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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泾皋藏稿二十三

泾皋藏稿第二十二卷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9–135 段

嗟嗟,吾弟弃我而去,忽惊周岁矣。音容宛如,渺不可即。索居无赖,追念生平,时拈片纸书之,弥增人琴之感。不能详也,聊存影响,无失本来面目云尔。搜扬表揭,写此全真,尚有望于同好。吾顾之先于吴为着姓,遭元末之乱,失其谱,莫能详。相传自宋将仕郎百七府君,实始家锡之上舍里,世业耕读,以高雄里中,而好【原本雄上有资字,好上无而字】行其德。三传有讳廷秀者,大上补高字,义声益着,乡人诵说之,至今不衰。越我大大父如月府君,讳麟,有长者风。曾大父友竹府君,讳纬,邑诸生,以文行为时所重。大父侍竹府君,讳夔,淳谨不苟,不原幸娶,上有五字,人字不迭,幸早逝,得年仅四十有。娶大母朱儒及人,是生吾父赠承德郎户部主事南野府君,讳学,字文博,再迁泾里,家焉。忠信直亮,环数里内外,儿童妇女皆能道之。卒之日,里为罢市。娶吾母钱太安人,能以恭俭佐吾父,白首相庄,称合德云。生五子,长为予大兄伯时,性成;次为予二兄仲时,自成;又次予宪成;又次殇;吾弟则最少子也。吾弟少敏慧,而颇好弄。年十四,从少弦张师习举子业。师弗善也,以语吾父。吾父曰:“是儿恐非落人下者。”张师曰:“吾亦知之,不激不奋耳。”吾父曰:“善。”遂令更他师。居半岁,忽谓予曰:“弟知过矣,弟知过矣。请归而禀绳墨。”予大喜,言于张师而复之。众未肯信。张师曰:“身请任之,无烦诸君虑也。”久之,果如所言。即蓍艾宿儒雅以端方见推者,皆谢不及。予因问弟何感而遽如是,弟曰:“恐伤两大人心耳。”予曰:“此是做人根子,当与弟共勖之。”弟为举子,家言不甚经思,而简拔遒劲,自不可及。同里云浦陈先生一见而奇之。弱冠游群【群照原本改郡】庠,每试辄冠其曹。如临川念庭周公、福清龙冈施公、姚江梅墩邵公,俱待以国士,又不独赏其文也。原洛张师尝游毘陵、荆川、方山两先生之闲,雅有闻。吾父令予与弟禀业焉。每语辄契。张师曰:“举子业未足以竟子复,率之见方山薛师。”薛师喜,亟呼其两孙,缔兄弟之交,而授以《考亭渊源录》,曰:“洙泗以下,姚江以上,萃于是矣。异日其无忘老夫也。”两孙葢海内所称大薛纯台、小薛元台云。弟性介,辞受取予,纤毫不苟。癸未,自南宫还,让里有蔡二怀者,笃行君子也,雅慕重吾弟,属少弦张师为介绍,率诸子北面禀业,且欲延致家塾。弟欣然从之。已而致束金谢曰:「吾庶几藉是避俗远嚣,收拾身心,不为不受惠矣。况此君非有力者,其以诸郎见属,实欲相与切磨于道义,非顗颛为攻举子业,取青紫计也。吾奈何独以利言乎?」壬辰,谪光州别驾,当路不欲烦以事,假差归。曾景默中丞檄所司致俸薪,辞不受。及沈太素中丞继抚中州,复贻予曰:「此则【原本曰上有书字,此下无则字】不可以少寄下有声字,何上有而字,佐三径松菊乎?为寄季君,勿拘拘也。」弟曰:「即尔而何以谢曾中丞?属予力却之。」于是厯十四年余矣。计前后所积可千金。比吾弟殁,州守璩公复赍二百四十金为赙,属邑侯平华林公来言,此沈中丞意也,愿无烦往返两孤,乃以告于几筵而辞焉。吾弟于身家事,尽悠悠,惟是世道人心所系,则寤寐不忘。岁丙戍,赴大廷对策,指切时事,不少讳。其略曰:「臣闻之宋臣苏轼曰: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及,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垂绝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至其有事且急也,虽以唐代宗之昏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疏,而一言以入之,不崇朝而去其腹心之疾。何则?言之于无事之世者,易以改为,而常患于不及见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臣诵其言,未尝不反复叹息。恭维陛下虚怀若渴,采及葑菲,进臣等于廷,赐之策问。

译唉,唉!我的弟弟抛下我离去了,转眼已经一年了。他的声音和容貌仿佛还在眼前,却遥远得无法接近。我独居无聊,追忆他一生的事迹,时时拿起一张纸写下几句,反而更加增添了人琴俱亡的感慨。不能详细叙述,只姑且保存一些影迹,不使他的本来面目失真罢了。搜集、表彰并揭示他的事迹,写出这篇完整真实的文字,还希望得到同道好友的认可。我们顾氏的先祖在吴地原是显赫家族,遭遇元末战乱,族谱失传,已无法详考。相传从宋代将仕郎百七府君开始,才在锡之上舍里安家,世代以耕田读书为业,凭借丰厚资财雄居乡里,并且喜好施行德惠。传到第三代,有名廷秀的人,家声和德义更加显著,乡人传诵赞说,直到今天也没有衰减。到了我的高祖如月府君,名麟,有长者的风范。曾祖友竹府君,名纬,是县里的秀才,以文章品行为当时人所尊重。祖父侍竹府君,名夔,淳厚谨慎,不苟且从事;不幸早逝,享年仅四十多岁。娶祖母朱孺人为妻,生下我的父亲、赠承德郎户部主事南野府君,名学,字文博。父亲后来再次迁居泾里,在那里安家。他忠信正直、光明磊落,方圆数里内外,儿童妇女都能讲述他的品德。他去世那天,乡里为他停止营业。娶我的母亲钱太安人为妻,她能以恭敬节俭辅助父亲,白头相守,彼此敬重,称得上德行相合。生了五个儿子,长子是我的大兄伯时,名性成;次子是我的二兄仲时,名自成;再其次是我宪成;又有一子夭折;我的弟弟是最小的儿子。弟弟年少时聪敏而且很爱玩。十四岁时,跟随少弦张老师学习举子业。老师认为他学习不好,把情况告诉父亲。父亲说:‘这个孩子恐怕不是甘居人后的人。’张老师说:‘我也知道,只是没有受到激发,所以没有奋发起来罢了。’父亲说:‘好。’于是让他改拜别的老师。过了半年,他忽然对我说:‘弟弟知道过错了,知道过错了。请让我回去禀告,遵守规矩。’我大喜,把这件事告诉张老师,又让他回来。众人都不肯相信。张老师说:‘请让我亲自负责,不劳各位操心。’过了很久,果然如他所说。即使那些以博学老成、儒雅端方而受到推重的宿儒,也都承认自己比不上他。我于是问弟弟因为什么感触而突然变成这样,弟弟说:‘恐怕伤了父亲母亲的心。’我说:‘这是做人立身的根本,应当和弟弟一起努力。’ 弟弟写举子文时,家常话不太需要构思,却简洁挺拔、刚劲有力,自然无人能及。同乡云浦陈先生一见便认为奇异。二十岁时进入郡学,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同辈第一。临川念庭周公、福清龙冈施公、姚江梅墩邵公,都把他当作国士看待,而且不只是欣赏他的文章。原洛张老师曾在毗陵荆川、方山两位先生之间交游,素有声望。父亲让我们兄弟拜他为师。每次交谈都很契合。张老师说:‘举子业还不足以穷尽你的才能,带他去见方山薛老师。’薛老师很喜欢他,立即叫来自己的两个孙子,与他结为兄弟,并把《考亭渊源录》授给他,说:‘自洙泗以来、姚江以前的学问,都汇集在这部书里了。将来不要忘记我这个老人。’他的两个孙子,就是天下所称的大薛纯台、小薛元台。弟弟性情耿介,在辞受取予方面,丝毫不肯苟且。癸未年,他从南宫回来,让乡里笃行君子蔡二怀介绍自己。蔡二怀一向敬慕重视弟弟,便托少弦张老师作介绍,带着几个儿子以弟子礼拜师,并且想请弟弟到家塾授课。弟弟欣然答应。不久蔡二怀送来束金致谢,弟弟说:‘我或许可以借此避开世俗、远离喧嚣,收拾身心,这已经不能说没有受到恩惠了。何况蔡先生并不是有权势的人,他把几个儿子托付给我,实在是想和我一起在道义上切磋,并不是专门希望我教授举子业、谋求功名。我怎么能只从利益上说呢?’壬辰年,他被贬为光州别驾,当权者不愿以事务烦劳他,便借差役之名让他回去。曾景默中丞命有关部门送来俸禄薪资,他辞谢不接受。沈太素中丞后来巡抚中州,又写信给我说:‘这件事不可以稍微寄托一些声名,来辅助三径的松菊吗?请转告季先生,不要过于拘泥。’弟弟说:‘既然如此,我又怎样向曾中丞致谢呢?请你努力替我推辞。’从这时起,已经十四年多了。计算前后积存的钱,大约有千金。等弟弟去世,州守璩公又带来二百四十金作为赙仪,托邑侯平华林公前来说明,这是沈中丞的意思,希望不要让两位孤儿往返奔波。于是我把这件事告知灵前,仍然辞谢了。弟弟对于自身和家庭的事情全都淡然处之,唯独对世道人心所系念的事情,早晚都不忘记。丙戌年,他赴大廷参加对策,直指时事,丝毫不加隐讳。大意说:‘臣听说宋臣苏轼说过:天下无事时,公卿的言论轻如鸿毛;天下有事时,匹夫的言论重如泰山。这不是因为人的智慧有所不能、见识有所不及,而是因为事情缓急的形势不同。正当天下无事时,即使齐桓公十分信任他的臣子,管仲很得君主信任,哪怕在握手叮咛之间、临死将绝之际说出的话,也不能除掉那三个小人;等到天下有事而且危急时,即使唐代宗昏庸,程元振掌权,柳伉身份卑微且关系疏远,也能凭一句话使其进入朝廷,不到一早晨便除去心腹之患。为什么呢?在无事之世进言,容易有时间改正,却常常担心来不及取得信任;在有事之世进言,容易取得信任,却常常担心来不及改正。这正是忠臣志士深深悲痛的原因,也是天下祸乱灭亡接连而来的原因,更是当世君主不能醒悟的原因。’臣诵读这些话,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息。恭敬地认为陛下虚心求言,如饥似渴,连葑菲这样的微贱之物也采纳,所以召见臣等入朝,赐下策问。

不知陛下于臣之言,将重之如泰山乎?抑轻之如鸿毛乎?抑臣有言而君不庸,非臣之罪也;君有求而臣不言,实臣之罪也。况臣感时发愤,有慨于中,久矣。今明问及之,乃忍缄默以欺陛下耶?凡陛下所以策臣者,无虑数十百言,究其指归,赏罚二科而己夫赏者,劝天下之法,然有不倚于罚;下有者字,赏者所以劝天下之意也。罚者所以惩天下之法,然【原本者下无所以二字,然下有有字】不倚于罚,所以惩天下之意也。法常有为,意常无为。有为者,以运天下;无为者,以宰天下。今陛下式古训,遵成宪,赏法【法照原本改罚】之道甚具,而有法然而德泽不究,法令不行,此无异故,则圣制言之矣。所以风厉之者,非其本;督率之者,非其实也。本也,实也,即臣愚所谓意也。臣愚窃观当今之势,而根极其体要,所以累皇上之意者,大几有二。皇上明以好示天下,而此二者恒阴。移其所好。皇上明以恶示天下,而此二者恒阴移其所恶。二者何也?曰:内宠之将盛也,曰:羣小之将逞也。夫人主席崇高,藉富有甚甚,无一不足以厌其欲,昏其志,而惟色为甚也【也照原本改尤】色之中人也微,而其溺人也最沈锢而不可解,圣王之所亟远也。昨者皇上以郑妃侍奉勤劳,特册封为皇贵妃,大小臣工不胜其私忧过计,因而请册立皇太子,因而请加封王恭妃。皇上不温旨报罢,则峻旨谴逐矣。夫皇太子国之本也,忠信嘉谟国之辅也,两者天下之公也。郑贵妃即奉勤劳而【原本勤上有侍字,劳下无而字】以视天下,犹为皇上一己之私也。今也以私而掩公,以一己而掩天下,亦已偏矣。偏则皇贵妃或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内,其戚属或得以爱憎弄威于【威于照原本改威福】于外。不独此也,阉人侍妾又将乘其偏也,或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内外之间。若然则赏罚云者,将不为皇上之好恶用,而为内宠之好恶用,欲其信且必未可也。夫人主之耳目惟一,而天下之耳目,人主者且万万,虽甚神圣,其聪明宜未足以徧也。将必有所寄之,寄之得其人则安,不得其人则危,非细故也。迩年以来皇上明习政务,听览若神,葢辨及左高,察及渊鱼,几于徧矣。窃闻之道路,往往二三羣小伺察而得之,此可谓寄得其人耶?不得其人耶?私计皇上非不知不得其人而姑寄之者,其亦有不得已也。葢曰:朕向以天下事付张居正,而居正罔上行私,一时公卿台省从风而靡,外廷之不足信,明甚,故寄耳目于此辈,天下莫能欺也。臣以为不然,夫以善为治者,以全【原本辈下有示字,善上无以字,以下全字宜改清】而收其偏,不闻以偏而益其偏。皇上惩居正之专,散而公之于九卿可也。若聚而寄之于此辈,则居正之专尚与皇上为二;此辈之专且与皇上为一,与皇上为二,则救之也尚易;与皇上为一,则救之也倍难。何其弗之思也?而且【原本何上有奈之二字,弗下无之字,且上无而字】此辈之始用事,适皇上锐精求治之初,彼方见小信以自结,而所称述指陈类多依于公义,犹若未害。久之则阳公而阴私矣,又久之则纯出于私矣。若然,则赏罚云者,将不为皇上之好恶用,而为羣小之好恶用,欲其信且必未可也。德泽之壅,法令之尼,有由也。臣愚以为,欲効忠于皇上,当自今日始;欲効忠于今日,当自两言始。皇上视无事若有事,以臣言为重于泰山,则皇上之明也;皇上视有事若无事,以臣言为轻于鸿毛,则臣之愚也。时读卷官大理寺卿心泉何公见之,谂于众曰:“此生之言,何为便堪锁榜矣?”大学士娄江王公取阅之,易置二百十三名。吾弟退而辄自伤,以为恨不得达于皇上也。诚得达于皇上,即复摈斥,幸莫如之何。

译不知道陛下对于臣的言论,是会把它看得重如泰山呢,还是轻如鸿毛呢?假如臣有所进言而君主不采纳,那不是臣的罪过;君主有所求问而臣不进言,才确实是臣的罪过。何况臣感念时局而发愤,心中有所激愤,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明白地询问到这些事情,难道我竟忍心沉默来欺骗陛下吗?凡陛下用策问询问臣的事情,大约有数十、上百句话,究其归旨,不过是赏罚两类罢了。赏,是劝勉天下的法则,并不只是依靠刑罚;赏,也是用来劝勉天下的意思。罚,是惩戒天下的法则,并不只是依靠刑罚,罚也是用来惩戒天下的意思。法是经常有所作为的,意则经常无为。有为,是用来运转天下;无为,是用来主宰天下。如今陛下取法古代训诫,遵守既成制度,赏罚之道已经很完备了;但有了法令而德泽不能推行到底,法令不能实行,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圣人的制度和言论已经说明了这一点。用来激励督促人的,不是根本;用来督率人的,也不是实质。根本和实质,就是臣愚昧所说的‘意’。臣私下观察当今形势,推究其根本要害,认为妨碍皇上心意的,大概有两件事。皇上明白地向天下表示所喜爱的事,但这两件事却总是暗中改变皇上所喜爱的方向;皇上明白地向天下表示所厌恶的事,但这两件事又总是暗中改变皇上所厌恶的方向。这两件事是什么呢?一是内宠将要盛行,二是群小将要得志。一个人身居极其尊贵的地位,凭借极其丰厚的财富,没有什么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使他昏乱心志的,而其中尤其是女色。女色侵入人的内心,起初很微小,但使人沉溺其中却最为深重牢固、难以解脱,是圣王急于远离的东西。日前皇上因为郑妃侍奉勤劳,特意册封她为皇贵妃,大小臣工无不为此私下忧虑、反复思量,于是请求册立皇太子,又请求加封王恭妃。皇上不以温和的诏旨答复而作罢,反而下严厉诏旨斥责驱逐。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忠信正直的嘉谋是国家的辅佐,这两件事都是天下的公事。郑贵妃即使侍奉勤劳,在天下人看来,仍然只是皇上个人的私事。如今以私事遮掩公事,以一己之事遮掩天下之事,也已经偏颇了。偏颇之后,皇贵妃或许就能在宫内凭个人爱憎玩弄威权和福祸,她的亲属也或许能在宫外凭个人爱憎玩弄威权和福祸。不只是这样,宦官和嫔妾又将乘着权力偏私之机,在宫内宫外任意凭自己的爱憎施展威权恩惠。这样一来,所谓赏罚,将不再依据皇上的好恶,而会依据内宠的好恶;想要它取信于人,而且确实公正,恐怕绝不可能。君主的耳目只有一套,而天下人的耳目却有千千万万;即使极其圣明,他的聪明也不可能遍察一切。必定要有所寄托,把耳目寄托给得当的人就安定,寄托给不得当的人就危险,这不是小事。近年以来,皇上熟悉政务,听取意见、阅览奏章如有神助,大概连隐微的事情都能辨察,几乎无所不知了。我私下听道路传闻,往往是二三名小人窥伺察访而得到这些情况,这能说是把耳目托付给了得当的人吗?还是没有托付给得当的人呢?我私下料想,皇上并不是不知道他们不得当而姑且把耳目托付给他们,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皇上会说:我从前把天下大事交给张居正,张居正欺骗君上、徇私行事,当时公卿和台省官员都随风倒向他,外朝实在不足信,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所以把耳目寄托给这些人,天下就没有谁能欺骗我。臣认为并不是这样。善于治理的人,是用全面周密来收束偏颇,从未听说用偏颇去助长偏颇。皇上惩戒张居正的专擅,把权力分散并交给九卿,是可以的;如果把权力集中起来交给这些人,那么张居正的专擅还只是与皇上相对为二,而这些人的专擅却将与皇上合为一体。与皇上为二,挽救还比较容易;与皇上合为一体,挽救就难上加难。为什么竟不思考这一点呢?而且这些人开始掌权,正赶上皇上锐意求治的初期,他们先以小小的忠信取得皇上信任来巩固自己,所称述和指陈的事情大多依托公义,看起来还似乎没有害处。时间久了,表面上公正而暗中徇私;再久一些,就纯粹出于私心了。这样一来,所谓赏罚,将不再依据皇上的好恶,而会依据群小的好恶;想要它取信于人,而且确实公正,恐怕绝不可能。恩德不能下达,法令受到阻滞,都是有原因的。臣愚昧地认为,想要向皇上尽忠,应当从今天开始;想要对今天的局势尽忠,应当从这两句话开始。皇上如果把无事当作有事,以为臣的话重如泰山,那是皇上的明察;皇上如果把有事当作无事,以为臣的话轻如鸿毛,那就是臣的愚昧。当时阅卷官、大理寺卿心泉何公看到了这篇文章,对众人说:‘这个考生的话,怎么马上就够得上锁在榜首了呢?’ 大学士娄江王公取来阅看后,把他的名次改列为第二百十三名。我的弟弟退下后总是为此自伤,认为遗憾的是没能把这些话传达到皇上那里。如果真能传达到皇上,即使再次受到排斥,也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了。

论其它,适南京右都御史刚峯海公屡为房御史所诋,发愤曰:“臣下皆自处于私,奈何望皇上无私也?”于是与彭公旦阳、诸公景阳合疏言之,厯数其欺妄之罪,且曰:“人固有食秽自肥而幸人之不我攻者矣,未有执己之贪而不畏人之攻,反欲攻人之廉,且曷言于君父之前而无忌者?”夫欲天下人为寰甚易,为瑞甚难。寰身享贪饕之利,而反得笑瑞之迂拙,臣等之所痛心也。昔司马光言:“小人倾君子,其御之之术有三:曰好名,曰好胜,曰彰君过。”而今寰之诋瑞千有余言,大槩而不出此术之外。曰:“夫大【原本今上有已字,今下有观字,槩下无而字,大上无夫字】奸极诈,欺世盗名,非所谓御之以好名者乎?曰侮慢自贤,举世皆浊己独清,非所谓御之以好胜者乎?曰:贬夺,主威损辱,国体。非所谓御之以彰君过者乎?以寰之诋瑞,吹毛求瘢,宜无不至,而所据者不过如此。臣以为适足以明瑞之无他瑕玷,而寰之阴险窥觇,亦无所用其狡也。夫寰诚巧而合俗,瑞诚拙而悟世。然天理常存,人心不死。堂堂天朝,君子满廷,明有礼乐,幽有鬼神,圣贤有名教,史册有公论。不意青天白日之下,有魑魅魍魉如寰者,出于其间也。陛下方重瑞、惜瑞,借其人以风天下,而寰乃欲逆销天下之气节,抑慷慨之士如瑞者,令无容足之地。是陛下之所褎,寰之所必斥也;士君子之所师,寰之所必摈也。以如此妬贤仇正、泼恶无耻之人,而宴然居师表之位,驱天下之士风而入于欺罔谄诈之俗。臣等有裂冠冕而去耳,不与之并立于朝也。臣等新进小生,发天下之清议,虽寰有奸如山,不可动摇。然公论既明,人心自快。寰虽顽钝无耻,亦何面目一日立于东南诸士之上乎?臣等何仇于寰?何私于瑞?但恐是非之公郁而不宣。一海瑞尚不足惜,正人如瑞者相继而指为邪,则君子之道日消矣。一房寰尚不足畏,小人如寰者相继而倾贤能,则小人之道日长矣。剥复否泰之机,于是乎在,不可不为之深虑也。疏奏削藉归,癸已官仪部有诏,并封三王,众议汹汹。于是又与岳公石帆、张公文石合疏言之,其略曰:本月二十五日,皇上出禁中密札付元辅王锡爵私邸,臣等不知札中所云是何天语,第料得君如元辅,眷元辅如皇上,信无有迟缓,册立以负祖宗在天之灵。至次早礼部出圣谕,则元子暨皇三子、皇五子一并封王,而锡爵亦且入阁办事。臣等始遂不能无疑。及闻人言啧啧,封王之谕乃锡爵以寸晷立就,即次辅赵志皋、张位并不得与闻而。礼臣罗万化、科臣张贞观、部臣于孔兼等俱至锡爵私寓,乃不得其一面,始知今日之诏。皇上以一人议之,臣等不至病狂丧心,宁敢无言以负皇上?昔人有言:“天下事非一家私事”,葢言公也。况以宗庙社稷之计,而可付之一人之手乎?皇上试清心而筹今日册立一事,其关系何如?前而祖宗九庙之灵,后而子孙亿万年无疆之业,近而四海臣民之注望,远而九夷八蛮之观听,君子小人之所顾盻而咨嗟,宫闱近习之所望风而承旨。社稷安危,在此一举。皇上奈何易视之,而阁臣奈何尝试之?臣且不敢危言以激皇上,兼忤阁臣调停之意,亦不敢漫述汉宗故典,乃祖宗朝远事以滋烦渎。敬体皇上法祖一念,直据世宗肃皇帝穆宗庄皇帝近事,请皇上法之。世宗肃皇帝于嘉靖十八年册立东宫,该礼臣具题故实,见在并未有三王并封之事,而皇上创见之,臣故知皇上之必有不安于心也。且圣谕大旨惓惓以皇后生子为言,则皇上不记昔年正位东宫之日乎?维时仁圣皇太后亦在盛年,而穆宗庄皇帝曾不设为未必然之事,以少迟大计。法祖自近,此言皇上可思也。臣尝读圣训实【圣训照原本改圣祖实改宝】训一字一句,无非维持宗社极虑后来圣子神孙师得其意,则国本固而社稷赖之,不然而虚借文辞掩饰过举,至良法美意,徒以藉奸臣而资固宠。忠臣义士所饮血椎心,宁死不忍见此举动,以负祖宗二百年养士之恩于地下。己而□功郎赵公侪鹤司内计尽公不挠,尽黜当路私人,当路衔而计去之。于是于公景素与陈公负峤与贾【原本是下有又与二字,陈上无与字,负作员,贾上无与字】公太石薛公元台张公文石各抗疏言之。先是己丑,薛元台因南都耿宗宪定向以不送竭【宗照原本改总竭当作揭】帖参御史王公藩臣疏劾其阻塞言路,当路大恚之。座师内阁颖阳许公辄疏论元台,吏科都给事陈海宁复望风排击。弟闻之,仰天浩叹,上书许公,极言之。其略曰:阁下愤发于进士薛敷教之触事陈言,至以贡举非人自劾,且欲皇下敕下九卿科道各陈纪纲,何为而正风俗,何为而淳?

译再说其他事情。当时南京右都御史刚峯海公屡次受到房御史的诋毁,愤然说道:‘臣下都把自己置于私心之中,怎么能指望皇上无私呢?’ 于是他与彭公旦阳、诸公景阳联合上疏陈说此事,历数房寰欺骗妄言的罪过,并说:‘人固然有吃污秽来肥养自己,却庆幸别人不来攻击他的;却从未有把自己的贪婪紧紧护持起来、不怕别人攻击,反而想攻击别人的廉洁,并且还敢在君父面前这样说而毫无顾忌的。’让天下人成为寰这样的人很容易,让天下人成为瑞这样的人却很难。房寰自己享受贪婪饕餮的利益,反而讥笑海瑞迂腐笨拙,这是臣等最痛心的。昔日司马光说:‘小人倾陷君子,防备他的办法有三种:一是利用他好名,二是利用他好胜,三是借揭露君主的过错来打击他。’如今房寰诋毁海瑞一千多字,大体也没有超出这三种办法。他说海瑞大奸大诈、欺世盗名,这不就是所谓利用好名来防备他吗?他说海瑞侮慢他人、自以为贤,认为天下人都混浊而唯独自己清白,这不就是所谓利用好胜来防备他吗?他说海瑞贬损夺取、使君主威严受损、使国家体面受辱,这不就是所谓借揭露君主过错来防备他吗?以房寰诋毁海瑞的用心,吹毛求疵、寻找瑕疵,本应无所不用其极;可是他所凭据的不过如此。臣认为,这恰好说明海瑞没有其他瑕疵,也说明房寰阴险窥伺的伎俩没有地方施展。房寰确实机巧而迎合世俗,海瑞确实质朴而能看透世情。然而天理常在,人心不死。堂堂天朝,朝廷上尽是君子,明处有礼乐,暗处有鬼神,圣贤有名教,史册有公论。谁料在青天白日之下,竟有房寰这样的魑魅魍魉混杂其中。陛下正尊重海瑞、爱惜海瑞,想借他来向天下树立榜样;房寰却想反过来销蚀天下人的气节,压制像海瑞这样慷慨正直的人,使他们无立足之地。这正是陛下所褒奖的,房寰必定要排斥的;是士君子所师法的,房寰必定要摈弃的。像这样嫉妒贤能、仇视正直、泼辣凶恶而无耻的人,却安然处在师表的位置上,驱使天下士人的风气陷入欺骗、谄媚和奸诈的习俗。臣等宁可撕破冠帽离去,也不愿与他一同立于朝廷。臣等是初入仕途的年轻人,代表天下发出清正的舆论;即使房寰的奸诈像山一样高,也不能动摇我们。然而公论既然已经明白,人心自然快意。房寰即使顽钝无耻,又有什么脸面能够有一天站在东南士人之上呢?臣等与房寰有什么仇怨?与海瑞有什么私交?只是担心是非公论受到压抑而不能宣明。一个海瑞尚且不值得吝惜,倘若像海瑞这样的正人接连被指为邪人,那么君子的道路就会一天天消亡。一个房寰尚且不足以令人畏惧,倘若像房寰这样的小人接连倾陷贤能,那么小人的道路就会一天天壮大。剥复、否泰转变的关键,就在于此,不能不对此深思。奏疏上奏后,我被削去名籍,归家。癸已年,官任礼部时,皇上下诏,同时册封三王,众议一片喧然。于是我又与岳公石帆、张公文石联合上疏陈说,大意是:本月二十五日,皇上从宫禁中发出密札,交给元辅王锡爵的私宅;臣等不知道密札中说的是什么皇上的话,只料想皇上既然像信任元辅,元辅又蒙皇上眷顾,册立太子的事必定不会迟缓,不会辜负祖宗在天之灵。到了第二天早晨礼部颁出圣谕,才知道皇长子以及皇三子、皇五子一并封王,而王锡爵也将入阁办事。臣等这才不能不产生疑惑。后来听到人们纷纷议论,才知道封王的谕令原来是王锡爵用片刻时间起草完成的,甚至次辅赵志皋、张位也都不得参与知悉。礼臣罗万化、科臣张贞观、部臣于孔兼等都到王锡爵的私宅,却连他的面也见不到,这才知道今天的诏令。皇上只同一个人商议宗庙社稷的大事;臣等若还没有疯癫丧失良知,难道敢不说话而辜负皇上吗?古人有句话说:‘天下的事情不是一家人的私事。’这说的就是公义。何况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大计,怎么可以交付在一个人手中呢?皇上请试着清心筹划一下今天册立太子这件事,关系究竟有多么重大:前面关系到祖宗九庙神灵,后面关系到子孙亿万年无穷的基业,近处关系到四海臣民的期待,远处关系到九夷八蛮的观听,也关系到君子小人所顾盼叹息的事情,关系到宫闱近习之人伺候风向、承奉旨意的事情。社稷的安危,就在这一举。皇上为什么把它看轻,阁臣又为什么拿它来试探呢?臣不敢用危言来激怒皇上,也不敢违背阁臣调停的意旨,更不敢漫无边际地铺陈汉代宗室的旧典和祖宗朝的往事来增加烦扰,只恭敬地体察皇上效法祖宗的心意,直接依据世宗肃皇帝、穆宗庄皇帝的近事,请皇上效法他们。世宗肃皇帝在嘉靖十八年册立东宫,当时礼臣所上奏的事实都在,明明没有三王并封的事情;如今皇上却创立这个先例,所以臣知道皇上心中必定有所不安。而且圣谕的大意恳切地以皇后生子为理由,难道皇上不记得昔年正位东宫的时候吗?那时仁圣皇太后也正值盛年,而穆宗庄皇帝并没有把未必发生的事情当作理由,来稍微推迟国家大计。效法祖宗应当从近事做起,这句话皇上可以思考。我曾读圣祖实训,字字句句无非是为维持宗社而极力考虑后世;圣明的子孙若能领会其中深意,国本就会稳固,社稷也会依赖它。否则,若徒然借文辞来掩饰错误的举动,至善的法度和美好的用意,反而会被奸臣借用来巩固自己的宠幸。忠臣义士即使饮血捶心,宁死也不忍在地下看见这样的举动,从而辜负祖宗二百年养育士人的恩德。不久,□功郎赵公侪鹤掌管内计,尽心公正而不屈服,完全罢黜当权者的私人;当权者因此怨恨他,谋划把他排挤出去。于是于公景素、陈公负峤、贾公太石、薛公元台、张公文石各自抗疏陈说此事。此前己丑年,薛元台因为南都耿宗宪定向没有递送揭帖而参劾御史王公藩臣,王藩臣上疏弹劾耿宗宪阻塞言路,当权者对此大为恼怒。座师、内阁颖阳许公随即上疏弹劾薛元台,吏科都给事陈海宁又望风排击他。弟弟听说后,仰天长叹,写信给许公,极力陈说此事。信中大意说:阁下因进士薛敷教遇事直陈而愤然发作,甚至以贡举不得其人来弹劾自己,还想请皇上下敕令九卿、科道各自陈述纲纪,询问应该怎样端正风俗、使风俗淳厚,为什么却……

允以为无庸谋之九卿科道也。朱子谓纪纲之所以振,亦【亦照原本改以】宰执秉持而不敢失,台拣补察而无所私。人主又以大公至正之心恭已于上而照临之,是以贤者必上,不肖者必下,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刑。天下之人自将各自矜奋,更相劝勉,以去恶而从善,而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已丕变矣。惟至公之道不行于上,是以宰执台谏有不得人,黜陟刑赏多出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于靡然不知名节行检之可贵,而唯阿谀软熟奔竞交结之为务。一有端言正色于其间,则羣讥众诽【诽照原本改排】必使无所容于斯世而后已。此其形势如将倾之屋,轮奂丹艧虽未觉其有变于外,而材木之心已皆蠹朽腐烂而不可复支持矣。由此观之,纪纲之正,风俗之淳,不在于以势相胁,在于以道相成;不在于使人不敢言,在于使人无可言耳。方今朝廷之上果何如耶?允不能详,请举其略。近见吏科给事中陈某言路一疏,大可异焉。彼悍然以言路自任,而谓出于台省为荡荡平平,不出于台省为旁蹊曲径。不知言路者天下之公,非台省之私也。出于公即荡荡平平,出于私即旁蹊曲径。陈三谟曾是【是照原本改士】楚辈,曷尝不台不省不言,竟以为何如也?其以今日为台谏者,上自乘舆,下及宰执,内从旃厦,外迨闾阎,近由警跸,远至边徼。何事不可言?言路不可谓塞。虽一学究得上书,一市井佣拏得击鼓而讼,言路不可谓塞。即一二蹈尾批鳞,误撄圣怒,相率营救,举得毕其忌讳之言,言路不可谓塞。其说美矣,然言者如李君懋桧、刘君志选、高君桂、饶君仲等,何不闻其相率营救也?岂惟不救,或攘臂而助之攻矣。允尝怪而思其故,始知李、刘、高、饶之属,皆跸宰执之怒,犯台谏之忌讳者也。其有攻无救,岂曰无谓?闲有一二上撄圣怒,相率营救,亦诚有之。是杜钦谷以【原本是下有乃字,谷下无以字】永附外戚,而专攻上身之故智。其上书击鼓之云,又无能为宰执、台谏之重轻者耳。以此而遂谓言路不塞,虽张居正时,此路固未尝塞也。何谓壬午以前为讳言,壬午以后为轻言也?其以近时行险饶【饶照原本改侥】幸之徒,托身言路,功名富贵操左券,而收躁妄者争趋,顽钝者争附。以允释褐后所覩记,如前所称李、刘、高、薛、饶外五人【原本外五人作五人外】其建言者又不过黄君道瞻、卢君洪春、王君德新及允兄宪成耳。以庶官之伙,三四年之遥,仅仅几人而止,何名争趋?何名争赴?何名举世轻言也?其以建言为钓名,为掩过,为躐位,为取快捷方式。夫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是非有真名,亦何易钓?过亦何易掩也?即如附彼【原本附彼作彼附】曾王,又反骂曾王,天下终不信其非权昏日作昏夜门之客,昏日受遗,白日请柰,天下终不信其非垄断之夫。至于躐位、快捷方式之说,则往事建言诸公,信有一如其所讥者也【原本如上有二字者下无也字】要亦晚节不终,务为容悦,抑一节自喜,袖手旁观者耳。设守其故,吾矫矫不变,则进退维谷,坎坷万状,吾未见其位之躐,径之捷也。信如【原本如作若】彼言,必使天下尽效,彼无违夫子,以顺为正。京堂美职,操右契而收,乃为不躐位不快捷方式耶?且近时建言者,每每有触而云非无上事,而喟然叹也。倘临江父老罪无可矜,则道瞻不言;倘皇上不废郊祀,则洪春不言;倘何上【上照原本改尚】书起鸣不构陷卒左都自修,则德新等不言;倘邵给事庶不请申出位之禁,则懋桧等不言;倘戊子顺天科场毫无弊窦,则桂等不言;倘耿右都定向不逢迎当事,而以先发后闻参王御史藩臣,则敷教不言。何得诟建言者不启蛰而雷鸣,不响晨而鸡号也?其以今日时异势殊,既无严嵩、张居正之威福,又无鄢、赵、曾、王诸人之阿比,何得有杨继盛、艾穆、邹元标之慷慨?夫以尧舜之世,克艰不辍,诲慢游不辍,规赞襄不辍,劝损益不辍,警其亦何尝不慷慨也?若【若照原本改如岂】彼狃于陈三谟、曾士楚之从容,便以慷慨为奇,而谓尧舜之世无得有是乎?且彼乞墦丐子,反复趋以苟餍足,自其常态。宰执大臣富贵已极,而岂【原本以上有附字,岂上无而字】有未餍?何苦为彼曹所弄,徒以益人之富贵而损己之名实哉?葢孔子告颜渊以为邦,深严佞人之戒。彼以方今第一佞人,首置天垣,将使九卿科道咸若彼曹,贤否何辨?

译我认为没有必要谋划让九卿、科道来解决这件事。朱子说,纲纪之所以能够振作,是因为宰执秉持它而不敢失守,台谏选拔补任、考察纠察而不徇私。君主又以大公至正之心恭敬自持于上,照临天下;因此贤能者必定升用,不肖者必定黜退,有功者必定奖赏,有罪者必定惩罚。天下人自然各自振奋,相互劝勉,弃恶从善,礼义的风气和知廉耻的习俗就会大为改变。只是至公之道不能在上面实行,所以宰执、台谏任用不得其人,黜陟刑赏多出于私意,天下风俗于是败坏到不知道名节操守可贵,只以阿谀逢迎、圆滑柔顺、奔走竞争和结交权贵为务。一旦有人在其中直言正色,群起讥讽诽谤,必定要使他在这个世上无处容身才肯罢休。这种情势就像将要倾塌的房屋,外表的轮廓、彩绘和装饰还没有显出变化,木材内部却已经蛀蚀腐朽,不能再支撑了。由此看来,端正纲纪、淳厚风俗,不在于用权势相互胁迫,而在于用道义相互成就;不在于使人不敢说话,而在于使人没有可说的怨言。如今朝廷上究竟是什么情形呢?我不能详细说明,请只举出大概。近来看到吏科给事中陈某关于言路的一篇奏疏,实在很奇怪。他悍然把开通言路自任,却说从台省出来的意见就是宽广平正,不从台省出来的就是旁门曲径。他不知道言路是天下的公器,并不是台省的私产。从公义出发就是宽广平正,从私心出发就是旁门曲径。陈三谟曾经是楚地士人,什么时候不是台官、不是省官、没有发言,却竟然能算什么呢?他所说今天的台谏,范围从皇上到宰执,从宫中的旃厦到外面的乡里,从近处的警跸到远处的边疆,有什么事情不能说?不能说言路已经堵塞。即使一个学究能够上书,一个市井佣工能够击鼓申诉,也不能说言路堵塞。即使一两个人触犯龙颜、冒犯圣怒,众人相继营救,把他们所有忌讳的话都说尽,也不能说言路堵塞。这个说法听起来很美,可是像李君懋桧、刘君志选、高君桂、饶君仲这些发言的人,为什么没有听说他们相互营救呢?不只是没有营救,有的人还挽起袖子帮助攻击他们。我曾经对此感到奇怪并思考原因,才知道李、刘、高、饶这类人,都是触犯宰执的愤怒、触犯台谏忌讳的人。他们遭到攻击而无人营救,难道能说没有原因吗?偶尔有一两个人上疏触犯圣怒,众人相继营救,这确实有过。这不过是杜钦谷于是依附外戚而专门攻击皇上的旧办法。他们所说可以上书、击鼓,不过是因为没有能力左右宰执、台谏的轻重罢了。凭这些就说言路没有堵塞,那么即使在张居正时期,这条路本来就未曾堵塞。为什么说壬午以前忌讳发言,壬午以后却可以轻率发言呢?如今那些冒险侥幸之徒,把自己托身于言路,功名富贵仿佛已经稳操胜券,于是浮躁妄进的人争相奔赴,顽钝之人争相依附。按我释褐以后所见所记,除了前面所说的李、刘、高、薛、饶五人,建言的还不过是黄君道瞻、卢君洪春、王君德新和我哥哥宪成罢了。官员这么多,时间又有三四年,竟只有这几个人,怎么能说人人争相趋附、争相奔赴,怎么能说举世都轻率发言呢?他们把建言当作钓取名声、掩饰过错、越级求进、取得捷径的手段。天下百姓,是三代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是非有真实的名目,又怎么容易钓取名声呢?过错又怎么容易掩饰呢?就像依附曾王,后来又反过来辱骂曾王,天下终究不会相信他不是权贵昏暗时代作昏夜门客的人;昏暗时接受遗赠,白日里又请求恩惠,天下终究不会相信他不是垄断之徒。至于越级求进、走捷径的说法,过去那些建言的诸位,确实有一两个如同他们所讥刺的;但归根结底,不过是晚节不能保持,专门讨好取容,或者只满足于一节之名而袖手旁观罢了。假如坚守原来的立场,我正直不变,那么进退两难、遭遇坎坷种种,我还没有看见自己的职位怎么越级、道路怎么变得便捷。如果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必定要让天下人都仿效他们,不违背孔子而把顺从当作正道。京堂的优美职位,手持凭证便可取得,这难道就叫不越级、不走捷径吗?况且近来建言的人,往往是有所触动,感叹说并非没有关系到皇上的事情。假如临江父老的罪过没有值得怜悯之处,道瞻就不会发言;假如皇上没有废止郊祀,洪春就不会发言;假如何尚书起鸣没有构陷左都御史自修,德新等人就不会发言;假如邵给事庶不曾请求申明出位的禁令,懋桧等人就不会发言。假如戊子年顺天科场完全没有弊端,桂等人就不会发言;假如耿右都定向没有逢迎当权者,而是因为先行揭发、后来报告而参劾王御史藩臣,敷教就不会发言。怎么能责骂建言的人不应该像蛰虫出土、雷声震鸣,也不应该像清晨鸡鸣呢?他们说如今时势不同,既没有严嵩、张居正那样施展威福的人,也没有鄢、赵、曾、王那样相互阿比的人,怎么会有杨继盛、艾穆、邹元标那样的慷慨之士?即使在尧舜的时代,对艰难之事不停止,对游惰怠慢加以教诲不停止,对规劝辅助不停止,对损益得失加以劝戒不停止,对君主加以警策,难道不也是慷慨直言吗?如果他们习惯于陈三谟、曾士楚那样从容随顺,便把慷慨直言当作奇异之事,难道要说尧舜时代不可能有这种人吗?况且他们像乞丐一样反复奔走趋附,只求苟且满足,这是他们的常态。宰执大臣的富贵已经到了极点,难道还会有不满足的吗?为什么还要被那一伙人玩弄,白白增加别人的富贵而损害自己的名声和实际呢?孔子告诫颜渊治理国家时,特别严厉地告诫要防备佞人。他们却把当今第一号佞人首先安置在天垣之中,将使九卿、科道都像那一伙人一样;这样贤与不肖如何辨别?

功罪何核?善者何慕?不善者何惩?朝廷之所为纪纲风俗,已扫地尽矣。更何以今天下?阁下欲为根本之图,讲挽回之术,所愿亟远佞人,务近庄士,一切旷然与天下更始,则主德可回,相业可广,人心有收【有收照原本改可收】纪纲风俗庶几有瘳。否则未知所税驾也。昔孔子大圣人也,见南子则子路不悦,欲往公山、佛肸则子路不悦,而孔子且时复自喜曰:“自吾得子路,恶言不入于耳。”圣贤师弟之相与如此,允不肖何敢望子路,而不敢不以孔子事阁下?惧以贡举非人累阁下也。又见童儒试于有司奔竞。成风致孤寒,往往遗落,不得进。其在郡试一关,尤为吃紧,而取数甚窄,深为扼腕。于是致书边南亭郡伯,言之,语云:「在廊庙则忧其君,在江湖则忧其民,弟庶几焉。」李见罗先生坐云南报功事被逮,竟丽大辟,舆论兔之。广东布衣翟从先欲诣阙申救,不远三千里,特过泾上,啇诸弟弟极口从臾之。布衣又欲进澄海唐曙台所辑礼经于朝,并为代具疏草。海忠介被论,吴门李晋阳时为庶吉士,愤然不平,具疏论救。会有尼者,不果。弟闻之,偕同年诸景阳、彭旦阳访晋阳邸中,因从容询之。晋阳欣然出原草视,弟弟击节称喜,遂采其十之六为疏以上。至今语及,犹德晋阳不置。其赴义若渴,不分人我,类如此。吾弟天性孝友,雅为吾父吾母所钟爱。虽日怜其少,亦其一叚诚意恳恻深至,有以当吾父吾母之心也。不肖举丙子,吾遂弃养。每一语及,辄相对而【原本遂上有父字,对下无而字】欷歔,且曰:“吾父居恒好称范文正公之为人,津津不去口。此是万物一体胫胎念,庭周师分俸佐读,命无受。此是鳯凰翔于千仞风格。吾兄弟当无失此意。”癸未举南宫,遂移病归,则以吾母善病也。丙戍成进士,坐言事罢。会南太仆继山沈公、南台警亭陈公、按院厚斋荆公先后奏荐,奉旨起江西南康府教授,特恳于按院壅【壅照原本改雍】野李公代疏请致仕。又以矼母年且望七,愈善病也。予兄行中居三,仅长弟四年,而弟事予甚恭,不减于事两兄。当岁乙未,子病甚且濒于危,屡矣。弟忧之,寝食为癈【癈改废】予一日梦弟手捧书一卷,视之则金縢篇也。觉而异之。倾之复梦吾弟诵声朗朗,伏而听之,即金縢篇语也。益异之。诘朝以告弟而【原本告下有吾字,弟下无而字】弟默不答,而察其色甚喜。因再三诘之,乃曰:“弟顷者连夕私祷于上帝,愿以身代兄不可,愿减算益兄算。即内人不知也。今既屡见兄梦上帝,其必矜而许之矣。所以喜也。惟是天机忌泄,愿兄含之。”予曰:“有是哉。”己而予果无恙,至于今且一纪而余矣。每默自循省,何以承此于弟哉?乃弟一旦奄逝,适符减算之请,而予竟不能为弟代也。又安敢并弟一腔心事埋没?故特表而出之,且以示子孙,无忘焉。吾弟端毅,清栗不以私徇人,人亦不敢以私溷之。对客不作套语,与朋友交,表里洞澈。迩不狎,远不忘,往来竿牍不作寒喧语。高存之曰:“吾箧中藏有季时手裁数十幅,即寂寥数字,必有关系。”他如上许相国及与罗布衣等书一叚,正气凛凛逼人,足令顽夫廉,懦夫立志,至今读之犹有生色。又曰:“季时真降魔手。”今【原本立下无志字,今下有何字】处更得此人。记得一十年前,魏懋权尝谓予曰:“君家季公泾,凡大是不凡。自其来都,数相通讯,虽复聊且游戏,率有趣味可风。观人必于其微,吾于此得季公矣。”万厯十六年邑大祲,饿莩盈道,时弟廪中仅有粟百石,辄捐其半以赈,一时士民翕而【翕而照原本改翕然】从风。是岁也,饥而不害,邑侯李元冲《救荒录》具载其事。尤业师重所尤公子甚幼少,弦张公殁而【公下原本有殁字,殁下无而字】无子,并为纪经其丧。门人孙申卿以遗孤见托,悉力维护,不恤恩恕。为弟子则不负师,师则不负弟子。故曰:而【原本师则上有为字,曰下无而字】一死一生,乃见交情。弟一日喟然发叹,予曰:“何叹也?”弟曰:“予叹夫今人讲学只是讲学耳。”予曰:“何也?”曰:“任是天崩地陷,他也不管。”予曰:“然则所讲何事?”曰:“在缙绅,只是明哲保身一句;在布衣,只是传食诸侯一句。”予为俛其首。又一日读《朱子集》,有曰:“海内学术之弊,只有两端。江西顿悟,永康事功,若不竭力明辨,此道无由得明。”谓予曰:“此弊于今亦然。且昔也分而为二,今也合而为一,则其害更有甚焉。即令象山、龙川两先生见之,当为扼腕。”因取集中《无极辨》《王霸辨》与凡论及两端者,辑为一编,名曰《朱子二大辨》,予为序而行之己。又摘其论及治道者,辑为《惟此四字》编,而自为之序,拟欲上之朝,不果。

译功劳和罪过如何考核?善人仰慕什么?不善之人惩罚什么?朝廷所赖以维持纲纪、风俗的东西,已经扫地而尽了。还凭什么治理今天的天下呢?阁下如果想从根本上谋求改变,讲求挽回局面的办法,希望赶快远离佞人,务必亲近庄重正直之士,把一切都清楚明白地重新开始,那么君主的德行可以挽回,宰相的事业可以扩展,人心可以收拢,纲纪风俗或许就能得到救治;否则,不知道将来还能到哪里安身。过去孔子是大圣人,见南子,子路就不高兴;想去公山、佛肸那里,子路也不高兴;可是孔子还常常自我欣喜地说:‘自从我得到子路,恶言就不会传入耳中了。’圣贤师弟相处尚且如此,我不肖之人哪里敢指望自己能像子路,却又不敢不拿孔子的事来劝告阁下,只是害怕贡举不得其人会连累阁下。我又看见童生儒生在有司那里奔走竞争,形成风气,孤寒之士往往被遗漏,不能进取。郡试这一关尤其要紧,但录取名额很少,实在令人痛心。于是写信给边南亭郡伯陈说此事,信中说:‘身在廊庙就忧虑君主,身在江湖就忧虑百姓,弟或许可以做到这一点。’李见罗先生因云南报功的事情被逮捕,最终被判处大辟,舆论为他感到冤屈。广东平民翟从先想要到宫阙申诉营救海瑞,不惜远行三千里,特意经过泾上,与弟弟商议;弟弟极力劝他前往。平民又想把澄海唐曙台所辑录的《礼经》进呈朝廷,并替他代拟了奏疏草稿。海瑞被弹劾时,吴门李晋阳当时任庶吉士,愤愤不平,准备上疏论救,适逢有人阻止,最终没有实现。弟弟听说后,与同年诸景阳、彭旦阳一起到晋阳宅中拜访,乘从容交谈时询问此事。晋阳欣然拿出原稿给弟弟看,弟弟击节称赞,于是选取其中十分之六作为奏疏上呈。直到今天谈起此事,我还感念晋阳不忘。他投身义举如同口渴求饮,不分彼此,大多如此。我的弟弟天性孝顺友爱,向来深受父亲母亲钟爱。虽然父母每天都怜惜他年幼,但他有一片诚意,恳切深厚,足以契合父母的心意。我在丙子年中举,弟弟便失去了父亲。每当提起这件事,我们总是相对欷歔,他还说:‘父亲平时喜欢称道范文正公的为人,津津乐道,从不离口。这是万物一体、同胞相亲的念头;庭周老师把自己的俸禄分出一部分帮助读书,父亲命令我不要接受。这是凤凰翱翔于千仞高空的气度。我们兄弟不应辜负父亲的这番心意。’癸未年参加南宫考试,他便以病为由回乡,因为母亲一向多病。丙戌年考中进士,因论事获罪被罢职。适逢南太仆继山沈公、南台警亭陈公、按院厚斋荆公先后上奏荐举,奉旨起用为江西南康府教授;他特意恳请按院雍野李公代写奏疏,请求退休。又因为母亲年近七十,更加多病。我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只比弟弟大四年,但弟弟侍奉我十分恭敬,不亚于侍奉两位兄长。乙未年,我的儿子病重并多次濒临危险。弟弟为此忧虑,寝食俱废。有一天我梦见弟弟手捧一卷书,拿来一看,原来是《金縢篇》。醒来后觉得很奇怪。不久又梦见弟弟诵读之声朗朗,俯身听去,正是《金縢篇》的话,更加惊异。第二天早晨我把梦告诉弟弟,弟弟默不作答,但观察他的脸色却十分欢喜。我再三追问,他才说:‘弟弟近来接连几个晚上私下向上帝祈祷,希望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哥哥,不能做到;于是希望减去自己的寿命,增加哥哥的寿命。这件事连内人也不知道。如今既然多次出现在哥哥的梦中,上帝一定怜悯我而答应了,所以我高兴。只是天机不宜泄露,希望哥哥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我说:‘竟有这样的事吗?’不久我果然平安无恙,到现在已经一年又一年,超过一纪了。每当我默默反省,怎么承受得起弟弟为我所做的这一切呢?后来弟弟忽然去世,恰好应验了减去寿命的祈求,而我竟不能替弟弟承受。又怎么敢把弟弟满腔的心事一同埋没呢?所以特意把这件事表彰出来,也用来告诉子孙,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弟弟端正刚毅、清廉谨慎,不因私情而迁就别人,别人也不敢用私情来玷污他。他面对客人不说套话,与朋友交往,表里通透明澈。亲近的人他不轻佻相狎,疏远的人他也不忘记;往来书信从不写寒暄套语。高存之说:‘我的箱子里收藏着季时亲笔裁写的几十幅文字,即使只有寥寥数字,也一定有所关系。’例如他写给许相国以及写给罗布衣等人的一段书信,正气凛然逼人,足以使贪婪的人廉洁,使怯懦的人立定志向,至今读来仍使人精神振作。他又说:‘季时真是降魔的高手。如今哪里还能再找到这样的人呢?’我记得十年前,魏懋权曾对我说:‘你家的季公泾,凡是重大之处都不同寻常。自从他来到京城,多次与我通信,即使只是闲谈游戏,大多也有趣味,可以劝善观风。观察一个人必须从细微处看,我正是从这里认识了季公。’ 万历十六年,县里发生大灾荒,饿死者遍布道路。当时弟弟的粮仓里只有粟米一百石,他立即捐出一半赈济灾民,一时士人和百姓都欣然仿效。这一年虽然饥荒,却没有造成更大灾害;县令李元冲的《救荒录》完整记载了这件事。尤其是业师重所尤公的儿子年纪很小,弦张公去世后没有留下儿子,弟弟便替他料理丧事并撰写经文。门人孙申卿把遗孤托付给他,他竭尽全力维护照料,不顾恩怨得失。作为弟子,他没有辜负老师;作为老师,他也没有辜负弟子。所以说:‘一死一生,才看得出交情。’ 弟弟有一天长叹一声,我问:‘为什么叹息?’弟弟说:‘我叹息如今的人讲学就只是讲学罢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即使天崩地陷,他们也不管。’我说:‘那么他们所讲的是什么?’他说:‘身在缙绅之中,只是“明哲保身”一句话;身为平民,只是“传食诸侯”一句话。’我听后低下了头。又有一天读《朱子集》,其中说:‘海内学术的弊病,只有两个方面:江西顿悟,永康事功;如果不竭力辨明,这条道理就无法彰明。’弟弟对我说:‘这种弊病如今也是这样。过去还分成两种,如今却合成一种,危害就更加严重了。假使象山、龙川两位先生看见这种情形,也一定会扼腕叹息。’于是他取《朱子集》中的《无极辨》《王霸辨》以及凡是论及这两个方面的文章,编成一书,命名为《朱子二大辨》,我替他作序刊行。又摘取其中论述治道的文字,编成《惟此四字》一书,并亲自作序,打算进呈朝廷,最终没有实现。

弟居恒吶吶如不能出诸口。及遇是非可否纷纭胶轕处,一刀两叚,略无黏带。与同志啇摧义理,品隲古今,众论蜂起,徐出片言剖之,莫不豁然以解。其大旨一依于正,不喜为通融和会之说。尝谓吾辈一发念,一出言,一举事,须要太极上有分。若只根阴阳五行走,便不济。有疑其拘者,语之曰:「若大本大原见得透,把得住,自然四通八达,谁能拘之?」若于此胡涂,便要通融和会,几何不堕坑落堑,丧失性命也?吾辈慎勿草草开此一路,误天下苍生。闻者咸悚。吾弟善知人,有世之所翕然共推,而抉其隐者【原本抉上有独字,隐下无者字】有世之所哄然交诋,而独阐其幽。往往于一言一动、一嚬一笑之间,断人生平,毫发不爽。又善论事,有众之所共喜,以为必成,而独筹其敢;有众之所共谪,以为必败,而独策其成。初时闻者且信且疑,甚而且骇,徐而按之,如合符节。钱起萃尝言:“吾尝不乏有心人,至推有眼者,须首季时,以此也。”吾弟好以静,每日兀坐一室,不问户外事。好以整,案头惟摊书一卷,既卒业,而后再以一卷易之。诸一切文具及觿砺之属,位置有常,予默记之,终岁如一日。也好以补衣,不求华食,不求精,取给而已。左右使令惟苍头一二人,闲行里巷中,角巾布鞋,遇者不知其为谁。自谓木石可居,鹿豕可游也。弟读书不拘【拘照原本改局】章句,惟时时将本文吟讽,彷佛意象氤氲而止,闲拈一二语,迥绝蹊径,如九方皋相马,超然得牝【原本牝上有之字】牡骊黄之外。有劝其著述者,应曰:“吴康斋先生病下无‘而’字,尝病而宋末笺注之繁,非徒无益而反有害。”章枫山先生亦曰:“儒先之言至矣,删其繁芜可也。”予窃深伟之,何敢复攘臂于其间?心殁检其箧,及徧访诸知交间,仅得策一道,疏四道,书七十三纸,札记八十一则,讲义三章,像赞三通,哀辞四篇,诗六十九首,因为次第成编,而命之曰《小辨斋偶存》。《小辨斋》弟所读书处也。杨龟山先生寓吾锡,建有东林书院。岁久圮壤,高存之一日,检邑乘,见之,谓弟曰:「叔时尝构一可【原本尝下有欲字,一下无可字】读书处,羣二三友生切磨其中,此殆造化留以待叔时也。」弟喜而告予,时予方卧病,闻之,蹶然而起,遂偕安刘诸君子请于当道而修复之。每岁一大会,每月一小会。弟进而请【请照原本作讲】于堂,持论侃侃,远必称孔孟,近必称周程。有为新奇险怪之说者,辄愀然改容,辞而却之,不少假借。退而与同志聚处,虚而能含,恭而能下,垣而有则,敦悫而无华。始见恂恂然,继见穆穆然。久之,真诚溢出,不言而使人之意消。予丁衰年,方赖弟左右夹持,所欲求助于四方英豪,又赖弟密为联属其间。乃今名失一爱弟,实并失一畏友,手足心膂,甚将安托?正不知何以收之桑榆,送此余生耳。弟生而弱,夙不理于脾家,每有疾辄不食。岁丙申九月,病大剧,不食者厯四十日。有以医请者,默不答;有以祈祷请者,叱去之。举家忧惶,莫知计所出。予以间问曰:“弟中何如?”弟曰:“亦知如常。”曰:“有痛否?”曰:“无之。”曰:“有所欲言乎?”曰:“何言?”此时弟只有凝神定气,循循默默以待天机,若搀入他念,便是自暴自弃。且欲为此身计,此身非我有;欲为子孙计,一人各有一乾坤,吾无与也。予服其达识,久之竟愈。嗣后亦时发,或一月愈,或半月愈,或旬日愈。予窃喜以为精神渐固,血气渐坚,晚景当益佳,无虞矣。乃去岁夏五月偶感微疾,至六月二十一日竟不起,谓之何哉?抑弟在丙申业已超然死生之际,视世之依依恋恋,握手丁宁不能自割者,天渊矣。况去之十二年,其于斯日有进焉者乎?又何足以区区俗情为弟恸也?独予与弟自少而长,而壮且骎骎白首。追念五十余年间,或予倡而弟和,或弟倡而予和;或予所见以为可而弟以为否,或予所见以为否而弟以为可。相劝相规,忘尔忘汝,其怡怡也。既为道义中天亲,其切切偲偲也;又为天亲中道义。一旦永别,生趣顿尽,不复能自持耳。先是十九日之夕,有大星烁烁从空而下,坠于小辨斋之后圃。时河旁居人相携乘凉,咸见而异之。二十一日之早,弟谓其室华孺人曰:“大菩萨来访,且及门矣。”俗称睢阳张公廵为大菩萨云。华孺人怪不敢问,弟遂不复语,夷然而逝。家人闻和鸾之声隐隐从空而上,踰时乃已。噫嘻,信奇矣!乃知弟之去来应不偶然也。有问于予曰:“昔明道、象山两先生皆得年五十四岁,季时亦与之同寿,其到处可得言乎?”予默然久之,乃曰:“弟庶几能见大意矣。”

译弟弟平时说话讷讷,好像难以出口;一遇到是非可否纷杂纠结的地方,却能一刀两断,毫不拖泥带水。与志同道合的人讨论义理、评议古今,众说纷纷而起,他慢慢说出几句话加以剖析,大家无不豁然明白。他的大旨一概依归于正,不喜欢讲通融调和的说法。他曾说:‘我们每产生一个念头、说出一句话、做一件事,都必须在太极根本上分辨清楚。如果只是从阴阳五行的表层根由说起,便不能成事。’有人怀疑他过于拘泥,他对那人说:‘如果把根本和源头看得透、把持得住,自然四通八达,谁能使你拘泥呢?’如果在这里糊涂,却偏要讲通融调和,怎么会不掉进坑沟,丧失性命呢?我们千万不要草率打开这条道路,误害天下苍生。听到的人都感到震动敬畏。我的弟弟善于识人,有世人一致推许的人,他能揭出其隐藏的一面;有世人哄然共同诋毁的人,他却独自阐明其幽微之处。他往往只凭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皱眉、一个微笑,就判断一个人的一生,丝毫不差。他又善于论事,众人都共同赞成、认为必定成功的事情,他却独自筹划其可能失败之处;众人都共同责难、认为必定失败的事情,他却独自谋划其成功之道。起初听到的人半信半疑,甚至惊骇;慢慢考察,竟像符节相合。钱起萃曾说:‘我一向不缺少有心人;至于要推举有眼光的人,必须首先推季时,就是因为这个。’ 我的弟弟喜欢清静,每天独自端坐一室,不过问门外的事情。他喜欢整洁,案头只摊开一卷书,读完后才换成另一卷。所有文具以及觿砺之类的物件,摆放都有固定位置;我暗中记着,一年到头都像一天一样。他也喜欢穿补过的衣服,不求华美饮食,不求精细,只求够用罢了。身边服侍的人只有一两个苍头;闲暇时走在里巷中,戴角巾、穿布鞋,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他自称可以像木石一样居住,像鹿猪一样游荡。弟弟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只是时时吟诵原文,仿佛让意象氤氲流动,领会到那里便停止;偶尔拈出一两句话,远远超出寻常路径,如同九方皋相马,超然看到了牝牡骊黄之外的本质。有人劝他著述,他回答说:‘吴康斋先生以此为病,曾经批评宋末笺注过于繁多,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章枫山先生也说,儒家先贤的话已经完备,删去繁芜就可以了。’我私下深深赞叹这一点,哪里还敢在其中强行增添什么?弟弟去世后,我检查他的箱笼,又到各位知交那里遍访,只得到策文一道、奏疏四道、书信七十三纸、札记八十一则、讲义三章、像赞三通、哀辞四篇、诗六十九首,于是按次序编成一集,命名为《小辨斋偶存》。《小辨斋》是弟弟读书的地方。杨龟山先生寄居在吾锡时,曾建有东林书院。年代久远,已经坍塌荒废。高存之有一天查阅县志,看到了这件事,对弟弟说:‘叔时曾经想建一处读书的地方,和二三位朋友在其中切磋琢磨,这大概是造化特意留下来等待叔时的吧。’弟弟高兴地告诉我。当时我正卧病在床,听到后立即起身,于是和安刘诸君子向当道请求,把书院修复起来。每年举行一次大会,每月举行一次小会。弟弟登堂讲学,持论侃侃而谈,远则一定称述孔子、孟子,近则一定称述周敦颐、程颐。有说新奇险怪之论的人,他总是神色忧惧、改变脸色,婉言拒绝,毫不姑息。退下来后与志同道合者聚居相处,他谦虚而能包容,恭敬而能谦下,行为有原则,厚重诚实而不浮华。初见他时觉得温恭谨慎,继而觉得和穆庄重;相处久了,真诚自然流露出来,不用说话就能使人的邪念消退。我年近衰老,正依靠弟弟在身边扶持;想要向四方英豪求助,也依靠弟弟暗中在其中联络。如今名义上失去了一个亲爱的弟弟,实际上又失去了一个令人敬畏的朋友;手足和心腹,将来还能托付给谁?实在不知道怎样在晚年收拾残局,度过余生罢了。弟弟生来体弱,早年脾胃就不好,每逢生病便不进食。丙申年九月,病情大为加重,不进食长达四十天。有人请医生来,他默默不答;有人请人祈祷,他把那人斥退。全家忧惧慌乱,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我趁间隙问:‘弟弟身体里面怎么样?’弟弟说:‘也知道和平常一样。’我问:‘疼痛吗?’他说:‘没有。’我问:‘有什么话想说吗?’他说:‘说什么呢?’这时弟弟只是凝神定气,循序安静地等待天机;如果掺入其他念头,就是自己暴弃自己。况且想为这身体打算,这身体并不属于我;想为子孙打算,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天地,我也无法干预。我佩服他的通达见识,过了很久,他竟然痊愈。此后病症也时常发作,有时一个月痊愈,有时半个月痊愈,有时十天痊愈。我私下高兴,以为他的精神渐渐稳固,血气渐渐强健,晚年的境况应当越来越好,不会再有忧患。哪知去年夏天五月偶然患了小病,到六月二十一日竟然一病不起,这又该怎么说呢?还是说弟弟在丙申年已经超然看透生死,把世上那些依依恋恋、握手叮咛而不能割舍的人与之相比,实在如同天壤之别。何况相隔十二年,他在这一天又有了更进一步的领悟吗?又哪里值得用区区世俗情感为弟弟悲恸呢?只是我和弟弟从少年到成年,再到壮年,渐渐走到白头;回想五十多年间,有时我倡导而弟弟应和,有时弟弟倡导而我应和;有时我认为对的事情弟弟认为不对,有时我认为不对的事情弟弟认为对。我们相互劝勉、相互规诫,彼此忘记了你我,关系和乐融洽。既是道义之中的至亲,所以情意恳切深厚;又是至亲之中的道义朋友。一旦永远分别,活着的趣味顿时全无,再也不能自我控制了。此前十九日晚上,有一颗大星闪闪发光,从空中落下,坠在小辨斋后面的园子里。当时河边居民相携乘凉,都看见了,觉得十分奇异。二十一日早晨,弟弟对妻子华孺人说:‘大菩萨来访,而且已经到门口了。’民间称睢阳张公巡为大菩萨。华孺人觉得奇怪,却不敢追问;弟弟于是再也没有说话,神色安然地去世了。家人听见和鸾之声隐隐从空中传来,过了一会儿才停止。唉,确实奇异啊!由此才知道弟弟的来去应当不是偶然。有人问我:‘从前明道、象山两位先生都活到五十四岁,季时也与他们同寿;他所达到的境界可以说说吗?’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弟弟大概已经能够领会大道的要旨了。’

记得壬辰二月间,与弟燕坐,予问曰:“日来做何工夫?”弟曰:“上不从元妙门讨入路,下不从方便门讨出路,毕竟如何是恰好处?”予曰:吃紧只在认取自家。弟曰:弟默自忖,半近狂,半近狷,如之何?予曰:试举看。弟曰:居恒妄意欲作天下第一等人,不近狂乎?反而按其实,尚未能跳出硁硁窠臼也。不近狷乎?窃恐两头不着也。予曰:如此虽欲不为中行,不可得矣。弟曰:此甚难言,凡今世所谓中行,大率孔子所谓乡愿【愿当作原,下同】也。弟何敢效焉?且弟拣点病痛,是一个粗字,去中行弥远。予曰:此却是好消息,惟粗定不走入乡愿路矣,乃所以与中行近也。粗是真色,练粗入细,细亦真矣。狂狷原是粗,中行中行只是细,狂狷总不出一佪真。若不论真与否,只论粗细,乡愿且有细于中行处,非特狂狷不知也。弟曰:粗之为害,亦正不小,犹幸自觉得耳。今但去密密磨洗,更无他说。予曰:尚有说在。弟曰:何?予曰:己曾说过了,吃紧只在认取自家。果能分明认取,一切病痛都是邨魔野崇【崇改祟】见,日自消矣。譬诸身处春秋,只认着孔子作主,五霸如何上前得?身处战国,只认着孟子作主,七雄何如【何如照原本改如何】上前得?弟曰:此兄性善之指也。弟实死心蹋地信以为决然,及反入身来,寻常无事尽滔滔自在,去一遇尘纷,向来种种病痛依旧又发,熟处难忘,如之奈何?予曰:这是你的事,与我说无用。弟曰:兄于此一一打得过否?予曰:我的事,与你说亦无用。弟拟再问,予莞尔而笑。弟怀疑而去。越日清晨,遽过予斋头,予犹在寝,即披衣出见。弟迎谓曰:原来这事只是如此,别无奇特。昨却多了一疑,搅得一夜不睡,至天明。且如人欲适京,水则具舟楫,陆则具车骑,径向前去,无不到者。其间偶遇艰阻,只须从从容容耐心料理,若因此便尔着忙,妄生懊恼,甚者且以为舟楫车骑之罪,这个唤做骑驴怪驴,又唤骑驴觅驴,展转不己,直教你以【原本又唤下有做字,你下无以字】东驰西骛,二二三三,被那些葛藤缠弄到老,并无下落,却只剩得一双空手而归,岂不大悞?予欣然首肯曰:“是,是,是。”弟遂出《孔坛四景图》,视予一曰《暮春风咏》,一曰《当署絺绤》,一曰《江汉秋阳》,一曰《岁寒寸栢》。因请曰:“这【原本这下有是字】个鸳鸯谱,乞兄拈示金针。”予曰:“弟明朋满盘托出,而【原本出下无而字】何更问人?设令有人还问汝谱鸳鸯的是谁,其何以对?我且栉沐,弟且去,待此番再搅得一夜不睡,那时再作商议,未晚。”弟大豁然曰:“是,是,是。原来这事端的只是如此,端的别无奇特,端的无可疑也。何用白日说梦?自是精神凝一,心境渐平,动静云为,日觉稳帖,日觉安闲,日觉轻者,日觉简易,乃至死生之际,都无纤毫黏滞。天假之年,尚安能测其所至哉?吾弟名允成,字季时,别号泾凡。万厯癸酉补郡诸生,己卯举乡试九十五名,癸未举会试三十八名,丙戍廷试三甲二百二十三名。是岁奉旨回籍。戊子起南康府教授,不赴,寻丁吾母忧。壬辰再起保定府教授,升国子监博士。癸己升礼部仪制司主事。是岁三月谪光州判官。生于嘉靖甲寅十月二十九日未时,卒于万厯丁未六月二十一日未时,得年五十四岁。以己酉十一月十五日申时葬阳墦【原本墦作鄱】圩新阡。娶华氏处士承轩公女,始无子,抱吾伯兄子而育之,名与溉,国子生。娶华氏国子生绣岭公女,赠刑部主事慎庵公孙女。己而得一子,名与演。娶吴氏邑庠生扬华氏女,礼科给事中震华公孙女。女三人,一适行人司司副霁阳吴公子郡庠子【庠子照原本改庠生】钦锡慎斋公孙;一议光州学正元台薛公邑庠生宪垂拔选贡生少尼公孙,浙江提学副使方山公曾孙殇;一议商北【原本邑上有子字,选上无拔字,北作丘,下行同】知县本素华公子肇殷,赠商北知县次庵公孙。孙三:曰杋,曰檖,曰杬,俱与溉出。檖聘万氏邑庠生卓如公女,国子生同庵公孙女,余未聘。孙女二,与溉出者一许字国予【原本禄下有寺字,与上无而字】生心泽吴公子明光禄监事涘湖公孙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读泽岭公曾孙,而与演出者一未字。

泾皋藏稿第二十二卷终

九世孙煌谨校

译记得壬辰年二月间,我和弟弟一起安坐,我问:‘近来做什么工夫?’弟弟说:‘上面不从玄妙之门寻找进入的道路,下面也不从方便之门寻找出去的道路,究竟怎样才是恰到好处的地方?’我说:‘关键只在于认清自己。’弟弟说:‘我默默思量,自己一半接近狂,一半接近狷,该怎么办?’我说:‘试着举例说说。’弟弟说:‘平时妄想做天下第一等人,这不是接近狂吗?反过来按实际情况考察,自己还没有跳出拘拘谨谨的窠臼,这不是接近狷吗?我私下恐怕两头都沾不上。’我说:‘这样看来,即使你不想成为中行之士,也不可能了。’弟弟说:‘这很难说。如今世人所谓的中行,大多是孔子所说的乡愿。弟弟哪里敢去效法呢?而且弟弟检点自己的毛病,是一个“粗”字,离中行更加遥远。’我说:‘这反而是好消息;只有粗直的人才一定不会走进乡愿的道路,所以才与中行接近。粗是真实的本色,把粗炼到细,细也就真实了。狂和狷本来都是粗,中行只是细;狂狷始终没有离开一个“真”字。如果不论真假,只论粗细,那么乡愿还有比中行更细密的地方,不只是狂狷不知道这一点。’ 弟弟说:‘粗直所造成的危害也确实不小,幸好自己还觉察得到。如今只管细细磨炼洗涤,再没有别的说法了。’我说:‘还有一层道理。’弟弟说:‘是什么?’我说:‘我已经说过了,关键只在于认清自己。如果真能明白地认清自己,一切毛病都只是村魔野祟现身,很快自然会消失。譬如身处春秋时代,只认定孔子作主,五霸怎么能上前?身处战国时代,只认定孟子作主,七雄又怎么能上前?’弟弟说:‘这是哥哥所说的性善之旨。我确实死心塌地相信它是决定不移的道理;可是反过来落实到自身,平常无事时尽管滔滔自在,一遇到尘世纷扰,向来的种种毛病仍旧发作,熟习之处难以忘掉,这该怎么办?’我说:‘这是你的事情,告诉我没有用。’弟弟说:‘哥哥在这方面能不能一一战胜?’我说:‘这是我的事情,告诉你也没有用。’弟弟正要再问,我莞尔一笑。弟弟心怀疑惑地离开。第二天清晨,他突然来到我的斋室,我还在睡觉,便披衣出来相见。弟弟迎上来说:‘原来这件事只是这样,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昨天却又多了一重疑惑,搅得一夜没有睡,到天亮才明白。’ 比如有人要去京城,走水路就准备船只,走陆路就准备车马,径直向前走,没有到不了的。途中偶尔遇到艰难阻碍,只须从容耐心地处理;如果因此慌忙起来,妄自产生懊恼,严重的甚至把责任归咎于船只车马,这就叫骑驴怪驴,也叫骑驴找驴,辗转不停,直让自己东奔西跑,二三成群,被那些葛藤纠缠到老,什么也没有得到,最后只剩一双空手回来,难道不是大错吗?’我欣然点头说:‘是,是,是。’弟弟于是拿出《孔坛四景图》给我看,一幅题作《暮春风咏》,一幅题作《当暑絺绤》,一幅题作《江汉秋阳》,一幅题作《岁寒寸柏》。他接着请求说:‘这是一张鸳鸯谱,请哥哥指点其中的金针。’我说:‘弟弟已经把明白的东西全部摆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别人?假如还有人问你,这张鸳鸯谱中配成鸳鸯的是谁,你将怎样回答?我先去梳洗,弟弟先回去,等这次再搅得一夜不睡,到那时再商议也不晚。’ 弟弟大为豁然,说:‘是,是,是。原来这件事确实只是这样,确实没有什么奇特,确实没有什么可疑。哪里还用得着白日说梦话?’从此精神专一,心境渐渐平和,举止行动每天都觉得更稳妥、更安闲、更轻快、更简易,以至于面对生死,也没有丝毫黏滞。假如上天再借给他寿命,哪里还能测度他将达到什么境界呢?我的弟弟名叫允成,字季时,别号泾凡。万历癸酉年补入郡中诸生,己卯年乡试考取第九十五名,癸未年会试考取第三十八名,丙戌年廷试列三甲第二百二十三名。这一年奉旨回籍。戊子年起任南康府教授,没有赴任,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壬辰年再次起任保定府教授,升任国子监博士。癸己年升任礼部仪制司主事。这年三月降任光州判官。他生于嘉靖甲寅年十月二十九日未时,卒于万历丁未年六月二十一日未时,享年五十四岁。于己酉年十一月十五日申时葬在阳墦圩新阡【原本“墦”作“鄱”】。娶华氏,为处士承轩公之女。起初没有儿子,抱养我的伯兄之子抚育,名叫与溉,是国子生。又娶华氏,为国子生绣岭公之女、赠刑部主事慎庵公之孙女。后来生一子,名叫与演。又娶吴氏,为邑庠生扬华氏之女、礼科给事中震华公之孙女。女儿三人:一人嫁行人司司副霁阳吴公之子、郡庠生【“庠子”依原本改作“庠生”】钦锡,慎斋公之孙;一人议嫁光州学正元台薛公之子、邑庠生宪垂,拔选贡生少尼公之孙、浙江提学副使方山公之曾孙,未成年而夭折;一人议嫁商北知县本素华公之子肇殷、赠商北知县次庵公之孙。孙子三人:杋、檖、杬,都是与溉所生。檖聘娶万氏,为邑庠生卓如公之女、国子生同庵公之孙女;其余二人尚未婚配。孙女二人,都是与溉所生:一人许配给国予生心泽吴公之子明,乃光禄监事涘湖公之孙、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读泽岭公之曾孙;另一人是与演所生,尚未许配。《泾皋藏稿》第二十二卷终。九世孙煌恭谨校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