎么能忘记这些呢?因此奉上一封信,献到你的灵前。足下请听一听,也替我把这些话告诉国征吧。再哭魏懋权文

维万历十有三年,魏懋权先生卒。其友顾宪成,既从其兄光禄君荐之尺一矣。越一年,宪成戒装而北,顾瞻燕赵之间,黯黯欲堕,遂迂道而趋南乐。上懋权,卮酒洒泪而告之曰:“忆昔予之谢病而南也,腾书邀足下,会于清源之上。至荆门而始成别。当是时,昼则联席,夜则联衾,促膝把臂,靡所不竭。何其欢也!今者予再来,而足下已矣。天乎天乎,何其痛也!当是时,足下谓予曰:‘吾侪嘐嘐自负,所覩天下之事,不当于心,一正人退,一佞人进,意气勃发,辄欲攘臂而起,请尚方之剑而后愉快。是不广也。’于是乃遂入山,求深入林,求密。独寐独寤,寂然不复问人间马牛。又无奈其嘐嘐者何。子以为奚而可?予笑不答。己访孟司马,我疆论学两日夜,津津不休。余谓足下曰:‘得此人入手,何【原本入上无人字,何下有所字】不可?何取何舍?’足下亦笑不答。葢其际微矣,不虞足下之遽然以逝也。呜呼已矣!今者予且登足下之堂,凭足下之几,吊足下之灵,进而谒于太公。穆穆落落,嗟足下之所以为子。坐对伯氏,侃侃之气,隐见眉睫。嗟足下之所以为弟,问讯季氏,方奉三尺活人,河洛间。嗟足下之所以为兄,次第见二子,戚而庄,敦固而多奇。嗟足下之所以为父,周行环堵,秋草一庭。嗟足下之所以为家,出门长叫,傍徨四顾,白云乱流,落日将半。退而检其囊,得故上申相国书及论救周别驾遗草。嗟足下之所以为国。又得赠予一诗,中有曰:‘要怜天下顾叔子,不为人间吏部郎。’倚梧而思之,寸心欲碎,万象俱失,不复能自持。嗟足下之所以为友。呜呼,足下已矣!予亦哭足下而去矣。荆门在此,清源在彼。尔我之言,实共闻之。昔何以南,今何以北?日月不停,往来如昨,其谁能堪?即予敢替,懋权有如兹水。呜呼,尚享。

○祭王泽山太亲翁及陈太亲母文。

呜呼哀哉!不肖从令子伯氏、仲氏游,犹兄弟也。其视吾翁犹父也,其视太母犹母也。不孝往于岁丙子,哭吾父矣。昨者岁已丑,又哭吾母矣。今又哭翁、哭太母耶?呜呼!不肖尝侍翁,窃见朴乎其容也,坦乎其言也,廓乎其衷也,有古长者之遗焉。葢与吾父绝模拟,小女归翁家,为翁冡孙妇,还而称述太母之懿,又种种不减吾母也。而今俱已矣。令子顾影自怜,且以怜不肖;不肖顾影自怜,且以怜令子。茫茫天壤,俯仰俱失,其忍哭翁、哭太母耶?虽然,不肖更有伤焉。不肖之失吾父也,几何时矣?前乎翁十五载于斯矣。不肖之失吾母也,几何时矣?前乎太母一载于斯矣。均覆均载,何厚何薄?均怙均恃,何延何促?此不肖之所以更有伤也。伤吾父之不得为翁,吾母之不得为太母也。乃令子犹然以淹在青衿为恨何也?呜呼!始不肖从事铅椠,吾父日惟求师、求友为汲汲,羔鴈元纁不惜,称贷以奉吾母。主中馈,朝夕供具惟谨,最劳瘁也。已幸而举于乡,吾父已矣,已成一第,碌碌风尘,而又【原本吾上有而字,又上无而字】无能左右承吾母欢。中间仅仅请告三载,又大半夺于酬若酢,寻奉谴而还,半载耳。而吾母已矣。乃令子若成【成照原本改少成】若性不教,而闲翁与太母雍雍而坐观其进。今即偃蹇诸生间乎,却得时时膝下宛转周旋,究舞斑之乐。天性内也,功名外也。古人不以三公易一日,此耳。此不肖之所以益有伤也。伤不肖之不得为令子也,其忍哭翁、哭太母耶?泾泉可烹,泾苹可摘,顾瞻几筵,万感纷结。有怀欲摧,有言欲咽。神其鉴兹,庶几我即尚享。

○祭中丞魏见泉先生

译万历十三年,魏懋权先生去世。他的朋友顾宪成,已经通过他的兄长光禄君,写了一篇祭文献上。过了一年,宪成收拾行装北上,经过燕赵之间,心情黯淡得像要坠落,于是绕道前往南乐。来到懋权墓前,洒酒流泪告诉他说:『想起从前我因病辞职南归,写信邀请足下,在清源之上相会。到了荆门才真正分别。那时白天我们并席而坐,夜里同被而眠,促膝谈心,挽臂同行,没有什么不尽情倾吐的。那是多么快乐啊!如今我再次来到这里,而足下已经不在了。天啊,天啊,这是多么令人痛苦啊!当时足下曾对我说:“我们这些人夸夸自负,所看到的天下事情,只要不合心意,不论一个正直的人退下、一个奸佞的人上台,便意气勃发,总想挽起袖子起来,取尚方宝剑而后才痛快。这种心胸并不宽广。”于是便进山去,要求深入林中,追求幽密;独自醒来,独自入睡,寂静无声,不再过问人间的是非得失。可是又无奈自己那种夸夸其谈的性情。你认为怎样才可以呢?”我笑而不答。后来我拜访孟司马,同他纵论学问两天两夜,兴味浓厚,毫不停歇。我对足下说:“得到这个人来帮助我们,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什么该取,什么该舍?”足下也笑而不答。大概当时你已经有了隐微的打算,我没有料到足下竟突然去世。唉,一切都完了!如今我将登上足下的厅堂,凭靠足下的几案,祭吊足下的英灵,进而拜见太公。庄严清静、空旷疏落,令人感叹足下作为儿子的情形。坐下来面对伯氏,他爽朗刚直的气概,隐约显现在眉眼之间,令人感叹足下作为弟弟的情形。问候季氏,他正在河洛之间奉行三尺法、救活百姓,令人感叹足下作为兄长的情形。依次看见两个儿子,他们悲伤而庄重,敦厚坚定而又多才,令人感叹足下作为父亲的情形。环顾四周,不过一座小屋,满庭秋草,令人感叹足下作为一家之主的情形。走出门长声呼喊,彷徨四顾,只见白云与乱流,落日已经西斜。回来检查你的遗物,得到从前上呈申相国的书信,以及论救周别驾的遗稿,令人感叹足下作为国家之臣的情形。又得到你赠我的一首诗,其中有句说:“应当怜惜天下的顾叔子,不要只做世间的吏部郎。”我倚着梧桐思索这些话,内心寸寸欲碎,万物仿佛都消失了,再也不能自持。令人感叹足下作为朋友的情形。唉,足下已经去了!我也哭着足下离去了。荆门在这里,清源在那里。你我从前说过的话,实在都共同听见了。从前为什么向南走,如今又为什么向北走呢?日月不停运行,往来之事恍如昨日,这叫人谁能承受呢?即使我敢于不弃置足下,懋权也已经如同这水一样不可复返了。唉,请享用祭品吧。祭王泽山太亲翁及陈太亲母文 唉,悲痛啊!我跟随令郎伯氏、仲氏交游,情同兄弟。他们把我的父亲当作父亲,把我的母亲当作母亲。我在丙子年失去了父亲,曾经哭祭父亲;去年己丑年,又哭祭母亲。如今又要哭祭翁和太母吗?唉!我曾侍奉翁,私下看见他容貌朴实,言语坦荡,内心宽宏,具有古代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他和我的父亲简直没有什么不同;我的小女嫁到翁家,成为翁的长孙媳,回来后称述太母的美德,又处处不减于我的母亲。可是如今两位都已经去世了。令郎看着自己的身影怜惜自己,又因此怜惜我;我看着自己的身影怜惜自己,又因此怜惜令郎。茫茫天地之间,俯仰之间都失去了依靠,怎么忍心哭祭翁和太母呢?虽然如此,我还有更深的悲伤。我失去父亲,已经有多久了呢?比翁早十五年。我失去母亲,又有多久了呢?比太母早一年。同样处在天地覆载之下,为什么有厚有薄?同样有所依靠,为什么有长有短?这就是我更加悲伤的原因。我悲伤我的父亲不能成为翁,我的母亲不能成为太母。可是令郎仍然把长期困在青衿之中当作遗憾,这又是为什么呢?唉!起初我从事读书作文时,我的父亲每天只急切地为我寻找老师、朋友,羔羊、大雁、黑色和浅红色丝帛等聘礼都不吝惜,甚至借贷来供养我的母亲。母亲主持家务,早晚供给饮食都十分谨慎,最为劳苦。后来幸而乡试中举,父亲却已经去世;考中进士后,在风尘中碌碌奔波,又不能在母亲身边侍奉使她欢喜。期间只请假三年,而且大半时间被应酬酬答夺去,不久又因获谴责而返回,只有半年罢了,而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可是令郎如果成就少、品性不受教,翁与太母却仍和乐地坐着,看着他进步。如今即使蹉跎在诸生之中,却能够时时在父母膝下周旋,尽情享受老莱子斑衣娱亲的快乐。天性属于内在,功名属于外在。古人不以三公之位换取一天的天伦之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就是我更加悲伤的原因。我悲伤自己不能成为令郎那样的儿子,怎么忍心哭祭翁和太母呢?泾泉可以煮饮,泾苹可以采摘;回头看着灵前的几案,万千感情纷纷交结。有怀念想要摧折心肠,有话想要哽咽难言。神灵请鉴察这些心意,愿神灵来临,尚且享用祭品吧。祭中丞魏见泉先生

呜呼!先生古之遗直也。呜呼!先生古之遗洁也。如其道也,如其义也。斧钺在前,弗避也;鼎镬在后,弗骇也。千上无虽字,非道【原本道上有其字】也,非其义也。虽千驷万锺,弗视也;一介弗取也。是故为司礼则直【直原作真】司理非若夫人之司理而已也者;为直指则真,直指非若夫人之直指而己也者;为中丞则真,中丞非若夫人之中丞而已也者。可谓巍巍堂堂,磊磊落落,宇宙间伟丈夫矣。惟我皇上之遇先生也,亦若异然。始而被谪于时,格未敢望旦夕迁也。无何而遂不次擢用,使先生得进而毕其忠;继而出镇三晋,念太公老乞归于时,格未敢望旦夕允也。无何而遂有俞命,使先生得退而毕其孝。呜呼!此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语云:无欲之至,可动鬼神;至诚之极,可格天地。先生当之矣。是故先生之生也,海内士无问识与不识,莫不仰而望焉,非若夫人之徒然生而已也者。先生之死也,海内士无问识与不识,莫不相顾吁嗟而流涕焉,非若夫人之徒然死而已也者。信可谓巍巍堂堂,磊磊落落,宇由间伟丈夫人矣。先生复何憾哉!独计先生一腔忧国忧民之心,耿耿未有己时。兹行晤昆溟、云门两先生,不知何以相慰。宪等辱公家金玉道义之好,违两先生且二十余年,用之无补于行,舍之无补于藏。倘两先生问及,又不知何以为宪等解也。相望千里,欲即无从,聊寄一卮,荐我素衷。先生有灵,上之所以周旋帝侧,下之所以拥卫苍黎,中之所以夹持我二三友生者,岂其忘之哉?岂其忘之哉!呜呼!尚享。

○祭龙冈施老师

呜呼!伤哉!夫【夫当作天】何夺吾师之亟也?虽然,天之夺君师,不惟见于今而己见于昔。其夺之也,不惟在于天,而又在于人。固有从而予之者矣。得其细而不察其大,覩显【原本显上有其字】而不核其微,是亦与于夺者也。当吾师之守毘陵也,字无自字异,下有于字也;自无以异,黄氏之颖川,龚氏之渤海也。其心思无所不暨,而其恻怛恺悌亦【悌下原本无亦字】无所不入。讼者至折以片言,辄欢然解散。庭中尝虚已,乃筑室而造士焉。士莫不洗濯志虑,求丽于昭明,曰:“是真能成我者也。”为之民者莫不曰:“真能生我者也。”于是擢东粤兵宪以行,又莫不相与咨嗟叹息曰:“是奈何其骤去我也?”无何而难作矣。故曰:天之夺吾师也,不惟见于今而已,见知昔。且方其难作,始不过获戾于一人而已,莫不知诬也。夫士讼于庠,农讼于野,商讼于市,旅讼于途,而【原本知上有能字,于下有其字,也下无夫字,途下无而字】莫不能言其诬也,而当路者业有成心,逆捍不听。或曰:“夫有所受之矣,可若何?”相与掇拾浮为,剥乱本实,而难成矣。故曰:其夺之也,不在于天,而又在于人。今夫世之能知【原本不下有惟字,知上无能字】吾师者,其指可覩也。曰:“是何才而敏也?”又曰:“其好士也不逊吐哺握发矣,何其大也?”愚以为此其昭然者耳。吾师褆身廉洁,一介不苟,而特不好为皎皎。尝语所知者曰:“人言毘陵故沃郡,乃不能令吾囊之不枵然者何?”又吾师洵好士,要以其暇及之耳。其所最注意无如民,其所最功德至于今隆积而不坠者,亦无如民也。若夫颛颛焉而语才,则遗操;颛颛焉而语士,则遗民,固己昧矣。而况今之时,其琐琐【原本今上有于字,琐字不迭】而无能者,类饰为小廉曲谨以干大利;其健而有力者,往往竞于奇见,能于刀笔之间。而弁髦诗书,以为吾不欲借兴贤育材、博名高也。时趣如彼,其知吾师者如此,适足以相戾耳。故曰:得其细而不察其大,覩其显而未核其微,是亦与于夺者也。呜呼!吾师其遂赍志以没矣乎?虽然,毘陵即东南一弹九之壤,而其中林林总总,不知几何,率家尸户祝,饭食必祷。吾师即中道龃龉,不克究其施设,而嗣贤翩翩有文,一日奋而翱翔,所以光大吾师之绪未艾也,亦足快矣。独宪等辱在吾师谊,兼生成乃吾师之存也。既不能明目张瞻,白见冤状,揭之日月之下;及其一旦而溘然也,又不能走千里,酌卮酒以荐几筵,伸无涯之感。进而有惭于栾生,退而有惭于孺子,其何以谢吾师也?吾师诚不我忘,庶几乘翔风轶飞云,时上下于六龙之虚【虚原作墟】使宪等凭而见之乎?不惟宪等,其亦使林林总总者得凭而见之乎?呜呼!尚享。

泾皋藏稿第二十卷终

●泾皋藏稿卷二十一卷

无锡顾宪成着

事状 寿序

先赠公南野府君行状

  母氏钱太安人六十征言

  奉祝伯兄伯嫂双寿六十序

  乡饮介大凡泾田先生行状

  奉寿仲兄泾白先生六十序

○先赠公南野府君行状

译唉!先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唉!先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清廉之士。先生遵循自己的道,守持自己的义。斧钺在面前,不躲避;鼎镬在身后,不惊惧。即使千乘的车马、万钟的俸禄,也不屑一顾;一介之财也不取。因此,任司礼时,是真正的司理,并不是一般人所任的司理而已;任直指时,是真正的直指,并不是一般人所任的直指而已;任中丞时,是真正的中丞,并不是一般人所任的中丞而已。可以说是巍巍然、堂堂然,磊落光明,是宇宙之间的伟丈夫。只是我皇上对待先生,也格外不同。起初先生被贬谪,当时本不敢指望很快升迁,没过多久却竟然破格提拔任用,使先生能够进身而完成忠节;后来出镇三晋,想到太公年老请求归养,当时本不敢指望立即获准,没过多久却竟然得到皇帝允准,使先生能够退职而完成孝道。唉!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古语说:欲望达到极少,便可以感动鬼神;诚心达到极点,便可以感通天地。先生正当得上这句话。因此先生在世时,海内士人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没有不仰望他的;这不是普通人徒然活着而已。[原文“千上无虽字”“非道”处有异文]先生去世时,海内士人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没有不相互顾视、叹息流泪的;这不是普通人徒然死去而已。确实可以说是巍巍然、堂堂然,磊落光明,是宇宙之间的伟丈夫。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想到先生满腔忧国忧民的心,始终耿耿未能停止。此行将去会见昆溟、云门两位先生,不知拿什么去安慰他们。我们宪成等承蒙公家以金玉般的道义相交,却离开两位先生已经二十多年了;用他们的教诲,对行动没有补益,舍弃它们,对收藏保存也没有补益。倘若两位先生问起,又不知道拿什么向他们解释。相隔千里,想亲自前往却没有办法,只能姑且献上一杯酒,表达我平素的真情。先生如果有灵,在上辅助皇帝,在下护卫百姓,在中间扶持我们几个朋友,难道会忘记这些吗?难道会忘记这些吗?唉,请享用祭品吧。祭龙冈施老师 唉!悲痛啊!上天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了我的老师?虽然如此,天夺走老师,并不只是今天才出现,过去也曾出现;它夺走老师,不只在于天,也在于人。原本也有顺势帮助天夺走老师的人。他们只看到细节而不察看大体,只看见显露的方面而不核察隐微之处,这也就是参与了夺走老师的人。当我的老师镇守毘陵时,字面上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心思却无所不及;黄氏的颖川、龚氏的渤海,都是如此。他的心思没有不到的地方,他的恻隐、慈爱、和乐、平易也没有不深入的地方。诉讼者来到,他用几句话折服对方,往往欢然散去。庭院中曾经空置自己办公的地方,于是修筑房舍来造就士人。士人无不洗涤自己的志虑,求得光明彰显,说:『这才是真正能够成就我的人。』做他的百姓的人无不说:『这才是真正能够养活我的人。』后来他被提拔为东粤兵宪出任,百姓无不共同咨嗟叹息说:『他怎么这样突然离开我们呢?』不久祸难发生了。所以说,天夺走我的老师,不只是今天才有,过去也早已如此。况且祸难刚发生时,起初不过是得罪了一个人而已,大家都知道那是诬陷。[原文多处有字、缺字及校改标记,个别字词无法完全确定]士人在学校申诉,农人在田野申诉,商人在市场申诉,旅人在道路申诉,没有谁不能说出那是诬陷;可是当权者早已有成见,逆势阻拦,不肯听取。有人说:『既然已经有人授意了,又能怎么办呢?』于是众人共同搜罗浮泛之辞,剥离、扰乱事情的根本事实,祸难便形成了。所以说,夺走老师不只在于天,也在于人。如今世上能够了解我老师的人,指一指就数得出来。他们说:『这是多么有才而敏捷啊!』又说:『他爱惜人才,超过了周公吐哺握发的程度,是多么广大啊!』我认为这些只是显而易见的一面。我的老师修身廉洁,一介之物也不苟取,却特别不喜欢表现得洁白自异。他曾对熟悉的人说:『人们说毘陵是从前富饶的郡,为什么竟不能让我的口袋不空呢?』我的老师确实喜爱人才,但总要等有闲暇时才接见他们。他最为关注的没有比百姓更重要的;他的功德至今仍不断积累、没有衰落的,也没有比百姓更重要的。至于专门谈论才干,便遗漏了操守;专门谈论士人,便遗漏了百姓,本来就已经昏昧了。[原文个别字词有疑误]何况如今的时代,那些琐碎而无能的人,大多装作小廉曲谨,以求取得大利;那些强健有力的人,往往争相标新立异,逞能于刀笔之间,却把《诗》《书》看作无足轻重,以为自己不必借助兴贤育材来博取高名。时代风气如此,人们这样认识我的老师,恰好足以同老师相违背。所以说,只看到细节而不察看大体,只看见显露而不核查隐微,这也就是参与夺走老师的人。唉!我的老师难道终究要带着未酬的志愿而死去吗?虽然如此,毘陵不过是东南一弹丸之地,其中各种各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几乎家家供奉、户户祝祷,饮食之前必定祈祷。我的老师虽然中途遭遇龃龉,不能完成他的施政安排,但继承他的贤能后辈文采翩翩,有朝一日奋发而飞翔,使老师的事业光大无穷,也足以令人快慰。只是宪成等有幸蒙受老师的情谊,而且我们的生命成长也有赖于老师;既不能公开申明、张扬事实,把冤情揭示在日月之下;等到老师突然去世,又不能奔走千里,斟一杯酒献到灵前,抒发无边的感情。进而有愧于栾生,退而有愧于孺子,我将凭什么向老师谢罪呢?老师如果确实不忘记我们,希望能够乘着长风、超越飞云,时时在六龙所在的虚空上下往来,使宪成等能够凭借它看见您吗?不只是宪成等,也让那些各式各样的人能够凭借它看见您吗?唉,请享用祭品吧。[“虚”原作“墟”]《泾皋藏稿》第二十卷完 《泾皋藏稿》卷二十一卷 无锡顾宪成著 事状 寿序 先赠公南野府君行状 母氏钱太安人六十征言 奉祝伯兄伯嫂双寿六十序 乡饮介大凡泾田先生行状 奉寿仲兄泾白先生六十序 先赠公南野府君行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