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皋藏稿第十七卷
明故承德郎山东济南府别驾莲岩黄先生暨配许孺人合葬墓志铭。
明故处士景南倪公墓志铭
明故礼部仪制司主事钦降南阳府邓州判官文石张君墓志铭。
薛母刘太孺人墓志铭
明故贞节钱母卞太孺人墓志铭。
○明故承德郎山东济南府别驾莲岩黄先生暨配许孺人合葬墓志铭。
万厯二十有四年丙申春二月戊午,前通判济南府事莲岩黄先生卒于泉州南安里第。越闰八月既生明,孤拱化命其弟拱振跣衰绖,走水陆千里来讣于顾宪成氏。宪成见之骇然而哭也。哭相向皆失声。既息,拱振致遗命,属宪成铭其墓。宪成又哭曰:“知予者其先生也。夫何忍为先生铭?”则又哭曰:“知先生者其予也。夫何忍不为先生铭?”遂顿首受命。拱振则又泣而请曰:“惟是先府君实拜子之赐。其黄之子孙世载明德,窃不揆,敢徼先府君之余,再以先母氏累宪成。”快然起曰:“宪也不敢死,先生其敢死?”孺人又顿首受命。乃视状,先生之状曰:“先生讳一桂,字馨甫,别号莲岩。始祖曰忠勇公。忠勇公盖令南安而长子孙其土,世世焉。忠勇公生五府君,五府君生三致政公,又五世为无怀公。无怀公生笃斋公,是先生父也。娶于王,而先生生甫三岁而孤。王节母泣曰:‘天乎,孰使吾翁无子而有子,吾子无父而有父乎?’攻苦蚕绩,朝夕弗惰,以为无怀公养,而其余以资先生学。先生少本朗悟绝人,益皜皜自洗濯,从里中师受博士家言,率岁所而师称弗能师也。年十六遂晋邑诸生,曹惮焉。嘉靖乙卯试学台最,晋廪食。厥秋举于乡,年二十有三耳。无怀公闻之,为嚼三觞,而王节母喜可知也。顾其上春官辄报罢。无何,无怀公及王节母相继没,先生哀痛踰节,意郁郁不自禁,叹曰:‘吾尚可逐诸少年鬬笔舌之奇乎?且休矣。’隆庆辛未遂谒选天曹,得浙之云和令。云和瘠而贫,人皆难之,先生不顾,矢心冰糵,约己裕民,问所欲苦而替兴之,削借差汰马役,孜孜不遑。先时邑中水道久湮没者,远或数里,近犹二三里,暑雨祈寒,怨恣盈域。先生捐俸入佐以调额募工,疏水所源而导焉,民乃舒,至今赖之。近郊故多虎患,渐及于邑,或食豕官舍,先生牒祷城隍神,请先。去苛政而后大戒政。虎旬日,有田夫遇虎于涂,手搏而毙之。蹙后遂息,邑人异焉。独以清介孤立,任怨任谤,不为监使所容,竟左迁宁波学博。先生不色愠也,第亟往进诸生日,与较艺所短长,上下今古,奖其勤而作其怠,士用翕然。若今太史周公应宾,王公荁,吏部傅公光前,南昌王公佐,皆先生所赏鉴也。乙亥,摄慈溪篆治如云和,时邑有渔课三百金,吏白当如例受。先生曰:「诸公而登诸私,何例乎?」丙子秋,用南京兆聘分校士于都,举宪成等十四人。明年丁丑,擢济南府通判,主岱宗香税,税多羡,毫无私焉。或劝稍为子孙计,先生谢曰:「吾于一官何有?惟父母宠命未沾之为戚戚,是以三年淹,奈何以子孙故为父母羞乎?」会中蜚语,挂冠去之,不终日。比至家,四壁萧然,时时从里父老游,茗酒相乐而巳有司高其行,宾乡饮者再三,先生夷然不屑也。其为长者如此。孺人之状曰:孺人姓许氏,讳端勤,生而淑惠。既嫔于黄,上则佐王节母奉无怀公,婉而有则。无怀公大欢,下则奉王节母佐先生读,每夕挑镫刺绣,达旦不寐。巳而无怀公及王节生母终,先生皆旅在京,孺人后先竭力敛事,必诚必信,无或憾。王节母有侄女孤贫莫养,孺人收而字之,既长而厚资嫁焉。先生曰:「微吾妻,吾几不得称人孙称人子矣。」先生幼孤,鲜兄弟,事同产二姊甚恭,以爱孺人,亦以伯姊礼礼之,终其身。先生曰:「微吾妻,吾几不得称人兄弟矣。」先生之云和孺人,扶病而后既至,病加剧且卒,手检一缣,谓先生曰:「以此敛我足矣。」君庭如水,妾安敢以死溷君?先生泣而诺之曰:「吾所以志也。」孺人可谓知大体矣。顾宪成曰:「信哉!丙子之秋,予见先生于金陵邸,以为古貌古心笃行君子也。」甲申,予请告里居,先生杖策而过,予朝夕侍者三月。戊子冬,予徙官括苍,遇诸严陵道中,遂奉之至官。舍朝夕侍者又二月,因得益详。先生内无城府,外无边幅,一言一语,一步一趋,端悫不苟。先生亦不以予为陋,自家居至于厯官,无所不语。其于孺人之贤,盖缕缕不置也。大要状所具略同,不诬矣。独念予菰芦中孱书生耳,无所短长,先生俨然以国士遇之。所为期且勖,耿耿流俗之外,厥谊甚高。乃予莾莾风尘,乍进乍退,进则多忤多尤,率不免意气用事,无能树尺寸以章先生之明。退则优游玩愒,颓然自废,年来益复善病,倏忽向呻吟中浪掷日月。独行顾影,独寝顾衾,不胜惭负,何以无坠先生命哉?
译明故承德郎、山东济南府别驾莲岩黄先生与配偶许孺人合葬墓志铭。明故处士景南倪公墓志铭 明故礼部仪制司主事、钦降南阳府邓州判官文石张君墓志铭。薛母刘太孺人墓志铭 明故贞节钱母卞太孺人墓志铭。明故承德郎、山东济南府别驾莲岩黄先生与配偶许孺人合葬墓志铭。万历二十四年丙申春二月戊午,前任济南府通判莲岩黄先生在泉州南安里的家中去世。到了闰八月十六日,孤儿拱化奉父亲遗命,让弟弟拱振身穿丧服,赤脚跋涉,走水路陆路千里来到顾宪成这里报丧。宪成见到他,惊骇痛哭;两人相对哭泣,都失声不能自已。稍稍平息后,拱振转达父亲遗命,请宪成为他撰写墓志。宪成又哭道:‘真正了解我的,是先生啊。我怎么忍心为先生写墓志?’随即又哭道:‘真正了解先生的,是我啊。我怎么忍心不为先生写墓志?’于是叩头接受了委托。拱振又哭泣请求说:‘只是先府君实在承受了您的恩惠。黄氏子孙世世代代都要彰明祖德,我不自量力,敢求取先府君留下的余泽,再以先母氏的事情劳烦您。’宪成欣然起身说:‘我尚且不敢死,先生难道竟敢死吗?’又叩头接受了委托。于是查看行状。先生的行状说:‘先生名一桂,字馨甫,别号莲岩。始祖叫忠勇公。忠勇公大概曾任南安县令,后来便让子孙在当地繁衍,世世居住在那里。忠勇公生五府君,五府君生三致政公,又传五世为无怀公。无怀公生笃斋公,就是先生的父亲。’ 笃斋公娶王氏,先生刚满三岁便成为孤儿。王节母哭着说:‘天啊,是谁使我丈夫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使我的儿子没有父亲却有了父亲呢?’她辛苦劳作,养蚕纺织,早晚不懈,以此供养无怀公,并把剩余的钱资助先生求学。先生年少时本来就聪明过人,后来更加洁白自持,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博士家的学问,往往一年所学,老师都自认无法再教。十六岁便升为县学诸生,曹姓长官也很敬畏他。嘉靖乙卯年参加学台考试,名列第一,升为廪生。同年秋天乡试中举,年仅二十三岁。无怀公听说后,高兴得喝了三杯酒;王节母的喜悦也可想而知。但他后来参加会试,总是落第。不久,无怀公与王节母相继去世,先生悲痛超过常情,心情郁结不能自持,叹息说:‘我还能够跟那些少年争斗笔舌、竞逐文章奇才吗?算了吧。’隆庆辛未年,便到吏部谒选,得到浙江云和县令之职。云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人人都把那里看作难治之地,先生却不顾这些,立誓清白自守,约束自己而使百姓富足,询问百姓的疾苦,替他们废除弊病、振兴事业;削减借差,淘汰马役,勤勤恳恳,不敢懈怠。此前县中水道长期淤塞,远的有数里,近的也有二三里;暑雨寒祈之时,怨声遍地。先生拿出俸禄,补贴经费,调集名额招募工人,疏通水道源头并加以引导,百姓才得以舒缓,直到今天仍然依赖这项工程。县城近郊原来多有虎患,后来逐渐危及县城;有老虎甚至在官舍吃猪。先生发文祷告城隍神,请求先除去虎患;先废除苛政,之后又大力整顿政务。过了十来天,有个田夫在路上遇虎,徒手搏斗将虎打死。虎患于是平息,县里人都觉得奇异。先生只是因为清廉耿介、孤立自守,承担怨恨和诽谤,不能为监察使所容,最终降职为宁波学博。先生脸色并不恼怒,只是赶快前往,与诸生相处,和他们比较艺业的高下,讨论古今,奖励勤奋者,振作懈怠者,士人因此都欣然归附。如今的太史周应宾公、王荁公、吏部傅光前公、南昌王佐公,都曾受到先生的赏识和鉴定。乙亥年,代理慈溪县令,治理事务如同在云和;当时县里有渔课三百金,属吏禀告说应当按旧例收取。先生说:‘你们要把它登记到自己的私产中去,哪有什么旧例?’丙子年秋,因南京兆尹聘请,在都城主持分校士子,录取顾宪成等十四人。第二年丁丑,升任济南府通判,主管岱宗香税,税收多有盈余,却丝毫不取私利。有人劝他稍微替子孙打算,他辞谢说:‘我对于一个官职有什么可计较的?只是父母的恩宠和诰命没有沾受,令我忧心罢了。我因此在这里滞留三年,怎么能因为子孙的缘故使父母蒙羞呢?’ 恰逢有人散布流言,他便辞官离去,片刻也没有停留。等回到家中,四壁空空,十分萧然;他常常和乡里的父老交游,只以茶酒相娱而已。有关官员敬重他的品行,几次请他参加乡饮酒礼,先生却坦然处之,并不屑意。他就是这样一位长者。许孺人的行状说:孺人姓许,名端勤,生来贤淑聪慧。嫁给黄家后,对上辅佐王节母侍奉无怀公,婉顺而有规矩;对下奉事王节母,辅佐先生读书,每晚挑灯刺绣,直到天亮也不睡。后来无怀公和王节母相继去世,先生都在外地任职,孺人前后竭尽力量办理丧事,处处诚实守信,没有留下遗憾。王节母有个侄女孤苦贫穷,无人抚养,孺人把她收养并替她订婚,长大后又给她丰厚嫁妆。先生说:‘若没有我的妻子,我几乎不能算作别人的孙子、别人的儿子了。’先生幼年丧父,兄弟很少,侍奉同胞的两个姐姐非常恭敬;因为敬爱孺人,也按照长姐之礼来敬待她,直到终身。先生说:‘若没有我的妻子,我几乎不能算作有兄弟姐妹的人了。’先生任云和县令时,孺人扶病前去,抵达后病情加重,临终时亲手检查一匹缣帛,对先生说:‘用这个来收殓我就够了。您的家庭清白如水,我怎么敢因为死事玷污您呢?’ 先生哭泣着答应说:‘这正是我将来要铭记的。’孺人可以说是深知大体了。顾宪成说:‘确实如此!丙子年秋天,我在金陵官舍见到先生,认为他是有古人相貌、古人内心、行为笃实的君子。’甲申年,我请假回乡居住,先生扶杖经过,我早晚侍奉他三个月。戊子年冬,我调任括苍,在严陵道中遇到他,便奉迎他到任所。除去早晚侍奉的两个月,因此更加详细地了解了他。先生内心没有城府,外表没有矫饰,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端正诚实而不苟且。先生也不因我浅陋,从他居家直到历任官职,没有什么不对我谈的。至于孺人的贤德,他反复谈说,从未停过。大体上与行状所记略同,确实不是虚妄。只是想到我不过是茅屋芦舍中的羸弱书生,没有什么长处短处可言,先生却俨然以国士来对待我。他对我的期望和勉励,光明坚定,超出流俗之外,这份情谊极为高尚。可是我在风尘中忙乱奔波,时而进取、时而退缩;进取时多次触犯他人、招致责难,往往不免意气用事,不能建立丝毫功业来彰明先生的知遇;退居时又安闲游荡,虚度时日,颓然自弃,近年来更加多病,忽忽然在呻吟中浪费岁月。独自走路时回头看自己的身影,独自睡觉时看着自己的被子,惭愧辜负之情实在难以承受,怎样才能不辜负先生的遗命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惟是先生之所以修诸身,刑诸家,施诸郡邑者,烺烺可纪。而孺人同心同德,相以无违,则其不朽者固自在也。予小子何为抚今追昔,感怆百端,聊以发予愧云尔。先生生于嘉靖癸己,享年六十有四。孺人生于嘉靖辛卯,先二十四年卒,享年四十有二。孺人卒,娶林氏、曾氏,皆先卒。子男五:拱化,娶刘;拱治,邑庠生,娶傅,卒;拱振,邑庠生,娶曾,钦极,邑庠生,娶庄,卒;拱宁,郡庠生,娶周,化治,振极,皆孺人出,宁林出。女三:一许字王,林出;一未许,曾出;一未许,蔡出。孙男六:命哀,聘杨;化出,命绅,娶彭;命鞶,聘朱;嗣钦极,命绣,未聘;治出,命黻,命綖,俱未聘;振出,命缨;宁出。孙女八:一适许,余未许字。拱化、拱振、拱宁等择,以是年十二月初十日奉先生与孺人合葬于王塘山之原,而林氏、曾氏附焉,礼也。铭曰:「纷而不可质者,遇也;固而不可格者,年也;积而不可佚者,德也;余而不可竭者,福也;久而不可忒者,理也;贞而不可革者,石也。」
○明故处士景南倪公墓志铭
昔司马子长着《货殖传》,谈文者以为千古绝调。予特嘉其取善之周,不择巨细。乃世人卒讳言富,即为子若孙者,阐扬先懿,亦惟恐以富揜也。相习而为讳,夫此何足讳也?富而好礼,可与褆躬;富而好行其德,可与泽物。顾人之用之何如耳。吾锡故有东湖邹公望、桂坡安公国,其人皆翩翩豪举,其名与资俱倾一时,本之各有所长,非苟而巳也。以为予国家得若人而用之,必有裨于会计;即不然,而一乡有若人,可备一乡缓急;一方有若人,可备一方缓急。作史者仿子长遗指,采而列之,货殖附于陶、白诸人之后,岂为过哉?属景南倪公卒,孤镐等持晴宇华比部所为状,乞志铭于予。予忽忽心动,迹公勉勉拮据,其产非能与邹、安两公相伯仲。要其布衣起家,遵用绳墨,尺寸不苟,有足多者。窃谓两公倜傥而近狂,公敦悫而近狷,未可槩以蓬荜之操摈之也。因按状而志之曰:公讳珵,字良玉,汉御史大夫宽之裔也。唐、宋闲代有显人,至吴县监承子云,始家吾邑梅李之袛陀。五传为元镇公瓒,世称云林先生。其兄元佩公珏,嗜古好修,五传为迪功郎竹溪公宗实,始居坊前。是生守溪公泽,泽生南楼公柏,配张孺人,举三子而景南公为长。公生有异征,稍长课经,生言神奕奕。旺会南楼公家政旁午,兼以豪右齮龁之者众,公愤然顿足而起曰:“彼以我为非夫也耶?且男儿何必朱轮赤绂乃称豪哉!”遂请于南楼公,愿代理家政,南楼公壮而许之。无何家隆隆起,里中见之皆惊服,相戒无犯。公复念南楼公春秋高,为之栽花累石,征其生平往来,故知相与煮茗烹醪,倘徉名胜,以娱其老。
译只是先生用来修养自身、规范家庭、施行于郡县乡邑的德行,光明显著,足以记载;孺人与他同心同德,相互扶持而没有违背,那么他们不可磨灭的地方本来就已经存在了。我这个小小后生为什么还要抚今追昔,感慨悲伤百端,不过借此抒发我的惭愧罢了。先生生于嘉靖癸巳,享年六十四岁。孺人生于嘉靖辛卯,比先生早二十四年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孺人去世后,先生又娶林氏、曾氏,二人也都先于先生去世。儿子五人:拱化,娶刘氏;拱治,是邑庠生,娶傅氏,已卒;拱振,是邑庠生,娶曾氏;钦极,是邑庠生,娶庄氏,已卒;拱宁,是郡庠生,娶周氏。拱化、拱治、拱振、钦极都是孺人所生,拱宁是林氏所生。女儿三人:一人许婚于王氏,是林氏所生;一人尚未许婚,是曾氏所生;一人尚未许婚,是蔡氏所生。孙子六人:命哀,聘杨氏;命绅,娶彭氏;命鞶,聘朱氏;钦极的嗣子命绣,尚未婚聘;拱治所生命黻、命綖,都尚未婚聘;拱振所生命缨;拱宁所生。孙女八人:一人嫁许氏,其余尚未许婚。拱化、拱振、拱宁等人择定这一年十二月初十日,将先生与孺人合葬于王塘山原野,林氏、曾氏附葬其旁,合乎礼制。铭文说:‘纷杂而不可凭定的,是遭遇;坚固而不可改变的,是年寿;积累而不可散失的,是德行;盈余而不可穷尽的,是福分;长久而不可改变的,是天理;贞正而不可更改的,是墓石。’ 明故处士景南倪公墓志铭 从前司马子长撰写《货殖传》,谈论文章的人认为它是千古绝调。我特别赞赏他取材广泛,不论大小都加以采录。可是世人最终都忌讳谈论富裕;即使作为子孙,要彰扬先人的美德,也唯恐被认为以富裕掩盖德行。彼此沿袭这种忌讳,这有什么值得忌讳的呢?富裕而好礼,可以和他一起修养自身;富裕而喜欢施行德行,可以和他一起泽及万物。只是看人怎样运用财富罢了。我无锡旧有东湖邹公望、桂坡安国二人,他们都是风采豪迈、行事卓异的人,声名和资财都曾倾动一时;他们各自有根本上的长处,绝不是侥幸而已。假如国家得到这样的人并加以任用,必定有助于财政会计;即使不这样,一个乡里有这样的人,也可以应付一乡的缓急;一方有这样的人,也可以应付一方的缓急。修史的人仿效司马子长留下的旨意,采录他们并列入史书,把货殖之士附在陶朱公、白圭等人之后,难道算过分吗?适逢景南倪公去世,孤儿倪镐等人拿着晴宇华比部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忽然心中有所触动,考察倪公辛勤操持,他的财产不能和邹、安二公相比;但总的说来,他从平民起家,遵守法度准绳,丝毫不苟,其中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我私下认为,邹、安二公洒脱豪迈而近于狂放,倪公敦厚诚谨而近于拘谨,不能一概因为他们是寒门之士,便排斥他们的操守。’ 于是根据他的行状记述道:公讳珵,字良玉,是汉御史大夫宽的后裔。唐、宋两代之间,世世代代都有显达之人。到了吴县监承子云,才开始在我们邑中的梅李袛陀定居。传五世为元镇公瓒,世人称为云林先生。他的哥哥元佩公珏,爱好古物,喜好修养,传五世为迪功郎竹溪公宗实,才开始居住在坊前。宗实生守溪公泽,泽生南楼公柏,娶张孺人为妻,生了三个儿子,景南公是长子。公生来就有奇异的征兆,稍长便学习经书,出生时言语清楚,神采奕奕。适逢南楼公家中事务纷繁,又因豪强中伤排挤他的人很多,公愤然跺脚起身说:“他们难道认为我不是男子吗?况且男子汉何必一定要乘朱轮、佩赤绶才算豪杰呢!”于是向南楼公请求,愿意代为处理家政,南楼公认为他壮志可嘉,答应了他。不久家业兴盛起来,乡里人见了都惊叹佩服,互相告诫不要侵犯他家。公又想到南楼公年纪已高,便为他栽花叠石,追寻他一生的交游,于是知道与他一起煮茶酿酒,游览名胜,以供他晚年娱乐。南楼公非常高兴,说:“我如今才知道做父亲的快乐。”不久南
南楼公大喜曰:“吾今而知为人父之乐也。”巳而南楼公病,吁天请代,比卒柴毁骨立,几以身殉。族属莫不嗟异曰:“是所谓五十而慕,非耶?”先是南楼公欲析箸,公愀然不自得,南楼公曰:「此莫非吾事?汝独贤劳也。」强之,公乃尽摘其甲产,让两弟。未几,两弟俱早世,所以镇抚其遗孤甚于己子。每日必先过两家,擘画毕,然后退而为家计。两家事稍有不当于意,必召诸孤面诲之,叮咛谆切,涕泪交下。诸孤感激,竞奋卓有成立。而重役至,则公又独肩之。至今邑人知有景南公,不知有两家,以皆在公卵翼中也。公治生无他奇,惟勤俭是务。每旦鸡鸣而兴,出内阃,闻晓织声则喜;过书斋,见就明而读则喜;出田间,见披雾而畊则又喜。大小臧获,量材授役,朝有课,夕有程,无敢以卤莾报。生平不为侏儒俳优之乐,不为陆博围碁之娱。宴客有节,不为流连长夜之饮,曰:「是误己且误人,不可以训。」其自奉也,蔬水适于膏梁,韦布适于纨绮,徒步适于车骑,卒然遇者不知其为公也。与人交,推心置腹,不设城府。有负公者,亦夷然任之,终身未尝先讼一人。即里有不平事,就公质务,百方晓譬以解,甚而阴割己资,从中调护,期于两释而后快。县官编役,知公长者,辄问公云何,公具以对,多所纵舍。及役不满数,又不难以身任。环公居数十里闲,饥者待食,寒者待衣,有叩必应,或不能偿,置不问。岁戊子,道殣相望,公恻然悯之,捐粟千石,应募退复,私为粥以活老穉者无筭。其能为人分忧恤患,类若此,而尤笃于水木本源之思。修尊贤祠,谓是云林公所俎豆也;刻云林遗集,谓是倪氏文献所征也;辑家乘,谓是祖宗脉络所系也。晚而犹子鏳罹不测,坐圜扉,公日抱郁郁,竟以成疾。至属纩,犹泣谓诸子曰:「向者尔大父与仲叔、季叔受诬,我老人力争得白,乃今何以下见尔大父及两叔也!」嗟乎,此可以观公矣。公生于嘉靖庚寅十月初九日,卒于万厯甲辰十二月初二日,享年七十有五。以卒之明年乙己二月十六日,葬于苏团桥祖茔之昭。配张孺人,先。公三十三年卒,继配吴孺人。子五:长镐,娶贡士陆凤洲女;继娶华如愚女;继娶施右溪女。次钢,娶邑庠彦浦少陵女。次锦,邑庠生,娶邑庠彦薛检吾女。次镒,娶武庠彦华和阳女。次铨,聘太学华完素女。女六:一适华仁彦,一适刑部主事华士标,即为公状者也。一适顾问达,一适江阴邑庠生薛同祖,一适许世芳,一字周如丞。璞孙男八:德源,聘鸿胪署承吴六如女;德济,聘孝廉张弦所女;德洽,未聘。镐出:德清,娶太学王一所女;德淳,娶邑庠彦王心劬女;德涵,聘邑庠彦马涵虚女;德滋,未聘。
译楼公病重,公向上天祈求代父受病,等到南楼公去世,公哀毁得形销骨立,几乎要以身殉父。族人没有不惊叹的,说:“这就是所谓五十岁了还仰慕父母,难道不是吗?”在此以前,南楼公想要分家析产,公忧伤而不自在。南楼公说:“这难道不是我的事吗?只是你独自辛劳罢了。”南楼公强令他分家,公于是把属于自己的全部产业都拿出来,让给两个弟弟。不久两个弟弟都早逝了,公因此抚养安顿他们的遗孤,比对待自己的儿子还要尽心。每天一定先到两家,谋划安排完毕,然后才回来料理自己的家计。两家的事情稍有不合自己的心意,便一定召集诸孤当面教导,反复叮咛,情真意切,眼泪也随之流下。诸孤感动奋发,竟然都卓然有成。遇到繁重的差役,公又独自承担。直到今天,邑人只知道有景南公,不知道有两家,因为两家都在公的庇护之中。公经营生计没有别的诀窍,只以勤劳节俭为要。每天鸡鸣就起床,走出内室,听见清晨织布的声音便高兴;经过书斋,看见孩子们借着天光读书便高兴;走到田间,看见人们披着晨雾耕作便更加高兴。大小奴仆,都根据才能分派差事,早晨有考核,晚上有期限,没有人敢以草率做事来交差。他一生不寻求侏儒、俳优那样的娱乐,也不以六博、围棋为消遣。宴请宾客有节制,不作通宵流连的饮酒,说:“这会耽误自己,也会耽误别人,不可以拿来作为教训。” 他对待自己的生活,吃蔬菜饮清水也觉得适意,穿粗布也觉得胜过绫罗绸缎,徒步行走也觉得胜过乘车骑马;偶然遇见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是公。与人交往,他推心置腹,不设防备。有辜负他的人,他也平静地承受,终身不曾先行控告一个人。乡里有不平之事,前来请他评断,他便用各种方法晓谕譬解,使事情得到化解;甚至暗中拿出自己的钱财,从中调停保护,一定要双方都得到解脱后才感到痛快。县官编派差役,知道公是厚道人,常常询问他的意见,公都详细答复,因此放免了很多人。到差役人数不足时,他又不惜以自己来承担。公居住的周围几十里内,饥饿的人等着他供给食物,寒冷的人等着他供给衣服,有人来求助,他一定回应;有的不能偿还,他也置之不问。戊子年,道路上饿死者接连可见,公悲悯他们,捐出粟米千石;应募退役后,又私下熬粥,使无数老人和孩子得以活命。他替人分忧、救济患难,大多就是这样,尤其重视追念祖先、追本溯源。他修建尊贤祠,说那里供奉的是云林公;刊刻《云林遗集》,说这是倪氏文献的征验;编纂家谱,说这是祖宗血脉和世系所系。晚年侄孙鏳遭遇意外,身陷牢狱,公天天忧郁不乐,终于因此成病。临终之际,他还哭着对几个儿子说:“从前你们祖父和仲叔、季叔遭受诬陷,我这个老人极力争辩,才使他们得以昭雪;如今我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的祖父和两位叔叔呢!” 唉,这些事情足以看出公的为人了。公生于嘉靖庚寅年十月初九日,卒于万历甲辰年十二月初二日,享年七十五岁。于去世第二年乙己年二月十六日,葬在苏团桥祖坟的昭位。原配张孺人先于公去世,公在她去世三十三年后去世;继配为吴孺人。儿子五人:长子镐,娶贡士陆凤洲的女儿为妻,继娶华如愚的女儿,又继娶施右溪的女儿;次子钢,娶本邑庠生浦少陵的女儿;次子锦,是本邑庠生,娶本邑庠生薛检吾的女儿;次子镒,娶武庠生华和阳的女儿;次子铨,聘太学生华完素的女儿。女儿六人:一人嫁给华仁彦,一人嫁给刑部主事华士标,就是替公撰写行状的人;一人嫁给顾问达;一人嫁给江阴县庠生薛同祖;一人嫁给许世芳;一人许配给周如丞。孙子八人:璞;德源,聘鸿胪署承吴六如的女儿;德济,聘孝廉张弦所的女儿;德洽,尚未聘娶。镐所生:德清,娶太学生王一所的女儿;德淳,娶本邑庠生王心劬的女儿;德涵,聘本邑庠生马涵虚的女儿;德滋,尚未
宠,一字华珉;一未字。镐出:一字潘澍;一字郑步曾;一诺张褀征。钢出:一未字。锦出:一未字。镒出:曾孙男一,未聘。德清出:曾孙女一,未字。德淳出:予惟邹安两公之于货殖也,以略;公之于货殖也,以织。以略者,聚之易,散之亦易,宜乎一掷千金,拾了无吝色;以纤者,聚之难,散之亦难,于是残缕必食,遗糁必噉。夫何能遽忘积累之自乎哉?乃公所重在祖功宗烈,则见此之为轻;所先在父子兄弟,则见此之为后;所急在姻戚井里,则见此之为缓。自少而壮而老,秉执一意,始终不迁,可谓识其大矣。是为铭。铭曰:「以义诎利,以利诎义,离而相倾,抗为两敌;以义主利,以利佐义,合而相成,通为一脉。人覩其离,翁覩其合。此上士之所不能訾,而下士之所不能测也。曾何愧乎名卿硕人之烈!」
○明故礼部仪制司主事钦降南阳府邓州判官文石张君墓志铭。
予自壬辰冬,因家季泾,凡识君于燕邸,一见辄心重之。徐而相与语,见君论理必穷到头,论事必穷到底,不作皮肤观,则益心重之。谓家季曰:“是真可与共岁寒者。”乃家季不幸于丁未之夏即世,君为文哭之甚哀。越二岁而君且继之矣。天乎,何夺吾党之亟耶?随往哭君,泪淫淫不能自休。无何,君之伯子元鼎而具状乞予志其墓,属病甚,乃令其弟元英来。予作而叹曰:“天乎,君未可以死也。”巳而又曰:“君可以未死也。”则又曰:“君不死矣。”君生而敏,六岁就塾师授书,数过即成诵。八岁通书义,父素行翁教以檃括破题法,值卧怀中,对窗前月,令作破,随应曰:“漏清光于暗室,桂玉免于当天。”翁大奇之。九岁能攻长短句,十四,太府龙岗施公拔五邑才子弟校艺其中,应试与选。十六,龙溪王公讲学荆溪,往听之,因悟良知宗指,信圣人必可师,不欲局守章句。十八,素行翁捐馆,居丧哀毁如礼,服阕补邑庠生,益自结束,负笈从名师,缔纳良友,相与考德问业,学日进。戊子举应天乡试第六人,己丑举会试第十七人,廷试二甲进士。予告归省太夫人于家。辛卯赴京谒选,分校顺天乡试榜首沈何山,从春秋房落卷中■〈扌叜〉拔之,时以为知人。壬辰授刑部山东司主事,寻调礼部。癸己春正月,敕谕礼部并封三皇子为王。君偕石帆岳公暨家季谓:“册立重事宜属大廷公议。”今谕札出元辅王娄江一人手,且一且创出国朝二百年来未有之礼,遂合疏争之,复倡议与同曹郎诣各曹乡恳疏,百司和之。上意动移札元辅,元辅亦悔,祸出三愧三误,疏请勿王三皇子而启皇长子出阁读书。是举也,时以为还内降定国本有回天力焉,而人人为君危。
译宠,字华珉;一人尚未许配。镐所生女:一人许配给潘澍;一人许配给郑步曾;一人许配给张褀征。钢所生女:一人尚未许配。锦所生女:一人尚未许配。镒所生曾孙男一人,尚未聘娶。德清所生曾孙女一人,尚未许配。德淳所生曾孙女一人。我的看法是:邹安两位先生对于经营财货,是用简略的办法;公对于经营财货,则像织布一样。用简略办法经营的人,聚敛容易,散失也容易,所以一掷千金,毫无吝惜之色,是理所当然的;像纺织一样经营的人,积聚困难,散用也困难,于是残余的线头也必定珍惜,遗落的米粒也必定拾食。怎么能轻易忘记积累的由来呢?然而公所看重的是祖先的功业和功烈,那么就觉得这些财货是轻的;公所优先考虑的是父子兄弟的关系,那么就觉得财货是次要的;公所急于顾念的是姻亲和乡里,那么就觉得财货是缓后的事情。从年轻到壮年再到老年,始终坚持同一个志向,从未改变,可以说是看清了根本大事。这篇铭文这样写。铭文说:用义来压制利,用利来压制义,二者分离而互相倾轧,彼此对抗成为两个敌人;以义为主来求利,以利来辅助义,二者结合而相互成就,贯通起来成为一脉。世人只看见它们的分离,老人却看见它们的合一。这种道理,是上等士人也不能非议的,却是下等士人不能测知的。这样的人,哪里会愧对那些名卿硕人的功业呢!明朝故礼部仪制司主事、钦命降任南阳府邓州判官文石张君墓志铭。我从壬辰年冬天起,因为家弟泾的缘故,在燕京邸舍认识了君,一见面就从心里敬重他。后来渐渐与他交谈,见他谈论道理一定追究到底,谈论事情一定深入根本,不作浮泛的表面观察,于是更加敬重他。我对家弟说:“这是真正可以共同经受岁寒的人。”后来家弟不幸在丁未年夏天去世,君撰文哭祭他,悲哀至极。过了两年,君也将要接踵而去了。天啊,为什么这样急于夺走我们同道之人呢?我随即前往哭吊君,眼泪不断流下,不能自止。不久,君的长子元鼎拿着行状,请我为君撰写墓志;他因病很重,便让弟弟元英来请。我起身叹道:“天啊,君不可以死啊。”不久又说:“君可以暂且不死啊。”接着又说:“君不会死了。”君天资聪敏,六岁入塾从师读书,读过几遍就能背诵。八岁通晓书义,父亲素行翁教他用概括破题的方法。有一次父亲抱着他躺着,对着窗前的月亮,让他作破题,他随即答道:“把清光漏进暗室,使桂玉不至于独占当空。”素行翁大为惊奇。九岁能写长短句,十四岁时,太府龙岗施公选拔五邑有才的子弟,在其中考校文章,君应试而被选中。十六岁时,龙溪王公在荆溪讲学,君前往听讲,因而领悟了良知学说的宗旨,确信圣人一定可以作为老师,不愿拘守章句。十八岁时,素行翁去世,君居丧哀毁合乎礼制。服丧期满,补为本邑庠生,更加自我砥砺,背着书箱跟从名师,结交良友,彼此考察德行、探讨学业,学问日益进步。戊子年参加应天乡试,考取第六名;己丑年参加会试,考取第十七名;廷试中为二甲进士。皇帝准许他告假回乡省视太夫人。辛卯年赴京参加选官,分校顺天乡试,沈何山名列榜首,君从《春秋》房的落卷中搜拔出他,当时人们都认为君有知人之明。壬辰年授刑部山东司主事,不久调任礼部。癸己年春正月,皇帝下诏告谕礼部,并册封三皇子为王。君与石帆岳公及家弟说:“册立是重大国事,应当交付朝廷公议。”如今诏谕从元辅王娄江一人手中发出,而且一旦创立这种礼制,便是本朝二百年来未有之事,于是君联合上疏争辩,又倡议与同曹郎官到各曹署乡恳切上疏,各部门都响应。皇帝的意向有所动摇,把诏札转给元辅,元辅也后悔了;祸患出于三次惭愧、三次错误,遂上疏请求不要封三皇子为王,而应让皇长子出阁读书。这一举动,当时人们认为是使内降、确定国本的事情有了扭转局面的力量,人人都替君担忧。恰逢南星赵公主持计事一时,奸邪之人借
适南星赵公主计事一时,壬人以考功令尽罢黜执政,大不悦。时省中有以庶僚挂拾。遗章者,部覆皆留,遂调。旨切责考功,罢其官,众正哗然不平。君复抗疏论救。上固怒争册立事,又犯之。有旨谪救考功者,而同事六人皆逐矣。君得邓州判,寻念太夫人以假归,于是朝夕承欢,竭力子职。杜门深研易理,或为诗歌及古文词。闲则旁及书法画法,然不甚喜作,意到则为之,不则索之不应也。而特孜孜以学问为事,与海内诸名贤声应气求。东溟管公倡道东南,标三教合一之宗,君相与质难数百言,管公心屈。予兄弟从邑中同志修龟山先生东林之杜君,时时造而临之。诸所阐发,精恳的切,听者莫不倾动。盖君素称敏悟,至其论学,每以端本源、敦行谊为主。大要衣钵伊川、晦庵两夫子,而一切虚谈渺论,厌弗屑也。又偕史际明、吴之矩倡立丽泽大会,每岁与毘陵、润州轮举,切劘订证,务以羽翼圣真,联属道脉。迹君少年而掇高弟,腾英掞藻,人知其为文章之士而巳及乎立朝,危言危行,敝蓰【蓰当作蹝】一官人知其气节之士而巳乃其用心吃紧如是,天假之年,所进宁可量哉?故曰未可以死也。乃君林居十九年,海内荐剡相属,不为色喜。铨曹推毂数十上不报,不为色愠。治家袛守遗业,稍有赢入,辄以施贫周乏。居恒不轻谒有司,至事关郡县公是非大利害,他人嗫嚅不欲前者,辄毅然先之,任怨任谤,无少避忌。岁乙己,郡守欧阳公延请入郡,分修府志。是年修宜兴一邑志成,再修名宦志,微显阐幽,悉符舆论。先是宜邑故行五年粮役,大姓坐废箸者十九。姚江丁公来令宜,改行甲运法,民便之。迨后渐因图分有肥浇,户额有多寡,解役有烦简。当邑侯秦公审编而五年之役议复,纷纷起矣。君为移书陈条编之便七,而极言粮役之害,议得寝。又条上荆溪政要曰:清赋入,均徭役,谨使令,议仓役,议总凿凿见之施行。岁戊申江南大潦,抚台周公疏请于朝,得颁蠲赈,下诸有司。君请蠲均及于通邑,赈独施之水乡。邑侯喻公大然之,人服以为公。君天性慈臧,和督课诸子,必柔声气而理谕之,不闻有疾言。御藏获以恩,即有犯终不谴诃。人有衡气暴怒当前,微言道之,靡不立解。初君释褐比部,适当典狱,有黠盗越狱逸,实在君代,事前一日例得分咎。君请之大堂孙公曰:“失事在主事,宜独听参,幸勿他及。”孙公壮之,从轻议而更。因是贤君延誉不巳,是则君之所施于人常厚,而其所求于人常薄,即膺多福而荐遐龄,岂不宜哉?故曰可以未死也。及观君于去来之际,窃有异焉。初君生三日席,弥月复完。父素行翁閟之,以为异。
译考功之令,将执政者全部罢黜,皇帝非常不悦。当时省中有人因庶僚被列入拾遗章而受到牵连,礼部覆奏都予以留任,于是下旨调动职务。诏旨严厉责备考功司,罢免其官职,正直之士都哗然不平。君又抗疏为他们申辩救援。皇帝本来就因册立之事恼怒,又被君触犯,于是下旨贬谪那些为考功司求情的人,同事六人也都被驱逐。君得到邓州判官之职,不久想到太夫人,便请假回家,从早到晚侍奉母亲尽欢,竭尽儿子的职责。闭门深研《易》理,有时写诗歌和古文辞。闲暇时也涉及书法、画法,但并不特别喜欢创作,兴致到了才写画,没有兴致时,即使求他也不应允。但他尤其勤勉地以学问为事业,与天下各地的名贤声气相通、彼此求合。东溟管公在东南倡导道学,标举三教合一的宗旨,君与他反复质疑辩难数百言,管公心中折服。我和弟弟跟随邑中同道,修习龟山先生和东林杜君的学说,时常登门请教。君所阐发的道理,精深诚恳而切实,听者无不心悦诚服。君一向以敏悟著称,至于谈论学问,总是以端正根本、敦厚德行义理为主。大体上承继伊川、晦庵两位夫子的学说,对于一切空疏虚浮的谈论,都厌恶而不屑一顾。他又与史际明、吴之矩倡议建立丽泽大会,每年同毗陵、润州轮流举行,互相切磋、订正考证,务求辅助圣人真传,联结道学的脉络。考察君年轻时便考取高等,才华飞扬、文采焕发,人们只知道他是文章之士;等到入朝任职,他敢说敢做,视一官如敝屣,人们又只知道他是有气节的人。其实他的用心如此严切,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他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所以说,他不可以死。可是君退居山林十九年,天下荐举他的奏章接连不断,他不因受到重视而喜形于色;铨曹几十次推举他,都没有得到答复,他也不因而面露愠色。治理家业只守祖上遗业,稍有盈余收入,便拿去救济贫穷、周济困乏。平时不轻易拜访官府,到了事情涉及郡县公是公非以及重大利害,别人支支吾吾、不愿出头时,他总是毅然率先出面,任凭怨恨和诽谤,从不稍有回避。乙己年,郡守欧阳公请他入郡,分担修纂府志。这一年《宜兴县志》修成,又重修《名宦志》,使隐微者显明,使幽暗者彰显,一切都符合舆论。此前,宜兴旧行五年粮役制度,大姓因而家业废败者十有八九。姚江丁公来任宜兴县令,改行甲运法,百姓感到便利。后来逐渐因图册分配而有肥瘠,户额有多有少,解送差役有繁有简。到县令秦公审定编派,商议恢复五年之役时,纷纷争论起来。君写信陈述编派的七项便利,又极力说明粮役的弊害,这项议论才被搁置。他又分条上奏荆溪政务的要点,说:清理赋税收入,均平徭役,谨慎差遣,议定仓役;这些建议都切实明确地得到施行。戊申年江南发生大水灾,抚台周公上疏朝廷,请求免除赋税、赈济灾民,朝廷于是颁行诏令,下达给各有司。君请求免赋和均役的恩惠遍及全邑,而赈济只施行于水乡。县令喻公非常赞同,人们都佩服他,认为他公正。君天性仁慈宽厚,和颜悦色地督促、教导几个儿子,总是柔声细语地讲道理,从未听见他厉声责骂。他以恩德对待奴仆,即使奴仆犯了错,也始终不斥责。有的人怒气冲冲地来到面前,君只略加言语开导,没有不立即化解的。起初君释褐任比部官,恰好主管审理案件;有个狡猾的盗贼越狱逃走,事情发生在君代理任职期间,按例前一天就可以分担罪责。君向大堂孙公请求说:“失职之事在主事一人,应当只追究我,请不要牵连别人。”孙公认为他壮烈可嘉,便从轻议处并改定处分。因此贤能之名得到不断传播。这说明君施于人的一向丰厚,而向别人要求的一向很少,既然承受这么多福德并享有长寿,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所以说,他可以暂且不死。至于观察君在生死来去之间的情形,我私下觉得有不同寻常之处。起初君出生三日,便能在席上坐起;满月时又恢复如常。父亲素行翁把这看作奇异之事。
对曰:“门。”曰:“谁教尔?”曰:“形似,无教者。”于是以米、火等字言其义,辄随声应,弗讹。夙慧如此。君宿有痰喘疾,因得内养法,静坐久却。至己酉春三月,偶患疡复发,至八月转剧。适史奉常玉池、汤直指质斋、执友万在庵、万顾庵、狄汇川、王道修、潘公完、万奕甫、陈茂实相继至,时时邀至榻前叙论,惟惓惓以国事及两郡大会为念,不一及身后事。廿六日晨刻渐弥留,索笔书“知死知生,何所畏惧”八字,命付元鼎。时元鼎病不在侧也。少顷执母徐太孺人手曰:“娘老矣。”复邀诸友环向坐。诸友因曰:“兄平生学问到此正得力处,须定性。”君点头,以手书至“定”寻云“得正而毙”。徐敛手于胸作肃恭状。迄廿七日丑时逝矣。先是癸卯秋,君偕元鼎应试句曲,试之夕假寐以待旦,忽梦前身八岁时入梵宫,与羣名僧说法。一僧指名曰:“此阇禅师转身也。”亦现作庞居士,指掌纹验之,众咸谓然。梦中记阇禅师者为面壁公前代祖,忽转头见素行翁搥君,责以不作宦。君亟曰:“爹勿予扑,此生寿不永,当为僧;来生复为父子,可永年而宦。”素行翁。曰:“无堕落否?”曰:“不退位中矣。”因觉君尝笔之以纪梦。由此言之,君岂生而存、死而亡者哉?故曰:“死而不死也。”嗟乎!未可以死而死,吾惜其局于人;可以未死而死,吾惜其局于天。至于死而不死,则形骸不能域,气数不能囿,超然游于天人之表矣。此予之所以为君异也。君名纳陛,字以登,别号文石。南唐时门下侍郎居咏公,生六子,季曰逵,避乱居义兴之张溪,是为义兴初祖。传十六世而致远公,迩生在元明间。其季子曰亲,字伯常。伯常生楫,楫生樵云翁辑,辑生斗山翁桢,桢生子五:中曰素行翁希时,娶徐太孺人,生君于嘉靖四十年辛酉二目士【目士当作月壬】子之亥。距其卒得年四十有九。元配陈孺人,故邑庠生少中公女生。男三:长即元鼎,邑庠生,娶吴氏,故同邑孝廉存劬公子,邑庠生正谊;君女次即元英,郡庠生,聘武进故原任主事莫庵赵公冡孙上舍君锡;君女出嗣伯亦山公巨,俱陈出;次元翼,聘同邑原任江西建昌府知府中复蒋公子孝廉如奇;君女出嗣伯羹尧公明德,侧室盛氏出女五:孟张适郡庠生万维垣;仲张字吴允初,俱陈出;叔张字储,盛出;幼张字吴,侧室黄氏出;少张未字,盛出。墓在某地,葬以某年某月某日。铭曰:「生而死,存乎命;死而生,存乎性。性命各适,是曰得正。我为君参,君为我证。点头敛手,居然究竟。而惜乎不知者,犹屑屑焉修短之竞。」
○薛母刘太孺人墓志铭
译君回答:“门。”伯祖问:“是谁教你的?”君回答:“形状相似,没有人教。”于是伯祖又用米、火等字问他的意思,他总是随声回答,从不错误。他的早慧就是这样。君素来有痰喘病,后来得到内养之法,长期静坐,病便退去了。到了己酉年春三月,偶然患疡病复发,到八月病势转重。恰好史奉常玉池、汤直指质斋、好友万在庵、万顾庵、狄汇川、王道修、潘公完、万奕甫、陈茂实相继到来,他时时把他们请到床前叙谈,只是殷切挂念国事和两郡大会,一句也不提身后之事。二十六日清晨,病渐入弥留状态,他要来笔写下“知死知生,何所畏惧”八个字,命人交给元鼎。当时元鼎因病不在身旁。过了一会儿,他握着母亲徐太孺人的手说:“母亲老了。”又请诸位朋友环坐在身边。朋友们于是说:“兄长平生的学问到了这里正是用力之处,必须定性。”君点头,用手写到“定”字,接着说:“得正而毙。”徐太孺人把手收拢放在胸前,作恭敬肃穆的姿态。到二十七日丑时去世。此前癸卯年秋天,君与元鼎赴句曲应试,考试那天夜里假寐等待天明,忽然梦见自己前身八岁时进入梵宫,与众多名僧说法。一名僧人指着他的名字说:“这是阇禅师转世。”梦中又显现为庞居士,众人通过手掌纹路加以验证,都说确实如此。梦中记载,阇禅师是面壁公的前代祖师。忽然转头看见素行翁捶打君,责怪他不做官。君急忙说:“父亲不要打我,这一生寿命不长,应当做和尚;来生再做父子,就可以长寿而做官了。”素行翁问:“不会堕落吗?”君回答:“已经处在不退转位中了。”于是醒来,君曾亲笔把这件梦记录下来。由此说来,君难道是生时存在、死后灭亡的人吗?所以说:“死而不死。”唉!本来不该死却死了,我痛惜他受制于人的安排;本来可以不死却死了,我痛惜他受制于天命。至于死而不死,那么形体不能限制他,气数不能拘束他,他已经超然游于天人之外了。这就是我认为君奇异的地方。君名纳陛,字以登,别号文石。南唐时门下侍郎居咏公生有六个儿子,最小的叫逵,避乱居住在义兴的张溪,这是义兴张氏的初祖。传到第十六世为致远公,近代生在元明之间。他的幼子名亲,字伯常。伯常生楫,楫生樵云翁辑,辑生斗山翁桢。桢生五个儿子:中间一个是素行翁希时,娶徐太孺人为妻,君生于嘉靖四十年辛酉二月壬子日的亥时。到他去世时,享年四十九岁。原配陈孺人,是故本邑庠生少中公的女儿。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元鼎,本邑庠生,娶吴氏为妻;吴氏是故同邑孝廉存劬公之子、邑庠生正谊的女儿。君的女儿中,次女就是元英,郡庠生,聘武进故原任主事莫庵赵公冡孙、上舍生君锡为妻;君的女儿出嗣给伯父亦山公的儿子巨。以上都为陈孺人所生。次子元翼,聘同邑原任江西建昌府知府中复蒋公的儿子、孝廉如奇的女儿;君的女儿出嗣给伯父羹尧公明德。侧室盛氏生女五人:长女张氏嫁给郡庠生万维垣;次女张氏,字吴允初,以上二女都是陈孺人所生;三女张氏,字储,盛氏所生;幼女张氏,字吴,侧室黄氏所生;小女张氏尚未许配,盛氏所生。墓在某地,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铭文说:生而走向死亡,取决于命;死而获得新生,取决于性。性与命各得其所,这就叫得正。我为君参验,君为我作证明。点头收手,终于达到究竟之境。可惜那些不知道这一道理的人,还在为寿命长短琐屑争逐。明朝薛母刘太孺人墓志铭。
予少受业于方山先师之门,退而得谒其子景尼先生,巳而与其孙以心兄弟游,切切偲偲,怡怡也。如因得习闻以心之母刘孺人之贤,三十余年于兹矣。岁癸卯九月十九日,孺人辛越乙己春,以心等衰绖而过予,属予文其墓。中之石相对,黯黯两不胜情。子自惟浅劣,方山先师之所教诏,景尼先生之所引掖,以心兄弟之所切磨,愧不能至,中心未尝不知向往也。乃今得益悉孺人,而快然有会焉。孺人以嘉靖壬辰四月某日生于武进之驿桥,大父廷玺,苏州卫指挥佥事。配蒋硕人,年百岁。会庄皇帝戊辰诏选天下贡士,硕人冢孙昌祚以武进庠生举,廵抚林公润言于朝,表其门曰「贞寿父大中户部书算」。配唐令人,永州守有怀翁女,中丞荆川先生姊也。唐令人夙闲壶仪,孺人则之,不少轶于尺寸。年十九归景尼先生。景尼为先师冡子,自丱角游郡庠,受知学使者,试辄高等。无何里中构侮,当事者乘机倾害,祸且不测。孺人独曰:「是必无虞,曾参杀人,谁其信之?」巳而果免。久之,景尼应辟,其年先师捐馆,逾年景尼亦卒,中外之观衅者如猬毛而起,人情汹汹。孺人曰:「是不惟无虞,且固有益。稚子之失所天也,早遮几其知警乎,可以立矣。」又久之,以身成进士,上书罢归。巳起凤翔教授,转国子助教,复上书出为光州教授。于是以心亦举于乡,季子以亦举于庠矣。而生事日落,门可设罗,诸婢子啧啧有后言。孺人曰:「人苦不知足,吾老人至此更复何望?所愿政儿教儿无忘做秀才时,敬儿无忘韦布时,家人辈无忘汹汹时,足矣。」予故闻孺人事亲孝,少为父母所钟爱,比归问遗无虚日,闲归宁与唐令人同卧起,依依不舍。事姑谨,不命之退不敢退。理家勤,督诸婢织纴刺绣无闲晷。自奉约,布衣蔬食终身不厌。与人慈,下至败妇村妪待之欣然有以缓。急告者,倾箧笥不靳。御下简,晚年至不闻谯呵声。持身恪,兀坐一榻,终日莫测其喜怒。见谓宁静柔婉,阃德淳备。乃其高识远度,又如此,不亦卓然有丈夫之槩哉!嗟乎,学者莫不服习诗书,诵说仁义,当其平居偃仰自如,稍涉事变,辄尔手足失措,不胜其非意之惑。幸逞而乘时履会,得乘所欲,又不胜其非意之望。欣戚悲愉,惟物之役,莫能自主,此所谓须眉而冠者耳。讵可令孺人闻也?以身兄弟并负志操,海内之士相与共推让之。说者谓以方山先师为之祖,以景尼先生为之父,宜其有是。自令言之,正以孺人为之母耳。其所从来,微矣。孺人子三人:长敷政,即以心娶无锡庠生吴公应祈女;次敷教,娶吉州守蒋公如景女;次敷敬,娶贡士董公汝孝女。三妇俱早卒。敷政子五人:宪皋,娶丹阳勑封推官姜公士康女;宪益,娶太学吴公世宁女;宪龙,娶太学恽公应雨女;宪韩、宪欧未聘。敷教子四人:宪稷,娶泉州推官刘公纯仁女;宪垂,娶孙公明德女;宪岳,聘无锡华公女;宪牧,聘无锡庠生唐公道孚女。女三人:一适户部主事褚公国贤子元生;一适无锡太学张公大任子凤征;一未字。敷敬子一人:宪周,聘无锡郡庠生陈公尔驭女。女四人:一字邑庠生黄公建中子;一字江西参政吴公之龙子;余未字。宪皋子二人:一聘邑庠生刘公明祚女;一未聘。女二人:一字金坛庠生于公玉理子;一未字。宪益子一人,聘无锡庠生秦公二宜女。宪稷子一人,聘无锡庠生边公彦昌女。宪龙女一人,未字。宪益、宪稷、宪龙、宪垂俱入学。稷与垂之妇先后夭天生亦卒。于是以心等卜,以岁之某月某日葬孺人于阳湖之祖茔,启景尼先生之兆合焉,礼也。乃为之铭。
铭曰:有孚在中,其仪不忒。危而知安,安而知节。施于有政,为人伦式。子兮孙兮,永服无斁。
○明故贞节钱母卞太孺人墓志铭
译我年轻时在方山先师门下受业,退学之后得以拜见他的儿子景尼先生,后来又和他的孙子以心兄弟交游,彼此恳切切磋,和乐相处。由此得以经常听闻以心的母亲刘孺人的贤德,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了。癸卯年九月十九日,孺人在辛越乙己年春天去世,以心等身穿丧服来拜访我,请我为她撰写墓志。墓中的石碑相对而立,我们都黯然神伤,不能自持。我自知浅薄低劣,对于方山先师的教诲、景尼先生的引导扶持,以及以心兄弟的切磋砥砺,惭愧自己不能达到他们的境界,但内心从未不知道向往。如今得以更加详尽地了解孺人,心中豁然有所领会。孺人生于嘉靖壬辰年四月某日,出生在武进驿桥。她的祖父廷玺,任苏州卫指挥佥事;祖母蒋硕人,享年百岁。适逢庄皇帝戊辰年下诏选拔天下贡士,硕人的曾孙昌祚以武进庠生身份被举荐,巡抚林公润向朝廷陈说此事,于是表彰其门第,题为“贞寿父大中户部书算”。她的配偶唐令人,是永州太守有怀翁的女儿,也是中丞荆川先生的姐姐。唐令人早年熟悉妇女的礼仪,孺人以她为准则,一点也不越过礼法尺度。孺人十九岁嫁给景尼先生。景尼是先师的长子,自幼便入郡庠,得到学使赏识,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不久乡里有人捏造诬陷之事,主事者趁机倾害,灾祸几乎不可测。孺人独自说:“这一定不会有忧患,曾参杀人的谣言,谁会相信呢?”后来果然得以免祸。过了很久,景尼应征入仕;就在那一年先师去世,过了一年景尼也去世了。内外窥伺时机、伺机攻击的人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出现,人心汹汹。孺人说:“这不仅不会有忧患,而且本来还有好处。幼小的孩子失去了父亲,难道能不早些遮护他,使他懂得警戒吗?这样就可以立得住了。”又过了很久,以心考中进士,上书请求罢官归乡。后来起用为凤翔教授,转任国子监助教,又上书请求外任,出任光州教授。于是以心也考中乡试,幼子以也考入庠学。然而家中生计日渐衰落,门前冷落得可以张网,几个婢女还啧啧私下抱怨。孺人说:“人最苦于不知足,我们老人到了这个地步还希望什么呢?只愿政儿、教儿不要忘记做秀才时,敬儿不要忘记穿布衣时,家里人不要忘记当初人心汹汹时,这就足够了。”我过去听说孺人侍奉父母很孝顺,从小深受父母钟爱;等到出嫁后,问候馈赠没有一天中断,闲暇回娘家时,和唐令人同卧同起,依依不舍。侍奉婆母谨慎,婆母没有命令她退下,她不敢退下。治理家务勤劳,督促各婢女纺织刺绣,没有一刻空闲。她对自己的生活要求简朴,终身穿布衣、吃粗食也不厌倦。待人慈爱,即使是下至品行败坏的妇人、乡村老妇,也欣然接待,并设法使她们得到宽解。有人急迫来求助,她便拿出箱笼里的东西救济,毫不吝惜。她管理下人简约严肃,直到晚年也没有人听到她斥责的声音。她持身严谨,端坐在一张榻上,整天让人难以揣测她的喜怒。人们称她宁静柔和、婉约端庄,妇德淳厚完备。至于她见识高远、气度宏大,又是如此卓异,难道不也有丈夫般的气概吗?唉,读书人没有不学习诗书、讲说仁义的;但当他们平日安闲自在时,稍微遇到事情变化,便常常手足无措,承受不了出乎意料的困惑。幸而得意,乘着时机际遇,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承受不了出乎意料的欲望。高兴、忧伤、悲哀、欢乐,都只是受外物驱使,不能自己作主,这就是所谓徒有须眉、戴着冠帽的人罢了。怎么能让孺人听到这种话呢?以心兄弟都具有志向操守,天下士人共同推重他们。有人说,以方山先师为祖父,以景尼先生为父亲,理应有这样的后代。现在从孺人自身说起,正是因为有孺人这样的母亲,才有他们。这样的根源,是多么深厚啊!孺人有三个儿子:长子敷政,就是以心,娶无锡庠生吴公应祈的女儿;次子敷教,娶吉州太守蒋公如景的女儿;次子敷敬,娶贡士董公汝孝的女儿。三个儿媳都早早去世。敷政有五个儿子:宪皋,娶丹阳敕封推官姜公士康的女儿;宪益,娶太学生吴公世宁的女儿;宪龙,娶太学生恽公应雨的女儿;宪韩、宪欧尚未聘娶。敷教有四个儿子:宪稷,娶泉州推官刘公纯仁的女儿;宪垂,娶孙公明德的女儿;宪岳,聘无锡华公的女儿;宪牧,聘无锡庠生唐公道孚的女儿。女儿三人:一人嫁给户部主事褚公国贤的儿子元生;一人嫁给无锡太学生张公大任的儿子凤征;一人尚未许配。敷敬有一个儿子:宪周,聘无锡郡庠生陈公尔驭的女儿。女儿四人:一人许配给本邑庠生黄公建中的儿子;一人许配给江西参政吴公之龙的儿子;其余尚未许配。宪皋有两个儿子:一人聘本邑庠生刘公明祚的女儿;一人尚未聘娶。女儿两人:一人许配给金坛庠生于公玉理的儿子;一人尚未许配。宪益有一个儿子,聘无锡庠生秦公二宜的女儿。宪稷有一个儿子,聘无锡庠生边公彦昌的女儿。宪龙有一个女儿,尚未许配。宪益、宪稷、宪龙、宪垂都入学。宪稷和宪垂的妻子先后夭亡,天生也去世了。于是以心等占卜,选定某年某月某日,把孺人葬在阳湖祖坟,与景尼先生的墓穴合葬,合乎礼制。于是替她撰写铭文。铭文说:内心诚信,仪态没有差错。处于危险而知道安定,处于安定而知道节制。施行于政事,足以成为人伦的典范。子孙啊子孙啊,永远遵奉而不厌弃。明朝故贞节钱母卞太孺人墓志铭。
忆昔癸卯,予客琴川,景行钱伯子斋头,相与讲德论道,切磨文义,因得闻其母卞太孺人之贤,甚悉。今读景行所为卞太孺人状,字字实录也。当嘉靖己未,行所先生甫成进士,庚申遂损馆卞太孺人,年三十耳。慨然欲身从地下游也。巳而念曰:「上有高堂,吾则妇而子矣;下有藐孤,吾则母而父矣。何以死哉?又何以生哉?」于是行所先生未了之事,咸起而肩之。其事舅姑虚庵公及赵宜人也,则以妇闻,生事葬祭,尽礼尽诚,宛乎行所先生之为子也。其教伯子世扬也,则以母闻,尊师重友,必虔必慎,宛乎行所先生之为父也。其蓄冡孙谦益也,则以王母闻,贻谋燕翼,无怠无替,宛乎行所先生之为王父也。且屈己以伸其父九峯公之冤,又女而男,捐产以周其兄君之子。又姑而父,延宗人以教子姓暨舍人子,则由亲建疏也。具资装以归楚中之嫠妇,则联疏为亲也。至嫁娶一事,更饶典刑。为世扬娶,则臬副顾一江公女,盖乡先生殁可祭于社者;为谦益娶,则文学陈唐父君女,唐父世扬之素交也;为长孙女嫁,则中翰严道隆君少子。以行所先生春秋两试,皆文靖公之所收云。行所先生其不死哉!景行高材笃行,人伦钦瞩,谦益举丙午南畿麟经第一人,父子之间侃然以古道交勖。于是太孺人未了之事,又有人起而肩之矣。故生于嘉靖之辛卯,辛于万厯之甲辰,合之得七十有四者,太孺人之小年也,可以数计也。礼宗女表,声施无穷,厯千百年如一日者,太孺人之大年也,不可以数计也。大孺人其不死矣!太孺人率循儒矩,而故好佛,至老弥笃。临卒命沙弥诵十六观,移榻向西方,口称阿弥陀佛。已起沐浴,敷坐,复以右胁着席,吉祥而逝。予因为之铭。
铭曰:儒者之言曰「生生」,释者之言曰「往往」。予不知母之往生,而知母之生生。何以为母之生生?完行所公之志,则生;永行所公之祚,则生;昌所行公之后,则生。是为母之生生,乃所以为母之往生。
泾皋藏稿第十七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八卷
无锡顾宪成着
墓表
育庵卢公暨配赵太孺人合葬墓表》
龙洲顾公暨室徐孺人合葬墓表》
明故赠文林郎钱塘知县少源聂公墓表。
○育庵卢公暨配赵太孺人合葬墓表。
译回想癸卯年,我客居琴川,在景行钱伯子的书斋中,与他一起讲论德行和道理,切磋文章义理,因此非常详尽地听说了他的母亲卞太孺人的贤德。如今读景行所撰写的卞太孺人行状,字字都是实录。嘉靖己未年,行所先生刚考中进士;庚申年,他便去世了,卞太孺人当时才三十岁。她慨然想要亲身随他到地下去。后来想到:“上面有年高的公婆,我既是儿媳又是儿子;下面有年幼的孤儿,我既是母亲又是父亲。为什么要死呢?又为什么要活呢?”于是,行所先生未完成的事情,她全都振作起来承担。她侍奉公婆虚庵公和赵宜人,便以儿媳的身份闻名;供养、丧葬、祭祀,全部尽礼尽诚,完全像行所先生做儿子一样。她教育长子世扬,便以母亲的身份闻名;尊敬老师、重视朋友,必定虔诚谨慎,完全像行所先生做父亲一样。她抚养曾孙谦益,便以王母的身份闻名;替后代谋划、庇护子孙,没有懈怠,也没有废弃,完全像行所先生做祖父一样。她还委屈自己来伸张父亲九峰公的冤屈,又以女儿身份而承担男子的责任,拿出财产周济哥哥君的儿子;又由姑母转为父亲,请宗族之人来教导子弟和舍人家的孩子,这是由亲近而建立疏远关系。她准备资财衣物,送给归返楚中的寡妇,这是由疏远而联结亲近。至于婚嫁一事,更是富有典范意义。为世扬娶妻,娶的是按察副使顾一江公的女儿,因为她是乡先生中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为谦益娶妻,娶的是文学陈唐父君的女儿,唐父是世扬一向的朋友;为长孙女出嫁,嫁给中翰严道隆君的小儿子。行所先生两次参加乡试,都是文靖公录取的。行所先生难道不是没有死吗?景行才华高、品行笃实,为人伦所敬重;谦益考中丙午年南畿《麟经》第一名,父子之间以古道相互勉励。这样一来,太孺人未完成的事情,又有人站出来承担了。因此,她生于嘉靖辛卯年,卒于万历甲辰年,合计享年七十四岁,这是太孺人的小年,可以用数字计算;礼官为她表彰,声誉流传无穷,历经千百年如同一日,这是太孺人的大年,不能用数字计算。太孺人难道不是没有死吗!太孺人一向遵循儒家的规矩,却一向喜好佛教,到老年更加笃信。临终时命令沙弥诵读十六观,把床榻移向西方,口中称念阿弥陀佛。随后起身沐浴,铺席而坐,又右胁着席,吉祥而逝。我因此替她撰写铭文。铭文说:儒者说“生生不息”,佛教徒说“往生”。我不知道母亲是否往生,却知道母亲在生生不息。为什么说母亲生生不息?完成行所公的志愿,就是生;永远承继行所公的福泽,就是生;使行所公的后代昌盛,就是生。这就是母亲的生生不息,也正是母亲往生的意义。《泾皋藏稿》第十七卷终。《泾皋藏稿》第十八卷。无锡顾宪成著。墓表。育庵卢公与配偶赵太孺人合葬墓表。龙洲顾公与妻徐孺人合葬墓表。明朝故赠文林郎、钱塘知县少源聂公墓表。明朝育庵卢公与配偶赵太孺人合葬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