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皋藏稿第十三卷
有客携中流砥柱图赠宁方伍子。伍子疑其迹于谀也,出以问予。予曰:“非谀也,颂也。”伍子曰:“何也?”予曰:“吾始者尝与君同客燕,每过邸中,辄闻崇议忧盛危明之情,充溢眉颊。偶感时事,抗章阙下,至引三不足之说为证。及出而督学两浙,秉鉴持衡,竽牍尽绝,惟日孜孜,表章潜懿,风厉人伦,一时士习翕然丕变。无何,遽拂衣归矣。巳而从田间起,参粤藩,适当开采之役,百倍苦心,调停十倍苦口,捍御地方,倚为长城。主爵者且数推毂,拟不次登用。无何,又拂衣归矣。进而任事不避艰险,足以立朋;退而就闲,不俟终日,足以廉顽。岂不屹然世道人心之砥柱哉?”闻之:“饰所无曰谀,扬所有曰颂。”故曰:“非谀也,颂也。”伍子谢曰:“此非予之所敢当也。”予因前曰:“是颂也,亦规也。”伍子曰:“何也?”予曰:“进退二途也,行藏一道也。客之意,夫固曰:君之进也,业有所以行之者矣;今兹之退,将无所以藏之者乎?其必永矢初心,益敦晚节,修诸身家人则而象焉,修诸家乡人就而式焉。传及海内,无问识与不识,莫不想望风采,愿为执鞭木石是居,鹿豕是狎,而世道人心隐然系命,安往而不砥柱哉?则斯图之光也。”倘谓吾宦巳成矣,名巳立矣,求田问舍而巳矣;不然则寻花问柳而巳矣;又不然则谈空课元而巳矣。向之所慨然自许,顶天立地作人间伟丈夫者,竟何在也?无乃随波逐流,飘飘不根之萍乎哉?则斯图之耻也。然则斯图,也不亦可比于盘盂几杖之铭乎?故曰:“是颂也,亦规也。”伍子避席而谢曰:“甚哉子之爱我以德也!请无以老自弃,朝夕袛肃,以对明贶于无斁。
○殚心录题辞
曙峰王君之为吴关也,声称籍甚。方吴越千里内外,往来之旅,转转誊说,莫不欣然愿出于其途。予闻而异之。巳而有言:「君三仕令尹,并着循良声。」予益异之,以为真洁己爱民君子也。偶问医,姑苏道经吴关,君访予舟中,一见如故。及予报谒,君遂出卮酒,酌予,相对为秉烛谈,亹亹皆古人风轨,忽不觉沉疴之霍然去体也。巳而示予《殚心录》,则君后先所擘画敷施,具在。予受而卒业,质诸所闻,一一不爽。因询君命名之指,君曰:「天下之事,才者能为,智者能谋,强有力者能任。予于斯自省,无处也。惟此心不敢不尽焉。苟有利于民,则跃然以起,不为之聚而归之不巳。苟有害于民,则恻然以兴,不为之除而去之不巳。是故在沔池,即身视沔池;在桐乡,即身视桐乡;在密云,即身视密云。今兹抱关,与东西南北之人交,即又身视东西南北。恩怨之不知,毁誉之不知,知尽吾心而巳予曰:「善。」然则君之为是刻也,何居?君曰:「人情勤始而怠终,吾将借以自镜焉,庶几左于斯,右于斯,无忘昔日之为邑也。自是而往,无忘今日之吴关也。凡求终始不愧吾心而巳予作而叹曰:「渊哉君之所存也!彼仅仅以才以智以强有力而巳焉者,何足以窥之?当为揭而告于世,俾在位者人人得是说而存之,其于天下可几而理矣。」
○题闇予诸友会规
东林有会矣。闇予诸友复为是会,何也?一番合并,则一番振作,固彼此之所以互相成也。然而共事者,仅仅数君子,何也?求益愈切,则择交愈慎,又诸友之所以自为计也。于是携其会规视予,予读而喜曰:「会不厌多,贵其真;友不厌少,贵其精。既精且真,吾党其有兴乎?」为书其端,以志勖。
○一元巨览题辞
朱广文辑《一元巨览》成,携而示予。其指仿于邵子之《皇极经世》,自三才剖判以来,莫不次第而胪列焉。盖造化人事无穷之变,大略具矣。予受而疾阅一过,顿觉心胸廓然,境界迥别。无内无外,无上无下,无远无近,无古无今,打成一片,无是我者。退而徐徐玩绎,所当盛衰污隆、善败得失之际,时而为之跃然以喜,时而为之愀然以戚,时而为之快然以骇,时而为之穆然以思。又无非我者,此中消息,在各人自知之耳。诚知之,即天地莫能囿,万物莫能役,会应有无限受用。不知即与草木禽兽并生并死于一元之内而巳此古之圣贤所以终其身兢兢业业,不敢须臾瞒昧过去也。广文曰:「作如是览,乃真巨览。不佞辑是编,尝感光阴驹隙,一混一辟,亦仅仅转眼间。窃谓吾侪不当以玩愒为无伤,姑曰有待而倏至于无可待也。」今闻子之言,益廪廪矣。
○题丹阳丁氏追远会簿
译有位客人带着《中流砥柱图》来赠给宁方伍子。伍子怀疑图中事迹是对自己的谄谀,拿来问我。我说:“不是谄谀,是颂扬。”伍子说:“为什么?”我说:“起初我曾和您一同客居燕地,每次经过馆舍,总听到您谈论崇高的见识、忧虑盛世中潜伏的危险以及为光明时世担忧的情怀,充满眉宇之间。偶然感慨时事,便向宫阙上奏章,甚至引用‘三不足’的说法作证。后来出任两浙学政,执掌鉴别和衡量,文书往来全都断绝,只是每天勤勉不懈,表彰隐藏的美德,整饬人伦风俗,一时之间士人的风气共同发生巨大变化。不久,您又拂袖归去。后来从田野间被起用,参与治理粤藩,正赶上开采矿产之役,您百倍苦心经营,十倍苦口调停,守护地方,地方把您倚为长城。掌管爵禄的人又多次推举您,准备破格任用。不久,您又拂袖归去。进取任事时不躲避艰难险阻,足以成为朋党的砥柱;退处闲居时不等待终日,足以使贪顽者廉洁。难道不是世道人心的中流砥柱吗?”我听说:“把没有的东西装饰出来叫谄谀,彰显本来具有的东西叫颂扬。”所以说:“不是谄谀,是颂扬。”伍子谢道:“这不是我所敢当的。”我于是进一步说:“这是颂扬,也是规劝。” 伍子说:“为什么?”我说:“进退有两条道路,行藏却是同一个道理。客人的意思,本来是说:您进身仕进时,已经有能够推行事业的作为;如今退处,难道就没有能够收藏自身、保持操守的作为吗?您一定要永远发誓不改变最初的心愿,更加笃实地保持晚年的节操,在自身和家庭中修养,使家人以您为法;在各家各乡中修养,使乡人前来取法。传播到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您的人,没有不思慕您的风采,愿意为您执鞭赶车,愿意居处如木石、亲近如鹿豕,而世道人心也暗中把命运系在您身上,这样您到哪里不能成为砥柱呢?这就是这幅图的光荣。”假如说,我做官已经成功,名声已经树立,只需买田置屋罢了;再不然就寻花问柳罢了;又不然就谈论空理、讲授玄学罢了。过去那些慨然自许、要顶天立地做世间伟丈夫的话,究竟在哪里呢?莫非已经随波逐流,成为飘荡而没有根基的浮萍了吗?这就是这幅图的羞耻。那么,这幅图不也可以和盘盂、几案、手杖上的铭文相比吗?所以说:“这是颂扬,也是规劝。”伍子离开座位致谢说:“您用道德爱护我,意义真深啊!请允许我不因年老而自我放弃,早晚恭敬严肃,以此面对您明白的恩赐,永不懈怠。” ○《殚心录》题辞 曙峰王君担任吴关官时,声名非常显著。当时吴越方圆千里内外,来往的旅客辗转传说这件事,没有不欣然愿意经过他的辖地。我听说后感到惊异。后来有人说:“王君三次出任县令,都留下循良的声名。”我更加惊异,认为他真是洁身自好、爱护百姓的君子。偶然因求医,姑苏道的驿路经过吴关,王君到我的船中拜访,一见如故。等我回访时,王君便拿出酒杯斟酒给我,彼此对坐秉烛长谈,所谈全是古人的风范法度,不知不觉间我久病的身体霍然轻快起来。后来他把《殚心录》给我看,原来他前后筹划施行的事情,全都记录在其中。我接受后读完,拿它和我听说的事情相互核对,一件件都没有差错。于是询问他命名这部书的意思,王君说:“天下的事情,有才能的人能够做,有智慧的人能够谋划,有强力的人能够承担。我反省自己,在这些方面没有一处具备。只是这颗心不敢不尽力罢了。如果对百姓有利,我就欢跃起身,不把它聚集起来并归于实现就不停止;如果对百姓有害,我就恻然奋起,不把它除掉清除就不停止。因此在沔池,就亲自把沔池看作自己的事;在桐乡,就亲自把桐乡看作自己的事;在密云,就亲自把密云看作自己的事。如今守卫关口,和东西南北来往的人交往,也就亲自把东西南北的事情看作自己的事。” 不去计较恩怨,也不去计较毁誉,只知道竭尽自己的内心而已。我说:“好。”然而您编刻这部书,究竟是为什么呢?王君说:“人情往往开始勤勉而后来懈怠,我将借这部书来照见自己,希望自己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不要忘记从前做县令时的作为;从今以后,也不要忘记今天在吴关的作为。凡是追求有始有终,不过是不让自己的内心感到惭愧罢了。”我起身叹道:“您的存心真深远啊!那些只凭才能、智慧和强力而已的人,哪里足以窥见您的内心?我应当把这些话揭示出来告诉世人,使在位者人人都能保存这种心意,这样天下大概就可以得到治理了。” ○题《闇予诸友会规》东林已经有会了。如今我这些朋友又要举行这样的会,这是为什么呢?每合并一次力量,就振作一次,本来就是彼此相互成就的原因。然而共同做这件事的,只有几位君子,又是为什么呢?求益心越切,选择朋友就越谨慎,这也是各位朋友为自己作打算。于是他们带着会规来给我看,我读后高兴地说:“会不嫌多,贵在真实;朋友不嫌少,贵在精纯。既精纯又真实,我们这一群人或许就会兴盛起来吧!”于是写下这篇开头,来记载并勉励他们。《一元巨览》题辞 朱广文编成《一元巨览》,带来给我看。它的旨趣仿效邵子的《皇极经世》,自从天地人三才分判以来,没有不依次加以罗列的。天地造化和人事无穷的变化,大概都具备了。我接过来迅速读了一遍,顿时觉得心胸开阔,境界完全不同:无所谓内外,无所谓上下,无所谓远近,无所谓古今,融成浑然一片,也没有什么不是我自身的。退下来慢慢玩味推究,遇到盛衰、污隆、善败、得失的时候,有时因此跃然而喜,有时因此忧愁悲戚,有时因此畅快而惊异,有时因此肃穆而沉思。又没有什么不是我自身的,其中的消长消息,只在各人自己知道罢了。真正知道这一点,天地不能束缚他,万物不能役使他,会当有无穷的受用。不知道,就只是和草木禽兽一同生、一同死在一元之中而已。这就是古代圣贤终身战战兢兢、勤勉努力,不敢有片刻昏昧混过的原因。广文说:“这样来阅读,才是真正的博览。我编这部书,曾感叹光阴如白驹过隙,一开一闭之间,也不过转眼而已。我私下认为,我们不应把虚度光阴看作无妨,姑且说以后还有机会,却忽然到了再也没有机会的时候。” 如今听了您的话,更加感到惶恐警醒了。题丹阳丁氏追远会簿
云阳丁子行从予游有年矣,恳恳乎孝弟之为亟也。一日携其追远会籍视予,予阅之,喜曰:“非徒知之,亦允蹈之矣。”巳睨子行而言曰:“远乎哉,远乎哉!”子行豁然起曰:“非远也,一体也。”予曰:“然。闻之,能自爱者,能爱亲者也;能自敬者,能敬亲者也。是故百世而上,百世而下,极之于所不知何人,而呼吸喘息无弗属也,无弗通也,在我而巳夫何远之有?抑又闻之,能爱亲者,未有不能爱人者也;能敬亲者,未有不能敬人者也。夫岂惟人?尽大地山河,种种色色,无不由此而分。孰得于其中尔汝之哉?故曰:‘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如视诸掌。’有味乎孔子之言之也。”子行之志,不徒欲善一身,而兼欲善一家。予则谓不当徒善一家,且当兼善天下。因推其说以进之,子行勉矣。
○题同生许明府册
吴下多假人命之讼,冣是祸事。初状行差,人谋牌业有费,已或委衙官挟仵作往相上下,请求又有费,总视被告家贫富为多寡耳,往往至于破家。久之纠缠无巳,亦自破其家,而讼者卒不悟也。同生许明府来令吾邑,凡以人命告者,并不出牌。其在城,即挟原告躬至尸所视之;其在乡,即令载尸至城。至时呼原告面质,所以往往辞穷而退。或有他故,即谕之令别具状,随遣一役挟之葬埋讫,而后听理。以是近者顷刻立决,远者亦不过三五日。往往被告之人闻之,惊惶疾走,至县门问消息云何,而事巳竟矣。明府爽朗洞豁,如除盗贼,禁赌博,创淫巫,宽门税,诸善政多津津口碑,而独此一事尤为造福无穷。世之仁人君子,诚有取焉,相与俲而效之,其造福又当何如?他年有采循吏事入国史者,只将此一事大书特书,为后贤告其造福千万世,又当何如也?予故表而出之,以俟
○郑母吕太夫人七十祝言
攻予郑子尝读《论语》第一章,疑“学”字未有着落,巳读第二章,悟曰:“我知之矣,所谓仁是也。”却又疑“仁”字未有着落,寻悟曰:“本章巳明明道破了,所谓孝弟是也。”予闻而善之,复谓之曰:“有子首句提出‘为人’二字,莫更好。”攻予跃然投契。于是攻予之母吕太夫人七十,同社闇予诸友乞予言为寿。予曰:“世之为人子者,所汲汲娱悦其亲,只在精举子业以博青紫巳耳。乃攻予独留心性命,时时求三益而切偲焉,即攻予之为人可知矣。”世之为人父母者,所汲汲愿望其子,亦只在精举予业以博青紫巳耳。乃吕太夫人见攻予之游于东林,辄欣欣色喜焉,即吕太夫人之为人可知矣。知吕太夫人之为人,则知吕太夫人之能自为寿;知攻予之为人,则知攻予之能为吕太夫人寿。是母是子,萃于一堂,千秋之觞,庶几其不虚荐乎?闇予诸友起曰:“华封三祝,千古推是美谈,由今观之,其犹属第二义也巳矣。”
○待旦堂漫谈题辞
予之知中丞怀鲁周公旧矣。盖自初释褐时得之魏仲子昆溟,昆溟得之刘仲子纫华云。纫华端人也,不轻许可,亟称公慷慨有志略。予心识之,遂得交欢。公及其出为令人为御史,所在着声迹。岁乙己,持节来抚我吴,予逆诸芙蓉湖上,进而接其言论风旨,退而按其行事,一一不爽。乃追服纫华为知人,而何世之知之者之鲜也?予幸知之矣,无能剖心以明公。即海内长者如沈司马继山、赵考功侪鹤诸公,亦尝与公共事知之矣,率沉伏清泉白石闲,所相告语惟是山农野叜、樵儿牧穉之伦,无由闻于辇上君子也。此公之遇也。一日得公所记《待旦漫谈》读之,盖不胜太息。嗟乎!公之生平表表如是,庸可袭取,庸可强饰,而能默然坐受多口无不平之。呜乎!巳而解曰:「不疑之金,伏波之珠,自古而然,于今何怪巳?」又豁然忽有悟也。遂题尺一贻公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彼求多于公者,曷尝有成心哉?假令寓目是编,必且疑,疑而核之一一有征,必且信。既信矣,必且以为知公晚也。公自是伸矣。」此又公之遇也。公笑曰:「吾且隐矣,焉知其它?吾求不负吾,吾求不负吾二三知旧。从清泉白石闲分割半席,异日有所藉手见吾纫华、昆溟二仲,吾愿毕矣。」
○氷川诗式题辞
译云阳的丁子行跟随我交游已经多年了,他恳切地把孝悌之道看作最紧要的事。一天,他带着追远会的名册给我看。我读了,高兴地说:“不只是懂得它,也确实实行它了。”我于是斜眼看着子行说:“还远吗?还远吗?”子行豁然起身说:“并不遥远,本来就是一体。”我说:“对。我听说,能够自爱的人,就能爱敬父母;能够自敬的人,就能尊敬父母。因此,上溯百世,下至百世,推究到不知道是哪一个人的祖先,而我们的呼吸喘息没有不相连、没有不相通的,只在于自身罢了,哪里有什么遥远呢?又听说,能爱父母的人,没有不能爱别人的;能敬父母的人,没有不能敬别人的。哪里只是人呢?整个大地山河,各种事物,无不由此分化出来。谁能在其中分出你我呢?所以说:‘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对于天下的事,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清楚。’孔子这句话真是意味深长。子行的志向,不只是想使自己向善,还想兼善一家。我却认为不应只使一家向善,还应当兼善天下。于是推演他的道理来进一步勉励他,子行努力吧。题同生许明府册 吴地下多有假借人命进行讼告的事,最为祸害。起初递状时稍有差错,原告和被告就都要花费钱财;有时还委托衙门官员带着仵作前去验看尸体,请求又要花钱;总是看被告家境贫富来决定多少,往往弄到破产。纠缠久了,原告自己也会破家,可打官司的人最终还不醒悟。同生许明府来做我们县的县令后,凡是以人命案告发的,一律不发牌票。他在城里的,就带原告亲自到尸体所在处查看;在乡里的,就命人把尸体运到城里。到时候让原告当面质证,所以往往理屈词穷而退去。有的确实另有原因,就告谕他另写状子,随即派一名差役押着他安葬尸体,办完后才听取审理。因此,近处的案件很快就能判决,远处的也不过三五天。被告往往听到消息后惊慌疾走,到县衙门询问事情怎样了,却发现案件已经结束。明府为人爽朗通达,像清除盗贼、禁止赌博、创禁淫巫、减免门税等,许多善政都受到人们津津乐道;但唯独这件事造福无穷。世上的仁人君子,如果真能取法于此,彼此仿效实行,那造福又会怎样呢?将来如果有人采录循吏事迹载入国史,只把这一件事大书特书,用来告诉后世贤人,使它造福千万世,又会怎样呢?所以我特意把它表彰出来,来等待后人。郑母吕太夫人七十寿祝词 攻予郑子曾读《论语》第一章,怀疑“学”字没有落实之处;读到第二章,醒悟说:“我知道了,所谓仁就是这个。”但又怀疑“仁”字没有落实之处,不久又醒悟说:“本章已经明明白白说破了,所谓仁就是孝悌。”我听了很赞许,又对他说:“有子开头提出‘为人’两个字,再好不过。”攻予高兴地与我心意相通。如今攻予的母亲吕太夫人七十岁,同社的闇予诸友请我写几句话祝寿。我说:“世上的人做儿子的,急切地想让父母高兴,所做的只是在举子业上精进,以求博取青紫罢了。唯独攻予留心性命之学,时时寻求有益的朋友,彼此切磋勉励;由此就可知道攻予是怎样的人。”世上的父母急切盼望儿子,也只在于精通举子业以博取青紫罢了。唯独吕太夫人看见攻予在东林交游,就总是满面欣喜;由此就可知道吕太夫人是怎样的人。知道吕太夫人是怎样的人,就知道她能够自己为自己祝寿;知道攻予是怎样的人,就知道攻予能够为吕太夫人祝寿。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儿子聚集在一堂,千秋之后的寿酒,或许不会白白奉上吧?闇予的各位朋友起身说:“华封三祝,自古以来都被推为美谈;由今天看来,它还只是第二等的事罢了。” 待旦堂漫谈题辞 我知道中丞怀鲁周公已经很久了。最初是他刚释褐做官时,我从魏仲子昆溟那里听说他;昆溟又是从刘仲子纫华那里听说的。纫华是正直的人,不轻易认可别人,却极力称赞周公慷慨而有志略。我记在心里,于是得以与周公交往相知。周公后来出任县令、御史,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事迹。乙己年,他奉持节钺来巡抚我吴地,我到芙蓉湖上迎接他,进而听取他的言论和旨趣,退而考察他的行事,一一都没有不相合。于是我才追认纫华善于知人,可世上知道周公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我幸而知道他,却没有办法剖心相告来表明周公。即使海内的长者如沈司马继山、赵考功侪鹤诸公,也曾和周公共事而了解他,却大都隐居在清泉白石之间,所交谈的只是山农野老、樵夫牧童之类,没有机会让京城的君子听到。这就是周公的遭际。一天我得到周公所写的《待旦漫谈》,读后不胜叹息。唉!周公一生如此卓异,难道可以袭取吗?难道可以强行粉饰吗?而他却默默坐受众口之议,毫无不平。后来我又解释说:“不疑的金子、伏波将军的明珠,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今天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忽然又豁然有所领悟。于是题写一封短笺送给周公说:“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那些要求周公更多的人,哪里曾经怀有什么成见呢?假如他们有机会看到这部书,一定会产生疑问;疑问之后逐一核实,必定都有证据,一定会相信。既然相信了,就一定会认为自己认识周公太晚了。这样,周公自然就伸张了。”这又是周公的遭际。周公笑着说:“我将要隐退了,哪里还知道其他呢?我只求不辜负自己,只求不辜负我那两三位知己故旧。将来从清泉白石之间分得半席之地,有一天能够凭此去见我的纫华、昆溟二位朋友,我的愿望就满足了。” 《氷川诗式》题辞
真定氷川梁先生雅嗜诗,精研博采,积三十余年,着诗式十卷。上自古乐府,下及近代诸体,条分缕析,井井具矣。乃诗原特揭出一“悟”字,尤为吃紧。试参之,悟果何物耶?凡涉于声,便有清浊,可以缘清浊而得之;而此非清非浊,即师旷不能听也。凡涉于色,便有浓淡,可以缘浓淡而得之;而此非浓非淡,即离娄不能瞩也。凡涉于味,便有甘苦,可以缘甘苦而得之;而此非甘非苦,即易牙不能尝也。凡涉于象,便有方圆,可以缘方圆而得之;而此非方非圆,即公输不能辨也。故曰:“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其旨精矣。毕竟金钺犹可度也,当问把金针是谁?庶几通得一指头消息耳。吾欲面质先生而无从也,姑书其端以俟来者。
○题姚元升诸友会约
程伯子云:「举业不患妨功,只患夺志。」今观诸友会约为举业设耳,乃能斤斤交砥,一言一动,一切禀诸绳墨,惟恐少有愆戾,以辱东林。此正曾子之所谓「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也。志且因之立矣,奚其夺?抑吾每每见人之始而勤,徐而倦,久而卒至于废弃也。是且不待富贵而淫,不待贫贱而移,不待威武而屈,即求所谓志,弗可得已,尚何论其夺不夺哉?吾知诸友必不尔也,聊为道破,无令吾言不幸而中可焉。
○题邹贞女传
何以称女,未成乎妇之辞也?何以称贞,未离乎女之辞也?之子未嫁而寡,衰绖谒墓,抱主而归,朝夕依之,形影相吊,居然离乎女矣。拜其姑,又偏拜其尊属,退而称未亡人,居然成乎妇矣。必曰贞女,将无重违其雅意?所以起问者,见事情,使人欷歔三叹而不能巳。于是乎静一淫靡,崇茂德义,君子之教也。顾叔子曰:「子云之贤也,而嫁于新平;仲之贤也,而嫁于元。说者往往为之辞。子始且疑而且信焉,以为是或一道也。今观邹贞女事,乃爽然自失矣。」
○题娄庠政略
予读萧伯谷《娄庠政略》,津津有契也。为之言曰:圣人之道,高矣远矣,非夫超卓之士,特立物表,广览千古,孰得而几焉?惟是世之号为超卓者,往往落拓自喜,土苴绳墨,甚而阳以托于不屑,而阴以济其无忌惮之私,其藏身弥高,而其处身弥下,为害非细,此有识之所深惧也。伯谷雅习其尊甫拙斋先生庭训,于良知之指,早有悟入。往予识之燕邸中,见其翩翩有凤凰翔于千仞气象,迥非尘界可局,私心伟之。乃今试政娄庠,顾能钦钦以礼自范,又推之以范士,即一言一动,一进一退,无所不致防焉,其谨廪尔尔,有以知伯谷向来之所从入,俱由实地上来,不仅仅玩弄光景而巳予少负嘐嘐,意不可一世,至妄拟先师孔子,不应泛取硁硁一项人,先赠公呵之乃止。一日见曾点责子舆耘瓜事,辄为悚然,始稍知收敛,时复四顾皇皇,寤寐同心之助,何幸乃得伯谷乎?《易》有之:“知崇礼卑”,窃以为舍礼卑而觉知崇,便堕无忌惮行径,如伯谷,方可与言真超卓也。且予目击迩时相率厌修,而矜悟其于程子识仁说,业奉为蓍龟,犹以诚敬为碍,扫而去之,“孤行不须防检,穷索二语”僭不自量,欲挈其所去,收还程子时有提掇,用遏狂澜,遂或不无矫枉之过。顷伯谷偕徐孝廉去闻过问东林,商及此段公案,往复再四,诸所阐发大意,务在表里程子当年本旨,不令浮狂借口,绝不以一毫己见抑扬其间,启予实多。至日月星一笺,尤为痛快,会得此,然后一言一动,一进一退,具有着落,其所自范,与其所为范士,不仅仅装点格套而巳故予又以为,舍知崇而觅礼卑,便堕硁硁行径,如伯谷,方可与言真收敛也。伯谷其志之,而今而往,尚其益加懋焉,以无忘庭训,予岂惟为先生贺有子,且应为吾道贺有人矣。
○重刻怀师录题辞
予读杨夷思先生所辑《怀师录》,为之出涕,作而叹曰:「异哉!梁永丰,落落布衣也。其生也,不能富人,不能贫人,不能贵人,不能贱人。樵儿牧穉,可狎而睨焉。比其死也,人皆冤之,为之徒者,且相与捐身以赴之,至冒鼎镬、蹈白刃而不恤。张江陵,堂堂相君也。其生也,能以人贫,能以人富,能以人贱,能以人贵。公卿百执事,侈口颂功德焉。比其死也,人皆快之,为之党者,且相与戢身以避之,惟恐影响之不悬,以蒙其累。是何两人之处,势微显判然,而得失之效更自相反?何也?此以心服,彼以力服也。呜呼!昔一时也,为江陵献媚者,杀永丰如杀鸡豕,盖若斯之藐也。布衣固无如宰相何也!今一时也,为永丰雪愤者,疾江陵如疾豺狼,盖懔若斯之难也。相君亦无如布衣何也!然则是录也,一足以示屈于势者,不得为屈,究必伸;一足以示伸于势者,不得为伸,究必屈;一足以发明斯民之直道,宛如三代。即欲百方磨灭之,而不能也。其于世教,宁曰小补而巳哉!」夷思之欲重梓是录而新之也,有以夫!有以夫!
译真定氷川梁先生非常爱好诗歌,精心研究、广泛采辑,积累三十多年,写成《诗式》十卷。上起古代乐府,下至近代各种诗体,分条剖析,井然完备。至于诗的本原,特别提出一个“悟”字,尤其关键。试着参究它,悟究竟是什么呢?凡是涉及声音,就有清浊,可以沿着清浊来把握;而这个悟既不是清也不是浊,即使师旷也听不见。凡是涉及颜色,就有浓淡,可以沿着浓淡来把握;而这个悟既不是浓也不是淡,即使离娄也看不见。凡是涉及味道,就有甘苦,可以沿着甘苦来把握;而这个悟既不是甘也不是苦,即使易牙也尝不出。凡是涉及形象,就有方圆,可以沿着方圆来把握;而这个悟既不是方也不是圆,即使公输也辨别不了。所以说:‘鸳鸯绣出来任你观看,却不把金针传给别人。’这句话的旨趣很精妙。可是归根到底,金针还是可以传授的;应当追问:握着金针的人是谁?这样或许才能通晓其中一点消息。我想当面向先生请教,却没有机会,只好写在篇首,等待后来的人。题姚元升诸友会约 程伯子说:“举业不怕妨碍功夫,只怕它夺走志向。”如今看各位朋友订立的会约,本来只是为举业设置的,却能够彼此切磋砥砺,一言一动都遵守规矩,唯恐稍有过失,辱没东林。这正是曾子所说的“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志向也因此树立了,举业哪里还能夺走它呢?不过我常常看见人开始时勤奋,渐渐就疲倦,时间一久终于到了废弃的地步。这样的人,尚且不用等到富贵就被淫乱,不用等到贫贱就改变志节,不用等到威武就屈服;即使想求所谓志向,也已经不可得了,还谈什么它夺走或夺不走呢?我知道各位朋友一定不会这样,姑且替你们把道理说破,希望不要让我的话不幸说中了。” 题邹贞女传 为什么称作“女”?这是尚未成为妇人的说法。为什么称作“贞”?这是还没有离开女子身份的说法。这个女子尚未出嫁就成了寡妇,穿着丧服到墓前拜谒,抱着神主回来,早晚依伴着它,形影相吊,显然已经离开女子身份了。她拜见婆婆,又分别拜见婆家的尊长,退下后自称未亡人,显然已经成为妇人了。既然这样,仍一定称她为贞女,岂不是反而严重违背她高雅的心愿吗?之所以提出这个疑问,是因为看见这件事,令人欷歔叹息三次而不能停止。这样就能使人归于端静,远离淫靡,崇尚盛美的德义,这正是君子的教化。顾叔子说:“子云是贤人,却嫁给了新平;仲是贤人,却嫁给了元。议论的人往往替她们作解释。我起初又怀疑又相信,认为这或许是同一个道理。如今看了邹贞女的事,才爽然若失,完全醒悟了。” 题娄庠政略 我读萧伯谷的《娄庠政略》,很有共鸣。于是为它写道:圣人的道,高远极了;如果不是卓越超群、独立于万物之上、博览千古的人,谁能接近它呢?只是世上号称超卓的人,往往放浪不羁而自鸣得意,把规矩法度看作粪土,甚至表面上假托不屑一顾,暗地里却满足自己肆无忌惮的私欲;他们把藏身之处抬得越高,立身行事反而越卑下,造成的祸害并不小,这是有识之士最深的忧惧。伯谷平素熟习他尊父拙斋先生的庭训,对于良知之旨很早就有所领悟。从前我在燕京府邸中认识他,看见他翩翩然有凤凰翱翔于千仞之上的气象,远非尘俗境界所能局限,心中暗暗认为他伟大。如今他在娄庠试行政务,却能够谨慎地以礼法自我规范,又推而广之以此规范士人;一言一动、一进一退,无不极力防范,谨慎戒惧到这种地步,因此可以知道伯谷历来的修养都是从实地功夫上得来的,并不只是玩弄表面光景而已。我年轻时自负志向高远,意气凌驾一世,甚至妄想比拟先师孔子;不应泛泛取用拘谨浅陋的一类人,先赠公斥责我,我才停止。有一天看见曾点责备子舆耘瓜的故事,常常感到悚然,这才稍微懂得收敛;时常又四处顾望而惶惶不安,日夜期盼志同道合者的帮助,哪里想到竟得到了伯谷呢?” 《易》说:“知崇礼卑。”我私下认为,舍弃谦卑守礼而只使见识崇高,便会落入肆无忌惮的行为;像伯谷这样,才可以谈真正的超卓。而且我近来亲眼看到,人们相继厌弃修养,却夸耀自己已经觉悟,把程子的《识仁说》奉为圭臬,却仍认为诚敬是妨碍,扫除抛弃它;又以“孤行不须防检,穷索”两句话自负,妄想把程子所排斥的收回来,以程子时常提起的道理遏制狂澜,结果或许不免矫枉过正。前些日子伯谷和徐孝廉去闻过,来问东林,谈到这一段公案,来回讨论了四次;他所阐发的,大意都在揭示程子当年的本旨,不让轻浮狂妄的人借此为口实,绝不把一丝一毫的个人意见掺入其中,给我的启发实在很多。至于《日月星》一笺,更是痛快透彻。领会了这一点以后,一言一动、一进一退就都有了着落;他用来规范自己的,和用来规范士人的,并不只是装点形式而已。所以我又认为,舍弃崇高的见识而寻求谦卑守礼,便会落入拘谨浅陋的行为;像伯谷这样,才可以谈真正的收敛。伯谷,你要记住这个志向,从今以后还要更加努力,不要忘记庭训。我哪里只是替先生有这样的儿子庆贺,也应当替我们的道统有这样的人才庆贺了。重刻《怀师录》题辞 我读杨夷思先生编的《怀师录》,为之流泪,起身叹道:“奇异啊!梁永丰不过是一个孤高的平民。他活着时,不能使人富,不能使人贫,不能使人贵,不能使人贱;樵夫牧童都可以轻慢地斜视他。等到他死后,人们都替他感到冤屈,做他门徒的人还彼此捐弃生命去援救他,甚至冒着鼎镬、踏着刀刃也不顾惜。张江陵却是堂堂的宰相。他活着时,能够使人贫、使人富、使人贱、使人贵;公卿百官都放开声音歌颂他的功德。等到他死后,人们都感到痛快,做他党羽的人还彼此收敛自身以躲避他,唯恐和他的关系留下痕迹而受到牵累。这两个人所处的地位,一显一微,明明判然不同,为什么得失的结果却完全相反呢?这是因为一个以心服人,一个以力服人。唉!当年在江陵面前献媚的人,杀害永丰就像杀鸡宰猪一样,轻蔑到了这种程度。平民固然拿宰相没有办法!如今替永丰洗雪愤恨的人,痛恨江陵就像痛恨豺狼一样,畏惧到了这种程度。宰相也同样拿平民没有办法!那么,这部书足以说明,在权势面前屈服的人不能算真正屈服,最终必定伸张;也足以说明,在权势面前伸张的人不能算真正伸张,最终必定屈服;还足以阐明百姓的正直之道,宛如三代。即使想用各种方法磨灭它,也不可能。在世道人心的教化方面,难道能说它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夷思想要重新刻印并修订这部书,是有道理的啊!有道理的啊!
○题周氏谱录
省梅周子一日携其家所藏谱录视予,予受而读之。凡诸名哲之论譔,洋洋具矣。言必称元公,因谓之曰:“昔者窃闻之,有道谱,有族谱。道以斯文之似续为谱,族以一姓之似续为谱。由元公而上,为孔孟,为文武,为禹汤,为尧舜,为羲轩;由元公而下,为二程,为龟山,为豫章,为延平,为紫阳,道谱也。由元公而上,为世几何?由元公而下,为世几何?族谱也。承族谱易,承道谱难。为周之子孙者,庶几合道谱于族谱,无徒以其易自安,而以其难让人可乎?”省梅子跃然起曰:“大哉子之言也!予也其何敢私诸,请书而载之宗祏,以诏我后之人。
○题石幢叶氏世德传
叶参之廷尉将乞伯声尤子作世德传,客以问予曰:“伯声孤高绝俗,翩翩鳯翔千仞之上,向奉征书得卭州别驾,夷然不屑也。年来入山益深,入林益密,几不可踪迹。巳还,肯诺参之否?”予曰:“诺哉。”客曰:“何以知之?”予曰:“吾知之于其尊甫回溪先生耳。”客曰:“愿闻其说。”予曰:“始先生解南畿之名,大噪巳举,南宫严刀宜贽而谒甚恭,先生怪之。分宜从容以家乘请,先生不可,固谢去。吾迹先生所不可在彼,而有以知伯声所可在此也。若块然独守,不问谁何,一切抹摋,漫无肝胆,何贵于伯声?”巳而伯声果诺,闻予言以为知己,传甫就,私以质于予。予读之,洒然异焉。是从龙门来耶?是何磊落而多幽思,沉着而有远韵也?是故意在表章,则鼓舞而道之,张皇振厉,恣极形容,若有余艳;意在寄讽,则感慨而道之,唏嘘太息,徘徊往来,若有余悲。遂应与首阳、汨罗诸撰并驰域中,淋漓千古,何其烈也!噫嘻!读乐善公以下诸传,顽夫廉,懦夫立,薄夫宽,鄙夫敦矣。读张硕人以下诸传,须眉男子满面发赤,局蹐无所容矣。其于激扬人心,扶植世教,又何如哉?夫宁独叶氏一家之史也!伯声起曰:“其然乎?其然乎!吾不敢知,藉子之灵,庶乎有以复于参之矣。”
○题邑侯林平华父母赴召赠言。
语有之: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程子借其言而反之曰: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己。其指微矣。要而言之,二义实互相发也,只在辨得一己字耳。窃以为古之所为之己,公共之己;而今之所为之己,躯壳之己也。所为在公共之己,则于躯壳之己必有所不暇问,而此心廓乎其大矣,何者不联属于内,是己与人两得之也。所为在躯壳之己,则于公共之己必有所不暇问,而此心局乎其小矣,何者不隔绝于外,是己与人两失之也。得失之间,其端毫厘,其极千里,不可不察也。平华林侯,闽之世家也,而来令吾邑,清夷澹泊,萧然与书生不异,独于四境之疴疾痛痒最为兢兢。是故苟有益于民,即恒情之所甚咈,怡然而安之勿吐也;苟有病于民,即恒情之所甚昵,毅然而剖之勿茹也。若是者,为己耶?为人耶?究乃士诵于庠,农诵于野,商诵于市,旅诵于途,一以为神君,一以为慈母。赴召之日,黄童白叜相与攀辕卧辙,拥传而不得行。若是者,为己之效耶?为人之效耶?无乃捐躯壳之己以成公共之己者耶?自其捐躯壳之己,谓之精于为人者,莫如侯可也;自其成公共之己,谓之精于为己者,莫如侯可也。向所云己与人两得之者,非耶?居今之俗,行古之道,侯其弗可及也。于是衿绅而下,及山泽能言之流,咸作为声诗,咏歌其事,洋洋纚纚,可谓甚盛。予恐读者徒知侯之逸于观宁,而不知侯之劳于求宁;徒知吾邑之所得于侯者,仰之如能峯之高,仰之如梁水之深;而不知侯之所得于吾邑者,自惠泉一勺之外无有也。故特为之推本而着其说于端。
○程行录题辞
昔人有置黑白豆记念头善恶者,汤子洗心,仿其意,置程行录,记功过以自考焉,可谓用心之密矣。且谓之念头,则独知独觉藏于内而无形,犹或得而文之。今阅所开功过诸欵,则可见可闻,显于外而有迹,即欲着一毫揜着而不得也。子其勉之,吾将以此孝子矣。
泾皋藏稿第十三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四卷
无锡顾宪成着
题辞二
华从玉厯试考卷题辞
马君常制义题辞
钱受之四书义题辞
题南游草
题施羽王制义选
惺复钱公四书制义题辞
题吴允执梅花楼藏稿
题孙恭甫行卷
○华从玉厯试考卷题辞
译题周氏谱录 省梅周子有一天带着家中收藏的谱录给我看,我接过来读它。历代各位名哲的论述,洋洋大观,完备齐全。它们都一定称说元公,于是我对他说:“从前我私下听说过,有道谱,有族谱。道统以这篇文章道统的继承延续为谱,宗族以一姓血脉的继承延续为谱。从元公以上,是孔、孟,是文王、武王,是禹、汤,是尧、舜,是伏羲、轩辕;从元公以下,是二程,是龟山,是豫章,是延平,是紫阳,这是道谱。从元公以上,传了多少世?从元公以下,传了多少世?这是族谱。承继族谱容易,承继道谱困难。做周氏子孙的,或许应当把道谱合并到族谱中,不能只因承继容易就安于现状,而把困难推让给别人吧?”省梅子高兴地起身说:“您的话意义重大!我怎么敢把它私藏起来,请您写下来,载入宗祏,用来告诫我们后代的人。” 题石幢叶氏世德传 叶参之廷尉将要请伯声尤子撰写世德传,客人拿这件事来问我说:“伯声孤高超俗,翩翩有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之上的气概。先前奉召赴任,得到卭州别驾的职位,他安然地表示不屑。近年来他入山更深,入林更密,几乎无法寻踪。如今回来,他肯答应参之吗?”我说:“他会答应。”客人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是从他的尊父回溪先生那里知道的。”客人说:“愿意听听其中的道理。”我说:“当初先生解除南畿的名籍,声名大振,已经考中,南宫严刀宜带着礼物来拜见,态度十分恭敬,先生觉得奇怪。分宜从容地拿家乘来请看,先生不答应,坚决辞谢而去。我从先生所拒绝的事情中,知道伯声所会答应的原因。如果只是孤独地坚守自己,不问对方是谁,一概抹杀,茫然没有真心,那么伯声有什么可贵之处呢?”不久伯声果然答应了。他听到我的话,认为我是知己;传记刚写成,就私下拿来征询我的意见。我读后,心中洒然,感到非常奇异。这是从龙门而来的吗?为什么如此磊落而又多有幽深的情思,沉着而又具有悠远的韵味呢?所以,如果意在表彰,就振奋精神来铺陈它,张扬振拔,尽情描写,仿佛还有无穷的美彩;如果意在寄托讽谏,就带着感慨来铺陈它,唏嘘叹息,来回徘徊,仿佛还有无尽的悲意。”}], 于是,它就应当同首阳、汨罗等篇章一道驰名天下,淋漓尽致地流传千古,这是多么刚烈啊!唉!读了乐善公以下各篇传记,顽劣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节,刻薄的人会变得宽厚,鄙陋的人会变得敦厚。读了张硕人以下各篇传记,男子汉大丈夫也会满面羞惭、脸色发红,局促不安,仿佛无处容身。这对于激发和振作人心、扶持和树立世道人心,又将起到多大的作用呢?难道它只是叶氏一家的历史吗!伯声起身说道:“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我不敢自知,借助您的神灵,或许能够凭此向参有所答复了。” 题写县令林平华赴召任职,其父母赠言。古语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今天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程子借用这句话反过来说: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今天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这里的意旨很深微。概括地说,这两层意思其实是相互发明的,关键只在于辨清一个“己”字。我私下认为,古人所作为的“己”,是公共的“己”;而今人所作为的“己”,是躯壳私身的“己”。如果所做的一切都着眼于公共的“己”,那么对于躯壳私身的“己”就一定无暇顾及,而这颗心也就广大开阔了;内心所想的哪一件事不是与公共相联系的呢?这样便是自己和别人都得到好处。如果所做的一切都着眼于躯壳私身的“己”,那么对于公共的“己”就一定无暇顾及,而这颗心也就局促狭小了;外在的哪一件事不是同公共隔绝的呢?这样便是自己和别人都受到损失。得失之间,起初相差不过毫厘,最终却会相距千里,不可不仔细辨察。平华林侯,是福建的世家子弟,却来到这里担任县令;他清正平和、淡泊自守,萧然与读书人没有不同,唯独对于全县百姓的疾苦最为兢兢业业。因此,只要对百姓有益,即使是平常人情所极力违逆的事情,他也欣然接受,安然实行而不吐露怨言;只要对百姓有害,即使是平常人情所极其亲近、留恋的事情,他也毅然剖析决断,绝不吞忍迁就。像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吗?还是为了别人呢?最终,士人在学校里诵扬他,农人在田野间诵扬他,商人在市场上诵扬他,行旅之人在道路上诵扬他;大家无不把他当作神明般的贤君,又无不把他当作慈爱的母亲。在赴召的那一天,黄发儿童和白发老人一起拉住车辕、横卧车辙,使他拥护的传车无法前行。这样的结果,是为了自己的效果吗?是为了别人的效果吗?这不就是舍弃躯壳之己来成就公共之己吗?从他舍弃躯壳之己来说,称他为精于为人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林侯;从他成就公共之己来说,称他为精于为己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林侯。先前所说己与人两方面都得到,不正是这样吗?处在今天的风俗中,却实行古代的道,林侯大概无人能及。于是士绅以下,以及山林泽野中能说话的人,都写作诗歌,歌咏他的事迹,洋洋洒洒,可以说盛大极了。我担心读者只知道林侯在观宁任职时的安逸,却不知道他为求得安宁所付出的劳苦;只知道我们县从林侯那里得到的恩惠,仰望他如同山峰之高,仰视他如同梁水之深,却不知道林侯从我们县得到的东西,除了惠泉一勺水之外什么也没有。所以特意追溯根本,把这个道理写在篇首。《程行录》题辞 从前有人放置黑豆、白豆,用来记录念头的善恶;汤子洗心仿效他的意思,设置《程行录》,记录功过来考察自己,可以说用心周密了。况且说到念头,它是独自知觉、藏在内心而没有形迹的东西,尚且还可能加以记录。如今看他所列举的功过事项,都是看得见、听得到的,显露在外而且有踪迹,即使想要掩盖一丝一毫也做不到。汤子,你要努力,我将凭此称你为孝子了。《泾皋藏稿》第十三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四卷 无锡顾宪成撰 题辞二 华从玉历次考试考卷题辞 马君常制义题辞 钱受之四书义题辞 题《南游草》题施羽王制义选 惺复钱公四书制义题辞 题吴允执《梅花楼藏稿》题孙恭甫行卷 华从玉历次考试考卷题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