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皋藏稿卷二十一卷
呜呼!伤哉!我家大人之逝也,不肖孤等自惟积戾重深,及于大故,日茕茕深在疚,无所愬语,冈极之谓何?而曾不得伸一朝之养,竭力之谓何?而曾不得如五尺之裳,方尺之履,犹然相从以殉。若复湮坠懿美,薄诸草莱,无能徼宠灵于贤豪长者之侧,以照临其泉壤,是不肖不复得数于人子也。于是不肖孤奉伯兄、仲兄之命,抆泪而壮【壮照原本改状】曰:呜呼!家大人姓顾,讳学,字文博,南野其别号也。顾之先为僰道之石纽乡人,至宋而将仕郎百七者,迁邑之上舍里,十余传而为处士公夔,娶于朱寔,生家大人。家大人生而倜傥负气,不耐博士家言,独游于诸稗家,喜罗氏之《水浒传》曰不【原本氏下无之字,不上有即字】典,慷慨多伟男子风,可寄愤浊世。又喜南华庄子曰即不潇洒自在,不受人间世诸约束。孔孟之后是【原本不下无经字,后下无是字】固应有此。居闲与客论天下事,往往抗手掀髯长太息,里人推为亭长,属其耆老子弟以约之【原本人下有壮之二字,约上无以字,约下无之字】曰:旧日之事,众为政;新日之事,我为政。不然,我无爱乎一亭长?其舍我,众曰:可哉!稍稍来白事,一切据理曲直之亭中称平。有携豕酒为寿,则谢曰:是区区者而以为余伐鲁仲连,直应尸而祝之矣。去之人益附会,里人为邑长吏输税,遂偕里人北游天子都,见宫阙之美,官司之富,欣然曰:可以廛矣。已而曰:吾不可使垄上之木北向而怀我也。乃归,日黯然不乐,不问家人生产,逋累累集。其附家大人者,曲周之家大人以为丑,即日告诸墓,倾其产输诸所匈贷,家徙泾水之上居焉。居甚陋,风雨至辄犯于寝【寝改寝】惟日一糜,夜一蓐。行道之人相呼尔汝,兄弟无知者己,试为酒人、豆人贻【贻改饴】人、染人,渐能自衣食,环而居者睥昵。【眤改睨】之齮龁,百端莫可难也。宵而谋诸室,声发于甍,瓦跃,家大人寤惊,获免。违而至于石村,三年产落,无所存。家大人不胜愤,猛然欲有以自震于世,曰:“由此废,必由此兴,奈之何其避人也?”再徙泾而市,平物价,一权度,廓然自不较【原本泾下有僦廛二字,然下无自字,较下无手字】乎?嬴诎出片言,妇人孺子皆信之,市道骤行。是时也,方数十里间,其有财者,公知家大人无一廛之产,辄怀全踵门而贷之,惟恐其不诺。其贫者,公知家大人无一钱可以贷人,至缓急有无不求诸富人,而求诸家大人。家大人亦自知无一钱可以贷人,至人有求,辄挺身任之,不以无为解。尝曰:“多财而后能干,究竟騃孺子耳。”其贷于人也,即其人仓卒亡妻子有所不知,未尝不息之而归其妻子。而贷人也,即其人负我,旁观者皆有所不厌而求之,未尝不应。以故义声流动,家大人遂隐然望于乡云。里佣有壮而无室者,所得力钱纯费于酒食,家大人甚恨,责其人令输力钱岁为息,而与之室。里中几无旷佣。有逸金于肆之西偏,标而构逸者之名氏,得姑苏跛人,召而归之。他日来市,投三十金,退而发金羡者半,亦召而归之。洪人籴既按价而输之粟矣,越五日,粟价顿衰,家大人愀然为贬其价,征洪人于途而返金焉。张氏儿有积逋于我,积不偿一二,怨家弱视而强食之不能御,大鬻其产,密怀直而属诸家大人,事解而征属如征而与,葢张氏儿至今德家大人,每遇人数其事,辄欷歔而欲涕也。或售其土田,未几售者欲谋而据之,说词以讼弗克,家大人还而谓之曰:“尔何计之不精,为此屑屑也?尔素号壮士,必欲得此者,其以膝与我。”售者跪而请,遽返之,不复言。直不肖等就学,岁延师而教之,而所【原本师上有经字,所上无而字】事之礼最虔,即富贵人以为不及岁庚午,不肖补邑诸生。癸酉,弟允成补郡诸生。家大人戒曰:「孺子故少戆脱,今汝一旦俨然富且贵哉?骄大之色,当不能侵汝。吾何所患之?患汝从市井学,象恭归耳。夫象恭之壤【壤改坏】人心也,比之骄甚矣。孺子无然。」福清施公龙冈守,吾常辟龙城书院,选五邑士而课之。不肖与第【第改弟】并游其中。临川周公念庭令吾锡数进,不肖时弟方垂髫,试之奇其才。有客从泾西来,装百金造家大人所而行,属焉。怒曰:「若贾我又贾我孺子哉!我诚不惭于垄断,何至向有司为市,而以孔孟贷三尺法也?」他日有武陵客主于苍头奴家,欲因之以干家大人。苍头奴为诵说前事,客愕然曰:「人言果矣!」逡廵而退。两公闻其事,并贤之。周公又廉知其素欲为登名于义籍而置礼焉。吏胥阴以告家大人,呼不肖谓曰:「我贾人何短长于世?刑赏之所不得及也。
译唉!悲痛啊!我家大人去世后,我这个不肖的孤儿等自知罪过深重,竟遭逢这样的大变故,每天孤苦伶仃,深陷哀痛之中,没有地方申诉倾诉。说到无穷的悲痛,又能说什么呢?想竭尽力量奉养父亲,却从未有机会尽一朝之养;说到竭尽力量,又能说什么呢?甚至不能像五尺的衣裳、方尺的鞋履那样,始终相随以至死。若再使父亲的美德湮没坠失,被轻弃于草野之间,不能借贤豪长者的声望使父亲的光辉照临泉壤,那我们这些不肖孤儿便再也不能算是人子了。于是我奉伯兄、仲兄之命,擦干眼泪,写下行状说:唉!家大人姓顾,讳学,字文博,南野是他的别号。顾氏的祖先是僰道石纽乡人,到了宋代,有将仕郎百七,迁居本县上舍里;十多代以后传到处士公夔,娶朱寔为妻,生下家大人。家大人生来倜傥而意气自负,不耐烦读博士家的书,只独自游览诸家稗史,喜欢罗氏的《水浒传》,认为其中不乏慷慨多奇的伟丈夫,可以寄托对浊世的愤懑;又喜欢《南华经》中的庄子,认为其中有潇洒自在、不受人世束缚的精神。孔子、孟子之后,本来就应当有这样的人。[原文“氏下无之字”“不”上有“即”字等处存在异文]闲居时同客人谈论天下大事,往往举手捋须,长声叹息。乡里人推举他做亭长,他便对乡里的老人和子弟约定说:『过去的事情,大家共同治理;今后的事情,由我治理。否则,我难道会贪恋一个小小的亭长职位吗?』乡人说:『可以。』渐渐有人来报告事情,一切都依据道理,在亭中评判是非、主持公道。有人带着猪和酒来祝寿,他便谢绝说:『把这点小东西拿来,便以为能使我像鲁仲连那样建立功劳,真应当把我当作尸体来祭祀了。』他离开后,人们越发附会传说。乡里人为县里的长吏输送税粮,于是他便和乡人一起北游天子之都,看见宫阙的壮丽、官署的富盛,高兴地说:『这里可以居住。』不久又说:『我不能让田垄上的树木向北而思念我。』于是归来,天天黯然不乐,不过问家人的生产经营,拖欠的债务接连积聚。那些依附家大人的人,曲意周旋;家大人认为这是可耻的,当天便到祖墓告祭,变卖全部家产偿还各处借贷,举家迁到泾水之上居住。住所十分简陋,风雨一来就侵入卧室;每天只有一碗稀粥,夜里只有一条被褥。路人彼此直呼其名,兄弟中无人知晓;只好试着替酒家、豆腐店、饴糖店、染坊做工,渐渐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四周居住的人都斜眼轻视他们。他们对家大人百般排斥刁难,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使他难堪。夜里在屋中谋划,声音传到屋脊,瓦片都跳动起来;家大人惊醒,因而得以免祸。后来迁到石村,三年间产业丧失殆尽,一无所有。家大人愤恨难当,猛然想要凭自己的力量在世上重新振作,说:『由此衰败,必定也由此兴起,为什么要躲避别人呢?』再次迁到泾地的集市上,平抑物价,统一度量衡,坦然自守而不计较得失。只要说出一句话,妇女儿童都相信他,市场交易顿时畅通。当时方圆几十里内,凡有财产的人,都知道家大人没有一间店铺的产业,便常常怀揣全部本钱,接踵到门前借贷,只怕他不答应。贫穷的人也知道家大人没有一文钱可以贷给别人,但遇到急难、有无相求时,不去求富人,反而来求家大人。家大人也明知自己没有一文钱可以借出,但有人求助,总是挺身承担,不以无钱为推辞。他曾说:『拥有许多财产以后才会办事,归根到底不过是愚蠢小儿罢了。』他借钱给别人,即使那人仓促去世,妻子儿女都不知道,也没有不停止追讨、把债务归还给其妻子儿女的。他向人借贷,即使那人欠了我的钱,旁观者都感到不平而替他追讨,也没有不答应的。因此他的义声流传开来,家大人于是渐渐在乡里享有声望。乡里的佣工中有强壮却没有妻室的,所得工钱全都花在酒食上,家大人很厌恶,责令那人把工钱交出,按年生息,再替他娶妻,于是乡中几乎没有闲置的佣工。有人把钱遗失在店铺西边,他便立下标记,写明遗失者姓名;查出是姑苏的跛子,便把他叫回来。后来那人到集市上来,送给他三十金;他退回一半所得的利息,也把那人叫回来。洪姓商人买粮,已经按约定价格交付粮食了,过了五天,粮价突然下跌,家大人忧愁,便替他降低价格,在路上追回洪姓商人,把钱退还给他。张氏的儿子欠我许多债,长期只偿还一二成;他怨恨家道衰弱、强者吞并而无力抵御,便大肆变卖产业,暗中把钱款交给家大人托管。事情解决后,家大人把托管的钱如数征取并交还。张氏的儿子直到今天还感念家大人,每次有人数说这件事,总是抽泣欲泪。有人卖掉田地,不久卖主又想谋取而占有它,写了诉状打官司却不能胜诉;家大人把地归还给他,说:『你怎么谋划得这样不精细,竟做这种琐碎的事?你一向号称壮士,如果一定想得到这块地,就用膝盖向我请求。』卖主跪下请求,家大人立即把田地还给他,不再谈论此事。至于我们不肖兄弟求学,每年延请老师教导,侍奉老师的礼数最为恭敬,即使富贵人家也认为不如我们。庚午年,我考取县学诸生。癸酉年,弟弟允成考取郡学诸生。家大人告诫说:『你这个小子原来年少而鲁莽放纵,如今一旦俨然成了富贵之人了吗?骄傲自大的神色,可千万不能侵入你的内心。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担心的是你跟市井之人学习,只学会表面恭敬,回去便是这样。表面恭敬会败坏人心,比骄傲更厉害。小子不要这样。』福清施公龙冈任太守时,我常常开设龙城书院,选取五邑士人来教导。我和弟弟一同在那里游学。临川周公念庭任无锡县令,让我多次进见;那时不肖的弟弟还梳着垂髫,周公考察他,惊异于他的才华。有客人从泾西来,带着百金到家大人那里,想请他托关系办事。家大人怒斥说:『你想贿赂我,又想贿赂我的小儿吗?我确实不以垄断牟利为惭愧,但怎么能向官府做交易,用孔孟之道换取三尺法呢?』后来有武陵客人住在一个奴仆家中,想借此求见家大人。奴仆把前面的事情讲给他听,客人惊愕地说:『人们说的果然是真的!』徘徊片刻便退走了。两位公听说这些事情,都认为家大人贤明。周公又暗中察知家大人平素想在义行簿册上留名,准备礼物要为他登记。吏胥偷偷把这事告诉家大人,家大人叫我说:『我这个商人,对世间有什么长处或短处?刑罚和赏赐都不应当涉及我。』
今以孺子故,俾我姓名驰入于有司之庭,固己陋矣。将又窃孺子之余艳,以惊耀里闬,其何颜见吴越之士?必不可立遣。」不肖辞诸公,公愈贤之。己而公知家大人,故贫时有赐于不肖。家大人曰:「异哉!公恩泽满四境,而勺泉不入于釜,独奈何?我以孺子故,侵贤父母乎?」又遣不肖辞诸公,公愈不可,愈大贤之。岁丙子,不肖与弟偕试留都。不肖有名,家大人间有忧色。始不肖之两试而两废也,有喜色。不肖问曰:「大人何昔之喜而今之忧也?」曰:「吾闻士可以贫贱激也,激则耻,耻则忧,忧则动心忍性,长其不能。孺子挟策而试,有司以为不才而废之,孺子忧矣,老人安得不喜?今以一书生骤然为东南最,闾阎之人盛容色而矜道之,所谓昼锦也。孺子喜矣,老人安得不忧?」不肖竦然起对曰:「儿也谨受命矣。」居无何,疾病不肖等亟问医。家家大人曰:「年之短长譬如凫鹤之胫然,不可改也。夫扁鹊仓公于至今存乎?」吾所医矣,不肖等泣而请,家大人不禁。及医来,以药进,不服也。里人闻其病也,人卜而人祷,竞来视于寝,有泣失声。家大人笑遣之。己而病大进,乃语不肖曰:「孺子其知之乎?予流徙之民也,长汝四男子,烝尝无殄,其庸多矣。愿孺子孝弟力田,多行仁义。」且曰:「予家世屡空,人之无礼于予者众。孺子苟得志,无修怨也。」言讫,坐而起,命不肖等栉手自洮颒,理襟带,明【明照原本改谈】笑自若,明明不乱,可一二时而逝。呜呼伤哉!家大人广额丰眉,巨目隆凖,美须髯,吐声如钟。生平守甚介,而意甚阔。与人交膈肝【膈肝照原本改肝膈】肺腑,一视立见。意有所蓄,如噎物,必吐之而后己。或私焉,戒曰:「勿泄也!」竟泄,人以为尤。家大人不悔,久之知其无他肠,更厚遇之。对人眉目洒然,终日不能造出一佞辞。遇有不善,必变色而戒焉,凛凛不少假行。里中狼籍少年,皆走匿。疾为老氏、释氏之言者曰:「二氏与孔氏抗而为三,必人杰也。」因令其徒倚为糊口计哉?晚年读闽人龙江林氏《三教会编》,大悦,自是排摈二氏,必援以证。尤疾而巫【原本证上有为字,巫上无而字】祝人有疠,人为滛鬼所凭,能言人灾祥,趋而叩者迹交错于道。家大人曰:「有是乎?我其试哉!」往而询之,自晨迄【原本询上无而字,迄下有而字】昏,噤不答。明日而疠人复,人语里人病多媚于神。家大人过必诃之曰:「夫神也,而向人间索赂哉?可赂当无踰万乘之王,千乘之侯,何赖于汝矣!」里媪多事佛最者,持贻【贻照原本改胎】戒春秋之祀,不以牺牲。家大人曰:「何也?」曰:「惧伤物也。」曰:「若不谷食耶?夫禽兽草木无之而非物也。血食则伤禽兽之生,谷食则伤草木之生。若惧伤之二者,何择矣?」人服其论。尝自谓曰:「吾有二癖,恶酒而喜事。」其说曰:「吾闻天地人名为三才,才者勇往力行之谓也。有如饱。」食而无为,其亦不才也。己矣,吾闻禹无间然之圣也,洪水之兴,宇宙为壑,禹不畏而独畏酒。赫赫夏商,没入于酒池之中,莫之援也。矧于匹夫,其敢犯之?吾宁见嗤于竹林,豪矣。故家大人徙泾三十余年,门无酗客。有觞之者,谢不赴,未尝为客于樽俎之前。闲强起之,当之奇遇,其在三十余年中。发不暇握,食不暇哺,汲汲有所事,则益健有力为之,加饭。稍暇即言疲,事至则又爽然起,神跃于毛骨之间。性孝弟,当先王父之困于贫也,叔父斆纔六岁,即寄食于邑朱家。顷之,邑朱家覆,叔父莫可倚。家大人又适游燕,不闻也。归而失叔父,所大骇,奔觅之累日,遇于邑之南郭,相持哭,遂携归,衣以其衣,食以其食。叔父感励自奋,克有树立。家大人病,叔父与其四子宵衣而侍。家大人复人给之田,顾谓曰:「惜尔伯凉薄,无以厚汝也。」呜呼,亦足以观矣。家大人生于正德丙子正月初九日,卒于万历丙子十月十二日,年六十有一。窃谓家大人者,倘可谓之能自震者矣?非有一关一拆【拆照原本改柝】之寄,而能代人之忧;非有升斗之储于家,而能急人之急;非有移风易俗之任,而能折人之邪;非有寻章摘句、多闻多见之学,而拟是非、策成败,动中乎诗书;非有沾沾煦煦之术,可以悦人、要誉于井里乡党。而及其逝也,怕为搤腕而叹,闵然有不平之色。问诸古人,当必有似者焉。
译如今却因为小儿的缘故,使我的姓名传入官府的厅堂,本来已经很鄙陋了;还要窃取小儿的余光,在乡里夸耀,使吴越士人惊异艳羡,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一定不能立即接受。』我替家大人向两位公辞谢,两位公更加认为他贤明。后来周公知道家大人过去贫困时曾施恩给我。家大人说:『奇怪!公的恩泽遍及四境,却连一勺泉水也没有流入锅中,为什么偏偏这样呢?难道我要因为小儿的缘故,侵夺贤明父母官的恩惠吗?』又派我去辞谢两位公,两位公越发不肯接受,越发称赞他的贤明。丙子年,我和弟弟一起参加留都考试。我榜上有名,家大人却偶尔流露出忧色。起初我两次考试都落第时,他反而面有喜色。我问:『大人为什么过去高兴,如今却忧虑呢?』他说:『我听说士人可以用贫贱来激励;受到激励便知耻,知耻便忧虑,忧虑便能使心志受到震动、性情得到忍耐,增长自己原来没有的能力。你带着文章去应试,官府认为你没有才干而黜退,你忧虑了,老人我怎么能不高兴?如今你凭一个书生突然成为东南第一,乡里人盛情装饰自己的脸色,骄傲地传扬你的事,这就是所谓昼锦。你高兴了,老人我怎么能不忧虑?』我肃然起身回答说:『儿子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 过了不久,家大人生病,我和兄弟们急忙请医治病。家大人说:『寿命长短譬如野鸭和仙鹤的腿一样,不能改变。扁鹊、仓公至今还存在吗?』我们坚持请医,家大人不再禁止。医生来了,把药送上,他却不服。乡人听说他病了,人人占卜,人人祈祷,争相到卧室探望,有人哭得失声。家大人笑着把他们遣走。不久病势大为加重,便对我说:『小子,你知道吗?我是流徙之民,却养大了你们四个男子,使祭祀不断,功劳已经不少了。希望你们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多行仁义。』又说:『我家世代屡遭贫困,别人无礼待我的很多。你们如果得志,不要记仇。』说完,他坐起来,命令我们梳头、洗手,亲自洗面,整理衣襟衣带,谈笑神色如常,明白清醒而不乱;过了一两个时辰便去世了。唉,悲痛啊!家大人额头宽广,眉毛丰满,眼睛巨大,鼻梁高隆,胡须漂亮,说话声音像钟一样。他一生操守极为耿介,胸襟却十分宽阔。和人交往时敞开心胸,一见面便能看透对方。他心中有所积蓄,就像有东西哽在喉咙里,一定要吐露出来才停止。有人私下告诉他事情,他告诫说:『不要泄露!』后来事情竟然泄露了,别人责怪那人。家大人并不后悔,久而久之知道那人没有别的坏心,便更加厚待他。他面对别人时眉目洒脱,从头到尾不能说出一句谄媚的话。遇到不善的事情,一定变色告诫,凛然严肃,一点也不宽纵。乡里的无赖少年都逃走躲藏。那些沉迷老氏、释氏学说的人,他说:『道教、佛教能够同孔氏相抗而并列为三教,必定是人中豪杰。』于是便叫他们的门徒依附二氏来谋求糊口吗?晚年读闽人龙江林氏的《三教会编》,非常高兴,从此排斥二氏,必定引用此书为证。尤其痛恨那些用巫术祝祷,使人染病、使人被淫鬼附体,能够预言人的灾祥,前往叩拜的人交错于道路上的巫祝。家大人说:『真有这种事吗?我来试试!』前往询问,从早晨到黄昏,巫祝闭口不答。第二天,患病的人又复发了,人们告诉乡人,病人多半是对神灵献媚。家大人经过,必定呵斥说:『既然是神,难道还要向人间索取贿赂吗?如果贿赂有效,那么不应超过万乘之王、千乘之侯,哪里还用得着你们呢?』乡里的老妇多有最信奉佛教的,拿着佛教戒具举行春秋祭祀,不用牲畜。家大人问:『为什么?』她们说:『害怕伤害生物。』家大人说:『你们不吃谷物吗?禽兽草木,没有一样不是生物。吃肉会伤害禽兽的生命,吃谷物会伤害草木的生命。如果害怕伤害这两类生物,那又选择什么呢?』人们都佩服他的说法。他曾自称:『我有两个癖好,厌恶饮酒,却喜欢做事。』他的解释是:『我听说天地人合称三才,所谓“才”,就是勇往直前、努力实行。若是吃饱了饭却什么也不做,那也就是没有才干。算了吧,我听说禹是没有间隙可指责的圣人,洪水兴起时,宇宙都成了沟壑,禹不害怕,却唯独害怕酒。赫赫有名的夏、商,沉没在酒池之中,没有人能救援他们。何况普通人,怎么敢触犯酒禁呢?我宁愿被竹林七贤讥笑,也要成为豪杰。』因此家大人迁到泾地三十多年,门下没有酗酒的客人。有人请他饮酒,他便谢绝不去,从未在酒席之间充当宾客。偶尔被人强行请起,他接受这种邀请,在三十多年中也只是难得的一两次。他头发还来不及握束,饭还来不及咽下,只要急忙有事要做,便更加健旺有力地去做,饭量也增加;稍微闲下来就说疲倦,事情一到便又爽快地起身,精神跃动在毛发骨骼之间。他天性孝顺友爱。当先王父困顿贫穷时,叔父斆才六岁,便寄食在本县朱家。不久,本县朱家败落,叔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家大人又恰好在燕地游历,没有听说这件事。回来后发现叔父失踪,大为惊骇,奔走寻找了好几天,终于在县城南郭遇到他;两人相抱痛哭,于是把他带回家,用自己的衣服给他穿,用自己的食物给他吃。叔父受到感动和激励,奋发自立,终于有所成就。家大人生病时,叔父和他的四个儿子日夜穿衣侍奉。家大人后来又分给叔父田地,对他说:『可惜你伯父凉薄,不能更加厚待你。』唉,这也足以看出他的为人了。家大人生于正德丙子正月初九日,卒于万历丙子十月十二日,享年六十有一。我私下认为,家大人或许可以说是能够自我振作的人吧?他没有承担守夜报时的职责,却能够替别人分忧;家中没有升斗积蓄,却能够救济别人的急难;没有移风易俗的职任,却能够折服人的邪念;没有寻章摘句、博闻强记的学问,却能够判断是非、筹划成败,动辄合于《诗》《书》;没有沾沾自喜、和颜悦色的手段,可以取悦别人、向乡里求取声誉。然而到了他去世时,人们都扼腕叹息,忧伤而流露出不平之色。拿古人来询问,一定有相似的人。
特其生于麤僻之乡,长于贾,老于布衣,其知之者不过饥寒困苦【苦照原本改穷】之人,即有口舌碑,何足以当天下后世之轻重?而诸孤又多凉德,救过不遑,何足以恢张我大人之懿美,播之子孙?是用战憟【憟改栗】危惧,日夜悼心。伏惟先生挟四海九州岛之望,掌万物之是非,蓄仁人之德惠,幸收其什一而旌之,俾我家大人凭籍休明,世世有辞焉,则岂惟孤等实受嘉贶?其将仕。公而下,与有荣施矣。谨状。
○母氏钱太安人六十征言
葢母氏生十有九岁而归我先君,业不得逮先大父矣。而其事先大母,微婉有则。先大母性甚庄,又欲试母氏才,往往故以意求多焉。母氏有方,曲事之,自唯诺而上,靡不如先大母之指者。故贫悉具以【原本故上有家字,具下无以字】箧中装以为供具。尝一日大匮,先大母日昃不克饭,母氏损帷而易栗,从邻妇摘蔬数茎,自吸其乳而剂之以进先大母,甘之竟不知其所自也。居恒谓先君:“是不独有妇才,进于德矣。”先君念不得恢于诗书,以为男子有事四方,奈何浮沉井里间自颓废。母氏知之,从容谓曰:“我在,君奚他虞?始吾请供为妇也,今也请供为子也,惟君所之耳。”先君遂慨然请行。凡再厯寒暑,先大母若不知先君之不在侧也。而属先大母病,则先君心动疾驰归。久之,先大母即世,母氏摧毁不胜,遂得心疾,迄今不有瘳。里人难之,己先君益贫,迁泾里之上,隐市卖浆,家所居荫一壁,炀一灶,人不堪其忧,母氏安焉。而时时目宪辈孺子,识之性警敏,闲于大义,御宪辈甚慈而又甚肃,有不称不忍加而谯让也。第终日默不与言,比其改也,而后复曰:“是而大母之教也,吾不敢坠。”迨宪与弟允后先举于乡,益加肃曰:“庶几其免于堕乎?”素不习书,顾嗜书,闻宪辈诵声辄端坐以听,移时乃己。闲则令立左右,择其有关于阃德者,递诵一章。先伯兄性,仲兄自又次宪与弟允诵,权照原父改欢讫,复令解说,所以以是为权里媪有事佛者,时时前为佛家言。母氏叹曰:“固也,虽然与夫子之言不类,亦曰与吾孺之言不类。”卒谢去。其识如此也【原本孺下有子字,此下无也字】今年六十矣,而宪幸举南宫,隶官司农氏,欲请归荐一觞为寿。母氏亟赐命曰:“而忘而父之志乎?吾事而父且四十年,见而父每值其生之日,辄于邑不食曰:‘天乎生我鞠我,今何”在矣,及其年六十也,犹是志也。吾又闻君臣之大也,孺子始委质而骤言私,不可。且而父尝有慕乎燕,一再游其间矣。成而父者,孺子。虽然,宪欲越三十里而自致十【十照原本改千】堂下者,终不可以已。惟是先君之志昭昭也,又不可以蔽。端意以思,不获其处,庶几先生长者俨然有赐言焉,其施大矣。母姓钱,外祖曰爱月公,有隐操。
○奉祝伯兄伯嫂双寿六十序
译只是他生在粗陋偏僻的乡里,成年后经商,老来仍是平民,了解他的人不过是饥寒困苦之人;即使有人为他说几句话、立碑称颂,又哪里足以使天下后世衡量他的轻重呢?而且几个孤儿的德行又大多浅薄,连弥补自己的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足以发扬我大人的美德,传播给子孙呢?因此我们战栗恐惧,日夜忧伤。恭敬地希望先生拥有四海九州的声望,掌握万物是非的评判,怀有仁人的德惠,幸而采纳其中十分之一加以表彰,使我家大人凭借您的明察光明,世世代代都有可以称述的话,这难道只是我们孤儿承受恩赐吗?将仕公以下,也都将共同获得荣光。谨此写成行状。母氏钱太安人六十征言 母亲十九岁便嫁给我的先父,那时已经来不及侍奉先祖父了。但她侍奉先祖母,细微婉顺而有法度。先祖母性情非常庄重,又想考验母亲的才能,常常故意在心意上多方求全。母亲有办法,委曲周全地侍奉她,从唯唯诺诺开始,没有一件事不按照先祖母的意旨去做。因此家中贫穷时,她把箱笼中的嫁妆全都拿出来置办供给。曾有一天家中极度匮乏,先祖母到了太阳偏西还不能吃饭,母亲割下帷帐换取粟米,又从邻妇那里摘来几茎蔬菜,亲自吸出乳汁调和后送给先祖母,先祖母觉得甘美,始终不知道食物从哪里来。平日里先祖母对先父说:『这不只是有妇人的才干,已经达到德行了。』先父想到母亲不能在诗书方面有所发扬,认为男子应该到四方做事,怎么能沉浮于乡里之间而自我荒废。母亲知道后,从容地对他说:『有我在,您还担心什么?起初我请求供养您,作为妻子;如今请求供养您,作为儿子,您想往哪里去都听您的。』先父于是慨然请求出行。前后经历两个寒暑,先祖母仿佛不知道先父不在身边。后来先祖母生病,先父心中感动,急忙骑马赶回。过了很久,先祖母去世,母亲悲伤毁损得不能自持,于是患了心病,直到今天还没有痊愈。乡里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后来先父更加贫困,迁居到泾里上方,隐姓埋名在市中卖浆;家中住处只有一面墙,只有一座灶,别人不能忍受这样的忧苦,母亲却安然处之。她时时观察我和弟弟这些小儿,知道我们天性警敏,通晓大义;对我们既十分慈爱,又十分严肃,若有不合要求之处,不忍重罚,便责备训诫。她常常整天沉默不和我们说话,等我们改正后才说:『这是你们祖母的教诲,我不敢使它坠失。』等到宪成和弟弟允先后乡试中举,她更加严肃地说:『这样或许可以免于堕落吧?』她平素不习惯读书,却喜爱书籍,听到我们诵读的声音,便端坐倾听,过一会儿才停止。有时命我们站在身边,选择同妇德有关的内容,轮流诵读一章。先伯兄诵读,仲兄随后,再到我和弟弟允诵读;欢悦之后,又命我们解释其中意义,借此作为乡里老妇。有人信奉佛教,常常上前讲佛家之言。母亲叹息说:『这本来如此;但是它同孔夫子的话不相同,也同我家小儿说的话不相同。』最终谢绝了她。她的见识就是如此。今年母亲六十岁,我幸而考中南宫,隶属司农官署,想请假回去献上一杯酒祝寿。母亲急忙下令说:『你忘了你父亲的志愿吗?我侍奉你父亲将近四十年,看见你父亲每逢自己的生日,总是在县里不吃饭,说:“上天啊,是您生我养我,如今为什么……”如今到了他六十岁,仍然是这个心愿。我又听说君臣关系是最大的关系,小儿你刚刚成为臣子便突然谈论私事,不可以。况且你父亲曾经向往燕地,已经一两次游历其中。成就你父亲志愿的人,就是你。虽然如此,宪成想越过三十里亲自到堂下祝寿,终究不能停止。只是先父的志向明明白白,又不可以遮蔽。你专心思考,不能找到妥当办法,希望先生长者庄严地赐下一番言语,那恩施就大了。』母亲姓钱,外祖父是爱月公,有隐逸的操守。奉祝伯兄伯嫂双寿六十序
万历庚子,予伯兄居然六十太平矣,而伯嫂陆孺人偕焉。里中父老翩翩相率携卮酒而过之。美伯兄之仁让,暨伯嫂之懿和,甚具。仲兄谓弟宪成曰:“外德傋矣,其于内德犹有待也。弟盍言乎?”宪成对曰:“是弟之责也。”忆昔吾父吾母自上舍迁泾里,拮据生理至艰辛矣。乃伯兄故敏慧,甫就塾,辄日进数行。稍长,从故茂才严横塘先生受业,谓之文裴【裴照原本改斐】然有文,先生异之。吾父吾母喜见于色。一日,伯兄忽跽而请曰:“儿也儒诚善,惟是大人劳矣。儿优游章句乎?请代大人息肩。”吾父壮而许之。己而伯嫂来归,则中馈之事,吾母亦一切倚办焉。伯嫂承颜志怡然而【原本志上有顺字,然下无而字】无忤,是干蛊之勤也。仲兄与予及季弟、次弟授书,吾父曰:“孺子庶几其有尺寸树乎?”值仲兄善病,所以督予及季弟两人倍切。隆惇友,不惜假贷以赴之。二三亲交相谓曰:“羔鴈元纁,累费在耳目之前;龙虎风云,功名在岁月之后。奈何强其不堪而希其不必也?”伯兄伯嫂咸笑而却之。坦焉居已于瘁,而予辈则享其安;澹焉居已于菲,而予辈则茹其厚。用得专心致志,无他挠惑,是友于之爱也。当是时,伯兄伯嫂实柄家政,出入盈缩悉其综之。恒情于此,其孰能不波?乃伯兄自一钱而上悉登诸公焉,无以有己;伯嫂自一丝而上悉禀诸公焉,无以有己。是一体之公也。仲兄遇事能断,伯兄有所疑,辄就而谋焉。其可其否,往往舍己而从之,不吝。予与季弟后先成进士,伯兄若固有之,毫不以加于人,又矜茕恤困,天性也。每遇夏秋二收,即有年頟颦而称佃人之艰,不求盈,有所推移,不求遂甚者,并其本而负之,亦不问。年来食指渐繁,入不副出,往往假贷以充行之,自若不为悔。伯嫂益以博大佐之,闺闼堂庑、门楣闾巷,盎然慈覆。予之得以进而安。于朝退而安于野,伊谁之锡是及?物之恕也。语曰:仁者寿。夫勤以干蛊,仁之则也;爱以友于,仁之施也;公以一体,仁之度也;恕以及物,仁之征也。有此四美,寿不亦宜乎?仲兄曰:“善。”请诵弟之言,以为伯兄伯嫂觞。季弟曰:“善。”请诵兄之言,以为伯兄伯嫂觞。伯兄闻之,愀然顾伯嫂而言曰:“夫吾两人何以得有今日哉?则吾父吾母之赐也。吾父汲汲皇皇,终其身不得一日之暇;吾母幸而望七,又未尝一日去药石左右也。吾父吾母安在哉?而吾两人晏然有此也。”言未讫,泪承睫而下。仲兄与予及季弟相对黯然,意不能自禁。稍间,予复进而言曰:“凡父母之爱其子也,甚于子之爱父母。吾父母昭昭在上,见吾兄吾嫂之履兹辰也,有不欣然乐乎?曰犹吾在也。人有恒言: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予兄弟之得事吾兄吾嫂也,其亦依然吾父吾母之犹在也。”伯兄默不答,良久曰:“是则然,竟亦何以舒吾情?”于是偕伯嫂肃衣冠拜吾父吾母祠,下手觞而顾者而【原本而上有三字】后还,而次第受仲兄与予宪及季弟之觞。
○乡饮介大凡泾田先生行状
译万历庚子年,我的长兄顾性成竟然安享太平到了六十岁,长嫂陆孺人也和他一起。乡里的父老纷纷带着酒杯前来祝贺。大家极力称美长兄的仁厚谦让以及长嫂的美德与和顺。二兄对我顾宪成说:“外在的德行已经很完备了,只是内在的德行还须有所表现。弟弟何不说一说呢?”我回答说:“这是弟弟的责任。”回想从前,父亲母亲从上舍迁到泾里,艰难谋生,生活极其困苦。长兄天资聪敏,刚进私塾,便每天能读懂几行文字。稍稍长大后,跟随故茂才严横塘先生学习,文章写得斐然有文采,先生十分惊异。父母脸上都显出喜色。一天,长兄忽然跪下请求说:“儿子读书确实有些长处,只是父亲太劳苦了。难道还要让儿子悠游于章句之间吗?请允许我代替父亲,使他得以休息。”父亲认为他有志气,便答应了。不久长嫂嫁来,家中的饮食家务,母亲也全都倚赖她办理。长嫂承顺父母的意旨,心情愉快而毫无违忤,这正是勤劳持家的表现。二兄、我以及季弟、次弟读书,父亲说:“孩子们或许可以在学业上有所成就吧?”因为二兄多病,所以督促我和季弟二人更加急切。长兄敦厚友爱,不惜借贷来供给我们求学。两三个亲友相互说道:“羔羊、大雁以及黑色、赤色束帛的费用,已经摆在眼前;龙虎风云般的功名,却要等到日后岁月中才能取得。为什么要勉强他做力所不能及、希望未必能实现的事呢?”长兄长嫂都笑着拒绝了。长兄安然处在劳苦之中,而我们这些弟弟享受他的安逸;他安然过着俭朴生活,而我们享用丰厚的供给。因此我们能够专心致志,不受其他事情扰乱迷惑,这就是兄弟友爱的情谊。当时,长兄长嫂实际掌管家政,家中财物收入支出、增减盈缩,全都由他们统筹。按常情说到这里,谁能不产生波动呢?可是长兄从一文钱以上的收入全都登记到公账上,从不认为其中有自己的份;长嫂从一丝布以上的物品也都禀告公中,从不把它们据为己有。这是把全家视为一体的公心。二兄遇事能够决断,长兄有所疑惑,总是前去同他商量。二兄认为可行或不可行的意见,长兄往往舍弃自己的看法而听从他,从不吝惜。后来我和季弟先后考中进士,长兄把这看成自己本来就有的事情,丝毫不因此凌驾于人;又怜悯孤苦、救济困乏,这都是他的天性。每逢夏秋两次收获,他便皱眉叹息,称说佃农的艰难;不要求收得满额,遇到可以宽缓、推移的地方便宽缓推移;有些实在过分的租税,连本钱也替他们承担,从不追问。近年来家中人口渐多,收入不能抵偿支出,常常借贷来维持日用,他仍旧如此,并不因此后悔。长嫂又以宽厚博大的心胸辅助他,内室、厅堂、廊庑、门楣以及乡里巷道,都充满了她慈爱的荫护。正因为这样,我才能出仕后安心在朝廷,退居后安心在乡野;这是谁赐给我的呢?是长兄长嫂宽厚体恤万物的恩德。古语说:仁者长寿。勤劳持家,是仁德的准则;友爱兄弟,是仁德的施行;把全家视为一体而公正处置,是仁德的尺度;推己及物而宽恕体恤,是仁德的征验。有这四种美德,长寿不是很应该吗?二兄说:“好。”请让我诵读弟弟的话,作为敬长兄长嫂的祝酒辞。季弟说:“好。”请让我诵读兄长的话,作为敬长兄长嫂的祝酒辞。长兄听了,神色凄然,回头对长嫂说:“我们两个人凭什么能有今天呢?是父亲母亲赐给我们的。父亲一生忙忙碌碌,直到终身也没有一天得到闲暇;母亲幸而活到将近七十岁,却也没有一天离开过药物。父亲母亲如今在哪里呢?而我们两个人却安然拥有这些。”话还没有说完,眼泪便挂着睫毛流了下来。二兄、我和季弟相对黯然,心情不能自已。过了一会儿,我又上前说:“凡是父母爱子女,总比子女爱父母更深。我们的父母明明在天上看着,看见兄长兄嫂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会不欣慰快乐吗?” 这就如同我们还在世一样。人们常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兄弟能够侍奉兄长兄嫂,也就等于依然有父亲母亲在世一样。”长兄默默不答,过了很久才说:“话虽如此,究竟又怎样才能舒解我的感情呢?”于是他和长嫂整肃衣冠,拜谒父母祠堂;斟酒祭拜并回头看顾之后,才回来,随后依次接受二兄、我顾宪成和季弟的祝酒。《乡饮介大凡泾田先生行状》
呜呼伤哉!吾兄乎?吾兄乎!已矣,不可复作矣!日居月诸,倏忽四更厯矣。诸孤卜得岁之十一月十九日,扶葬泾西阡于吾父、吾母乎?依将图不朽于当世,立言大君子偕过予,属予为状。相对流涕,覆面不能出一语,各罢去。呜呼!吾何忍状吾兄哉?己而曰:非吾其谁悉吾兄者?宜状。则又曰:吾兄仁心为质,胞与为公,家庭之所习见,依然在目也。里巷之所流传,昭然在耳也。若之何其委诸莾?又宜状。谨次第而列于【原本莾上有草字,列下无于字】之篇。吾顾之,先于吴为着姓,遭元末之乱,逸其谱,莫能详。相传自宋将仕郎百七府君,实始家锡之上舍里,世业耕读,以高赀雄里中,好行其德。三传有讳廷秀者,益增修而光大之。乡人至今相与诵说不衰。越我高大父如月府君,讳麟,以孝友称。曾大父友竹府君,讳讳邑诸生。生平无他嗜,独嗜书,家坐是废,萧然四壁,不为意也。大父侍竹府君,讳夔,淳谨自好,不幸早世,得年仅四十五。娶大母朱孺人,是生吾父赠承德郎户部主事南野府君,讳学,字文博,再迁泾里家焉。忠信直亮,环数里内外,儿童妇女皆能道之。卒之日,里为罢市。娶吾母钱太安人,能以恭俭佐吾父,白首相庄,称合德云。生四子,兄其长也,讳性成,字伯时,号泾里【里照原本改田】兄生而通敏,六岁就塾师受句读,朗朗数行下。稍长,善属对。已而从里中严茂才横塘先生习举子文,落笔裴【裴改斐】然,甚见赏。异时吾父方转徙石村,意不乐复还泾里,家徒四壁,寄身屠沽。兄一日构事,父母能竭其力,题苦思不就,喟然叹曰:吾不能行之,安能言之?归而请于吾父曰:大人劳矣,儿优游笔舌乎?请得代事。吾父怜其意,许之。于是遂慨然任家督之责,一切拮据,精心果任,不少怠也。而会吾仲兄善病,兄忧之,数言于吾父,延名医调治,药笼之需,随叩随给,不少惜也。又言于吾父,延名师课予及季弟读,供事惟虚,至称贷以充羔雉,不少惮也。或谓功名事,安可知,而强为此矻矻,凡笑而谢之。或又谓今日之家子为政,他日之家众为政,盍早自计乎?又笑而谢之。葢兄自受家秉以来,一出一入,悉禀诸公铢寸,无私焉。非特无私而己且于衣服,恒居其敝者,曰:“所吾【所吾照原本改吾所】便也。”于饮食,恒居其菲者,曰:“吾所安也。”而独于予三人则加腆,曰:“是实嬴弱,不可以我为程也。”吾父见而喜,以语吾母,交相庆也。及予与季弟后先成进士,人情于此,孰不冀有发舒以明得意?而兄谨约如故,无改。惟是念吾父之寿仅踰六而遽见背也,念吾母之寿仅望七而复见背也,诚痛之深,悲之切,方在苫茨,朝夕皇皇,不少解也。迨既襄事,每上冢,俯伏哭泣尽哀,至于老不少衰也。路人闻之,莫不感动,以为有终身之慕焉。又事下补尤字,念居恒喜称范文正之为人,语以及义田之【原本居上有吾父二字,及上无以字,田下无之字】一事,尤津津不啻口出,如将步之趋之然者,竟限于力不果及。吾父卒,吾母拟以所余田三百余亩分受予兄弟四人,遂偕予仲兄请曰:“儿辈俱以【余田照原本改遗田,以照原本改己】长大,得自生活,愿以此为瞻族之资,何如?”吾母大喜曰:“此尔父之志也。”于是每岁以春秋二时差其等而分给之,其不能婚、不能葬者,亦各量有助焉。惟是所入常不足以充所出,所施常不足以满所愿,则又时时欿然不自得也。其于人也,老者尊之,少者抚之,贤于我者下之,不如我者矜之,强弗友者容之,有以缓急告,必委曲为济,无或拒也。其人能偿,听之;不能,亦听之;即不能而又以请,又应之,如初无或厌也。坐是产日削,逋且累累起矣,无或悔也。有以田产售直,必从优,如系亲昵。越数收,便令取赎。即力不力,能预归其产,令渐【原本能上无力字,渐上有以字】而偿,无或恡也。至其一念恻怛,与民同患,尤有异焉。见饥者则为之忧无食,见冻者则为之忧无衣。当东作时,稍悭则为之忧旱,稍溢则为之忧潦,幸而免矣。当【雨当照原本改及】西成时,又为之忧曰:“终岁勤动,得一饱乎?公私之逋,得相抵乎?”其于佃人数叮咛主者曰:“无求足,无求精,母拘拘常额。耕者不食,食者不耕,可念也。”尝有佃积逋不偿,苍头以告,且曰:“岁行尽矣,无可待矣。”
译呜呼,令人悲痛啊!我的兄长,我的兄长!完了,再也不能复生了!日月流逝,转眼已经过了四年。诸位孤儿选定这一年十一月十九日,扶柩安葬在泾西墓道,与父亲母亲同葬。我将要为他谋求在当世不朽的名声,立言的大君子恰好经过我这里,托我写一篇行状。我们相对流泪,泪水蒙面,不能说出一句话,各自离去了。呜呼!我怎么忍心写我兄长的行状呢?不久我又想:如果不是我,还有谁能完全了解兄长呢?应当写。于是又想:兄长以仁心为本质,把天下人看作同胞;家庭中平日所熟见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乡里巷间流传的事迹,仍清楚地在耳边。怎么能把这些任其埋没荒草呢?更应当写。于是谨慎地依次把这些事列在篇中。我顾氏的先祖,在吴地原是显赫家族,遭逢元末战乱,族谱散失,已不能详考。相传从宋代将仕郎百七府君开始,才在锡之上舍里置家,世代以耕田读书为业,凭借丰厚资财雄居乡里,并且喜好施行德惠。传到第三代,有一位名叫廷秀的人,更加增修并光大了家业,乡人直到今天还共同传诵不衰。到了我的高祖如月府君,名麟,以孝顺友爱著称。曾祖友竹府君,名纬,是县里的秀才。他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喜爱读书,以至于家产因此耗尽,家中萧然只有四壁,他也不在意。祖父侍竹府君,名夔,淳厚谨慎,自守品行,不幸早逝,享年仅四十五岁。娶祖母朱孺人为妻,生下我的父亲、赠承德郎户部主事南野府君,名学,字文博。父亲后来两次迁居泾里,便在那里安家。他忠诚诚信、正直明亮,方圆数里内外,儿童妇女都能讲述他的品德。他去世那天,乡里为他停止营业。父亲娶我的母亲钱太安人为妻,她以恭敬节俭辅助父亲,白头到老,彼此相敬,称得上德行相合。生了四个儿子,长兄名性成,字伯时,号泾里;长兄生来通达聪敏,六岁进私塾跟老师学习句读,朗朗读下数行。稍长后,擅长属对。后来跟乡里的茂才严横塘先生学习举子文,落笔斐然,很受赏识。那时父亲正迁居石村,心中不乐意再回泾里,家里穷得只有四壁,只能寄身于屠宰和沽酒之家。一天,长兄作文章,父母已经竭尽力量供给他,苦苦思索仍写不成,便叹息说:‘我不能实行这些事,怎么能只会谈论它们呢?’回去后向父亲请求说:‘父亲太劳苦了,让儿子从事笔舌之间的事情吧?请允许我代替您操持事务。’ 父亲怜惜他的心意,答应了他。于是长兄慨然承担起主持家务的责任,凡事艰难筹措,尽心竭力而果断办理,从未稍有懈怠。恰逢二兄多病,长兄忧虑他,多次向父亲进言,请名医调治;药物所需,随时请求随时供给,从不吝惜。又向父亲说,请名师教我和季弟读书;家中供给不足,甚至借贷来备办束修和羔雉,也毫不畏惧。有人说:功名之事哪里能够预知,却强迫自己这样勤苦不止,于是他都笑着谢绝。又有人说:今天由家中子弟主持家务,将来还要由全家众人主持,为什么不早些为自己打算呢?他仍然笑着谢绝。长兄自从接受家政以来,一进一出,所有财物细到分厘都禀告父母和兄弟,从不私自占有。不仅没有私心,而且在衣服方面,他总穿破旧的,说:‘这样最适合我。’在饮食方面,他总吃简陋的,说:‘这样我最安适。’唯独对我兄弟三人加以优厚,说:‘他们确实体弱,不能拿我作标准。’父亲看见后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夫妻相互庆幸。等到我和季弟先后考中进士,按人情说到这时谁不希望舒展志向、显扬得意呢?可是长兄仍谨慎节俭如故,一点没有改变。只是想到父亲年寿刚过六十便突然去世,又想到母亲年寿刚望七十便也去世,实在悲痛深切;当时我们正居丧,早晚惶惶不安,片刻也不能释怀。等到丧事办完以后,每次上坟,他都俯伏哭泣,尽情哀悼,直到老年也没有稍稍减退。路人听见,无不感动,认为他有终身追慕父母之情。又想到父亲平日一向喜欢称道范文正的为人,每每谈到义田一事,尤其津津乐道,仿佛要亲自践行、追随他一样,可惜终于受限于力量,没能实现。父亲去世后,母亲准备把余下的三百多亩田分给我们兄弟四人。于是我和二兄一同请求说:‘我们兄弟都已经长大,能够自行生活,希望把这些田作为赡养族人的费用,怎么样?’母亲大喜说:‘这正是你们父亲的志向。’于是每年春秋两季,按等级分别发给族人;那些不能成婚、不能安葬的,也各自酌量给予帮助。只是收入常常不足以抵偿支出,施舍常常不足以满足愿望,因此长兄又时时感到惭愧不安。他对待别人,尊敬年长者,抚恤年少者;比自己贤能的,谦逊地对待;不如自己的,怜悯他们;强横而不能交友的,也宽容他们。有人把急难告诉他,他一定曲折周全地设法救济,从不拒绝。对方有能力偿还,听凭其偿还;没有能力,也听凭其不还;即使没有能力又来请求,他仍像起初一样答应,从不厌烦。因为这件事家产日益减少,拖欠的债务也接连出现,他从不后悔。有人出售田产而开价,他一定从优给价,如同对待亲近的人;过了几次收成,便让对方赎回。即使对方没有力量,也能预先归还其产业,让他逐渐偿还,长兄从不吝惜。至于他那颗恻隐怜悯之心,与百姓共同忧患,更有不同寻常之处。看见饥饿的人,便替他们忧虑没有食物;看见受冻的人,便替他们忧虑没有衣服。春耕时,稍有干旱便为他们忧虑,稍有雨水过多便为他们忧虑水涝,幸而免除了灾害。到了秋收时,又替他们忧虑说:‘一年到头辛勤劳作,能得到一饱吗?公家和私人的欠债,能够相互抵偿吗?’他对佃户多次叮嘱管事的人说:‘不要要求租粮足额,不要要求质量精细,不要拘泥于通常的定额。耕种的人吃不上饭,吃饭的人却不耕种,实在值得怜悯。’曾有佃户积欠租粮没有偿还,仆人来报告,并且说:‘一年将尽了,已经没有什么可等待的了。’
兄不答。至除夕,遽遣人遗【遗原作贻】之粟二方,钱百文。苍头呀【呀原作讶】而问之,兄又不答。复曰:“是且悔【悔照原本改诲】逋将人人相率而效尤,明冬庭可罗雀矣。”兄卒不答。予犹记岁在戊子、己丑间,连值大祲,兄检箧中得券数纸,一一手自裂之,曰:“当此朝饔夕不飧,无令渠辈胸中犹有这些子在也。”而又【原本饔上有不字,又上无而字】记一日遇公差系一人于舟,时严寒深雪,视其色郎当甚,而且甚饥。询之则以官逋二金故,兄恻然曰:“是不冻死必饥死,不然亦必中伤寒死矣。奈何以些须丧人一命?”因出酒劳公差,令释之,且啖之以糜。入而括二金代完厥逋,竟不问其姓名也。久之,其人率妻子携一榼来谢,仰天数十叩首而去。一日家被火,召匠者修治,时值农冗,无不欲竟此而后朝食。适市有许姓者于药肆中锯木,忽倒其廊,傍徨无奈。兄闻之动色,遽停工,令与许修治。各役感兄之义,踊跃争越【越照原本改赴】不日而工峻【峻照原本改竣】矣。其急于人类如此。里中有争,率就质于兄,兄为悉心排解。或不从,徐徐为设酒食劝谕之。间有事属两难,或己闻诸官,辄阴损赀调停于中,卒欢然请罢。往往既罢而两家犹不知其所自。乃或有客缓颊言某所某人。丁某事,某当路若叔氏所善也;某有司若季氏所善也。幸借一言居间,请得以不腆佐觞为公寿。则惊起曰:「此言何为至于我?」辄掩耳走。又或左右仓卒言:「某所某豪,欺我摧辱我。」则又笑曰:「此物奚宜至哉!我不能为汝马牛也。」若无诳我,辄叱去。而特其性稍卞,遇所不当意,辄征色发声。人或有不能堪,少徐之,未尝不觉也;既觉,未尝不悔也;既悔,未尝不自讼也。引罪负咎,刻切廹至,若踧踖无所容。非特于侪辈然,即于子弟亦忘乎己之为尊行也;非特于子弟然,即于臧获亦忘乎己之为主翁也。温颜欵辞,就而相慰,无藏匿,无弥缝,无系吝,无矫饰,旷然如日月之食而更也。仲兄临事果决,是非可否,无所衣【衣照原本改依】阿兄有疑,必就而商焉,往往舍己而从之,不以为屈,曰:「吾不如仲之断也。」予与仲弟【仲弟照原本改季弟】莾莾生计,兄代为经理,不辞勤渠。数年来见兄精神稍不逮壮,不复敢以烦,亦既各有分矣。故偶【原本分下有主字,偶上无故字】有见闻,必就而语焉:「曰某事第二当何如【何如原作如何】某事当何如?」即与主裁,不以为嫌,曰:「两弟不如我之悉也。」始予官户曹,兄贻书来言曰:「是谷钱【谷钱照原本改钱谷】之地也,故易腻人,盍慎诸?」予为之悚然。既而移铨曹,兄又贻书来言曰:「是镜衡之地也,知人实难,盍勉诸?」予又为之悚然。及予奉谴而南,谢曰:「弟无状负兄,奈何?」兄怒曰:「吾父吾母所望于吾兄弟者何如,而出此言耶?弟负贵人,不负兄也。」及予再还铨曹,复被放时,季弟亦被谪归矣。兄率之迎谓予曰:「叔不负季,季不负叔,幸两兄亦不负叔季。」吾闻居官者不知有家,方能尽分;居家者不知有官,方能安分。何意于今见之?且吾兄弟少相嬉,长相习,壮而相抛也。每夜未尝不入梦思,兹得聚首一堂,怡怡以老,尚何求?乎先,是少宰栢潭孙先生官宗伯时,数向予询兄起居,予具告之。先生嗟赏不去口。比予归,先生缄一札寄兄曰:「聊借此以表缁衣之好。」予归,具冠服而致之兄。兄谢曰:「先生之意美矣,吾不堪也,请辞。」己而,邑侯柴父母廉知吾兄为旌其门,曰「一乡首善」,则又辞。今邑侯林父母举乡饮,则又辞。辞不得,卒不赴也。予询其故,兄曰:「二弟视世艳若凂,兄视世艳若饴,不亦愧乎?」予闻之,更不觉恍然自失也。大率吾兄生平,于势利二字甚轻,于天理人情四字甚重。视其中满腔子,一副慈悲;按其外日用间,一味方便,而又浑如纯如穆如廓如,纤毫无所为也。是故为子,则不忍拂亲之心;为父,则不忍拂子之心;为兄,则不忍拂弟之心;处一家,则不忍拂一家之心;处宗族,则不忍拂宗族之心;处乡党,则不忍拂乡党之心。至于强者或见以为懦,智者或见以为愚,巧者或见以为拙,达者或见以为拘,而兄自若也。至于拙【拙照原本改懦】我者,或尝之以梗;愚我者,或尝之以诈;拙我者,或尝之以滑;拘我者,或尝之以偷,而兄自若也。
译长兄没有回答。到了除夕,忽然派人送给他两方粟米和一百文钱。仆人惊讶地询问,长兄仍不回答。仆人又说:‘这样下去,您将会后悔;欠租的人会人人相互仿效,明年冬天庭院里就要冷落得可以罗雀了。’长兄始终没有回答。我还记得戊子、己丑年间,连续遭遇大灾荒,长兄从箱子里找到几张借据,一张张亲手撕掉,说:‘正当早饭晚饭都吃不上时,不要让他们心里还挂着这些债务。’我又记得有一天遇到公差把一个人绑在船上,当时严寒大雪,那人脸色憔悴,且非常饥饿。询问后得知,是因为拖欠官府二金。长兄怜悯地说:‘这个人如果不冻死,也一定会饿死,否则也必会因伤寒而死。怎么能因为这点小数目使人丧命呢?’于是拿出酒慰劳公差,让他们释放那人,又给他吃稀粥。回去后凑出二金替他偿还欠款,始终没有问他的姓名。过了很久,那人带着妻子儿女,提着一壶酒前来道谢,向天叩拜几十下才离去。有一天家中遭火灾,长兄召来工匠修理。当时正值农忙,工匠们都想完成这件事后再吃早饭。恰好集市上有个许姓的人正在药铺里锯木头,忽然廊屋倒塌,他徘徊无奈。长兄听说后变了脸色,立即停下自己的工程,命人和许姓者一起修理。各位工役感念长兄的义气,踊跃争先,不到一天工程便完工了。他急人之急就是这样。乡里有争端,大多前来请长兄评断,长兄都尽心排解。有人不听,他便慢慢备办酒食劝解开导。有时事情牵涉双方,难以处理;或者自己听说有人已告到官府,他就暗中拿出钱财从中调停,最终双方高兴地请求罢休。往往事情已经了结,两家还不知道调停之人是谁。有时有客人来婉转地说:‘某地某人正在办理某件事,某位当权者是他的叔父所交好的人,某位官员又是他的季父所交好的人。幸好请您说一句话从中调停,允许我用薄酒为您祝寿。’长兄便惊起说:‘这种话怎么会说到我这里来?’随即捂住耳朵走开。又有时身边人匆忙说:‘某地某豪强欺负我、侮辱我。’他便笑着说:‘这种东西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我不能做你的马牛。’如果不像是在欺骗我,就立即斥退他。不过他的性情稍微急躁,遇到不合心意的事,脸上便显出怒色,口中发出声来。有人或许不能忍受,等稍稍平静后,长兄没有不察觉的;察觉后,也没有不后悔的;后悔之后,没有不自我责备的。他引罪自责,严厉迫切,局促不安,仿佛无处容身。不仅对同辈如此,即使对晚辈,也忘了自己是尊长;不只对晚辈如此,即使对奴仆,也忘了自己是主人。他用温和的脸色、诚恳的言辞上前安慰对方,不隐瞒,不遮掩,不计较,不矫饰,坦荡得如同日食月食过后重新恢复光明一般。二兄遇事果断,对是非可否从不徇情;长兄有疑问,必定去同他商量,往往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他,并不认为这是屈服,说:‘我的决断不如二弟。’我和季弟的生计茫然无绪,长兄替我们经营料理,不辞辛劳。几年来看见长兄精神渐渐不如壮年,便不敢再拿事情烦扰他;我们也已经各自有了分工。所以偶然有所见闻,还是一定去告诉他,说:‘某件事第二步应当怎么办?某件事应当怎么办?’他便替我们作主裁决,并不嫌烦,说:‘两个弟弟不如我了解得全面。’我起初任户曹官时,长兄来信说:‘这是管理钱粮的地方,最容易使人厌恶,怎么能不谨慎呢?’ 我因此悚然警醒。后来调任铨曹,长兄又来信说:‘这是考核、选拔官员的地方,了解人实在困难,怎么能不勉力呢?’我又因此悚然警醒。等我因获罪被谴责而南行时,我向长兄道歉说:‘弟弟无能,辜负了兄长,怎么办呢?’长兄发怒说:‘父亲母亲对我们兄弟的期望是怎样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辜负的是贵人,不是兄长。’等我再次回到铨曹,又被罢黜时,季弟也被贬谪归来。长兄带着他来迎接我,对我说:‘叔叔没有辜负季弟,季弟也没有辜负叔叔,希望两位兄长也不要辜负叔叔和季弟。’我听说做官的人不知道有家,才能尽到职分;居家的人不知道有官,才能安守本分。没想到如今竟亲眼见到了这种境界。况且我们兄弟小时候一起嬉戏,长大后彼此熟悉,壮年时却各自离散。每夜无不入梦相思,如今能够聚集一堂,和乐地共同老去,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先前,少宰栢潭孙先生任宗伯时,多次向我询问兄长的起居,我都详细告诉他。先生赞叹不绝。等我归来,先生封了一封信寄给兄长说:‘姑且借此表示对缁衣之好的情意。’我回来后,整肃冠服把信交给兄长。兄长谢绝说:‘先生的心意很美好,但我承受不起,请替我辞谢。’ 不久,县令柴父母清楚知道我兄长的品行,想为他表彰门庭,称为‘一乡首善’,兄长又辞谢。如今县令林父母举行乡饮,兄长又辞谢。辞谢不得,最终还是没有赴会。我询问缘故,兄长说:‘两个弟弟把世俗的荣华看得像污秽物,兄长却把世俗的荣华看得像甘甜,不是很惭愧吗?’我听了,更加不觉茫然自失。总的说来,兄长一生把势利二字看得很轻,把天理人情四字看得很重。他内心充满慈悲,日常外在行为一味为人方便,而且浑厚纯正、肃穆宽广,没有丝毫矫作。因此,做儿子时,便不忍违拗父母的心意;做父亲时,便不忍违拗子女的心意;做兄长时,便不忍违拗弟弟的心意;处在一家之中,便不忍违拗全家的心意;处在宗族之中,便不忍违拗宗族的心意;处在乡党之中,便不忍违拗乡党的心意。以至于强者或把他看作懦弱,聪明人或把他看作愚笨,机巧者或把他看作拙朴,通达者或把他看作拘谨,但兄长依然如故。至于那些把我看作拙劣的人,有时用强硬来试探我;把我看作愚笨的人,有时用欺诈来试探我;把我看作笨拙的人,有时用圆滑来试探我;把我看作拘谨的人,有时用苟且来试探我,而兄长也始终如故。
陶彭泽云:「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予不敢知,窃以为列于古之所称长者,庶几其无愧也。已矣!兄生于嘉靖立丑年七月十一日,卒于万厯乙己年正月十三日,得年六十五岁。娶陆氏处士云泉公女,子六人:曰与淑,邑庠生,娶黄氏承隐公女;曰与涤,国子生,娶李氏邑庠生养冲公女;继娶邵氏国子生寓寰公女,曰与濯,邑庠生,初育于仲兄,既而归娶陈氏敬淳公女;继娶朱氏瑶琴公女,曰与浚,邑庠生,娶华氏原隆公女;曰与溉,国子生,则吾弟季时所育而子之者也,俱陆孺人出。曰与滋,娶夏氏金吾恒所公女,侧氏【侧氏照原本改侧室】康氏出。女三人:一议郡庠生混尘秦公子坊;一育于与涤,议慕劬倪公子德沾;一育于与淑。议邑庠生澹衷黄公子某殇,俱侧室康氏生孙男六人,与淑出者四:曰椹,娶黄氏邑庠生觐斗公女;曰棣,聘朱氏九台公女;曰槛,聘黄氏逸所公女;曰楷,聘胡氏我维公女。与濯出者一:曰榴,未聘。与浚出者一:曰橙,聘钱氏三洲公女。殇孙女七人,与涤出者一未议,与渥出者一今为与涤所女议。新吾周公子士及,与浚出者三:一议邑庠生廷俞唐公子道履,二未议。与滋出者二:一为与淑所女议国子生三川陆公子立中,一未议。呜呼!吾父生我,吾母鞠我,吾兄成我。自惟薄劣,莫能报百一焉。庶几大人先生怜而赐之一言。吾兄死且不朽,惟宪亦死且不朽。敢九顿以请。
○奉寿仲兄泾白先生六十序
译陶彭泽说:“这是无怀氏时代的百姓吗?这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我不敢断定,私下认为兄长列入古人所称的长者之中,大概可以无愧于此了。就这样吧!兄长生于嘉靖立丑年七月十一日,卒于万历乙巳年正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五岁。娶陆氏为妻,她是处士云泉公的女儿。生有六个儿子:长子与淑,是邑庠生,娶黄氏为妻,她是承隐公的女儿;次子与涤,是国子生,娶李氏为妻,她是邑庠生养冲公的女儿;后来又娶邵氏为妻,她是国子生寓寰公的女儿;三子与濯,是邑庠生,起初由二哥抚养,后来回归本家,娶陈氏为妻,她是敬淳公的女儿;后来又娶朱氏为妻,她是瑶琴公的女儿;四子与浚,是邑庠生,娶华氏为妻,她是原隆公的女儿;五子与溉,是国子生,是我的弟弟季时抚养并收为儿子的,他也是陆孺人所生;六子与滋,娶夏氏为妻,她是金吾恒所公的女儿;侧室康氏所生。三个女儿:一个嫁给郡庠生混尘秦公的儿子坊;一个由与涤抚养,嫁给慕劬倪公的儿子德沾;一个由与淑抚养。嫁给邑庠生澹衷黄公的儿子某,早夭,都是侧室康氏所生。孙子六人,其中与淑所生的四人:椹,娶黄氏为妻,她是邑庠生觐斗公的女儿;棣,已聘朱氏为妻,她是九台公的女儿;槛,已聘黄氏为妻,她是逸所公的女儿;楷,已聘胡氏为妻,她是我维公的女儿。与濯所生的一人:榴,尚未订婚。与浚所生的一人:橙,已聘钱氏为妻,她是三洲公的女儿。早夭的孙女七人:与涤所生的一人,尚未议婚;与渥所生的一人,如今作为与涤的女儿议婚。新吾周公的儿子士及,与浚所生的三人中:一人已议婚,嫁给邑庠生廷俞唐公的儿子道履;另外两人尚未议婚。与滋所生的两人中:一人作为与淑的女儿,议婚于国子生三川陆公的儿子立中;一人尚未议婚。唉!我的父亲生育我,我的母亲抚养我,我的兄长成就了我。想到自己资质浅薄,连百中之一的恩德也无法报答。希望大人先生怜悯我,赐下一句话。这样,我的兄长死后也将永垂不朽,我惟宪也将死而不朽。冒昧地九拜叩首请求您。○奉祝二哥泾白先生六十寿序
万厯丙午,仲兄适周,一甲子榜于客座曰:六十而寿,人道之常也。然而在他人则宜,在吾则不宜。一以先伯兄之戚,不忍言寿;一以凉薄之德,不敢言寿;一以懒病之躯,不克承寿【承寿照原本改承尊】亲欢而为寿,敢辞。予见之,谓弟季时曰:仲兄为尊亲言耳,此家庆也。吾二人不得以是例。且仲兄之寿道多矣,亦不得槩以是辞也。惜忆【惜忆照原本改忆昔】吾父主家政,伯兄实佐之,备殚心力。迨吾二人治举子业,师事原洛张先生时,仲兄善病,与药石为邻。一日言于吾父曰:儿不能佐,吾兄实能佐吾弟,请得再理占毕,以朝夕切偲其间,可乎?吾父大喜。原洛先生试之文,立就,多奇警。试于郡邑,俱裒然前录。及予成诸生,遂罢去,不复事客。讶之,对曰:始吾非真有功名想也,为两亲耳。以为不得之弟将得之我,今弟几得之矣,何必我哉?至于朝夕切偲,始终不替焉。而【原本始上有则字焉下无而字】吾父益喜,以语吾母。吾母亦喜曰:兄弟怡怡,吾老人何复【原本何复作复何】忧?其宜于吾父吾母有如此者。比吾父违养,伯兄亦倦于勤矣。仲兄曰:吾始者佐吾弟,今者佐吾兄,一切拮据,靡不不毅然身任。上者虔祖庙,惇宗盟;下者营堂构,筹出入,井井绳绳,各有条纪。伯兄曰:微【原本不字下无不字微下有吾字】弟,吾何以慰吾父也?吾母多病,仲兄忧焦万状,检方制药,躬为剂量,不以委左右。吾母间有不快,宛转膝下,曲为宽解,俟其释而后即安。伯兄曰:微吾弟,吾何以慰【慰照原本改娱】吾母也?已而吾母见背后先两大事并属仲兄,仲兄尽瘁以将,必诚必信,勿之有悔。伯兄曰:微吾弟,吾何以妥吾父吾母也?以至有所疑,必就而啇焉;有所行,必分而任焉;有所缓急,必协而济焉。伯兄曰:微吾弟,吾何以治吾家也?其宜于兄有如此者,吾二人相继得第二十余年于此矣。而仲兄不知有官,未尝只字溷公庭也。居无何,相继获谴于斯矣。而仲兄不知无官,而未尝纤毫介于色也。而非【原本于上有一纪二字,未上无而字,非上无而字】徒然也。且知吾二人之不谙治生也,而为之擘画;知吾二人之羸羸乎其弱也,而为之调护。迩年从同邑诸君子修复龟山杨先生东林书院,又知吾二人之亟于求友也,而为之经理。其相体也以情,其相扶也以道,不出户庭而获多助之益,抑何遭逢之幸也?其宜于弟有如此者。仲兄生平不二色,不华服,不侈味。间尝集童子数人习梨园之戏,聊寄意耳。不时御【御照原本改御】也。少喜豪饮,叔父东野公面呵之,自是遂有节。训督子侄必归【归照原本改轨】于正,无敢以惰见有不恪,惟恐闻之。待臧获外严而内恕,有过辄原之曰:“彼非故也,伎俩有限耳,不求备也。”其宜于家有如此者。性开爽而不设机械,即【原本爽下无而字,即下有有字】机械之者冥不应与人交,脱落形骸,不修苛褥。骤而遇之,见谓简傲;久而知其无他也,更欢然信爱。论事是曰是非曰非,不肯含糊。遇贵不谄,遇富不忮,遇穷乏矜悯周恤,无吝也。有叩量力而应之,无却也。又往往负不偿,无责也。遇横逆能忍,无校也。性又喜客,客至无问识与不识,迎而舍之,即终岁无厌也。其宜于人有如此者。由此言之,仲兄之寿道多矣。季时曰:“善!”遂偕过仲兄为仲兄诵之,相与捧觞以献。仲兄曰:“吾不堪也。”己忽泫然泪下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今安在也?”乃诣先祠,再拜三荐觞焉。又曰:“孔怀兄弟,同气连枝,今何以为情也?”乃诣伯兄之几,再拜三献觞焉,而后退。自觞也,亦以觞予二人曰:“愿共砥砺,以保暮龄,以答吾父吾母暨吾兄之灵。”无迨【迨照原本改怠】予三人跽而谢曰:敢不奉教?于是,诸子侄辈若浃等次第上觞,仲兄次第受之,而亦次第还授之曰:「愿共砥砺,以赴壮龄,以答尔祖、尔父、尔伯、尔叔之勤,无怠。」诸子侄咸拜而谢曰:「敢不奉教!」予视季时语曰:「仲兄非特寿道多也,所以居寿亦有道矣。」吾始以为是家庆也,今观仲兄之所以居寿,实家范也。安而能思,乐而能儆。天之祚我仲兄,曷可量哉?曷可量哉!
泾皋藏稿第二十一卷终
●泾皋藏稿第二十二卷
无锡顾宪成着
述
○先弟季时述
译万历丙午年,二哥正好六十岁,客座上悬挂着一张榜文,上面写道:“人到六十而祝寿,是人情常理。然而这件事对别人合宜,对我却不合宜。其一,因为悲痛于先大哥去世,不忍谈祝寿;其二,因为德行浅薄,不敢谈祝寿;其三,因为身体懒散多病,不能承受尊亲之欢、为尊亲祝寿,所以只能辞谢。”我看见后,对弟弟季时说:“二哥只是为了尊亲才这样说,这是家中的庆事。我们兄弟二人不能援引这个例子。而且二哥的寿德之道很多,也不能一概用这些话来推辞。”回想从前,父亲主持家政,大哥实际辅佐他,竭尽心力。等到我们兄弟二人攻读举子业,拜原洛张先生为师时,二哥多病,常与药石为伴。有一天,他对父亲说:“儿不能辅佐父亲,大哥确实能够辅佐弟弟,请允许我再次整理所学,以便早晚在其中切磋劝勉,可以吗?”父亲非常高兴。原洛先生考察他的文章,他很快就写成了,而且多有奇特警策之处。他参加郡、邑考试,都以优异成绩名列前茅。等我成为诸生后,他便停止求取功名,不再从事客游。对此我很惊讶,他回答说:“起初我并不是真的有求取功名的想法,只是为了两位双亲。我以为弟弟不能取得的功名,将由我来取得;如今弟弟已经几乎取得了,我又何必再求呢?” 至于早晚切磋劝勉,始终没有改变。父亲更加高兴,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也高兴地说:‘兄弟和乐,我们老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二兄对父母亲就是如此合宜。等父亲去世,长兄也因劳苦而疲倦了。二兄说:‘我起初辅助弟弟,如今辅助兄长,凡事艰难筹措,没有不毅然亲自承担的。对上敬奉祖庙,敦睦宗族盟约;对下营造房屋,筹划收支,井然有序,各有条理。’长兄说:‘没有弟弟,我凭什么安慰父亲呢?’母亲多病,二兄忧虑焦急,想尽各种办法,查验药方、制作药物,亲自调配剂量,从不交给身边人。母亲偶有不适,他便在膝下婉转侍奉,委曲宽解,等母亲释然后自己才安心。长兄说:‘没有弟弟,我凭什么使母亲快乐呢?’后来母亲去世,前后两件大事都交给二兄办理,二兄竭尽劳苦处理,必定诚实守信,从没有可后悔之处。长兄说:‘没有弟弟,我凭什么安妥父亲母亲呢?’以至于遇到疑问,必定去同他商量;有事情要做,必定分工承担;有缓急之事,必定协力救助。长兄说:‘没有弟弟,我凭什么治理我的家呢?’二兄对兄长就是这样相宜,我们兄弟二人在这件事上相继二十多年了。而二兄在任官时从不知道还有家,从未用只字片言去扰乱公门。没过多久,我们兄弟相继在这里获罪。二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官职,脸色始终没有丝毫介意。这并非只是如此。他知道我们兄弟不熟悉谋生之道,便替我们筹划;知道我们兄弟身体羸弱,便替我们调护。近年与同邑诸位君子修复龟山杨先生的东林书院,又知道我们兄弟急于求友,便替我们经营筹办。他以情体谅彼此,以道义互相扶持,不出家门便得到许多朋友帮助,这难道不是遭逢的幸运吗?二兄对弟弟就是这样相宜。二兄一生不穿两种颜色的衣服,不穿华美服装,不吃奢侈精美的食物。偶尔曾召集几个童子演习梨园戏,只是姑且寄托情意罢了,并不经常演出。年轻时喜欢豪饮,叔父东野公当面斥责他,从此便有所节制。他教训督促子侄,一定使他们归于正道;不敢因为懒惰而有所不恭,只怕被他听见。对待奴仆,外表严厉而内心宽恕;他们有过错,总是原谅说:‘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本领有限罢了,不要苛求完备。’他对家庭就是这样合宜。他性情开朗爽直,不设心机;即使有人算计他,他也暗中不予回应。他同人交往,不拘形迹,不讲究琐细礼节。初次遇见他的人,认为他简慢傲慢;相处久了,知道他没有别的心思,便更加欣然信任喜爱他。谈论事情,是就说是,非就说非,不肯含糊。遇到贵人不谄媚,遇到富人不嫉妒,遇到贫穷困乏的人便怜悯周济,从不吝惜。有人来请求,他量力相助,从不推却;又往往替人承担债务而不获偿,也不责备。遇到横暴无理的事情能够忍耐,从不争较。他又喜欢接待客人,客人来了,不问认识还是不认识,都迎接并留宿,即使住满一年也不会厌烦。他对待人就是这样合宜。由此说来,二兄的长寿之德有许多方面。季时说:‘好!’于是我和他一同到二兄那里,为二兄诵读这篇文章,一起捧酒献上。二兄说:‘我承受不起。’忽然眼泪流下来说:‘父亲啊,您生育了我;母亲啊,您抚养了我,如今你们在哪里呢?’ 于是他到父母祠堂,拜了两拜,献上三杯酒。又说:‘兄弟情深,同胞连枝,如今又该怎样表达这份感情呢?’于是他到长兄的灵位前,拜了两拜,献上三杯酒,然后退下。又给自己斟酒,也给我们两人斟酒,说:‘愿我们共同砥砺,以保全晚年的德行,以报答父母以及兄长的在天之灵。不要懈怠。’我们三人跪下致谢说:‘岂敢不听从教诲?’于是,子侄们如浃等依次献酒,二兄依次接受,也依次把酒还给他们,说:‘愿我们共同砥砺,以奔赴壮年,以报答你们祖父、父亲、伯父、叔父的辛劳,不要懈怠。’子侄们都拜谢说:‘岂敢不听从教诲!’我看着季时说:‘二兄不仅长寿的德行很多,能够安然居处长寿也自有方法。’我起初认为这是全家的庆事,如今看二兄安享长寿的方式,实在是全家的典范。安逸时能够思考,欢乐时能够警醒。上天赐福给二兄,哪里能够估量呢?哪里能够估量呢!《泾皋藏稿》第二十一卷终 《泾皋藏稿》第二十二卷 无锡顾宪成著 述 《先弟季时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