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皋藏稿第三卷

译恭敬地听说您接受了新的任命，内心不胜欢欣鼓舞。这是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的福分。回想我这个不肖之人，在戊寅年听说先生不怕艰难，向张江陵讽谏，希望他安定亲族，内心实在钦佩仰慕，认为古代大臣的风范就应当如此。在癸巳年，见先生不避艰难，以承担过失来启悟皇上，内心实在钦佩敬服，认为古代大臣的肝胆就应当如此。后来先生志愿有所未遂，环顾四方，犹豫不决，便辞去政务回乡，我又从心底惊讶惋惜。如今先生耕闲钓寂，已经过了十二年多。天下的事情、国家的内外，您应当更加筹划得成熟了。从前所见而认为是对的，究竟对不对呢？从前所见而认为是错的，究竟错不错呢？又更加看得精细了。雄心锐气日渐消磨，谨慎恭敬、宽厚和善、坚定严肃、端庄肃穆、广大平和，中和的德性已经完备。因此，根基深厚的枝梢一定茂盛，源头久远的水流一定清明。云龙风虎相遇，万物都欣然得见。将来天下和后世，都知道我们的君主和宰相能够共同大有作为，难道不是卓越的事情吗？于是我内心欣喜而又盼望，希望不久就能亲眼看到这一切，认为古代大臣施展作为的情形就应当如此。先生又何必推辞呢？我盼望您启程，心神摇荡；不久又感到这是一个征兆，急忙打算亲自前往请您指正。恰逢遭遇蒙受的灾难，迟疑之下未能成行，只敢把事情按次序写出来禀告您。倘蒙您俯察，裁定其中是否可行，那我就更加幸运了。只是从前朱子告诫孝宗时曾说：‘臣能够侍奉陛下，到如今已有二十七年，而在这期间能够见到陛下的次数不过三次。近来岁月流逝，如同河水奔流，一去不返。不只是臣的苍颜白发已经逼近暮年，臣仰望天颜，也觉得已经不是从前了。’每次读到这些话，都觉得朱子当年的一腔苦心，千年之后仍如亲眼看见，使人遥相面对而徘徊，抽泣叹息，不能自禁。如今先生辅佐皇上，前后总共有多少年了？能够见到皇上又有多少时候？宪自甲午年在春明门外与先生分别，当时先生戴角巾、穿布袍，乘传车南行，飘然如登仙一般；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您的神采与黄初甲午年相比，哪一个更胜？这次入朝觐见皇上，伏视天颜，不知精神容貌比甲午年以前又如何？恐怕也不能没有朱子的感慨。因此我特意为先生诵读这段话，又添说道：‘时啊，时啊，过去的不能追赶，未来的不能再来。时啊，时啊，惟愿先生三思，惟愿先生努力，惟愿先生珍重，惟愿先生多多进饭。’ ○寤言

译七月一日午后，我正倚着几案躺卧，有位东里塾叜来访。我起身迎接，坐定后，他问道：‘听说娄江王相国有新的任命，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他问：‘您认为他应当出仕吗？’我说：‘这件事有几种说法。出仕后大展平生抱负，扭转乾坤，满足天下众人殷切的希望，这是上策；出仕后沿袭旧规，结果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回，这是下策；坚决躺卧不出，既无过失也无声誉，这是中策。众人猜测，相国大概将要采取中策。’叜说：‘相国如果只是庸人，那就罢了；相国如果是大豪杰，恐怕不会如此。而且老人本来对相国有所期望。’我问：‘是什么？’叜说：‘老人每天不过给童子讲授句读，哪里知道朝廷的事情？只是喜欢向缙绅先生借来看邸报，私下观察当今执政者前后相承的情形，总结出一个共同的关键：顺从它就安稳，即使天下人异口同声地喧哗反对，也安然无恙；违逆它就危险，即使天下人伸长脖子拥戴他，也不能长久居于其位。因此赵兰溪直到群集众多污辱而死才罢休，仍然得到厚重的恩恤，仿佛在位时立有大功劳；沈四明直到十分狼狈才离去，仍然得到特别的温言慰谕，仿佛皇上眷恋不舍，不能让他一天离开身边。’ 可是王山阴早晨请求罢职，傍晚便得到批准；沈归德傍晚请求罢职，早晨便得到批准。难道正直之道自古就难以容纳，邪曲之道却容易相合吗？还是只是一时的气运如此呢？不然，或许有人暗中操纵着其中的线索吗？我希望相国出仕后，能在其中作一番转变。’我默然不语。叜说：‘还不止如此。吏部也是这样，任用拖延最久的莫过于海丰，这是顺从；催促最快的莫过于平湖、余姚，这是违逆。有人说，宰相以知人善任为职责，所以吏部与阁臣应当斟酌天下贤能与不肖，等待朝廷裁决；从体势上说，本来就很难退避，也很难完全不同或相同。但近世阁臣害怕被说成擅施威福，不再过问吏部；吏部害怕被说成依附权贵，也不再过问阁臣，于是竟至于彼此水火不容，朝廷也不再信任部、阁了。’我认为似乎有理，便请求进一步追问：‘吏部不问内阁，是正直；内阁不问吏部，是公正。为什么却导致双方如冰炭不容？推究根源，难道是内阁想进用贤人、罢退不肖，而吏部阻止它吗？还是吏部想进用贤人、罢退不肖，而内阁阻止它吗？朝廷不再信任部、阁，难道是吏部妨碍内阁、于是构陷内阁造成的吗？还是内阁妨碍吏部、于是构陷吏部造成的吗？’ ‘如果这样，莫非吏部不问内阁是真，内阁不问吏部却是假吗？’这件事不可不详细察究。请允许我再推究根本来说：吏部和内阁确实应当共同斟酌，很难各持异议。总之，任吏部的人必须有不去询问阁臣的心，然后他的斟酌才出于正道，而不是阿谀奉承权贵；任阁臣的人必须有不去询问吏部的心，然后他的斟酌才出于公正，而不是播弄威福。这就是所谓同一德性、同一心志，完全没有彼此异同的迹象。否则，严嵩、张居正的前车之鉴并不遥远，难道还不知道“不问”反而更好吗？况且到了今天，平湖、余姚那一线的气脉似乎将要断绝，哪里还有担忧冰炭不容，反而担忧内阁权轻、吏部权重呢？如果确实如所担忧的那样，为什么只见吏部驱逐内阁，而没有见内阁驱逐吏部呢？我希望相国出仕后，能在其中树立一个表率加以纠正。’我又默然不语。叜说：‘还不止如此。近来我又暗中窥见执政者微妙的意图。他们似乎认为：吴、赵、邹、沈等君子太刚强，用起来不方便；胡、王、陈、曾等小人又太柔靡，重用他们不雅。不如选择一类谨慎厚道的人来任用。’ ‘这一类人既不喜欢说危险的话、做危险的事，不会轻易制造风波来阻碍我们；也不任意说放荡的话、做放荡的事，不会严重冲垮堤防来污溅我们。人人都说君子应当亲近，便不能指责他不是君子；人人都说小人应当疏远，便不能指责他是小人。把两端合取而用其中，大概就算近于中道了。这样足以平息阿谀朋比的源头，堵住喧嚣的孔道，平息偏党之论，堵住好事者的嘴，而天下将安静顺服，不再施展纷纷扰扰的议论。却不知道，这一类人仅从表面行迹看似乎如此，慢慢考察其实际，正是孔子所说的“德之贼”、孟子所说的“不举其非、不刺其刺”的人：随同流俗，迎合污浊社会，居处仿佛忠信，行事仿佛廉洁，众人都喜欢他，他自己也以为正确，却不能与他一同进入尧舜之道。三代以后，高官厚禄大多被这一类人占据。即使阻止他们，尚且担心不能断绝，何况树立旗帜引导他们趋附？将来必然看见上面喜好什么，下面就更加厉害地推行什么；上面倡导一声，众人就纷纷应和。人人把模棱两可当作本领，件件事情都以调停为方便；遇到贤与不肖，不愿明确分辨，却混在一起纳入平等之中，说‘我能打破藩篱’；遇到是非，又不肯一下子直截了当地承担，而含含糊糊地交付过去，说‘我能摆脱成见’。’ ‘时间久了，正气日益消亡，清正的舆论日益衰微，士人的习气日益巧诈，官场的机心日益狡猾，最终只知道有自身，不知道有国家；只知道有私交，不知道有君主。父亲本来想惩治东汉末年的矫激之弊，反而造成了西汉末年的顽钝之风。他所酝酿的祸害和流毒，恐怕有说不尽的地方。唯独这一类人，外在不失名声，内在不失利益，安享富贵尊荣，悠闲坐享其成，对国家的治乱安危漠不关心。像张禹、胡广这样的，到处都是，难道不可痛恨吗！我希望相国出仕后，能在其中挽回局面。’说完，我又倚着几案躺卧，客人不高兴地说：‘老人失言了！’于是拂袖而去。○寐言

译客人离去后，我反复思量他说的三段话，实在不是草率之言。我走到庭院中，来回徘徊，翻来覆去几百次，不能停止。直到傍晚上床睡觉，心里仍然耿耿不安，过了很久才入睡。忽然梦见相国经过锡地，我在芙蓉湖上遇见他。相国一见我，立即说：‘你一定有办法帮助我。’我说：‘宪懂得什么？只是如今有一桩大冤案，必须请先生来昭雪。’相国惊愕地问：‘冤案在哪里？’我说：‘在皇上身上。’相国更加惊骇诧异。我说：‘先生不要惊讶，请允许我用亲身经历回答您。以前宪在考功司待罪时，正好邹南皋上疏称病请求归乡，左堂见麓蔡公当时掌管部印，问我：‘这份奏疏应当怎样答复？’我说：‘请由老先生作主。’蔡公说：‘昨天见到王相国，他说皇上派一位宦官拿着邹南皋的奏疏送到内阁，命令放他离去。’我说：‘这件事更应当斟酌。试想皇上这个念头从哪里来的？如果是正确的，就应当加以顺从；如果不正确，就应当匡正并挽救。若不追问皇上为什么这样说，便只说“是这样”。皇上还会以为只要依从自己的话、没有人违背就可以了，这并不是光大君德的做法。’相国于是也说：‘是这样。’ 相国说：‘是这样。’部中于是也说：‘是这样。’相国还以为只要依从皇上的话、没有人违背就可以了，这并不是光大相道的做法。请老先生再加斟酌。’蔡公说：‘姑且缓一缓。’几天后我见到蔡公，又问他，他的回答同前。又过了几天，蔡公召见我说：‘近来思考此事，南皋确实应当拟议留任，你所坚持的意见是正确的。’我便依照他的意思拟写奏覆，皇上最终批准了，也没有责罚。等我在文选司待罪时，向堂翁心谷陈公请示，拟提升江念所为光禄寺少卿。念所原来得到皇上的知遇，后来因山陵之事罢职归乡，已经数年了。奏疏上呈后，皇上亲笔写下‘江东之升光禄寺少卿’九个字。吏垣许少微看见后觉得奇异，特意拿来给我看，说：‘按旧例，只有大九卿才由皇上亲笔书写，这实在是特殊的笔墨。’从此念所逐渐升到大理寺，出任云南方面的职务，后来被言官弹劾，又听命归乡。从前面的事看，皇上心中本来确实有念所；从后面的事看，皇上心中又未曾真正有念所。按同类事情推说，这样的例子多得数不清。因为皇上就是这样没有预设成见。如今大臣不能补用，归罪于皇上；科道官不能选任，归罪于皇上；废弃遗漏的人才不能起用，也归罪于皇上。这难道不是一桩大冤案吗？况且平民百姓有了冤屈，还有有关官署替他们昭雪；有关官署不能办理，就由监司替他们昭雪；监司不能办理，就由两台替他们昭雪；两台也不能办理，就有人击登闻鼓，把事情转而上报皇上。于是皇上便下令公卿替他们昭雪，他们申诉的途径非常宽广，而主持办理的人也到处都有，不必担忧冤屈沉埋无从申诉。可是皇上的冤屈，只有内阁能够替他昭雪。希望先生留心这件事。相国说：‘有功就称颂君主，有过就称说自己承担，这是古代的道理。’您的话很正确。我说：‘先生所说的，还是顾全面子的说法；宪所说的，则是推心置腹的话。’我私下曾经考虑，侍奉英明的君主，难道不是容易劝导吗？但如果君主倚仗才能、自以为是，喜怒无常，便会说劝导困难，是因为他不够宽大。侍奉宽大的君主，难道不是容易调停吗？但如果君主受情欲牵制，言语不可理解，便会说劝导困难，是因为他不够英明。我们的皇上兼具英明和宽大，二者合而为一，难道不是千年才有一位的君主吗？却让他蒙受了这样的大冤屈。凡是臣子，谁能不为此动心？何况先生处在一人之下、百官之上，自谢政以来将近十四年，仍然被皇上记在心中；皇上明亮显赫的使者，庄严地来到门前延请您出山，这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吗？而坐视皇上蒙受这样的大冤屈。幸望先生记住这件事。’话说完，我暗中察看，相国也悲怆变色。我又进言道：‘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辜负他呢？’反复诵说了两遍、三遍，不觉放声大哭，满屋的人都大吃一惊，一同起身呼喊。我过了一会儿才醒来，眼泪仍然满面流淌，众人围过来问我原因。我说：‘这不是你们这些小儿女所能懂的。’慢慢略述大意，他们都说：‘奇异啊，奇异啊！’于是起身点烛，把它记了下来。先生身在江湖而心系朝廷，应当已经先一步体会到这里与我相同的心情。如今这一趟出行，必定是为了使我皇上达到三咸五的功业，希望这桩公案不至于成为白日说梦。○与王辰玉

译昨天听说令尊先生获得任命，许多有见识的人无不认为太平之治可以指日而待，辗转相告，向皇上道贺。我又默默地替先生道贺，替皇上道贺。为皇上拥有先生而贺，也为先生拥有足下而贺。君臣之间彼此知己，父子之间彼此知己，上天启发他们相逢，一旦相合，上下千百年来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呢？足下即使不想更加努力自勉，又怎么能够呢？我听说足下常对客人说：‘没想到在病势沉重之中，又加上这样一剂毒药，为什么呢？’我起初惊讶，中间疑惑，最后忽然醒悟说：‘对了，对了。’如今身处高位、据有显要职位，是天下最快乐的事；承担重大责任、投身艰难局面，是天下最令人忧虑的事。庸俗之人所看见的，在那里便觉得甘美；明智之人所看见的，在这里便觉得苦涩。甘美之中包含苦涩，苦涩之中也包含甘美。‘毒’这个说法，实在很有意味。从前伊尹在鸣条一次尽心竭力，在桐宫又一次尽心竭力，晚年告老归去，还为太甲陈述一德之训，情意真挚恳切，仿佛仍不能把自己的心意完全放下。周公想兼行三王之道，一次沐浴要三次握住头发，一顿饭要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一生从未有一天安逸，因此能够创建商朝、安抚周朝，流传的光辉直到今天。这难道只是偶然的吗？所以说，担任阿衡之职，是伊尹服下一剂毒药；接受负扆之托，是周公服下一剂毒药。这正是上天成就两位圣人的方式。足下应当知道。足下知道这一点，进一步与先生共同品尝它，才是真正的父子知己；先生知道这一点，进一步与皇上共同品尝它，才是真正的君臣知己。这样一来，太平之治确实可以指日而待了。那么，先生服下的一剂毒药，就是先生的九转灵丹。这是上天成就先生的方式。所以说：‘危险，是使其地位安稳的原因；灭亡，是使其保存下来的原因；混乱，是使其得到治理的原因。’又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会痊愈。’足下应当知道。我不顾自己的浅陋错误，有一番话献给先生，已经呈给先生，也希望足下在闲暇时抽空看一看。不知也可以作为药笼中的药物吗？古语不是说：‘天下的事情，不是一家私下议论的。’这正是我忘掉自己僭越的原因。又不是说过：‘天下的宝物，应当替天下珍惜。’这正是我忘掉自己愚拙的原因。临封信时，内心不胜殷切。○附录 王相国复信 王辰玉复信 王相国复信 我刚刚听说贤弟有丧兄之变，认为您在哀痛之中一定没有空闲远念故人；如今忽然收到两封长笺承蒙教诲，累计千百言，读来又惊骇又佩服。我想，如今的道学家、文章家，胸中曾有这样的谋划、这样的议论吗？可惜您不了解我的实际情形，随意把黄金投向虚牝，实在可叹。皇恩达到这个地步，世人耳闻相传，认为是千古快事；于是竟想把历年来的弊政、长久郁结的人情，全部举起来，把九鼎般的重担归到我身上。您这样悠远地为天下谋划、为不肖之人谋划，实在忠厚；但其中或许还有别的说法吗？假使不肖果真已经扶病装束上路，责任尚且不晚再行追究。如今全家正在病痛之中，满座都是巫医，连自身的死生还未可知，更不用说推测出处进退，又怎么能推测治乱以及教化中的上、中、下三局呢？如今不得已，只能选择其中无过无誉的中局；我是不肖的愚人，实在不知道阁部何时曾像分宜、江陵那样有异同，也不曾看见什么异同的迹象。比如蔡太宰因为邹南皋被废黜，驾言说这是不肖造成的；这异同究竟在阁中，还是在部中？又比如平湖公从前曾在瑶老和不肖面前乞求怜悯，柔弱得仿佛没有骨头；一旦被推举掌握铨选大权，便大肆自我标榜，极力掩饰从前的丑态，瑶老起初没有察觉，还屡次上疏推荐他。我曾私下对山阴公说：‘将来首先背叛大防的，一定是杨畏。’后来山阴公果然因争论政事意见不合，二人一同罢职；这究竟是内阁驱逐吏部，还是吏部驱逐内阁？这些往事总不必再说。只是因为足下爱护我、教导我，所以姑且把这些疑惑写出来回应您。至于您信末所说皇上的大冤案，我刚刚还在同病中的孩子谈论此事，怎么会先得到与您相同的看法？不过我的浅见只是怀疑内臣玩弄权力，把罪责归到皇上身上；而您的高见则想尊重皇上的旨意，认为是内阁中有人阻挠吏部的权力。假如我真的能够出仕，那么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一样不是暗中取得证据、可以逐一说明的呢？因此我判断采取中策是对的，您也应当能够宽免我了。您详细谈到邹南皋，我怀疑一定有人从中作梗；恐怕那个人是宦官，并且牵涉到南皋。即使是教中最鄙薄的赵、沈诸公，也未必敢承认此事。我记得从前铨郎遇到像邹南皋、像足下和不肖这样触犯时势的人，我从来没有不极力争辩的；到了获准之后，临行那天还留下密揭给小儿看，告诫他不要泄露，外人直到今天也没有听说。如今您既然公开替皇上申诉冤屈，那么不肖也应当暗中替皇上承担过失；即使终身废弃，也要凭此向知己求取信任。其余的事情不是我所敢妄答的。贤弟的高风亮节，哪一年会不长久呢？我还听说有位刘兵部，名讳元珍，清正声誉大致相同，如今还平安吗？我的病体正苦于呕吐腹泻，困顿衰弱，姑且写此信答谢，文辞不庄重之处，幸望体谅。王辰玉复信 我对您的向往一天比一天深，只是自顾尘土般的面目，不配置身于弦歌之堂，只能局促退缩而止步；又因疾病缠绵，恐怕连大贤的咳唾声都听不到了。不料远方竟辱承您的教命，我让童子倚案读信，为此感慨万分。平日我常说“忠恕”二字难以体会，这是什么时候呢？老先生竟以伊尹、周公的宰辅功业来劝我父亲出仕；由此看来，您似乎仍没有完全体会到其中的难处。假使出仕后能像姚崇提出十条政事那样，问答如响应声，做到这种程度，即使成为姚崇也足够了；如果不是这样，想要恢复十四年前那个陪食的面孔尚且不可得，又何必谈伊尹、周公呢？精神和力量长短如何，我自己最清楚；其次，最了解父亲的莫过于儿子。我这一生除自身之外，只知道替老亲营造莬裘、教习鱼鸟罢了；此外的事情，不敢听从吩咐。如今时事虽然很困顿，但比较起来也有胜过前代之处；只是学术放纵泛滥，已经无法收拾，起初还只是无能之人自以为占了便宜。如今竟想推翻孔子、曾子的棋局，用妖异的秃人来替代他们，这怎么能长久？谈伊尹、谈周公，终究只是画饼；在这里树立砥柱，才是真正的功业。归根究底，也只是大聪明的人守着村学究的蒙昧说法罢了。道理本来没有不明白的，是谈论道理的人自己把它说得晦暗；一旦开立门户，就免不了产生许多门徒；门徒一多，就免不了树立异说。即使是南宋的大儒，我也不敢认为他们完全没有落入窠臼。先生是斯文的宗主，希望您稍稍留意。我的病势很重，写信回复不能多说，惟望体谅。又

译《东林二刻》我曾向郎邪兄索取，却没有得到。承蒙赐教，怎么能不欣喜呢？令弟先生去世，朝野共同惋惜。我父亲对于人琴俱亡的感慨，又将怎么办呢？不能前往吊唁，便借此附带问候。写信刚刚完成，父亲又把您的长笺给我看，更加感到彼此相爱相成的深厚情谊。只是信中微妙的意思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邹南老一事，父亲大笑，认为完全没有什么影响，或者其中有人从中作梗。其他事情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总而言之，这二三件被遗漏的事，不只是贤者想献上的先发资本，也是小人急于占有的奇货。若不是有骑虎相争的形势，何苦要去阻止它呢？料想这里一定还有冤中之冤、梦中之梦，或者又有人替那场诉讼提出诉讼了。姑且一笑。顾宪成说：‘我得到相国的书信，展开诵读两遍，竟然自己茫然不解。回想王山阴因为争论储君之事而离去，陆平湖因为遭受谗言而离去，二者彼此并不相干。如今说因争论政事意见不合而一同罢职，把这作为吏部驱逐内阁的证据，实在无法理解。平湖向相国乞求怜悯，实在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情状。至于他掌管铨选时，确确实实举荐长期被压抑的君子并提拔他们，举出长期亲近的小人并斥退他们，毫无顾忌。一时之间人心一致，风气为之振动；直到现在谈起这件事，仍然生气勃勃，恐怕也不能因此过分诋毁他。’ ‘如今因为他的推举是由我促成的，而他不只是听从我的指示，便把他列为叛逆。那么难道只有吴嘉禾、王阳城才算忠顺吗？如果这样，您还说不知道阁部何时有过异同；那么平湖凭什么叫作叛逆呢？实在无法理解。’况且内阁和铨部之间，如果双方都出于公心，那么双方就以公心相互成就，本来不会有异同的迹象；如果双方都出于私心，那么双方也会以私心相互成就，同样不会有异同的迹象。关键在于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二者相差如天渊。譬如，只因为是善事便没有人违背，固然是‘没有人违背’；只因为是不善之事便没有人违背，也同样是‘没有人违背’。关键在于为什么会这样，二者相差如天渊。如今不追问事情的根源，却一概归入分宜、江陵之类，又哪里曾有异同的迹象？这难道不是把泰符在晋武帝时的独断，和二世在齐桓公时的专任混为一谈吗？实在无法理解。至于邹南皋请假那件事，见麓蔡公还命我当面同相国商议，后来听到蔡公拟议留任的谕令，事情才停止。如今却说是蔡公捏造说法，难道是相国偶然忘记了吗？又说有宦官牵涉南皋，即使赵、沈两公也不承认；赵公不敢过分追究。至于四明公，曾经毫不为难地加给沈归德灭族之罪，又怎么会在南皋一事上想要舍身保全他呢？实在无法理解。我反复犹豫思量，仍然得不到解释，也不能就这样放下。再次冒昧写信，姑且记下这些疑问，保存到箱笼之中。《泾皋藏稿》第三卷结束。●《泾皋藏稿》第四卷 无锡顾宪成著 书三 致李养愚中丞 致邹孚如铨部 复杨中台计部 复陈侍御南滨 致浒墅搉关使者 致吴郡博书 致袁邑博书 答友人 复耿庭怀明府 复徐匡岳 复李涵虚 答周仲纯 简伍容庵学宪 致董思白学宪 答友人 致诸敬阳仪部 致钱受之 简王安阳少司空 致吴文台比部 致丁大参勺原公子 致李见罗中丞公子 简李元冲银台公子 复方本庵 复唐大光 致魏念屺 致周中丞怀鲁 复董元宰学宪 复张继山 致仪部丁长孺 简观察邹龙翁老师 ○致李养愚中丞 上天恩惠东南，使我有幸蒙受您的临照；恭敬地看见您到任以来，刚柔并用，耳目为之一新。您品评人物、振兴吏治，已经超越了拘束局促，见识明达开阔。我这个不肖之人哪里能再说一句赞美的话？只是妄自量力，想有所请求，不知道台下是否允许。私下想，仕途之中，甲科的资格最高，乙科次之，贡生又次之；再往下，赀生最低，吏员总的说来，也都不如贡生艰难。为什么呢？他们的出身不如甲乙二科，所凭借的资财不如赀生，机巧聪慧和熟悉事务又不如吏员。暂且不论清浊不同、道路各异，即使德行相当、才干相敌，也应当做到别人用一分力，自己用百分力；别人用十分力，自己用千分力，才足以承担这件事，所以说艰难。我私下见本府赵别驾，是贡生，原本又是名家子弟，但秉性清正严明，处理事务明断，左右之人都畏惧屏息，没有人能假借他的一个皱眉或一笑。他曾代理敝县掌印，县里人都安定信服。他审理差役一事，反复参照斟酌，处理得公平恰当。后来闵节推再三研究复核，最终没有办法更改，才慨叹佩服他的公正明察。我又私下见敝县王二尹，也是贡生，实际上是从县令任上量移而来，却勤勤恳恳奉公，完全没有升任官员的姿态。至于他坚持法度毫不动摇、一尘不染，妇女和孩子都相信他，以至四境之内的各种无赖恶少都收敛双手躲避，彼此告诫不要冒犯他，这恐怕不只是靠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如今明公以身作则、率领众人，郡县之间彼此观望而争相自我勉励，一时号称贤能众多。我想为台下称述正直之士的地方本来不少，但唯独对这两位更加殷切。实在因为两位所处的位置，独自承担了这种艰难，不能与其他例子相提并论。倘蒙您加以察看，果真认为我的话不谬，请特意借助您的余力，破格提拔并使他们得到进用，使他们因受到特殊待遇而更加奋发勉励，努力图报，造福百姓，那么给地方带来的福泽岂是浅薄的呢？临封信时，不胜悬望至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