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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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泾皋藏稿五

泾皋藏稿第四卷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28 段

不肖之辱收于台下有年矣。昨者先慈见背,重辱矜念,特赐宠奠,感深肺腑。苫土凄其,未遑叩谢。及台旌过幸九龙,不肖仅从诸缙绅之末,一望清光,亦无由少伸欵欵缺然之怀,如何云喻?兹有一言之献,徘徊累旬。仰维台下深心广度,方轨古昔,不可以凡情测也。敢遂陈之:苏郡石太守雅称洁已爱民,当台下秉宪时,业尝知其贤而进之矣。公也近以钱粮揶移事,恐将为獘薮,不得已而疏论焉,亦公也。不肖夫复何言?虽然,石守之疏畧可罪,而其能为德于苏可录,两者固自不相掩也。今者直指陈公祖方行查勘,轻重之权实在台下。倘蒙曲示宽假,速赐结局,始焉不以其可录而原其可罪,所以申国家之法;继焉不以其可罪而没其可录,所以慰闾阎之情。此老公祖始终曲成无涯之至德,一时顺应无迹之妙用,两者亦自不相悖也。语云:惟仁人能好人,能恶人。好而知其恶,是谓能好;恶而知其美,是龙能恶台下仁人也。故不揆其愚而有布焉,愿垂神察之。临缄惶悚。

又

顷间正以石守事颛缄请教,非敢冒渎,实惟浅劣过叨起格之爱,苟有一念,不敢欺隐。适接大教,则门下之于石守知之,原不为不深,而不肖之所为披露于左右者,台下定不以为大谬也,幸甚,幸甚。台下素心卓节,海内信之,矧于不肖,流俗靡靡,妄相猜度,曾何足云,而以厪下问,葢台下之不自满也如此,此圣贤之用心也,不胜佩服。独计门下疏论石守钱粮之事,若出于侵罔,则其罪莫赎;若出于那移,则其情可原。两者之分,毫厘千里。诚以石守此一端,质诸其生平之所为,特赐宽假,则台下之于善善也长,于恶恶也短,其所培养成就尤不小矣。恃爱不厌琐琐,伏惟原亮。

○与邹孚如铨部

诸景阳行曾附致尺一为候,忽忽又届岁寒矣。圣明御极,政柄屡更,否泰剥复之机,其将在此。足下适当用事之位,登贤黜邪,益得沛然愉快于志意,可谓千载一时也。弟更何以效其愚?无已,则有三焉。一则愿足下求贤以自广,可事者折节而事之,可友者推心而友之,时时就而谋焉,相与切磋天下之人材,以辨其用。同事诸僚,相勉以一体之谊,俾各竭所知,允则采而行之,否则浑而含之,精神血脉流贯为一,无复毫发猜贰于其间。尝思祖宗设官,独于吏部案省而定其人,正虞廷四门四聪四目之指,不可不察也。一则愿足下沉几独运,操其不测于规矩凖绳之外。其人果贤欤?即台谏抚按或以为当黜,而吾不可。其人果不贤欤?即台谏抚按或以为当陟,而吾不可。庶几天下晓然知铨衡之地,善恶分明,幽隐无蔽,其于世道人心,夫岂小补?即如近日李中丞之刺石蘓州,孰曲孰直,众口昭然。昨弟贻书中丞言之,中丞亦欣然不以为忤,正宜成中丞之美,毕竟朿缚格套,不免议调,此非三代直道而行之心也。向今撤去此障,一切裁以至公,尊贵无狥,卑贱无抑,其于世道人心,夫岂小补?若内欲存台谏之体,外欲存抚按之体,反将铨衡之体作第二义看,又何用吏部为也?一则愿足下革除宰相朝房请教陋规,此规严分宜时始有,至张江陵弥甚。益分宜当国有所指授,尚令其子邀选君于家客而觞之,既欢洽而后列牍授之,某愿选某缺,某愿升某缺。至江陵直役之矣,彼不肖者无足论,贤者亦习以为固然,随波逐流,沿而不返。其究至于有所进也,但进得相门之君子,而四海九州岛所共瞻仰之君子反不能进;有所退也,但退得相门之小人,而四海九州岛所指斥之小人反不能退。堂堂天曹,翻作内阁牛马走,而犹号于人曰“吾欲同心”。以相济也。夫谁欺?欺天乎!弟之所请于足下者,以此。足下其谓之何?自惟足下深衷杰抱,弟何能望万一?即殚其固陋,宁裨足下万一?第吾二人生平之交,相期于德义,不相期于事功。事功可杂采而就,德义须直心而行。有真德义,然后有真事功也。又念数年前,吾二人时游懋权国征之间,皆曰:“异日吾欲云云。”不意二子夭亡,弟复狼籍田野,壮志都耗。独幸足下得道、得位、得时,兼三不易以行于世,千古之责,居然一人独肩之。凡弟所为惓惓,亦二子之志也。足下之志伸,即弟之志伸;弟之志伸,即二子之志伸矣。努力!努力!

又

译不肖承蒙台下收纳照顾,已经有年头了。昨天先慈去世,再次辱蒙您怜念,特意赐下厚重的奠仪,感激深入肺腑。如今身处苫块之中,凄凉悲痛,无暇叩谢。等到台旌经过而幸临九龙时,不肖仅仅随在诸位缙绅末列,远望清光,也没有机会稍稍伸展内心诚挚而未尽的情怀,这怎么说得清呢?如今有一句话想献上,犹豫了好几十天。仰想台下心胸深厚、器量宽广,足以与古人并驾齐驱,不可以凡俗之情揣测,所以斗胆陈述:苏郡石太守一向以洁身自守、爱护百姓著称,在台下主持宪政时,您已经知道他的贤能并加以提拔了。石公近来因为钱粮挪移之事,恐怕会成为弊端的渊薮,不得已才上疏论劾他,这也是出于公心。不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石太守的奏疏大略说来可以治罪,而他对苏州所施的德政又值得记录,这两方面本来并不相互遮蔽。如今直指陈公祖将要进行查勘,轻重裁量的权力确实在台下。倘蒙您曲加宽宥,迅速赐予结案:开始时不因为他的功绩可记而宽免应得之罪,这是申明国家法令;接着又不因为他的罪责可论而抹杀他的功绩,这是安慰乡里的情感。这样,老公祖从始至终曲意成全的广大德行,以及顺应时势而不露痕迹的高妙作用,二者也并不相互矛盾。古语说:只有仁人才能正确地喜爱人,也才能正确地厌恶人。喜爱一个人却知道他的缺点,这叫作善于喜爱;厌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这才是善于厌恶。【“是龙能恶”疑为“是乃能恶”之类的讹误】台下正是仁人,所以我不顾自己的愚拙而把这些话陈述出来,愿您明察。临封信时惶恐不安。又 刚才正因为石太守的事情专门写信请教,并非敢于冒犯,实在是我这个浅陋之人过分承蒙您破格提拔的厚爱,心中如果有一点想法,也不敢欺瞒隐匿。恰好收到您的大教,才知道门下对于石太守的了解,原本并不是不深;而不肖向您陈述的情况,台下必定不会认为完全错误,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台下平素的本心和高尚节操,天下人都信服,何况对于不肖这样的人,流俗之人昏昏然妄加猜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却还劳烦您垂询,可见台下从不自满,这正是圣贤的用心,不胜佩服。只是我考虑,门下弹劾石太守钱粮之事,如果出于侵吞欺罔,那么他的罪过不可赦免;如果出于挪移,那么情形可以原谅。两者之间的区别,虽只毫厘,结果却相差千里。如果确实把石太守这一件事,拿来同他一生的作为相互验证,请特别加以宽宥,那么台下对于善人就能更长久地扶助,对于恶行就能更审慎地惩戒,所培养成就的功德尤其不小。我仗恃您的爱护,不厌其烦地说这些琐碎的话,伏望您原谅体察。○致邹孚如铨部 诸景阳曾经顺便捎去一封短信问候,不知不觉又到了岁寒时节。圣明君主登临帝位,政权屡次更替,国家否泰、剥复的转机,大概正在此时。您正处在掌管铨选事务的职位上,举用贤能、贬黜奸邪,更能在志愿上获得充分的快意,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弟我还能拿什么来效献自己的愚见呢?若一定要说,也有三点。第一,希望您广泛访求贤才以扩大自己的见识;可以共事的人,便屈尊与他共事;可以交友的人,便推心置腹地与他交友;时时亲自去请教谋划,与他们共同切磋天下人才,以辨别其才干和用途。对于同事的僚属,要用一体相连的情谊彼此勉励,使各人竭尽所知;意见正确,就采纳实行;不正确,就包容含蓄地接受,使精神血脉贯通为一体,不再有丝毫猜疑和离心。曾想祖宗设置官职,唯独在吏部经过审核而决定任用什么人,正合乎虞廷所谓四门、四聪、四目的旨意,这一点不可不察。第二,希望您沉着地独自运筹,在规矩准绳之外,掌握那种不可预料的裁断。如果这个人果真贤能,即使台谏、抚按有人认为应当贬黜,我也不采纳;如果这个人果真不贤,即使台谏、抚按有人认为应当升迁,我也不采纳。这样或许能让天下明白知道,铨衡之地善恶分明,幽隐之处没有蒙蔽;这对于世道人心,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比如近日李中丞刺史苏州一事,谁是谁非,众人的议论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昨天弟写信给中丞谈到此事,中丞也欣然接受,并不认为忤逆;正应当成全中丞的美德,却终究被束缚在旧有的格套中,不免议论调任,这不是三代直道而行的本心。如今如果撤去这一障碍,一切都以至公之心裁决,尊贵者不徇私,卑贱者也不受压抑;这对于世道人心,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如果内心想保存台谏的体制,外面想保存抚按的体制,反而把铨衡的体制看作第二等的事,那还要吏部做什么?第三,希望您革除宰相在朝房召见请教的陋规。这种规矩在严嵩当国时才开始有,到张居正时更加严重。严嵩当国时还有所指示,只是让他的儿子在家中邀请候选官员饮酒,等到酒意欢洽之后,才把列好的文牍交给他们,说某人希望选某缺,某人希望升某缺。到了张居正时,这竟成了直接照办的常规。那些不肖之徒不必说了,贤能的人也习惯以为理所当然,随波逐流,沿袭而不回头。结果到了该升迁时,只能升用宰相门下的君子,而四海九州共同仰望的君子反而不能升用;到了该贬退时,只能贬退宰相门下的小人,而四海九州所共同指斥的小人反而不能贬退。堂堂的天曹,反倒变成内阁驱使的牛马,却还向人号称“我想和大家同心协力”,以便彼此帮助。这是在欺骗谁?难道是在欺骗上天吗?弟向您提出的请求,就是这些。您认为怎么样?我自己知道您的深厚心术和杰出抱负,弟哪里能窥见其万一?即使把我固陋的见解全部说出,难道能对您有万分之一的帮助吗?只是我们二人平生相交,所相约的是德义,并不是事功。事功可以杂取众长而成就,德义却必须以正直之心实行。有了真正的德义,然后才会有真正的事功。我又想到几年前,我们二人常在懋权、国征二人之间交游,都说:“将来我想怎样怎样。”没想到这两位朋友早亡,弟又流落田野之间,壮志全都消磨了。唯独庆幸您得到了道义、地位和时机,兼具这三种难得的条件,可以在世上施行自己的抱负;千古的责任,竟然由您一人独自承担。凡是弟反复关切的事情,也是那两位朋友的志愿。您的志愿得到伸展,就是弟的志愿得到伸展;弟的志愿得到伸展,就是那两位朋友的志愿得到伸展。努力!努力!又

诸景阳行曾附尺一,去冬敝邑华春元北上,复附得数行,托景阳转致。中薄百所効,不知足下以为何如也?弟庸劣无以,顷者诚不意有泉郡之命,又不意裒然冠旌籍之首,以忝大典。当是足下欲至于成,使其纵欲自暴自弃而不得,然而弟则何以称塞也?徒有愧悚而已。足下诚不我捐,且不忍伤知人之明,愿更进而提策之,至恳至恳。近见邸报,益觉时事纷纭,不胜太息。惟是直道昭明,亦未有如今日者。此中消息,似易而难,似难而易。足下适当在事,殆天之所以试足下也。足下何以图之?胆欲大,心欲小,行欲方,智欲圆。此四言最尽,所当君子破格而尽之,所当小人破格而退之。大也好问好察,小心悦之,不以道不悦方也。高下洪纤不拘一辙,圆也。足下辨此矣,在加之意而已。近岁燕中所相与切磋佳士为谁?乞以见示。此是足下今日第一义也。努力努力。

○复杨中台计部

承问吴赵是非,仆何能知之?窃以为须就此两人心事与皇天后土参对一番,方可下语。若但在形迹上校勘,恐未免落第二义也。高明以为何如?伏惟裁教,幸甚。

○复陈侍御南滨

承教皆确论也,敢不佩服!省中迁转,信乎太骤?前时亦曾与一二同志商之。缘都给事中系是正宫,似难虚悬。厯查内外大小衙门,并无悬正官不补之事。独左右不妨稍缓,又似无甚阙涉也。如圭事之员外郎,员外郎之郎中耳。此中或三四年而不转,南中或一二月而即转。摠之齐于俸而止,无淹速之嫌也。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不易至理。到得势之所穷,有不容不稍变通处,似难固执。此特十之一二,亦只就近推移而已。穷而又穷,如云贵、两广,则以优缺处之,借以慰悦其心而展布其气,亦无可奈何耳。即如近日教官一节,就教官论,南人应升者多,北人应升者少;就贡生论,北人应取者多,南人应取者少。如以教官为准,因其升而定其取之人,与其取之数,则贡生有年深而不取,年浅而反得取者矣,恐无以服贡生之心。如以贡生为准,因其取而定其升之人,与其胜【胜当作升】之数,则教官有俸深而不升,有俸浅而反得升者矣,恐无以服教官之心。若教官只论教官之俸,贡生只论贡生之年,一升一取,南北之间自有参差,不能一切符合,只得就中调停,经其八九而权其一二。要之,亦不至十之一二,仅百之一二而已。其大体固自南者南北者北耳,可按而覆也。若北之应升者若而人,北之应取者恰若而人;南之应升者若而人,南之应取者恰若而人,并此一二而无之,岂不大善?天道人事,似不能如此之巧也。近日两司迁转,大略亦多在本省,惟按察使有不能太拘者,亦无几耳。遇有带衔按察使,便用填补,则益少矣。此外则边道、学道而已。初意欲将此事商确,一至当之说,具疏题请,着为令。算来算去,并未免有一二碍处。到得碍处,便是废法之端。不若就方寸间默默调停,到碍处亦可活处。日接月续,后先同心,三年之外,远省者可。渐渐移至近省,近省者可俱就本省转动。益法方而意圆,法有穷而意无穷。此非面丈不能悉至其间,毕竟有调停不来处,亦非丈不能发其蒙而开其蔽也。感丈厚念,先此布复,尚祈叩谢,并请终教。

○柬浒墅搉关使者

译诸景阳曾经顺便捎去一封短信,去年冬天敝县华春元北上时,我又托他捎去几行,托景阳转交。信中所说的粗浅意见,不知您认为怎样?弟我庸碌无能,前些时候实在没有想到会有泉郡的任命,也没有想到竟然荣列冠旌籍的首位,使我得以忝居这一大典之中。大概是您想促成此事,使一个人即使放纵自己、自暴自弃,也无法逃避责任;然而弟我又凭什么能够称职而报答您的厚意呢?只是感到惭愧恐惧罢了。您如果实在不肯舍弃我,又不忍损害自己知人之明,希望进一步提携策励我,恳切至极,恳切至极。近来看到邸报,更觉得时事纷乱,不胜叹息。不过,正道得到彰明,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显著的。这里面的消息,似乎容易而实在困难,似乎困难而又实在容易。您正处在处理事务的位置上,大概是上天用来考验您的。您打算怎样谋划呢?胆量要大,心思要细;行为要方正,智慧要圆融。这四句话说得最为完备,正应当让君子破格而进用,让小人破格而退黜。所谓胆大,就是乐于询问、乐于观察;所谓心细,就是使人心悦服,却不以不合道义的方式取悦;所谓方正,是不因人的高下、大小而拘泥于同一套办法;所谓圆融,就是能够通权达变。您已经明白这些了,只在于加以用心而已。近来在燕中共同切磋的优秀人士都有谁?请把他们告诉我。这就是您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努力,努力。○答复杨中台计部 承蒙您询问吴、赵两人的是非,我哪里能知道呢?私下认为,必须把这两个人的内心和皇天后土相互参照、对证一番,才可以下结论。如果只在表面形迹上校验考察,恐怕不免落入次一等的层次。高明您认为怎样?恭敬地等待您的裁教,幸甚。○答复陈侍御南滨 承蒙指教,都是确切的议论,怎敢不牢记佩服!省中的升迁调转,确实太快了吗?先前我也曾同一两位志同道合的人商量过。因为都给事中属于正宫官位,似乎难以空缺不补。历来考查内外大小衙门,也没有悬缺正官而不补授的事。只是左右两都的官职不妨稍微放缓,又似乎没有什么严重的妨碍。像如圭这样的事,不过是由员外郎升为郎中罢了。这里有的三四年不转升,南方有的一个月、两个月就转升。总的来说,只按俸资次序办理而已,并没有久速不均的嫌疑。南方人回到南方,北方人回到北方,这是不易的至理。等到形势所能达到的范围已经穷尽,有不得不稍作变通之处,似乎不能固执不改。这只占十分之一二,也只是就近推移罢了。若是更加偏远的地方,如云贵、两广,就用优等缺额安置他们,借此安慰他们的心情,舒展他们的志气,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就像近日教官这一条来说,若按教官来论,南方应当升迁的人多,北方应当升迁的人少;若按贡生来论,北方应当录取的人多,南方应当录取的人少。如果以教官为准,根据教官升迁来决定贡生录取的人数和对象,那么贡生中就会有任年较深却没有被录取的,任年较浅反而被录取的,恐怕无法使贡生心服。如果以贡生为准,根据贡生的录取来决定教官升迁的人数和对象,那么教官中就会有俸资较深却不能升迁的,俸资较浅反而能够升迁的,恐怕无法使教官心服。如果教官只按教官的俸资论,贡生只按贡生的年限论,一人升迁、一人录取,南北之间自然会有参差,不能一切完全相合,只好从中调停,大体上办理八九成,权宜处理一二成。总之,这也不到十分之一二,只不过百分之一二罢了。大体上本来就是南方人归南方、北方人归北方,可以查核复验。如果北方应当升迁的有若干人,北方应当录取的也恰有若干人;南方应当升迁的有若干人,南方应当录取的也恰有若干人,连这一二成的差异也没有,岂不是最好?可是天道人事似乎不能巧合到这种程度。近日两司官员的升迁调转,大略也多在本省,只有按察使不能过于拘泥本省,此外也没有多少例外。遇到有带衔的按察使,就用来填补空缺,这样就更少了。此外不过是边道、学道而已。起初的意思,是想把这件事商议确定,提出一个最恰当的办法,具疏奏请,作为法令。可是反复计算,仍不免有一二处受到妨碍。一到了受妨碍的地方,便成了废弃法令的开端。不如在心中默默调停,遇到受妨碍之处也可以留下转圜的余地。日积月累,前后同心,三年以后,远省的可以逐渐调到近省,近省的可以都在本省转动。这样,法度虽然方正而用意圆通;法度有穷尽,而用意没有穷尽。这些事情如果不当面细谈,不能完全说清其中的情形;但终究也有调停不来的地方,同样不是当面谈就不能启发蒙昧、揭开蔽塞。感谢您的厚意,先写这些答复,尚请容我叩谢,并请您最终指教。○致浒墅榷关使者

窃惟国家之设关政,将假商税以佐农赋,其意甚远。于法自不得不严,于法既严,即漏税之禁自不得不重。此理也,亦势也。夫谁得而干诸?惟是项者,陈明等一呈其中原委曲折,有更仆未易数者,请陈其概。伏惟门下少垂鉴焉。当岁癸卯、甲辰间,税棍俞愚、金阳等所在恣行,民不堪命。敝里有牙行赵焕者,慨然发慎,具呈前抚院曹嗣老公祖,尽暴其奸。俞愚一班痛恨入骨,适遇焕于江阴之长泾,缧绁之而去,杀而沉其尸于河。则是赵焕为地方而受祸也。当有夏川等具呈于敝府欧阳宜诸公祖,以为地方大变,因具揭闻诸两院两道,且属敝邑林父母刻期检解。乃俞愚等并□隔郡人,百计延捺。焕子希贤、妻金氏告道、告院,矢不共天,卒无奈之何。愚复构伙顾堂颠呈,挠税巧图抵遏。比今周怀老公祖廉知其状,督责甚切,而首恶俞愚且逃矣。迄今尚未得结局,致累希贤、金氏饮恨茹悲,伶仃万状,倾家荡产,渺无孑遗。而焕也剖骸析骨,沉沦九泉之下,行道闻之尽为酸楚。适夏川等再呈抚院行县,树碑各闲僻去处,永永遵守。一时缙绅及诸父老咸喜而助成其事,亦因以慰亡焕之魂。俄闻有恶其害,已而毁之者,希贤、金氏奔往视之,陡遇金阳、吴渊等于王庄,即前之共谋杀焕者在此。既积恨不平,在彼复恃强不下,两相争哄,惊动地方。于是渊阳仍祖顾堂故事,构出陈明,捏称漏税为先发制人之计,而且波及王溪等,甚而鬼名鬼姓,青天白日之下,造出诸般鬼话,不可踪迹,不可影响矣。诚就其言而核之,尚不知孰为玉石,孰为段厢,而况曰邀抢、曰拒捕哉?则是地方又为赵焕而受祸也。嗟嗟!死者方衔未雪之冤,生者更遭无穷之累。赵焕已矣,又欲并其子若妻而毙之。其子若妻已矣,又欲并一方而罗织之,岂不痛哉!此不肖之所以不能不代为一鸣于仁人君子之前者也。至于漏税一事,亦尚有当请裁者。始赵焕未死,敝里人至城市货而归,至中途兴塘等处,各税棍必指马漏税诈而取之,往往只剩得一空手。及焕被杀,当路闻之,莫不惊惋,共相告语,共相检饬,乃始渐渐敛迹耳。窃计敝里之去城则四十里也,去浒墅则百里也,贸迁在四十里之近,输税在百里之远,无乃非人情乎?而况转水河头,恰当城郭之间,业有栅为之限乎?又况所市者类皆小民日用饮食之需,不必展转行贩谋子母也。长此不已,只出里门便应有税矣,只一蔬一腐皆应有税矣,民何所措手足乎?今碑禁所列陈市、王庄等数处,视兴塘等处之于浒墅远更倍之,其中往来大半民户耳,闲有一二经纪,多不过数金上下,所厯远不过数里内外,必责之越百里而输税焉。然则兴塘等处亦将复修癸卯、甲辰故事乎?由是推之,凡为漏税之说者,公乎?私乎?抑亦假公行私乎?窃恐官受其名,彼享其实,民受其害,彼叨其利。碑禁之设,正为此辈,而犹相欺相诳,略无忌惮乎?且夫善用法者,不尽法。当今新例,如严法网,加密据呈,东西南北四围,重重盘诘,在在关防,必无漏矣。纵或有之,亦千万之十一耳。行不知得已之事,存不得己之心,若为不得也者而骂焉,不亦可乎?此又不肖之所以不能不代为再鸣于仁人君子之前者也。不肖抱疴杜门,何敢越俎妄谈?惟是目击心恫,桑梓一体,恻不自禁,徘徊累日,竟忘其僣冒昧披沥。倘蒙门下不见为大缪,特赐询察,嘉与主持,将金阳、吴渊及陈明等面加晓谕,警其既往而遏其将来。所呈姑寝不问,嗣后有以漏税告者,必系奸人,愿斥而去之。出诸身则为德政,征诸民则为德碑。在今日则惠泽覃敷,人人歌咏;在异日则模范具存,人人诵法。造福无穷而流芳亦无穷矣。不肖幸甚,地方幸甚。临缄曷胜,恳迫之至。

○与吴郡博书

译我私下认为,国家设置关卡管理税务,是想借商税来辅助农赋,其中的用意十分深远。按照法令,自然不得不严;法令既然严密,对于漏税的禁令自然也不得不严格。这既是道理,也是形势。谁能违犯它呢?只是最近陈明等人呈上的一份文书,其中陈述的原委曲折,足以使人更换几次座位也说不完,请允许我陈述其大概,恭请您稍加鉴察。癸卯、甲辰年间,税棍俞愚、金阳等人在各处肆意横行,百姓不堪其苦。敝乡有一个牙行赵焕,慨然发愤,向前任抚院曹嗣老公祖具呈,把他们的奸恶全部揭发出来。俞愚一伙恨赵焕入骨,正好在江阴的长泾遇到赵焕,便把他捆绑带走,杀死后将尸体沉入河中。这样,赵焕是为了地方而遭受祸害的。当时夏川等人向敝府欧阳宜诸位公祖具呈,认为这是地方上的重大变故,于是又写揭帖报告给两院两道,并且请敝县林父母限期查验押解。可是俞愚等人联合隔郡之人,千方百计拖延阻挠。赵焕的儿子希贤、妻子金氏向道、院申诉,发誓与他们不共戴天,最终却也无可奈何。俞愚又串通顾堂,颠倒是非地呈报,捏造漏税之说,巧图抵赖阻遏。直到如今,周怀老公祖查知实情,督责得十分严厉,而首恶俞愚已经逃走了。直到现在事情仍未得到结局,以致希贤、金氏含恨吞悲,孤苦伶仃,家产荡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赵焕也被剖尸碎骨,沉沦在九泉之下,行路的人听说此事无不感到酸楚。正好夏川等人再次向抚院呈报,请求行文各县,在各处偏僻地方立碑,永远遵守。一时缙绅和各位父老都很高兴,帮助促成此事,也借此慰藉赵焕的亡魂。不久听说有人憎恨这件事的危害,后来把碑毁掉了。希贤、金氏赶去查看,突然在王庄遇到金阳、吴渊等人,原来正是此前共同谋杀赵焕的人。他们积恨不平,又仗势强横不肯退让,两方面争吵喧闹,惊动了地方。于是吴渊、金阳又沿袭顾堂的旧事,构陷陈明,捏造说漏税是先发制人的计策,而且牵连到王溪等人,甚至编造出许多假名假姓,在青天白日之下制造种种鬼话,既无从追查,也没有任何根据。如果真的依照他们的话去核查,尚且不知道谁是玉、谁是石,谁是正当的、谁是邪僻的,何况还说什么邀抢、拒捕呢?这样一来,地方又因为赵焕而遭受祸害了。唉!死者正含着尚未昭雪的冤屈,活着的人又遭受无穷的连累。赵焕已经死了,他们还想连他的儿子和妻子一起置于死地。他的儿子和妻子已经遭受如此灾祸,他们又想把整个地方的人都罗织进去,难道不可痛心吗?这就是我这个不肖之人不能不代替他们,在仁人君子面前发出一次呼声的原因。至于漏税一事,也还有应当请您裁决的地方。起初赵焕还没有死时,敝乡人到城里买货回来,走到中途兴塘等地,各个税棍必定指称马匹漏税,欺诈强取,往往最后只剩下空手。等到赵焕被杀,当权者听说后,没有不惊讶痛惜的,大家互相告诫,互相检查整顿,税棍这才渐渐收敛。私下计算,敝乡离城四十里,离浒墅一百里;在四十里以内买卖货物,却要到一百里以外缴税,岂不是不近人情吗?何况转水河头正处在城郭之间,已经有栅栏作为界限了呢?又何况所买的东西大多只是小民日常饮食所需,不是要辗转贩运来谋取利息的商品。这样长久下去,岂不是一出乡门就应当纳税,一棵蔬菜、一块豆腐也都应当纳税?百姓还能够怎样安置手脚呢?如今碑禁所列的陈市、王庄等几处,比起兴塘等处到浒墅的距离还要远得多,其中往来的大半是普通百姓,偶尔有一两个经纪商人,交易额不过几两金钱上下,所走的路也不过数里内外,却一定要责令他们越过百里去缴税。既然如此,那么兴塘等地也将要重新沿袭癸卯、甲辰年间的旧事吗?由此推论,凡是提出漏税说法的人,究竟是为公呢,还是为私呢?还是借公事之名来行私事呢?我恐怕官府只承受了名义,他们却享受了实际利益;百姓承受祸害,他们却窃取利益。设置碑禁,正是为了这种人,他们却还要彼此欺骗,毫无顾忌吗?况且善于使用法令的人,不会把法令用尽。当今的新例,已经使法网严密,加上呈报凭据,东西南北四面层层盘问,到处设防,必定不会有漏税之事。即使偶尔有漏税,也不过是千万件中的一两件。对于明知可以停止的事情却任其施行,对于明知不可以做的事情却存心去做;如果有人以“不得已”为借口来谩骂,不也可以吗?这又是我这个不肖之人不能不代替他们,在仁人君子面前再次发出呼声的原因。我抱病闭门,哪里敢越俎代庖妄加议论?只是亲眼看见这些事,内心悲痛;乡里本是一体,悲悯之情实在无法自禁,徘徊了许多天,终于忘记自己的僭越冒昧,把心中的话全部写出。倘蒙您不认为这是大错,特赐询问察看,善意地加以主持,将金阳、吴渊及陈明等人当面晓谕,使他们警戒过去的行为,遏止将来的祸患。对于他们所呈的文书,暂且搁置不问;以后凡有人以漏税告发他人,必定是奸人,请您斥退他们。这样的措施施行于自身,就是德政;由百姓来征验,就是德碑。现在可以使恩惠广泛施布,人人歌咏;将来可以使典范完整保存,人人诵读效法。所造的福泽无穷,流传的美名也无穷了。我这个不肖之人幸甚,地方也幸甚。临封信时,怎能不感到恳切迫切至极。○致吴郡博书

抱病下里,未获请御,良切耿耿。适吴直路,倒舍谓小儿与沐,以德行举此门下,如天之谊,能无铭刻?退而思之,沐孱然稚子耳,何所短长,至烦采择?反复寻求,不得其故。意者因向时曾齿录于前任王锺嵩老公祖而及之欤?此则自有说,试陈其畧。王公祖校士,尽绝请托,二百年来所仅覩。诸见遗者,羣而哗于王公祖之前。于时沐儿在寓,杜门不出。王公祖偶廉得其状,召而问之,且曰:「子屡试俱列高等,即今为子称屈者正自不少,子独默默何也?」沐对曰:「老公祖一秉至公,沐实心服,何敢有言?」王公祖曰:「有是哉,可不谓知义安分乎?」遂逢人称说,且为推毂于杨学院。其意益欲借以风众,遏竞息嚣。一时激扬之微权也。仆闻之,业局蹐不安矣。及温盐院行部,猥复及之,益局蹐不安矣。乃可按以为常乎?况沐也齿尚少,门下诚欲王之于成,正望徐而养之,使之闇然内修,进而图其远者大者。若尔,区区重相表暴,至再至三,犹然未已。沐将曰:「名之易徼如此,人之易益如此,必侈然而不复求向上一步矣。」非所以琢磨此儿也。又令闻且见者相率而议曰:「人也,以退为进,以屈为伸,其巧如此,其讨便宜如此。」沐亦无辞以解矣。非所以保全此儿也。夫人情未有不爱其子者也。姑无计是非有利焉,未有不欲为之趋而就之者也。有害焉,未有不欲为之趋而避之者也。而所谓利害,有虚实之辨,或似利而实害,或似害而实利。两者之分,毫厘千里,又不可不察也。今兹之举,骤而观之,不耕而获,不菑而畬,岂不厚幸?徐而揆之,一则疚心,一则贾议,一则折福利耶?害耶?亦不待智者而辨矣。是用披沥肝胆,九叩以请,即祈矜察,特赐罢免。此之为爱,其倍恒情。百万宪等,宜何如感也?宜何如报也?临缄曷恳切之至。

○与袁邑博书

新春尚未及面,候为歉。昨施直路到舍,谓小儿与渟以德行举此门下,如天之谊,敢不九顿以谢。惟是骤而闻之,不胜惊愕,不胜惭愧。徐而思之,有二不可,有三不便。葢万万不敢当者,敬为门下诵之。何谓二不可?窃惟德行一途,至重典也。当路所以搜扬幽懿,简迪殊绝,为世作范,于是乎在。必其涵养之纯,践履之笃,抱负之宏,人伦推服,乃堪应选。儿有是否,一不可也。又必其阅厯之深,谙练之久,积累之厚,年近老成,乃堪应选。儿有是否,二不可也。何谓三不便?是儿生长田间,碌碌无闻,犹幸赤子之心未尽漓耳。一旦被之以过情之誉,倘不善体玉成至意,退而砥砺,将无阑入声华场中,凿厥混沌,一不便也。邑故多贤,端修卓诣,当自不乏,而猥及是儿,人将曰:此而可举,孰不可举?其为门下知人之累大矣,二不便也。仆最无状,生平于廉耻二字,亦颇识得。假令亲朋之间,遇有此等,亦须一效忠告。况知子莫如父,爱子莫如父,乃坐视其叨冒僭越,腼颜侪辈之间乎?行见有识者,且不以嗤稚子,而以嗤仆矣,三不便也。语云:君子爱人以德,不以姑息。门下之加惠于愚父子,至矣,能无铭刻?独其迹有类于姑息,不敢不披沥以请。仰祈矜察,特赐罢免,去其所不可而贻之可,去其所不便而贻之便。此之为德,宜何如感也?宜何如报也?临缄无任迫切之至。

○答友人

译我抱病居于乡里,未能前去拜见您,心中实在耿耿不安。恰逢吴直路到舍,说小儿与沐被您以德行荐举给门下,这份恩谊真如上天一般,怎能不铭刻在心?退下来思考此事,沐不过是一个孱弱的幼稚孩子罢了,有什么长处和短处,竟至于烦劳您加以采择?反复寻思,也找不到其中的缘故。或许是因为从前王锺嵩老公祖曾把他列入考察名册,所以牵连提及了他吗?这件事自有缘由,容我试着陈述大略。王公祖主持考试时,完全杜绝请托,是二百年来仅见的事情。许多被遗漏的人聚集在王公祖面前喧哗。当时沐儿住在寓所,闭门不出。王公祖偶然查知他的情形,召来询问,并且说:“你屡次考试都列在高等,如今替你鸣冤的人本来就不少,你为什么独自默默不说呢?”沐回答说:“老公祖一心秉持至公,我实在心服,哪里敢有什么话说?”王公祖说:“有这样的事吗?难道不可以说你知义守分吗?”于是逢人便称说,还替他向杨学院推举。其用意是想借此教化众人,遏制争竞,平息喧嚣,不过是一时激励人心的微小权宜。我听说后,已经局促不安了。等到温盐院巡视地方,又烦劳他提到此事,我更加局促不安了。难道可以把这种做法作为常例吗?况且沐年纪还小,您如果真想成全他,正应当慢慢培养他,使他默默地从内心修养自己,进一步谋求长远而重大的成就。如果这样,却屡次郑重地为他表扬宣扬,已经再三再四仍不停下,沐将会说:“名声竟然这样容易取得,人的帮助竟然这样容易得到,我一定会因此自满,从此不再求得向上一步了。”这并不是琢磨造就这个孩子的方法。又会使听到、看到此事的人纷纷议论说:“这个人把退让当作进取,把受屈当作伸展,他的机巧竟这样高明,讨便宜竟这样容易。”沐也就没有什么话可以解释了。这并不是保全这个孩子的方法。人的情感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姑且不论事情的是非,只要对孩子有利,就没有不想替他趋近争取的;只要对孩子有害,就没有不想替他趋避的。可是所谓利害,还有虚实的区别:有的表面像有利,实际上却有害;有的表面像有害,实际上却有利。二者之间的分别,差之毫厘,结果却相距千里,不能不仔细察看。如今这次举荐,骤然看来,不耕种就得到收获,不开垦就获得熟田,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慢慢衡量,却一是使自己内心不安,二是招来议论,三是损害福分。这究竟是利还是害?不必等到聪明人也能辨明。因此我披露肝胆,九次叩首请求,恳请您怜察,特赐撤销此事。这样的爱护,超过通常的情理很多了。百万、宪等人,应当怎样感激?又应当怎样报答呢?临封信时,恳切迫切到了极点。○致袁邑博书 新春以来还没有来得及当面拜见您,先向您请罪。昨天施直路到舍,说小儿与渟被您以德行荐举给门下,这份恩谊真如上天一般,怎敢不九次叩头来致谢?只是突然听到此事,实在惊愕,实在惭愧。慢慢思量,觉得有两件不合适的事,有三件不便利的事。这个万万不敢承当的名义,恭敬地为您陈述如下。什么叫两件不可?我私下认为,德行这一途,是最为重要的典章。执掌权力的人搜求、表扬幽隐而美好的德行,选拔、引导特别卓异的人才,为世间树立榜样,都在于此。必须德性涵养纯正,实践履行笃实,抱负宏大,得到人伦社会的推重和信服,才可以承当选拔。我的孩子有这些条件吗?这是第一件不可。又必须阅历深厚,处事老练,积累丰富,年纪接近老成,才可以承当选拔。我的孩子有这些条件吗?这是第二件不可。什么叫三件不便利?这个孩子生长在田野之间,平庸无闻,只是幸好赤子之心还没有完全丧失罢了。突然给他加上超过实际的声誉,假如他不能善于体会您成全他的深意,退下来磨炼自己,就会混入追逐声名的场合,凿破他的浑朴本性,这是第一件不便利。县里本来就有许多贤能之人,端正修洁、卓异有成的人自然不少,却偏偏举荐这个孩子,人们将会说:“这样的人都可以举荐,还有谁不可以举荐?”这样一来,对您识别人才的声誉所造成的牵累就太大了,这是第二件不便利。我这个人最为不成器,但平生对于廉耻二字,也还颇能知晓。假如亲朋之间遇到这种事情,我也一定要尽一番忠告。何况没有谁比父亲更了解儿子,也没有谁比父亲更爱儿子,难道竟能坐看他贪受不应得的名誉、僭越本分,厚着脸皮混在同辈之间吗?眼看有见识的人将来不但会讥笑幼稚的孩子,还会讥笑我,这就是第三件不便利。俗话说:“君子爱护别人,是用道德来爱护,不是用姑息来爱护。”您对我们父子的恩惠已经极其深厚,怎能不铭刻在心?只是这件事的迹象有些像姑息,我不敢不尽情陈述请求。仰望您怜悯察看,特赐撤销此事,把原本不合适的处置改成合适的,把原本不便利的处置改成便利的。这样的恩德,应当怎样感激?又应当怎样报答?临封信时,实在迫切至极。○答友人

自孔孟既没,厯千余年,始有周、程诸大儒。其所以开示来学,乃从上相传一滴真血,既是亲生,又是亲乳,故抚摩鞠育,周虑曲防,无所不至。看到琐碎处,愈见直恳恻,只缘从一肚皮中出,自然如此。近儒真指单提,岂不径捷?岂不痛快?却只说得一边话。谚所云:「不哭的孤儿,谁不会抱」,此之谓也。足下益见诸大儒于说本体处,往往引而不发;于说功夫处,则津津不惮烦,近于劳苦费力,便拟为乳娘。见近儒于说功夫处,往往薄而不屑;于说本体处,则津津可喜,近于亲切贴肉,便拟为亲娘。似非究竟义,平心论之,近儒的念头,亦与亲生亲乳一般,但缘他看得自家易长易养,遂认孩儿都易长易养,不甚以乳食为意。诸大儒郄知孩儿有易长的,亦有难长的;有易养的,亦有难养的。纵一胞胎中生,尚自两般三样,不能不多方呵护耳。兢兢窃有一疑:尧舜、孔孟,岂不大圣大贤,而竞竞业业到老,汲汲皇皇到老?君臣儆戒,师弟切磨,不遗余力,将其难长难养,反不如近儒易长易养耶?抑其绳拘尺缚,尚不知有单提□指之妙诀耶?殆非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毫发放松,渊坠冰陷。是故见其易者,未必果易,还是心粗;见其难者,未必果难,还是心细。足下试看:细的是本体,粗的是本体。这本体即在功夫之中,还在功夫之外,便知那个是亲娘,那个是乳娘也。足下又遡自有宋及于我明,后先诸儒考其因时立教之方,谓仁义礼智互相补救,今宜实之以信,大意亦近至。自按垂髫异于童稚,有室异于垂髫,深觉信之难全,欲求返异归同,最是切问。语云:「自家有病,自家医」,又云:「知得病便是药」。足下既已知得,只去着实调服,予复何云?无已,惟有濂溪所揭「无欲」二字极好。夫何故?这个欲自人生落地时便一齐带下,千病万病皆从此起。我要为善,这个却出来做。对头,不愁你不屈伏,我不肯为恶,这个郄出来做牵头,不愁你不依顺。孟子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这便是垂髫异于童稚,有室异于垂髫的公案。所谓人心惟危,以此道心惟微,以此,尧舜之不能不兢兢业业,孔孟之不能不汲汲皇皇,亦皆及此,须辨取明白,一刀斩断,拔出自家一个身子来,然后要为善便真能为善,要不为恶便真能不为恶,仁真仁,义真义,礼真礼,智真智,恰好铸成一个信字也。陈白沙先生曰:人须有鳯凰翔于千仞之意,每诵之辄为洒然。若识不破,跳不过,终日营营,只要陪奉这躯壳,其与粪坏之蝇蛆何异?到那里,无论亲娘乳娘,都救不得也。足下其归而体之,如有可否,愿以复我。

○复耿庭怀明府

承示大学读,喜甚!喜老父母卓绝之识,乃肯如此细心体究,真大勇也。窃意吾辈于此事,或静中有得,或动中有证,随时拈出,密自参考,未为不可。如将古人经典枝分节解,恐未免有无事生事处,非所望于门下者也。二千年来训诂家,只推得朱夫子一人,说者犹嫌其多了些子,况吾辈可效之乎?恃爱直布其愚,不识高明以为何姑?

○覆徐匡岳

建禄至拜教之辱,颇以为慰。弟自分衰劣,业具疏乞休,何能副雅念?万一也。天命志学,二绎仰荷印可,甚铨疑筌幸。总之,何能逃于知止知本之外?且愧尚茫然。言铨未能实有诸己,不知吾丈又何以策之耳?李先生经说,向尝卒业,兹蒙再颁一番,拈动一番新,当于此默自证焉。公祠之举,甚惬舆情,不腆附往,聊寄仰止之私而已。相望千里,把臂未期,便中彼此无忘,寄声为愿。

又

来教诚明之说甚当,非愚劣所及。乃圣贤于此有专言者,有偏言者,有互言者。知及仁守,则所重在诚;行着习察,则所重在明。会而通之,各有攸当。丈以为何如?见罗先生被诬之事业,言诸伍容老,据云非敢诬也,一一得自邸报耳。但裸体等语,委觉不雅,当为删之。此老自是君子,而多主先入之说,久之或更有悟也。辑要之赐,如获真珠船,俟从容卒业,请益耳。建禄还附此,百不宣一,愿言自爱。

○复李涵虚

向辱枉教,良慰倾企。再承颁示诲言,读之益为豁然。其字指作本来面目,不若将来作时习之之字。斯之未能信,斯字更妙。见字似宜活看,不得着相。如着相,窃恐见性体之参前倚衡,与见忠信笃敬之参前倚衡无以异也。丈以为何如?管东溟先生,一世人豪,益至今时时梦寐见之。特以凡襟急切,难于描写,尚在徐徐耳。不敢忘也。拙记求正,幸不鄙而裁之。恳恳率尔,布谢不尽。欲请尚图颛候。

○答周仲纯

译自从孔子、孟子去世以后,经过一千多年,才有周、程诸位大儒。他们用来启发指示后世求学者的东西,乃是从前代相传下来的一滴真血;既像亲生父亲,又像亲自哺乳的母亲,所以抚摩、养育,周详考虑、曲意防护,无所不用其极。看到那些琐碎的地方,越发能看出直率诚恳和悲悯之情,只因为全是从自己的内心流出,自然如此。近世儒者确实直接指出根本,单独提举要旨,难道不径直快捷吗?难道不痛快吗?可是他们只说到了一面。俗话说:“不哭的孤儿,谁不会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您更加可以看出,诸位大儒谈本体时,往往有所引导却不直说;谈功夫时,却津津乐道,不怕烦琐,近于辛劳费力,所以把他们比作乳娘。您看近世儒者谈功夫时,往往轻视而不屑一顾;谈本体时,却津津有味,令人喜悦,近于亲切贴身,所以把他们比作亲娘。这似乎还不是究竟的道理。平心而论,近世儒者的心意也同亲生、亲乳一样,只是因为他们看自己的孩子容易长大、容易养育,于是认定所有孩子都容易长大、容易养育,不太把乳食放在心上。诸位大儒却知道,孩子有容易长大的,也有难以长大的;有容易养育的,也有难以养育的。即使是一胎所生的孩子,尚且有两样、三样不同,不能不从多方面加以呵护。我战战兢兢地私下有一个疑问:尧、舜、孔子、孟子难道不是大圣大贤吗?为什么却终身兢兢业业,终身急切惶惧?君臣彼此警戒,师生彼此切磋,竭尽力量,难道是因为他们所面对的心性难以长成、难以养育,反而不如近世儒者所说的容易长成、容易养育吗?还是因为他们被绳索尺规拘束,还不知道单独提举、直接指示的妙诀吗?恐怕不是这样。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只要有丝毫放松,就会坠入深渊、陷入冰窟。因此,看见容易的,未必真的容易,还是因为心思粗疏;看见困难的,未必真的困难,还是因为心思细密。您试试看:细密的就是本体,粗疏的也是本体;这个本体就在功夫之中,也在功夫之外。这样便知道哪个是亲娘,哪个是乳娘了。您又考察从有宋直到我明代,前后诸儒考究他们因时立教的方法,说仁、义、礼、智彼此补救,如今应当用信来充实它,大意也接近于至理。从还是垂髫小儿到不同于童稚,从有了妻室到不同于垂髫,我深深觉察到信德很难完全具备;想要求得由差异返回共同,这是最切要的问题。俗话说:“自己有病,自己医治。”又说:“知道病在哪里,就是药。”您既然已经知道病在哪里,只管切实调理服用,我还需要说什么呢?如果一定还要说,只有濂溪所揭示的“无欲”二字最好。为什么呢?这个“欲”从人一出生就一同带来,千病万病都从它开始。我想行善,这个欲念却出来作对;我不怕你不屈服。我不肯作恶,这个欲念却出来领头牵引;我不怕你不顺从。孟子说:人年少时爱慕父母,懂得喜好美色后便爱慕年轻美貌的人,做官后便爱慕君主,得不到君主的信任便心中焦灼。这就是从垂髫不同于童稚、从有室不同于垂髫的明证。所谓人心惟危,是因为这个;道心惟微,也是因为这个;尧舜不能不兢兢业业,孔孟不能不急切惶惧,也都涉及这个问题。必须把它辨认清楚,一刀斩断,拔出自己真正的主体来;然后想行善,就真正能够行善;想不作恶,就真正能够不作恶;仁是真正的仁,义是真正的义,礼是真正的礼,智是真正的智,恰好铸成一个“信”字。陈白沙先生说:人必须有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的志意,我每次诵读这句话都顿觉心胸洒然。如果不能看破,不能跳脱,整天忙忙碌碌,只想侍奉、供养这具躯壳,那同粪土中的苍蝇蛆虫有什么不同?到了那种地步,无论是亲娘还是乳娘,都救不了他。您回去后请体察、实践这些道理,如果认为有可取或不可取之处,希望写信答复我。○答复耿庭怀明府 承蒙您把《大学》读法示下,十分欣喜!我很高兴老父母有卓绝的见识,竟肯这样细心体究,真是大勇。私下认为,我们对于这件事,有时可以在静中有所体会,有时可以在行动中得到验证,随时提取出来,秘密地自我参照考察,并不是不可以。如果像训诂家那样把古人经典逐枝逐节地拆解,恐怕不免有无事生事的地方,这不是我所希望于您的。二千年来的训诂家,只能推尊朱夫子一人;议论的人尚且嫌他讲得稍微多了一些,何况我们能够仿效他吗?仗着您的爱护,直率地陈述我的愚见,不知高明您认为怎样?○答徐匡岳 建禄来信拜教,颇使我感到欣慰。弟自知衰弱低劣,已经具疏请求退休,哪里能够符合您的雅意呢?实在只是万分之一而已。对于“天命”“志学”二层意思,仰承您的认可,实在是铨疑、筌幸。总而言之,哪里能够逃脱“知止”“知本”之外呢?并且惭愧自己还茫然不明。说到“铨”还不能真正在自身实行,不知吾丈又将怎样策励我。李先生的经说,我从前曾经读完,如今承蒙您再次颁示,又触发出一番新的体会,应当在这里默默地自我验证。修建公祠的举动,很合舆论,不成敬意地附寄此信,只是聊表仰慕之私情罢了。相隔千里,不知何时才能携手相见;希望在方便时彼此不要忘记,寄声问候。又 您来信所说“诚明”的道理很恰当,不是我这种愚劣的人所能达到的。只是圣贤对此有专门正面说的,有偏举一面说的,有彼此结合着说的。知达到仁守持,那么重点在“诚”;行为显著、习惯明察,那么重点在“明”。把这些会通起来,各自都有适宜的地方。您认为怎样?我见到罗先生被诬陷的事情,曾向伍容老谈起;据他说,并不是敢于诬陷,都是从邸报中逐一得到的。只是“裸体”等话,确实觉得不雅,应当删去。这位老人本来就是君子,只是多半受先入之见支配,时间久了或许还会有所领悟。承蒙赐给《辑要》,就像得到一艘满载珍珠的船,等从容读完后,再向您请教。建禄也附在这里问候,百句还说不完一句,愿您珍重自爱。○答复李涵虚 先前承蒙您屈尊来教,实在慰藉了我的倾慕。再次承蒙您赐示教言,读后更加豁然开朗。把“字指”解释成“本来面目”,不如把它作“将来时习”的“之”字。这样仍然不能使人信服,这个“斯”字就更妙了。“见”字似乎应当活看,不能拘泥于字面形相。如果拘泥于字面,恐怕看见性体立于眼前、倚在身旁,与看见忠信笃敬立于眼前、倚在身旁没有区别了。您认为怎样?管东溟先生是一代人杰,直到今天我还时时在梦中见到他。只是凡俗的胸襟急切,难以描写,还要慢慢来。我不敢忘记他。拙作札记请求您指正,幸望不要鄙弃,予以裁定。恳切而率直地陈述这些,实在不能尽表谢意。想请教的事情,还等以后专门拜候。○答周仲纯

得示,具见用心之密。静坐是入门一妙诀。李延平先象生教人看喜怒哀乐未发,作何气象,乃就中点出一个活机。又静坐一妙诀,学是学个恁么,当于此有会,不必问孔孟有是与否,亦不必问克已与不迁不怒同乎异乎?否也。无已,即兄所举「学而时习之」一章,参之世间物事,那个是时时不离的?那个是人人一样的?那个是人知之,不知人不知不损的?那个是最可悦、最可乐的?自应了了矣。兄以为何如?便中幸不惜裁教为望。

又

所需架头书数种奉上。人有福,方肯读书;书有福,方遇肯读者。今人与书,可谓两相遭矣。

○简伍容庵学宪

浙为材薮,得年丈主其学政,甚善。所以甚善,非仅仅文艺间惩【惩当作征】德行,明示予夺,真有一段风采,令人改观易听。此方是第一功德,非足下孰与望之?若夫杜请托,抑奔竞,此又年丈余事,不须喋喋耳。如何如何?平湖陈员峤仪部年丈所知也。不幸夭亡,而又无子,凡在人伦,莫不伤悼。顾不知曾俎豆于贤祠否?此君渺然无年,乃其志节耿耿,自可千秋。宁以此举为重轻?要以表彰扬励轨示来者,则当路之责,君子之事,在年丈尤是今日第一举也。偶便附此,于汤见弦年兄伏惟亮裁,幸甚。

又

归田以来,惟有杜门养疴,一片狂心,对松菊冷冷,不复着影于胸中矣。丈念我勤渠高谊干云,袛增愧悚。士读手教,又知浙中督学之难,迩来世习日下,奔竞成风,丈毅然障狂澜而东之,何以副羣小之望?即此便是丈生平学力,他又何论古今?惟乡愿有誉无毁,丈自待何如,能若是乎?否也。惟丈益崇令德,尽其在我而已。前沈几轩太史,乃郎过此,已知丈垂青图峤。陈丈之至,一死一生乃见交情,门下其是乎?景逸丈令祖复蒙檄祀名宦,丈之敦贤崇化,昭示风轨,虽古人何以加?在弟且不胜叹服,即景逸之感刻可知矣。秋风渐爽,愿言珍重。

又

辱念良荷知已之谊,读《外台纪事》,一言一动皆关世教,即乃真著述,何谦谦也?弟居病数年,此生已自分与药石作伴,丈亦有何清恙乎?询使知,且脱然信松柏之姿,不同蒲柳也。方今无善无恶之说盈天下,其流毒甚酷,弟不揣僭有推敲,正为高明所笑,丈乃谬有取焉。窃以自信文成,自是豪杰异时尚当从丈面证,今未敢漫尔相复也。

○与董思白学宪

向闻楚中督学之命,窃为楚贺,得丈楚实材薮也,又为丈贺,得楚计。今便且浃岁,锡极提衡人伦,象指衡岳、洞庭之间所为,瞿然顾化者,当有不减于丈清之山东、文庄之江右者矣。甚愿与闻焉,千万无让无吝。邹太仆孚如先生丈所知也。其操概皭如,其事业朗如,其文章炳如。计必采舆论,俎豆乡先生之祠矣。乃其山居之日,特建尚行精舍,与多士相切磋。尤其精神所注,窃以为宜并祀孚如于此中。非谓孚如藉此为重,表往者乃以励来者,俾其邑人士自今以后,世世有所观感而兴起,以不负孚如一片心,实主张世教第一事也。丈以为何如?久欲相闻,未得良便,适从冯元敏询有鸿鲤,辄尔投寄。悬知丈有同心,千里一堂,不俟辞之毕也。喁望,喁望。

○答友人

足下满腔赤心,神明自异;衰愦如仆,殊赖洗发。世趋愈下,岐路纷然,诚如来谕。要之,其无常者不可测,其常者则在我。夫亦守其在我而已。昔宣尼思狂狷而贼乡愿,其论与人则曰:「矜而不争,羣而不党。」良有味乎其言之也!敬为足下诵之:长安名贤不乏,可事可友,何容当面嗟过?其大本大原,夫亦在我而已。恃爱僭布其愚,高明以为何如?

○与诸敬阳仪部

译收到您的来示,完全看出您用心深密。静坐是入门的一条妙诀。李延平先生先教人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是什么气象,于是就在其中点出一个活泼的生机。又说静坐是一条妙诀;学习究竟是学习什么,应当在这里有所领会,不必追问孔孟是否有这种说法,也不必追问它同克己、以及不迁怒、不贰过是相同还是不同。都不是。若一定要继续说,就参照您所举《学而时习之》一章,联系世间万事来考察:什么东西是时时刻刻不能离开的?什么东西是人人都一样的?什么东西即使人知道、别人不知道,也不会因此有所损害?什么东西最值得喜悦、最令人快乐?自然就会明白了。兄长认为怎样?有便时幸望不要吝惜赐教指正。又 您所需要的架头书几种,谨此奉上。人有福气,才肯读书;书有福气,才遇到肯读它的人。如今人与书,可以说是彼此相遇了。○致伍容庵学宪 浙江是人才聚集之地,能够得到年丈主持学政,实在很好。之所以说很好,不只是因为在文章技艺之间考察、征取德行,明确显示取舍,更因为确实有一番风采,令人改变看法、改变听闻。这才是第一等的功德,除了您还有谁能指望做到呢?至于杜绝请托、压制奔竞,这又是年丈余力所能及的事,不必多说。怎么样,怎么样?平湖陈员峤仪部是年丈所了解的人。不幸早亡,又没有儿子,凡是具有人伦之情的人,无不为之悲伤悼念。只是还不知道他是否曾被奉祀在贤祠中。此人年寿虽短,志节却光明耿直,自然可以流传千秋。难道会因为这个举动而有所轻重吗?关键在于表彰、宣扬、激励,为后来的人树立轨范;这是当权者的责任,也是君子的事业,尤其是年丈今天第一等应当办理的事情。偶然有便托此信寄去给汤见弦年兄,恭请明察裁定,幸甚。又 自从归田以来,只是闭门养病,一片狂放的心情,对松菊的清冷景象也不再留影于胸中了。年丈惦念我,勤恳而高厚的情谊直上云天,只增添我的惭愧恐惧。读了您的亲笔教示,又知道浙江督学的艰难。近来世俗习气日益衰落,奔竞已经成为风气,年丈却毅然挡住狂澜,使它向东流去,怎样才能不辜负众人的期望呢?这正是年丈平生的学力,哪里还用说古今呢?乡愿之人只求有赞誉而没有毁谤,年丈对自己要求如何,能像乡愿那样吗?不能。只愿年丈更加崇尚美好的德行,把自己能够做到的都做到罢了。前任沈几轩太史的儿子经过这里,我已经知道年丈有意推重陈峤。陈丈的事情,到了生死关头才看见交情,门下认为是不是这样?景逸年丈的祖父又承蒙檄文列入名宦祭祀,年丈敦厚贤者、崇尚教化,昭示风教,即使古人也无法超过您。弟我尚且不胜赞叹佩服,由此也可以知道景逸的感激铭刻。秋风渐渐清爽,愿您珍重。又 承蒙您挂念,实在感激您知己般的情谊。读《外台纪事》,其中一言一动都关系到社会教化,这才是真正的著述,您何必如此谦逊呢?弟我患病居家已经多年,早已自料此生只能同药物和医石相伴;年丈也有什么清淡的小病吗?烦请来使告诉我,也让我知道您果然具有松柏般的姿态,不同于蒲柳那样脆弱。如今“无善无恶”的说法充满天下,其流毒十分酷烈。我不自量力地加以推敲,正是为了让高明者笑话,年丈却错误地有所采纳。我私下认为,等文章写成之后,自然是豪杰,日后还应当当面向年丈求证;现在不敢随意写信答复。○致董思白学宪 先前听说您奉命到楚中督学,我私下替楚地庆贺,因为楚地得到您,实际上就是得到一个人才聚集之地;又替您庆贺,因为您得到了楚地这个施展才干的地方。如今已经将近一年,您极力举衡人伦,像衡量岳、洞庭之间人物那样,使人惊觉而受到教化,应当不会比清之山东、文庄之江右逊色。非常希望能听到这些情况,千万不要推辞,也不要吝惜告知。邹太仆孚如先生是年丈所了解的人。他的操守气概洁白如玉,他的事业光明显著,他的文章灿烂明耀。我估计您一定会采纳舆论,在乡贤祠中祭祀他。况且他居住山中的日子里,特意创建尚行精舍,和许多士人互相切磋。他尤其用心的地方,我私下认为应当把孚如一并祭祀在这里。并不是说孚如要借此提高声望,表彰前人,是为了激励后来的人,使当地人士从今以后世世代代有所观感而奋发,不辜负孚如的一片心,这实在是主持世间教化的第一要事。年丈认为怎样?早就想写信告诉您,却一直没有适当的机会,恰好从冯元敏那里问知有鸿雁传书,便立即投寄这封信。可以料想年丈与我同心,虽相隔千里也如同同堂相会,不必等我把话说完。仰望,仰望。○答友人 您满腔赤诚,精神自然非同寻常;像我这样衰弱昏愦的人,尤其有赖于您的启发。世俗风气越来越低下,岔路纷繁混乱,确实如您来信所说。总之,那些无常变化的事不可预测,那些恒常不变的根本却在于自己;也不过是守住自己所能掌握的罢了。从前宣尼思念狂者、狷者而憎恶乡愿,他谈到与人相处时说:“庄重自持而不争强,合群而不结党。”这些话实在值得玩味。恭敬地为您诵说:长安并不缺少有名的贤者,其中有可以共事的、有可以交友的,哪里容得我当面感叹过失呢?至于根本和源头,也不过在于自己罢了。仗着您的爱护,冒昧陈述我的愚见,高明您认为怎样?○致诸敬阳仪部

当足下朝释褐而夕为海忠介发愤,偕彭旦阳及吾家季抗疏阙下,浩然弃一第而归。弟闻之,作而叹曰:「有是哉,其芥视轩冕也。」久之,起秉南阳之铎。适邹孚如铨部北上,特过而访足下,突入卧室,见破帷敝衾,萧然书生,甚为嗟异。退而割囊中二金与之,曰:「聊以佐苜蓿。」比升任到京,复躬自斋还,封识宛然,益为嗟异。遂以能甘清苦举,巳请告家居。郭希宇中丞自楚馈五金,足下破其缄,析受五星而返,其余焉。弟闻之,又作而叹曰:「有是哉,其尘视金玉也。」中心诚爱之,钦之,愿为执鞭,惟恐其不得当也。乃数年以来所闻,浸异一而至置之矣,再又至焉,再而至亦置之矣,三又至焉,迄于今犹然啧啧未已也。乃始不能释然,因而从中细加体察,平心而论,窃以为有可原者,又有可讶者,有可惜者,又有可喜者。谓得为足下详之:足下满腔是直肠,偶有所激而不平,遂往往至于犯众忌,言人之所不敢言;又满腔是热肠,偶有所怜而不忍,遂往往至于冒众嫌,言人之所不肯言。多口之招,大半由之。故曰可原也。惟是人言具在,其果一一是真耶?今日之敬阳,即昔日之敬阳也,何判然两截如是?吾既不敢信彼而疑此,其果一一是诬也?今日之人心,即三代直道而行之人心也,何颠倒不情如是?吾又不敢信此而疑彼。两下推求,莫得其故。故曰可讶也。虽然是有说矣:随俗易,自立难。足下而甘为庸众人也,人亦庸众之矣,其责备必寡;今足下而不甘为庸众人也,人亦不庸众之矣,其责备必多。是故坚而磷,反不若未坚而磷者,鲜受磨之迹也;将何以谢此坚?白而缁,反不若未白而缁者,鲜受湟之迹也;将何以谢此白?故曰可惜也。幸而毗陵座上,启新丈所促膝而规,极其峻厉;东林齐头景逸丈所秉烛而谕,极其激切。在子弟辈犹难甘受,而足下怡然承。之略不少介辞色,即本来面目依然不失,乃是起死回生一大机,良可喜耳。抑闻之,所贵乎知过者,非贵其知之巳也,贵其改也。所贵乎改适者,非贵其草草涂抹于一时已也,贵其洞照病根,一刀两断,永绝而不复萌也。假今今日有一错焉,第自认曰「吾不是」;明日有一错焉,亦第自认曰「吾不是」。徐而按之,转口而未必转步,转步而未必转身,窃恐暂开之一窍,易塞夙染之熟处,难忘所谓「野火烧不尽,东风吹又生」,竟此生无廓清之期也。然则如之何?其必返照初心,断以圣贤豪杰自期待,坚砥末路,痛以盗贼禽兽自刻责,日新而又新,又新而日新。向来满腔直肠,不但用之他家,而必用之自家;向来满腔热肠,不浪用之小人,而必用之君子。翻然将五脏六腑,濯以江汉,暴以秋阳,一一重新换过,庶几失之东隅,收入桑榆,异时无常到日,不至吃阎罗老子棒耳。益弟夙企玉峯两贤,一为张可庵给谏,则拟诸刘季陵;一为足下,则拟诸杜太仆。曾于给谏以杜太仆进,今于足下当以刘季陵谊进。损有余而补不足,自是相成之诣,其何敢水济水,火济火,有负足下?足下能为人尽言,必能受人尽言,知亦不我负也。嗟嗟!日月如驰,人身难得,足下行年六十有二矣,还能再活六十二否?此时一蹉,永劫难补,可容儿戏?弟诚不胜惓惓,辄此饶舌。惟足下作一竹竿到头人,惟足下作百尺竿头进步人,惟足下一生行径于此结局,惟我二人三十年交情亦于此结局矣。弟言有尽,弟意无尽,念之念之。

又

足下受善之勇,真不可及,敬服,敬服!闻琴川、松陵各有寄庄户,此必迫于亲交之情,不得已而应之耳。急须除之,君子自爱、爱人,皆以德,不以姑息。万勿再为因循,冒虚名而贻实玷。此非特弟之意,实诸同好之意也。努力,努力!

○与钱受之

敬阳仪部毕竟是君子,顷面効其狂言,了不为忤。非特不为忤,且览且喜,且感且谢,不啻其口。己复促膝细谈,不觉泪下曰:“世安有爱我如君者?此一副心肠,从何处得来?”大凡人之过,出于有心则有遮护,其改之也难;出于无心则无遮护,其改之也易。以此知仪堕部必能始终为君子,不至半途而坠落也。计足下所乐闻,特及之。

○简王安阳少司空

周怀老公祖极荷知己之爱,感不啻口。此老不特抚吴之绩,文襄以后鲜见。自其释褐之初,即与交好。及进台中,所当侪鹤彻如诸君子,机楻间皆有以自立,非谩然与世浮沉者。近日忽致纷纷牵黏不已,几若两截然,良所未解。得不见弃于大君子,其亦可无憾矣!如何如何?岩穴诸贤近时见推毂,而独不及沈继老,由向来一种议论浸润得人深也。此老好善嫉恶太甚则有之,要其心胸自是青天白日。不知者至诋为鬼蜮,即今太宰公亦似尚有这个在。为继老计,进退行藏何所不可?为太宰计,却须破得此关,方是古大臣风猷耳。翁以为何如?

○与吴文台比部

译当您早晨脱去布衣、晚上便因海忠介之事而发愤,和彭旦阳以及我家的季抗一起上疏朝廷,浩然放弃一次科举功名而归来时,弟听说后,起身叹道:“真有这样的人吗?竟把轩冕看得如同草芥。”过了很久,您被起用,掌管南阳的教化。恰好邹孚如铨部北上,特意前去拜访您,突然走进卧室,看见破帷、旧被,完全是一个萧然的书生,大为惊叹诧异。回来后从囊中拿出二金给您,说:“姑且用来补助买苜蓿。”等您升任到京,又亲自斋戒后把钱送还,封记仍然完好,更加令人惊叹诧异。于是以您能够甘守清苦荐举您,您已经请假回家。郭希宇中丞从楚地馈赠五金,您拆开封口,只接受其中五星,便把其余退回。弟听说后,又起身叹道:“真有这样的人吗?竟把金玉看得如同尘土。”我内心实在爱慕、钦敬您,愿意为您执鞭驾车,只怕自己还不配。可是这几年听到的事情,逐渐由一件变成两件,我又置之不论;再来一件,我又置之不论;第三件又来了,直到今天人们还在啧啧议论不止。于是我开始不能释然,便从内心仔细体察,平心而论,私下认为其中有可以原谅的地方,也有令人惊讶的地方,有令人惋惜的地方,也有令人喜悦的地方。请允许我为您详细说明:您满腔都是直肠直性,偶然受到激发而感到不平,于是往往触犯众人的忌讳,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您又满腔都是热忱,偶然对人怜悯而不忍,于是往往冒犯众人的嫌恶,说出别人不肯说的话。招来多嘴议论,大半由此而起。所以说,这是可以原谅的。只是众人的议论都摆在那里,难道它们果真一条一条都是真的吗?今天的敬阳,就是过去的敬阳,为什么竟会判然分成两个人似的?我既不敢相信那些议论而怀疑现在的您,那么它们难道又一条一条都是诬陷吗?今天的人心,就是三代直道而行的人心,为什么竟会颠倒得如此不近情理?我又不敢相信现在的议论而怀疑过去的人心。两方面反复推求,仍然找不到缘故。所以说,这是令人惊讶的。虽然如此,也还是有道理可说:随顺世俗容易,坚持自立困难。您如果甘愿做一个庸俗大众中的人,别人也就把您当作庸俗大众中的人,对您的责备自然少;如今您不甘做庸俗大众中的人,别人也就不把您当作庸俗大众中的人,对您的责备自然多。因此,坚硬而受磨损,反而不如还没有坚硬便受磨损的人,因为后者很少留下被磨损的痕迹;那么将用什么来解释这种坚硬呢?洁白而被染黑,反而不如还没有洁白便被染黑的人,因为后者很少留下被污染的痕迹;那么将用什么来解释这种洁白呢?所以说,这是令人惋惜的。幸好在毗陵座上,启新丈促膝规劝我,言辞极其严厉;在东林,齐头景逸丈秉烛开导我,言辞极其激切。子弟辈尚且难以甘心接受,而您却欣然承受,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推辞的神色,原来的本色仍未丧失,这正是起死回生的一大契机,实在值得欣喜。不过我听说,所谓可贵的知过,并不只是可贵在知道过错,而是可贵在能够改正;所谓可贵的改过,也不只是可贵在一时草草涂改,而是可贵在洞察病根,决然断绝,使它永远不再萌发。假如今有一次过错,只自认说“我错了”;明天又有一次过错,也只自认说“我错了”。慢慢考察起来,转变了口头说法,却未必转变了行动;转变了行动,却未必转变了身心。我私下担心,暂时开启的一窍,反而容易被旧日习染最熟悉的地方重新堵塞,难以忘记所谓“野火烧不尽,东风吹又生”,这样一来,恐怕终身都没有彻底清理的日子了。那么该怎么办呢?一定要返观自己的初心,坚定地以圣贤豪杰自我期许;在末路上坚守磨砺,严厉地把自己当作盗贼禽兽来刻责;日日更新而又更新,更新之后还要日日更新。向来满腔的直心,不但要用来对待别人,更一定要用来对待自己;向来满腔的热心,不要浪费在小人身上,而一定要用来对待君子。彻底把五脏六腑用江汉之水洗涤,用秋日之阳曝晒,一一重新换过,或许还能在东隅失去之后,于桑榆得到收获,将来到了无常之日,不至于挨阎罗老子的棍棒。益弟早就仰慕玉峯两位贤者:一位是张可庵给谏,我把他比作刘季陵;一位是您,我把您比作杜太仆。从前我曾以杜太仆来推荐给谏,如今对您应当以刘季陵的情谊来推荐。减去有余的来补足不足,本来就是彼此成就的道理,我怎么敢再让水助水、火助火,辜负您呢?您能够把话全都说给别人听,一定也能够承受别人把话全都说给您听,我知道您也不会辜负我。唉!日月飞驰,人的一生难得,您如今已经六十二岁了,还能再活六十二年吗?这时候若错过一步,永远也难以弥补,哪里能当作儿戏?弟实在不胜恳切,所以絮叨至此。只愿您成为一个走到竹竿尽头的人,只愿您成为一个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人,只愿您一生的行迹在此得到结局,也只愿我们二人三十年的交情在此得到结局。弟弟的话有尽头,弟弟的心意却没有尽头,请您反复思量。又 您接受善言的勇气,实在无人可比,敬佩,敬佩!听说琴川、松陵各有寄庄户,这一定是迫于亲友交情,不得已才答应的。必须赶快革除它。君子爱惜自己、爱护别人,都应当依据德义,而不能姑息。千万不要再因循下去,徒然冒用虚名而留下实际的污点。这不只是弟弟我的意思,实在也是各位同道的意思。努力,努力!○致钱受之 敬阳仪部毕竟是君子。前些日子当面直陈我的狂言,他一点也不以为忤。不仅不以为忤,而且一边看一边高兴,一边感动一边道谢,简直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后来又同我促膝细谈,不觉流下眼泪说:“世上哪里有像您这样爱我的人?这一副心肠,您是从哪里得来的?”一般说来,人的过错出于有意,便会有遮掩和护持,因此难以改正;出于无意,便没有遮掩,因此容易改正。由此可知,仪部一定能够始终做君子,不至于半途坠落。这是料想您乐于听闻的,所以特意告诉您。○致王安阳少司空 周怀老公祖极其承蒙您知己般的爱护,感激之情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这位老人不只是抚治吴地的政绩,在文襄以后也很少见。从他初次释褐做官时起,我就同他交好。等到他进入台中,正应当同鹤彻等诸位君子并列;他在机楻之间都能有所自立,并不是随波逐流、苟且与世浮沉的人。近来忽然受到纷纷牵连纠缠不止,几乎像被截然分成两段,实在令人不能理解。只要不被大君子您所弃,他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您以为如何?近来岩穴中的诸位贤者被推举,唯独没有沈继老,这是由于过去某种议论浸染人心太深的缘故。这位老人或许过于好善嫉恶,但总的说来,他的胸襟自如青天白日。不明白他的人甚至诋毁他为鬼蜮,即使如今的太宰公似乎也还存有这种看法。替继老考虑,进退行藏有什么不可以?替太宰考虑,却必须冲破这一关,才算有古代大臣的风范。您认为怎样?○致吴文台比部

近来奇事种种,不乏。乃不肖观于台下,则又奇之奇者。曾有名实双茂,如台下扬历多所,如台下四十年甲科,如台下犹然郎署者乎?此不肖之所不解也。以为世莫之知耶?何以物色之寂寞偃蹇之中?以为知之耶?一岁九迁,兹其时矣,何尚迟迟也?此又不肖之所不解也。虽然,于台下则奚损焉?非惟无损,乃益见台下耳。如何如何?不肖修行无力,动而招尤,老而不改。台下念一日之雅嘉,与拂拭至,取敝帚而千金享之,既感且愧。而今而往,其何以报?惟应痛自鞭策,谨保桑榆,以无重门墙之辱而已。尚愿不鄙而加督焉,幸甚。率尔申候,不尽积企。倘因缘九龙之灵,得以便徼台旌之辱,即抠衣请御,舒我饥渴,实至愿也。台下其许之否?

○与丁大参勺原公子

杨建禄来,以尊府君之讣告。初,恍惚如梦,既而知其真也。相对流涕,覆面肝肠为裂,竟不能出一语。嗟嗟!已矣!有奇抱而不克展也,有奇冤而不及申也,而己矣。后死者能无责乎?虽然,其不已者,固自有在,非夫年之谓也。且闻长君业不禄矣,独足下方当英龄翩翩起也。然则父兄担子,足下实一身肩之矣。所以不已尊府君者,又自有在,非夫仅仅哭泣之谓也。念之!念之!相去千里,相望一水,恨衰病之躯不能匍匐相从,凭棺一哭以泄生死之痛,辄此代唁,敬荐一觞。个中所怀,累累满腹,未吐百一。呜呼!其为我焚此笺于尊府君几下。

○与李见罗中丞公子

伏惟尊府君老先生主盟斯文,直接孔曾不传之绪,海内学者莫不奉为正宗。一旦山崩木颓,伥伥无依,莫不相顾嗟悼。而不肖辱在陶铸之末,尤有百倍于恒情者,则亦惟虔奉遗训,见于羮,见于墙,庶几先生之默鉴之不忘夙昔之鞭策而已。相望千里,衰病之躯不能匍匐以趋,敬荐瓣香,薄申生死之感,幸门下叱而致之先生之灵。门下绍隆家学,担荷良重,百凡自爱,慰我同好。

○简李元冲银台公子

昨秋忽闻尊府君老父母之讣,不胜震惊。追忆生平,滛滛转转,疑辗转不自知其泪之滛滛下也。邑中诸父老子弟转转傅告,咸相向哭失声。诸子衿遂合辞为闻于当路,俎豆名宦,若曰庶几得以朝夕瞻拜焉,聊自解慰云尔。非老父母实心实政,沦肤浃髓,何以致此乎?敬若孝子慈孙,愿以闻于老父母之灵也。而不肖且薄,荐瓣香一申生死之感,幸并为我叱而致之。贤金玉绍隆世美,担子良重,所以不泯尊府君者,应自有在。仆老矣,尚拭目而观之,无徒以哭泣为孝也。如何如何,临风耿耿,不尽所怀。

○复方本庵

不肖下里之鄙人耳,无所闻知。少尝受阳明先生《传习录》而悦之,朝夕佩习,不敢忘。独于天泉桥“无善无恶”一揭,窃讶之。间以语人,辄应曰:“此最上第一义也。”则益讶之。俯仰天壤,几成孤立。顷岁从令郎老公祖受《心学宗》,读之不觉跃然起曰:“孔孟之正脉,其在斯乎?”是天之不弃吾道,而以先生畀之也。于是窃自幸有所归依矣,而又愧管蠡之效,未足以扬搉万一也。乃辱翁台俯加采择,惠然与进千里誊书,益以四集,得未曾有,且为预订《秋水》之约。此正不肖之所当斋沐而求,竭蹙而趋者,何乃坐而得之于台翁哉?且喜且惊且愧,是又天之不弃不肖,而以先生赐之也。谨九顿以谢,芜语二种附呈,统祈斧正为荷。

○复唐大光

足下睠焉有意乎?家世道脉甚卓,求放心三字又切问也。窃以为心之为物,与鸡犬不同。鸡犬放而在外,收而在内,有方所可求。至于心,只在人欲上便是放在天理上便是收。天理本内也,因而象之曰在内;人欲本外也,因而象之曰在外。非有方所可求。知此,则知把柁之所在矣。今日着意收也,恐收即成碍;任其走作,腔子里何物?把柁似只在方所上揣摩,不见个于安顿而不与理欲关头讨个分晓,将来恰成一弄精魂汉,乃放心非求放心也。如何如何?足下试归而体之,或然或否,不妨再作商量耳。

○与魏念屺

不肖窃从令甥敬阳丈习闻高雅,欣为执鞭久矣。病懒相仍,未能抠衣请御,药盌之余,聊有记存。生平缺漏,一一迸出,尚未及就正有道,何意门下采葑采菲,谬见收录?甚而不惜灾木,嘉与流通。自省薄劣,何颜而可以承此?至如庄简先生二集,正生平之所羮墙之梦寐,一旦俨然分庭授之余,而畀以如天之贶,堪为世宝。又不知何修而可以对此也?且愧且感,且感且悚。九顿鸣谢,尚应徼敬阳丈之灵绍介左右,以遂登龙之愿。不宣。

○与周中丞怀鲁

译近来奇怪的事情种种不少。可是以不肖我观察您,却又是奇中之奇。曾有名声和实际都很优秀,像您这样仕途历练广泛的人吗?曾有像您这样四十年甲科,却仍然身在郎署的吗?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难道是世人没有认识您吗?那么在冷落困顿之中,为什么又有人来物色您?如果说已经认识您,那么一年九次升迁,正是时候了,为什么还迟迟不动呢?这也是我所不能理解的。然而,这对您又有什么损害呢?不但没有损害,反而更能显出您的品格。您以为如何?不肖我修行没有力量,稍一行动就招致责难,老了仍不改。您念及一日相交的情分,亲自为我拂拭尘垢,把敝帚当作千金一样看待,我既感动又惭愧。从今以后,我拿什么来报答您呢?只能痛切地鞭策自己,谨慎保全晚节,以免再次给您门下增添羞辱罢了。还希望您不要嫌弃我而加以督促,那就十分幸运了。仓促写此致候,不能尽述积日的仰慕。如果因九龙之灵的缘分,能够方便地前来拜访您的旌节,我一定提衣请教,以舒解我的饥渴,这实在是最大的愿望。您能答应吗?○致丁大参勺原公子 杨建禄来,带来了您尊府君的讣告。起初我恍惚如在梦中,后来才知道这是真的。我们相对流泪,捂着脸,肝肠仿佛都裂开了,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唉!完了!他有奇特的抱负却不能施展,有奇异的冤屈却来不及申诉,然而也就这样结束了。后死的人能够没有责任吗?不过,他的事业并没有完全结束,本来另有所在,并不只是说年寿而已。又听说长兄已经没有俸禄了,唯独您正当英年,正翩翩而起。那么父亲和兄长的担子,实际上就由您一人承担了。所以说不能让尊府君的事业止息,也另有原因,并不只是哭泣而已。请您思量!请您思量!我们相隔千里,只隔着一条水,却恨我这衰病之身不能爬行相随,凭着灵柩痛哭一场,以宣泄生死之痛,只好写这封信代为吊唁,恭敬地献上一杯酒。内心所怀的事情,满腹累积,连百分之一也未能吐露。唉!请替我把这封信焚在尊府君灵前。○致李见罗中丞公子 恭敬地想,尊府君老先生主持斯文,直接承接孔子、曾子未传尽的学术绪脉,海内学者没有不把他奉为正宗的。一旦山崩木颓,众人茫然无所依归,没有不相互叹息哀悼的。不肖我有幸列在他的陶铸门下,感情尤其百倍于常人,那也只能虔敬奉行他的遗训,仿佛在羹汤中看见他、在墙壁间看见他,希望先生在冥冥中鉴察我,使我不忘从前的鞭策罢了。相隔千里,衰病之身不能爬行前往,谨献上一瓣香,略表生死之感,幸请门下呵责我并把这番心意转达给先生的英灵。门下继承发扬家学,肩负的责任很重,凡事请自爱,以慰藉我们这些同道。○致李元冲银台公子 去年秋天忽然听到尊府君老父母的讣告,震惊悲痛无以复加。追忆他一生的事迹,泪水不住地流,几乎辗转反侧而不知道自己的泪已潸潸落下。邑中的父老子弟辗转传告,全都相对失声痛哭。诸位儒生于是共同上书给当道,请求把他列入名宦祠祭祀,意思是说,或许能够早晚瞻仰拜祭,聊以自我宽慰。若不是老父母真诚的心意和实际的政绩深入肌肤、浸透骨髓,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呢?我恭敬地把自己比作孝子慈孙,希望把这番话告诉老父母的英灵。不肖我浅薄,又只献上一瓣香来略表生死之感,幸请一并替我斥责我并转达给他。贤侄如金玉般继承发扬世代美德,所担责任很重;所以尊府君的事业不会泯灭,应当自有缘由。我已经老了,仍将拭目以待,不要只把哭泣当作孝行。您以为如何?面对秋风,心中耿耿,不能尽述所怀。○答方本庵 不肖我只是乡里的浅陋之人,没有什么见闻。年轻时曾经接受阳明先生的《传习录》,很喜欢它,早晚佩服学习,不敢忘记。唯独对于天泉桥上“无善无恶”的一条教示,我私下感到惊疑。间或把它告诉别人,总有人回答说:“这是最高、第一等的义理。”我就更加惊疑。俯仰天地之间,几乎成了孤立无援的人。前些年跟随令郎老公祖学习《心学宗》,读到它时不觉跃然而起,说:“孔孟的正脉,难道就在这里吗?”这是上天没有抛弃我这一道统,而把先生赐给我的缘故。于是我私下庆幸自己有了归依之处,同时又惭愧自己如管中窥天、以蠡测海,尚不足以发挥其万分之一。如今承蒙翁台俯身加以采择,欣然寄来千里誊写的书,又加上四集,实在是从未有过的收获,并且还替我预订了《秋水》之约。这正是我应当斋戒沐浴后去求取、竭尽蹙迫之力赶去求取的东西,怎么竟然坐着就从台翁那里得到了呢?又喜又惊又惭愧,这又是上天没有抛弃不肖我,而把先生赐给我的缘故。谨行九顿首致谢,附上拙劣文字两种,统请斧正,十分感荷。○答唐大光 您对此诚心关注,确实是有意于此吗?您的家世和道统非常卓越,“求放心”三个字又是切要的追问。我私下认为,心这种东西,与鸡犬不同。鸡犬放失在外,收回来便在内,有一定的处所可以寻找。至于心,只要落在人欲上就是放失,归于天理上就是收摄。天理本来在内,所以借此形容为在内;人欲本来在外,所以借此形容为在外,并不是有一个固定处所可以寻找。明白这一点,就明白把舵的所在了。今天有意去收心,恐怕这个“收”本身反而成为障碍;任凭它奔走放纵,那么胸中还有什么东西呢?所谓把舵,似乎只是在固定处所上揣摩,却没有看见在安顿心体处辨明理欲的关头,将来恰恰会成为一个玩弄精神的人,那就不是求放心,而是在放失心了。您以为如何?请您回去后亲自体察,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不妨再作商量。○致魏念屺 不肖我私下跟随您的外甥敬阳丈学习,早就听闻您的高雅,很愿意为您执鞭随行。只是疾病和懒散相互牵累,未能提衣登门请教,只在药碗之余略作记述。平生的缺漏一一迸现出来,还来不及请有道之人指正,哪里想到您竟然取其葑菲,错误地把它收录了?甚至不惜毁坏木板,为之刊刻流通。自我反省如此浅薄,哪里有脸承受这些?至于庄简先生二集,正是我平生在梦寐中如在羹墙间仰见的著作,一旦如同先生亲自分庭授予我,又把如天一般的恩赐赐给我,足以作为世间珍宝。我又不知道要修养到什么程度,才配面对它。既惭愧又感动,既感动又惶恐。九顿首鸣谢,还应当请敬阳丈的英灵为我作介绍,来实现登龙门的愿望。不一一陈述。○致周中丞怀鲁

世路羊肠,自古为然,至今而甚至,老公祖而加甚。鸿飞冥冥,弋人犹慕,老公祖其如彼何?乃江之东,百万生灵,家尸户祝;江之西,三径无恙,松菊有主。一身轻而万事足,呼牛呼马,直付之洒然。披亦无如老公祖何也?独不肖弟,忝附缙绅之末,又辱道义之好,竟坐视滔滔,无能有所效其万一。仰惭知已,下惭父老,以此日夜耿耿耳。相望各天,靡由缩地,聊此遣候,薄舒梦思,一丝附将,庶几时得周旋于玉体云尔。临风神结,不尽欲言,伏惟加饭,慰我同好。

○复董元宰学宪

承示方正学先生《求忠书院记》时,且欲就寝,复烧烛读之,至“孔朱忠臣”二语,不觉为之且惊且喜,且喜且惊,遂不觉遥为之下拜也。曰:“有是乎?举我太祖纪纲一世之精神,及吾夫子纪纲万世之精神,等闲收摄尽矣。”此所谓有关系文字也。不肖方当揭诸日月,与天下共之,其何敢私?又何敢谢?谨复。

○复张继山

不肖宪窃从陈云浦先生桥梓获闻大雅久矣。不谓门下胸次间亦有菰芦一腐生也。伏读手笺勤渠郑重,何敢当?何敢当?将无假此启我以向往,策我以前途耶?则亦何可不勉图淬砺以求报称也。再读教言,诸所阐发,一一流自赤心,非深造自得,何以有此?至所表章,特于周程诸大儒为惓惓,取日虞渊作世手眼,其匡维不小矣。钦服钦服。不肖宪毫发无闻,兼之精力尽消,衰病交迫,悠悠此生,莫知下落。不揣漫以芜刻求正,幸蒙门下始终不鄙,痛赐针砭,则又何可不益图淬砺以求报称也?望之望之。冯少墟侍御向在都门,曾有一日之雅,不谓别来卓诣如此。云甫先生家世清白,自长公物故,益复萧然。今其子伯纯至不能保鸣玉数竿,伯纯两郎仆以小孙女「许」【原本两上有有字,女下无许字】字,其次郎亦愧未能相为润也。辱念寄存,生死肉骨,谊高千古矣。役旋谨复并谢。

○与仪部丁长孺

闻公南宫之报,甚慰。近来士风茅靡,亡论患得患失,如鄙夫之为也者,即如应对唯诺间,以方之诸生之时,大径庭矣。始而以为不得不然,既而以为当然,久而不觉与之俱化,进身之始,不得不为贤者勘破耳。

又

前自武林还,初意欲相期一晤,已而竟不果。得谕良荷,注存承示新功甚善。周子揭主静是得手事,程子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是入手事。李延平教人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气象,又就中点出一活机,此大儒留下海上单方也。新秋往访【原本往作枉□□□彼来访也□必改往】当有以相证焉。

又

久不得晤言之好,良以为怀。蒙手翰之辱,阅知足下年来用心之密,喜不可言。窃惟此事只有一条路,日用之间纵千蹊万径,亦总归于一条路。吾辈于此默默体察,切切持循,积累久之,自当有进。过去未来皆不必计,所谓先事后得也。足下以为然否?九月之会,数日以俟,此时当得面商也。

又

别来忽又冬半矣。日月如飞,真自可惜。向所面商,似属第二义。要之,亦只看理会处何如?即所谓第一义,亦不在门面上也。便中乞有以示之。养冲一疏,甚为世道之光。他又何言?彻如入宫见妬,至今尚为不了公案。不知当□者果何意也?

又

先有八行附中甫寄上,随得手教,并作报,想当不浮沉耳。救荒无奇策,自古难之。如足下所云,才诚两合,便是奇策也。周中丞业疏报全荒,且请全蠲,不知果何如。总之此老甚留心地方,甘紫老亦正不减,两地所恃此二天耳。郑太初疏当已见,真顶门一针也。吾辈林壑间复增一畏友,诚可喜耳。如何如何?

又

东林之会,风色蒸蒸,座上发贫贱富贵,一则尤令听者竦起,足下之功于是乎大矣。试播诸副墨,传为共宝,不亦善乎?愿之,愿之。《二难商语录》往幸加裁,确此本宇宙间公共事,无以区区形迹为嫌也。陈筠老必能作一路福星,其倾慕足下不减缁衣。地方事宜,留示心剖,视以成其美。仆述足下旨,为道贵邑令公之贤,渠甚然之,并以倡道之说进,欢然首肯也。于其行,附此许敬老乃郎已归,未有可相闻者,便中示知【原本知作之,本自为贴,不必改知】又得手书,不胜欣慰。足下之用心如此,何患不日进也?“寡欲”二字,极妙,极妙。周元公首阐圣学,亦只此二字,此是一了百了工夫,更不须疑。愿与足下共勉之,亦只密切做去,不须悔前虑后,反成憧憧,令心体上多一事也。如何,如何?琴川耿令公大有志于学,渠甚向往足下,秋风时欲相约过此一会,足下当不吝也。握手之期,恐即在此矣。

又

时局种种可忧,真如抱薪于郁火之上,特未及燃耳。不知吾辈得高枕清泉曰石间否也?如何如何?

又

译世间的道路曲折如羊肠,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到如今尤其严重,老公祖您所处的情势又更加严重。鸿雁高飞于冥冥之中,射鸟的人还在仰望追慕,老公祖对此又能把它怎么样呢?江东一带,百万生灵家家为您立尸、户户为您祝祷;江西一带,三条小径安然无恙,松菊也有主人。一个人自身轻松而万事满足,任人呼牛呼马,都可以洒然置之,披也无法把老公祖怎么样。唯独不肖弟我,辱居缙绅末列,又承蒙您以道义相交,却竟眼看世局滚滚而去,不能施展万分之一的效力。向上惭愧于知己,向下惭愧于父老,因此日夜耿耿不安。我们彼此相望,各在天涯,没有办法缩地相见,只好写此信致候,稍稍排遣梦中思念,附寄一线心意,希望将来有机会亲近您的身体罢了。面对秋风,心神纠结,不能尽述想说的话,恭敬地希望您多进饮食,以慰藉我们这些同道。○答董元宰学宪 承蒙您把方正学先生的《求忠书院记》示给我时,我正想就寝,便又点燃蜡烛读它。读到“孔朱忠臣”两个说法时,不觉又惊又喜,又喜又惊,于是竟不觉遥遥地向它拜了下去。我说:“有这样的文章吗?把我太祖一代纲纪的精神,以及吾夫子万世纲纪的精神,随意之间全都收摄尽了。”这就是所谓有关系、有分量的文字。不肖我正要把它揭示于日月之下,同天下人共同分享,哪里敢私藏?又哪里敢向您道谢?谨此答复。○答张继山 不肖我从宪,私下跟随陈云浦先生父子,早就听闻您的高雅。哪里想到您的胸襟之间竟也有我这个生长菰芦之间的腐儒呢?恭敬拜读您亲笔写来的书信,勤恳郑重,我哪里当得起?哪里当得起?莫非您借此信来启发我,使我向往前途、鞭策我奋进吗?那么我又怎么能不努力磨砺自己,以求报答相称呢?再次读您的教言,所阐发的各项道理,一一都从赤诚之心流出,若不是造诣深厚而有所得,怎么能达到这样?至于您所表彰的内容,特别对周、程诸位大儒殷切关注,把太阳从虞渊取出,作为世人的眼目和准绳,您匡正维护的作用实在不小。钦佩,钦佩。不肖从宪毫无声名,又加上精力耗尽,衰病交迫,悠悠此生,不知道归宿何在。不自量力地把拙刻寄去求正,幸蒙您始终不嫌弃,痛切地赐以针砭,那么我又怎么能不更加努力磨砺自己,以求报答相称呢?盼望您,盼望您。冯少墟侍御从前在京城时,我曾同他有一日的交谊,没想到分别以来,他的造诣竟达到如此地步。云甫先生家世清白,自从长公去世后,家境更加萧条。如今他的儿子伯纯甚至不能保全几竿鸣玉,伯纯的两个儿子,我家把小孙女“许”字给他们其中一人;至于另一个儿子,也惭愧未能替他周济。承蒙您挂念并寄存心意,这使人死而复生、白骨生肉,情谊高过千古了。差事回来后谨此答复并致谢。○致仪部丁长孺 听说您在南宫考试中的消息,十分欣慰。近来士人的风气像茅草一样倒伏,不必说患得患失如同鄙夫那样,即使在应对唯诺之间,与诸生时期相比,也已经相差很远了。起初以为是不得不这样,后来以为本来就应当这样,时间久了竟不知不觉随之同化。开始求取仕进时,实在不得不由贤者来替我们看破这一点。又 先前从武林回来,起初打算同您约定见一面,后来竟没有实现。收到您的指教,十分承荷;您告知近来新的功夫,很好。周子揭示“主静”,是下手用功的事情;程子见人静坐,便赞叹他善于学习,也是入手的功夫。李延平教人于静中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又在其中点出一个活泼的契机,这是大儒留下的海上单方。新秋前往拜访您时,应当能够互相印证。又 很久没有得到相会交谈的机会,我一直深以为憾。承蒙您屈尊来信,读后知道您近年来用心精密,喜悦得难以言说。我私下认为,这件事只有一条道路;日常生活之间虽然有千条万条路径,最终也总归于这一条路。我们在此默默体察,切切持守践行,日积月累,自然会有所进步。过去未来都不必计较,所谓先做事情,后来才有所得。您认为对吗?九月相会,请等待几日,到那时应当可以当面商量。又 分别以来忽然又到了冬天过半的时候。日月飞逝,实在令人惋惜。先前当面商量的事情,似乎属于第二等的义理。总之,也只看在实际体会和处理上做得怎样;即使所谓第一等义理,也不在表面门面上。请在方便时把您的意见告诉我。养冲的一篇奏疏,实在是世道的光彩。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彻如进宫见妒,直到如今仍然是没有了结的公案。不知当□者究竟是什么意思。又 先前有八行信附在给中甫的信中寄上,随后收到您的手教,便一并作答,想来不会沉没。救济灾荒没有奇策,自古以来就很难。正如您所说,才力和诚心两者相合,便是奇策。周中丞已经上疏报告全境荒歉,并且请求全部蠲免赋税,不知结果究竟如何。总之,这位老人非常留心地方事务,甘紫老也正不相上下,两地所依靠的就是这两位青天。郑太初的奏疏您应当已经看到了,真是直刺要害的一针。我们这些身在山林的人又多了一位可敬可畏的朋友,实在值得高兴。您以为如何?又 东林的聚会,气象蒸蒸日上,座上讲到贫贱富贵,尤其有一条使听者悚然警醒,这其中您的功劳很大。试着把它刊写在副本上,流传开来作为共同珍宝,不也是好事吗?我希望如此,我希望如此。《二难商语录》从前幸蒙您加以裁正,这确实是天地之间公共的事业,不必因区区的形迹而有所嫌疑。陈筠老一定能够成为一路福星,他倾慕您不亚于《缁衣》所说的贤者。地方上的事情,请留下意见让我剖析,借以成全它的美好。我转述您的意思,向贵邑令公称道他的贤能,他非常赞同,并且把倡导道义的说法进呈给他,他欣然首肯。临行时,附带告诉您:许敬老的儿子已经回来,没有什么可互相告知的,方便时请告诉我。又收到您的亲笔信,十分欣慰。您这样用心,何愁不能日益进步呢?“寡欲”两个字,极其精妙,极其精妙。周元公首先阐明圣学,也不过就是这两个字;这是一通百通的功夫,再不必怀疑。愿意同您共同勉励此事,也只需紧密地做下去,不必后悔过去、忧虑将来,反而使心体上增添一件事。您以为如何?琴川的耿令公很有志于学,他十分向往您,秋风时节想约您来这里会面,您应当不要推辞。我们握手相会的日子,恐怕很快就到了。又 时局种种都令人忧虑,真像把柴薪抱到闷火之上,只是还没有燃烧罢了。不知我们这些人还能不能在清泉白石之间安枕而卧呢?您以为如何?又

适自武林还,正欲约足下一晤,见吴海洲,乃知足下正在武林也,可谓觌面相失矣,怅然久之。足下乃得浮躁名,大奇!然海内贤者,无不顾而嗟异,此岂声音笑貌之所能及?直道自是不负人,足下可以自信,更努力以图动忍增益之効。程伯子读《舜发于畎亩》章曰:“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此非老头巾语也,如何如何?许敬庵先生今在何所?计必决归,计倘有所闻,愿问之。吴会之闲,得借此老为青山盟主【原本“盟主”作“主盟】固是妙事耳,足下当以为然也。倚楫漫笔,不多及。舍弟去冬又一大病,绝粒者三十日,今幸无恙,尚费调理,知足不所念,附及。

又

聚乐之念,积之数年,聊试尔尔。足下乃肯不达数百里来赴,令我神旺。连日所闻种种,有槩于鄙衷。天生时豪杰,原为世教;既为世教,自不能与世俯仰,裁成辅应,相于是乎在。足下何疑焉?行住坐卧,偶有契会,便有挥记。既见真吾,兼可自考正,不必以成篇为拘,如举子业然。秋末冬初,得过我共话数日,何快如之?札记六册,附上,暇中乞为商正,尤所望也。

又

承念贱体,甚感年来应减者几乎减之尽矣,而未能有所增益,此是自家欠得力也。如何?如何?许敬老之谥,公论必不必缺,自当留意。不知部中谥议何如,并一询之。段黄门发密揭事,大有功于世道,此是执政真脏,赖不得也。向仆亦欲为皇上明冤,亦一证佐矣。三冡宰行迹,附览平湖公一段,精神尚未曾拈出,足下宜一阐之。孔孟图谱领讫,尊稿尚未细阅,乞将周程张朱年谱一查,恐尚有宜添入也。如鹅湖之会,亦是千古大公案,不可缺耳。如何?

○简观察邹龙翁老师

新岁台侯万福,凡在门墙,无不欣慰。兹有所启,则以云浦通家友郡庠生陈尔抗之故。澐甫先生乡邦冠冕,自其长君太学生尔耕中道夭,门户日落,外侮交至,尔杭竟为盗所中。不肖宪受云浦先生国士之知,不胜痛心,卒无奈之何。及见按君驳词,不觉喜而欲狂。片言居要,起死回生,乃相与叩天而呼,呼天而谢,以为是苍苍者默启而默佑之耶?岁杪晤吴县王学博,始知皆老师之为之维持调护于其间也。恩加于不求,德施于不报,袛念先人一日之雅,而波及其后人,此之为谊,真足以上迈古人,下愧今人矣。而尔耕之子艺之复来告曰:「叔氏藉大君子之灵,诚厚幸。第其事覆尚须复审始定,愿再乞一言丁宁之。」宪谓之曰:「老师不难于冒众嫌,伸独见,功且九仞矣,而何难于一篑?老师不难于直指使者之前,反复强聒成案,且居然更矣,而何难于郡县?况前此原不待求而应,今何容云浦赘掠美市恩?宪不为也。无已,以父子至情为澐甫先生谢,以兄弟至情为太学君谢,以叔侄至情为艺之谢,则可矣。因遂布此以展衔结之万一,惟老师委曲矜全之。」尔杭才质通敏,躬罹大难,仗庇复得自解,诚非常之遇。自今以往,必当动心忍□,力惩亢厉之非,粹然以善人君子自律,俾宗族称孝,乡党称悌,一洗呶呶之口,老师之赐等于覆载矣。临缄无任恳切祈望之至。

泾皋藏稿第四卷终

●泾皋藏稿第五卷

无锡顾宪成着

书四

简邹孚如吏部

  复夏璞斋书

  复钱抑之书

  与陈鉴韦别驾书

  简修吾李总漕

  与赵太石吴因之二银台

  与南垣刘勿所书

  与东溟高中丞书

  与检吾徐中丞书

  复钱继修太仆

  与陈仲醇

  与汤海若

  复虞来初明府

  与陈赤石少参

  与汤质斋侍御

  简吴彻如光禄

  简史际明大常

  与李孟白方伯

  与周念潜太史

  与李方伯孟白

  复祁夷度驾部

  简高景逸

  与郭明龙宗伯

  复许中丞少微

  与徐十洲侍御

  与友人

  与伍容庵

  与邹南皋

  答友人

  与姜景尼

  段段幼然给谏

  与李漕抚修吾

  答郭明龙少宗伯

  答高邑赵侪鹤

  复吴安节太仆

  与吴怀野光禄

  柬高景逸

  与史玉池

○简邹孚如吏部

伏读衡言,种种卓诣,且斟酌上下,求其恰当,廓然不以我见与焉,允乎其足以为天下平矣。至于论学,特揭出躬行二字,尤今日对病之药,为之徘徊三复,不能已己。佛老杨墨,号为异端,然其说得行于天下,只以语语是实,有一段真精神在也。况于孔孟之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庸得以唇吻当之乎?愿与丈共勉之。邹尔瞻为丈序铨草,时局机缄,直是一眼觑破,此兄真有心人也。

又

文融谓足下不宜舍文学之好,而登理学之航。弟意郄恐足下登理学之航,而犹不忘文学之好也。足下试思之:天之所以与我者,果何物乎?于此有个入处,将焉用文?于此没个入处,将焉用文?况尚行之揭,任重道远,方当萃全体精神以赴之。即欲与迁、固诸豪争执牛耳,不识大且暇乎?否也。

又

译刚从武林回来,正想约您见面,见到吴海洲,才知道您正在武林,真可说是面对面却彼此错过了,惆怅了很久。您竟得到浮躁的名声,实在奇怪!然而海内的贤者没有不回头叹息、感到惊异的,这哪里是声音笑貌所能达到的呢?正直之道自然不会辜负人,您可以相信自己,更加努力,以求获得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的功效。程伯子读《舜发于畎亩》一章时说:“如果要达到成熟,必须从这里经过。”这不是老头巾式的空话。您以为如何?许敬庵先生如今在什么地方?料想他必定决定归来,如果听到什么消息,希望替我询问他。吴会之间,如果能借这位老人做青山盟主,当然是妙事;您应当也会赞成。倚着船桨随手写下这些,不能多说。舍弟去年冬天又大病一场,绝食三十日,如今幸而无恙,只是还费心调理,知道您不会不挂念,附带告诉您。又 聚乐的念头积累了好几年,姑且试行一下。您竟肯跋涉数百里前来赴会,使我精神大振。连日来所听到的种种事情,对我的内心很有启发。上天生出当时的豪杰,本来就是为了教化世人;既然是为了教化世人,就不能同世俗一起俯仰随波,裁成辅应的责任正在这里。您还有什么疑虑呢?行住坐卧之间,偶然有所契会,便随手记录下来。既可以见到真正的自己,也可以兼以自我考察和订正,不必拘泥于一定要写成篇章,就像举子应试的文章一样。秋末冬初,若能来我这里共同谈论几天,那是多么快意!随信附上札记六册,闲暇时请为我商量订正,这是我尤其盼望的。又 承蒙您挂念我的身体,十分感激。近年来应当减少的毛病几乎都已经减少殆尽了,只是还没有什么增长进益,这正是自己用力不足。您以为如何?许敬老的谥号,公论一定不会遗漏,当然应当留意。不知部中的谥议如何,请一并替我问问。段黄门揭发秘密奏章的事情,对世道大有功劳;这正是执政者的真实罪状,不能依靠他人来推脱。先前我也想替皇上申明冤屈,这又是一项证据。三位冡宰的行迹,请附带看看平湖公的一段文字,其中的精神尚未被揭示出来,您应当为他阐明。孔孟图谱已经收到,您的尊稿还没有仔细阅读,请将周、程、张、朱的年谱查一查,恐怕还有应当增入的地方。像鹅湖之会,也是千古以来的大公案,不可缺少。您以为如何?○致观察邹龙翁老师 新年祝台侯万福,凡是在您门下的人,没有不欣慰的。现在有所启告,是因为云浦的世交好友、郡庠生陈尔抗的事情。澐甫先生是乡邦的冠冕,自从他的长子太学生尔耕中途夭亡,家门日渐衰落,外来的欺侮又接连而至,尔杭竟然被盗贼击中。不肖我受过云浦先生以国士相待的知遇,痛心不已,却终究无可奈何。等到看见按君的驳词,不觉高兴得几乎发狂。几句话切中要害,便起死回生,于是我们一同叩天呼告,向上天道谢,认为这或许是苍苍上天在暗中启发、暗中保佑吧。年末会见吴县王学博,才知道全是老师您在其中为之维持、调护。恩德施加在没有求请之前,德惠施予一个不能报答的人,只是念及先人一日的交谊,便波及他的后人;这样的情谊,实在足以使古人都感到高尚、使今人感到惭愧了。可是尔耕的儿子艺之又来告诉我说:“叔父借大君子的神威得以解脱,实在是深厚的幸运。只是案件还须复审才能最终确定,希望再求您赐下一番郑重的嘱托。”我对他说:“老师您不怕冒犯众人的嫌疑,伸张独到的见解,功业已经做到九仞了,难道还会在最后一筐土上感到困难吗?老师您不怕在使者面前直陈,反复强行陈说已经定案的事情,而且居然又改变了它,难道还会对郡县感到困难吗?” 何况此前本来就不必请求便已经答应,如今怎么能让云浦再来多说,借机掠取美名、收买恩情呢?我不这样做。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就让澐甫先生以父子至情来向您道谢,让太学君以兄弟至情来向您道谢,让艺之以叔侄至情来向您道谢,这样就可以了。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表达感激结交之情的万分之一,只希望老师您委婉曲折地怜悯并保全他们。尔杭才质通达敏捷,亲身遭遇大难,依仗您的庇护才得以自我解脱,实在是非同寻常的遭遇。从今以后,他一定应当做到动心忍□,竭力惩戒自己亢厉强悍的过失,纯粹地以善人君子的标准约束自己,使宗族称他孝顺,乡党称他友悌,一洗从前喧闹的议论,那老师您的恩赐就等同于天地覆载了。临封信时,恳切祈望之情实在无以复加。《泾皋藏稿》第四卷完 ●《泾皋藏稿》第五卷 无锡顾宪成著 书信四 致邹孚如吏部 答夏璞斋书 答钱抑之书 致陈鉴韦别驾书 致修吾李总漕 致赵太石、吴因之二位银台 致南垣刘勿所书 致东溟高中丞书 致检吾徐中丞书 答钱继修太仆 致陈仲醇 致汤海若 答虞来初明府 致陈赤石少参 致汤质斋侍御 致吴彻如光禄 致史际明大常 致李孟白方伯 致周念潜太史 致李方伯孟白 答祁夷度驾部 致高景逸 致郭明龙宗伯 答许中丞少微 致徐十洲侍御 致友人 致伍容庵 致邹南皋 答友人 致姜景尼 致段幼然给谏 致李漕抚修吾 答郭明龙少宗伯 答高邑赵侪鹤 答吴安节太仆 致吴怀野光禄 致高景逸 致史玉池 ○致邹孚如吏部 恭敬拜读您的衡论,种种见解都卓越高明,而且斟酌上下,寻求恰当,不固守自己的意见,确实足以替天下人主持公道。至于论学,特别揭出“躬行”二字,尤其是针对今日弊病的良药,我为此徘徊反复诵读,不能停止。佛、老、杨、墨被称为异端,然而它们的学说能够流行天下,只是因为句句都说实际之理,其中有一段真实的精神在。何况孔孟之学,是为天地建立正心,为百姓确立命运,难道能只用嘴上言辞来对待吗?愿同您共同勉励。邹尔瞻替您撰写铨选草案,时局的机密关键,他真是一眼就看破了;这位兄长确实是有心人。又 文融说您不应舍弃对文学的爱好,而登上理学的航船。弟弟我的意思却是,恐怕您登上理学的航船之后,仍然不能忘记对文学的爱好。请您试着想一想:上天所赋予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如果有一个入门之处,还要文章做什么?在这里如果没有一个入门之处,还要文章做什么?何况“尚行”的揭示,责任重大、道路遥远,正应当集中全部精神来承担。即使想同司马迁、班固等豪杰争夺执掌文坛的地位,难道不是还要有更大的才力和闲暇吗?恐怕没有。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