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皋藏稿第十二卷
往聂抟羽进士观政吏部,越岁选令玉峯,过予而问政。予曰:“士有三变,足下知之乎?”曰:“未也。”曰:“始而举于庠,一变也;继而举于乡,一变也;终而举于南宫,一变也。”曰:“虎变则变,豹变则变,是足以为变乎?”曰:“吾所谓变,非于庠、于乡、于南宫之谓也。凡人情安常履故,习见习闻,率混混过日耳。惟所值之境界更换一番,而后吾之精神意虑亦为掇动一番;惟吾之精神意虑掇动一番,而后所就之格局亦为更换一番,故曰变也。其变之善不善,则存乎人焉。固有生平漫无短长,到此忽转一念,杰然奋起,日向高明之路攀跻而行,便登上品,是谓善变;亦有生平尽鲜尤悔,到此忽转一念,荡然放弃,日向卑污之路沿洄而行,便堕下流,是谓不善变。故变者,吉凶悔吝之几,不可不慎察也。”曰:“均之变也,变而之善常难,变而之不善常易,何也?”曰:“是有由矣。士方俛首铅椠,所朝夕对者诗书耳,所出入周旋者父母兄弟二三亲知耳。及举于庠,乃稍与世涉矣;巳而举于乡,举于南宫,益又与世涉矣。靡文俗套,既引而弄之傀儡之场;功名富贵,又驱而纳之罟阱之域。非夫定见定力,卓然有以自拔于万物之表,其孰能不波?予尝默默追省:庚辰以后涉入之心,较诸丙子之时之心,不无毫厘之差;丙子以后涉入之心,较诸庚午之时之心,又不无毫厘之差;庚午以后涉入之心,较诸垂髫之时之心,又不无毫厘之差。由毫厘而积之,倏而分,倏而寸,倏而足,倏而寻,倏而丈,潜移密改,蓦不知其所由来。倘不时时自提自唤,当下回头,行见涓涓滔滔,渺不知其所底止矣。此予身亲体验事也。”今曰:“变而之善常难,变而之不善常易,却是足下身亲阅厯语也。足下第不忘此念,时于急流之中返而一照,将见难者易,易者难矣,于政乎何有?”抟羽首肯者再,为玉峯果称循吏云。予顷偕同志修东林之盟,稍稍有携时义就商者,遂因而结一文会焉。于是学使者临校,联翩而列青衿,予为之色喜。退而自惟,曾何能有助于诸友也?而诸友往往过念一日之雅,则又以愧。偶忆三变之说,辄述以告,用附于切偲之谊,且申之曰:「三变自青衿始。我明开国,二者余年以来,道德勋庸炳于星日,问其人,大都自青衿始。诸友将为虎变乎?将为豹变乎?即异时与诸先达齐驱并驾,作宇内第一流人物,亦孰不自今日始也?」予请拭目以俟。
○两忘说赠赤岗王先生
王赤岗先生,楚材之杰也。海内无不传先生名矣,孰为知尚困青袍乎?乃先生固恬如也。不惟意,惟日依依太夫人膝下,曰:「吾何必以是区区者易我一日?」今年秋,太夫人复命之赴南京兆试,赤岗婉辞以谢。太夫人不可,勉而南。偶遭舟子之阨,不乐中复念太夫人不巳,遂病怔忡,叹曰:「吾身,太夫人有也。柰何以是区区者易我七尺?」遂飘然而归,且贻书别予。问:「何方之修可以还故吾?」告无恙,予何所知?何以酬下问?窃尝有味于程伯子《定性书》中「两忘」二字,敢为先生诵之。何谓「两忘」?内忘也,外忘也。忆予少时问养生于元客,元客授以二十字曰:「若要生此身,除非死此心。此心若不死,此身安得生。」为之爽然一快,了此便不堕言思窟,可以言内忘矣。前岁过虞山,在坐有问「死而不亡」,其指安在?予就中下一转语答之曰:「若要生此心,除非死此身。此身若不死,心心安得生。」问者为之点头,了此便不堕躯壳堑,可以言外忘矣。「两忘」则性于我定,性交则命于我立,俯仰逍遥,自由自在。其究也,阴阳不能制,五行不能局,修短不能囿。藐兹病魔,方当慑息退伏,去而深山,去而深渊,惟恐影响之不幽,尚敢弄伎俩于青天白日之下哉?予不知医,聊以此备药笼中物,先生试服之,其效与否,愿以报我。
○庸说与邵贞庵谕拙斋萧先生轶事作。
译从前进士聂抟羽到吏部观政,过了一年被选为玉峰令,经过我这里询问政事。我说:“士人有三次变化,您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我说:“起初在学校中考取,一变;继而在乡试中考取,一变;最后在南宫会试中考取,一变。”他说:“老虎变则称变,豹子变也称变,这就足以叫作变化吗?”我说:“我所说的变化,不是指在庠、在乡、在南宫的变化。一般人的情感安于常规、沿袭旧习,习惯于所见所闻,大都混混沌沌地度日。只有所处的环境更换一次,自己的精神意念才会随之受到一次触动;只有精神意念受到一次触动,所成就的格局才会随之改变一次,所以称为变化。变化是好是坏,就在于人自己。有人一生平平淡淡,没有明显长短,到了这时忽然转变一个念头,卓然奋发而起,每天向高明的道路攀登前进,于是登上上品,这叫善变;也有人一生几乎没有过失悔恨,到了这时忽然转变一个念头,完全放弃自己,每天沿着卑污的道路回旋下行,于是堕入下流,这叫不善变。所以变化是吉凶悔吝的先机,不能不谨慎察看。”他说:“同样都是变化,变化而趋向善通常很难,变化而趋向不善通常很容易,为什么呢?” 我说:“这是有原因的。士人正低头从事笔墨时,早晚面对的只是诗书,出入交往的只是父母兄弟和两三个亲友。等到在学校中考取,才渐渐与世事接触;后来在乡试、南宫考取,更加与世事接触。浮华文辞和世俗套式,已经把他牵引到傀儡表演的场所;功名富贵,又驱使他进入罗网陷阱的领域。如果不是具有坚定见识和坚定力量,卓然能够从万物之上拔身而出,谁能不随波动摇?我曾经默默追忆反省:庚辰以后涉入世事的心,与丙子年时的心相比,不能说没有丝毫差别;丙子以后涉入世事的心,与庚午年时的心相比,也不能说没有丝毫差别;庚午以后涉入世事的心,与幼年垂髫时的心相比,同样不能说没有丝毫差别。由丝毫积累起来,忽然分开,忽然成为一寸,忽然成为一尺,忽然成为一寻,忽然成为一丈,在暗中迁移、悄然改变,猛然间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不时时自我提醒、自我唤醒,立即回头,就会眼看着涓涓细流变成滔滔洪水,茫然不知道它将流到哪里才停止。这是我亲身体验的事情。”如今我说:“变化而趋向善通常很难,变化而趋向不善通常很容易,这正是您亲身阅历后说的话。您只要不要忘记这个念头,时时在急流之中回头照察自己,就会看见难事变容易,容易事变困难。这样说到政事,又有什么困难呢?” 聂抟羽点头称是两次,后来玉峰果然被称为循良之吏。我近来和志同道合者修订东林之盟,渐渐有人携带时义前来商议,于是便借此结成一个文会。正逢学使前来校阅,许多身穿青衿的学生接连排列,我为此满面喜色。退下来后又自我思量,我曾经对诸位朋友有什么帮助呢?而诸位朋友往往还过分念及往日相交的情谊,这又使我惭愧。偶然想起《三变说》,便写出来告诉大家,用来附益彼此切磋劝勉的情谊,并且进一步说:“三变从青衿开始。我们大明开国以来,近二百年间,道德、功勋和事业如星日般显赫的人,问起他们,大多都是从青衿时期开始的。诸位朋友将要像老虎一样变化,还是像豹子一样变化呢?即使将来和诸位先达并驾齐驱,成为天下第一流的人物,又有谁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呢?”我请大家拭目等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两忘说》赠赤岗王先生 王赤岗先生,是楚地人才中的杰出者。天下没有不传颂先生名声的人,谁知道先生还困顿在青袍之中呢?可是先生本来就安然自若。不仅心里不以此为意,而且每天依恋地侍奉在太夫人膝下,说:“我何必用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换掉我一天的亲情呢?”今年秋天,太夫人又命令他赴南京兆参加考试,赤岗婉言辞谢。太夫人不同意,他只好勉强南行。偶然遭到船夫的困厄,心中不快,又不断想到太夫人,于是得了怔忡病,叹道:“我的身体,是太夫人的。怎么能用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换掉我的七尺之身呢?”于是飘然返回,并且写信告别我。您问我用什么方术可以恢复原来的自己?告知您身体无恙,我又有什么可知道的?拿什么来回答您的询问呢?我私下里曾对程伯子《定性书》中‘两忘’二字深有体会,斗胆为先生诵说它。什么叫‘两忘’?就是内忘和外忘。记得我年轻时向元客询问养生之道,元客传授我二十个字说:‘若要生此身,除非死此心;此心若不死,此身安得生。’我因此豁然畅快,明白这一点便不会坠入言语思虑的窟穴,可以说是内忘了。前些年我经过虞山,座中有人问‘死而不亡’的含义究竟在哪里。” 我就在其中转过一个说法回答他:“若要使此心获得生命,除非使此身死亡;此身若不死,此心怎么能够获得生命呢?”提问的人因此点头。明白这一点便不会坠入躯壳的沟堑,可以说是外忘了。“两忘”之后,本性在我这里安定,本性与外物相交接,命运便在我这里建立;俯仰之间逍遥自在,自由自得。到了最后,阴阳不能控制我,五行不能局限我,寿命长短不能拘束我。小小的病魔,正应当吓得屏息退伏,逃到深山,逃到深渊,只怕自己的影子和声响还不够隐幽,哪里还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施展伎俩呢?我不懂医术,姑且把这些话作为药笼中的药物,先生试着服用它,是否有效,希望您告诉我。○《庸说》,与邵贞庵说明拙斋萧先生轶事而作。
予释褐民部郎,得事同署拙斋萧先生。先生有道君子也,予雅重之。先生亦不予鄙,因得时时昵就,奉其提命,多所醒发。久之,先生出为绍兴守,予亦乍进乍退,与先生相违且二十余年,而先生即世。又久之,先生之子思似孝廉君,秉铎娄江,亦时时过东林论学,恍然如见先生。孝廉因携所缉存先录,属邵贞庵,乞予为先生传。予读之,谓曰:「志则漪园焦翰撰,碑则石篑陶宫谕,核矣,备矢无容赘也。况予夙有文字戒,可奈何?」贞庵曰:「然则请商先生轶事。」予曰:「试举看。」贞庵曰:「楚黄二鲁周公尝欲举先生与锺砺山卓异,先生曰:『锺骑驴衣布茹蔬,便有可举。我舆盖衣文绣而食膏梁,犹夫人也,有何可举?』二鲁笑而罢。子以为何如?」予曰:「渊哉此先生之髓也,不可不竟其说。夫道者中而巳矣,中者庸而巳矣,庸者率性而巳矣。为众人之所能为而谓之庸,为众人之所不能为而谓之卓异,是也。犹恐不免就迹上较量耳,孰若反而证之于性?诚反而证之于性,凡出自率性,无往而非庸也。且夫茅茨土阶,尧舜则能之,凡为人主者能乎哉?胼手胝足,三过门而不入,禹稷则能之,凡为人臣者能乎哉?然而在羣圣人,无往而非庸也,何者?率性故也。康节之诗曰:『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如以其迹而巳三杯酒夫人而能之,唐虞揖让不可能也;一局棋夫人而能之,汤武征诛不可能也。究其实则一耳,何者?率性故也。追惟先生其衣文绣而食膏梁,夫薄疑簿人而能之。至其官民部,榷税崇文门,视例簿不均,毅然更定,不便者因以为谤,不顾。榷税河西,用宽平登额,羡金二百余缗,籍而储之筦库。其官越,开三江闸,筑西陵塘,民以永赖。其官大梁,适无年,拯救有法,所全活不可胜算,事宁更以锾三千缗市谷,实所部。其官关中,矿税二使,一切裁以法,中人奴。刘有源棰士至毙,为声其罪于两台,论杀之。羣小胁息。又先生方未第时,家贫,授书养父,为二弟婚,尽其力。及致其仕而归,授产诸子与弟子均,复捐田建萧氏义庄,以赡族,如范文正故事。少从绪山、龙溪二公游,闻文成良知之指,终身佩服。所至辄刻其书以行。晚而治一舟,若古人所谓浮家泛宅者,欲徧访东南同志,以印所学。尝曰:学不可有执,伯玉行履,妇人女子皆信之。行年五十而乃自知其非也。知非而后能化,公之所造如此。不可能也,要之亦自人见之,有此分别相尔。在先生无往而非庸也?何者?率性故也。其为众人之所能为,而非狥也;其为众人之所不能为,而非矫也。狥则媚世,矫则惊世,凡皆庸之贼也。何足以窥先生?抑又有说焉。王山阴曰:三杯酒须用揖让精神,一局棋须用征诛精神。此指甚微,会得时乃知。唐虞之三杯与众人之三杯应有辨,汤武之一局与众人之一局应有辨,先生之文绣膏梁与众人之文绣膏梁应有辨。苟其有辨也,即众人之所能为而众人之所不能为自在。虽谓之卓异宜也,先生可无谢,二鲁可无罢矣。予欲质于先生而不得,愿以质于孝廉,并写一通质于二鲁,庶几有以发予之蒙也。贞庵曰:是不惟洞见先生之髓,可补两太史所未及,亦且洞见中庸之髓,可与子思子相上下矣。
○朱子二大辨续说
译我脱去布衣进入民部任郎官时,有幸和同署的拙斋萧先生共事。先生是有道德的君子,我一向十分敬重他。先生也不轻视我,因此我得以时时亲近,接受他的提点教诲,受到许多启发。过了很久,先生出任绍兴守,我也时而升迁、时而退处,和先生相隔将近二十多年,而先生已经去世。又过了很久,先生的儿子思似孝廉君在娄江任学官,也常常经过东林来谈论学问,使人恍惚如同见到先生。孝廉于是带着辑录保存父亲遗事的书,请邵贞庵转请我为先生作传。我读后说:“志是漪园焦翰撰写的,碑是石篑陶宫谕撰写的,已经核实而且完备,无须我再赘述。何况我早有戒除写文章的誓言,这可怎么办呢?”贞庵说:“那么就请您谈谈先生的轶事。”我说:“请举一件看看。”贞庵说:“楚黄二鲁周公曾想举荐先生和锺砺山为卓异,先生说:‘锺骑驴、穿布衣、吃蔬菜,便有可以举荐之处。我乘车坐轿、穿锦绣、吃精美食物,与普通人一样,有什么可以举荐的呢?’二鲁笑着作罢。您认为怎样?”我说:“这正是先生的精髓,不能不把它说完。所谓道,只是中;中,只是庸;庸,只是顺从本性而已。” 众人能够做到的事称为庸,众人不能做到的事称为卓异,这样说是对的。但恐怕仍然免不了只在事迹上比较高下,哪里比得上反过来从本性上验证呢?如果真正反过来从本性验证,凡是出于顺从本性的行为,无往而不是庸。况且茅草屋、土台阶,尧舜能够做到,凡是做君主的都能做到吗?手脚生茧、三过家门而不入,禹、稷能够做到,凡是做臣子的都能做到吗?然而在众位圣人那里,无往而不是庸,为什么?因为他们顺从本性。康节的诗说:‘唐尧虞舜相互谦让如饮三杯酒,商汤周武征伐诛讨如下一盘棋。’如果只看外在事迹,三杯酒人人都能喝,唐尧虞舜的谦让却不是人人能做到;一盘棋人人都能下,商汤周武的征伐却不是人人能做到。究其实质却是一样的,为什么?因为都顺从本性。回想先生穿锦绣、吃精美食物,这些事情普通人也能做到。等到他任民部官、在崇文门征收税课时,看见成例账簿不公平,毅然加以改定;不便的人因此诽谤他,他也不顾。征收河西税课时,他宽缓平和地办理,收入超过定额,余金二百多缗,登记后储存在库中。他任官越地时,开凿三江闸,修筑西陵塘,百姓因此长久获利。” 他任大梁官时,恰逢歉收年景,便用办法救济,保全救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事情安定后,又用三千缗赎金买粮,充实所属地区。他任关中官时,对两位矿税使,一律依法裁处,使宦官受制。刘有源把士人打到死亡,他便向两台声张其罪,论罪处死,众小人都屏息畏惧。又在先生尚未中第时,家中贫穷,他教书来奉养父亲,并为两个弟弟置办婚事,竭尽自己的力量。等到做官后归来,把产业平均分给儿子和弟子,又捐田建立萧氏义庄,用来供养族人,像范文正的事例一样。他年轻时跟随绪山、龙溪二公交游,听闻王文成关于良知的宗旨,终身佩服;所到之处,总是刻印他的书流传。晚年置办一条船,像古人所说的以船为家、漂泊四方,想要遍访东南同道,以印证自己的学问。他曾说:学问不能有所执着,伯玉的行为操守,连妇女儿童都相信;自己活到五十岁才知道过去的错误。知道错误以后才能改变,先生的造诣就是如此。并不是不能做到,归根究底也只是人们从外表看,才产生这种分别。在先生那里,哪一处不是庸呢?为什么?因为顺从本性。他做众人能够做的事,却不是为了迎合;做众人不能做的事,也不是故意矫饰。迎合就是媚俗,矫饰就是惊世,这些都是庸的祸害,哪里足以窥见先生呢?此外还有一种说法。王山阴说:三杯酒必须用谦让的精神来饮,一盘棋必须用征伐的精神来下。这层意思很微妙,领会到它时才会知道。唐尧虞舜的三杯酒和普通人的三杯酒,应当有所区别;商汤周武的一盘棋和普通人的一盘棋,应当有所区别;先生穿锦绣、吃精美食物和普通人穿锦绣、吃精美食物,也应当有所区别。如果确实有区别,那么众人能够做到的和众人不能做到的,自然就都包含其中。即使称为卓异也是合适的,先生不必辞谢,二鲁也不必作罢了。我想向先生当面求证却不能够,只愿向孝廉求证,并抄写一份给二鲁求证,也许能够启发我的蒙昧。贞庵说:“这不仅洞见了先生的精髓,可以补充两位太史没有说到的地方,也洞见了中庸的精髓,足以和子思相提并论了。” ○《朱子二大辨续说》
季时辑行《朱子二大辨》,予业为之引其端矣。既而思之,其于儒、释、王、霸之辨,尚觉未竟。何则?圣学以性善为宗,异学以无善无恶为宗。当孟子与告子往复谕难时,其说各不相谋,分而二也。今之言曰“无善无恶,谓之至善”,然后其说各不相碍,合而一矣。分则孟子自孟子,告子自告子,孰是孰非,可得而辨也。合则孟子之说转而为告子之说,孟子是,告子不独非告子,非孟子不独是,孰是孰非,不可得而辨也。乃论者率喜合而恶分,所以儒、释、王、霸混为一途,卒之儒不儒,释不释,王不王,霸不霸,而两无归着也。夫儒、释、王、霸,非可区区形迹闲较也。释学遗情绝累,以清净寂灭为极,则得无善无恶之精者也,是予向所云最元处也。究也超其性于空矣。儒则实,霸学挟智弄术,以纵横颠倒为妙用,得无善无恶之机者也,是予向所云最巧处也。究也戕其性于伪矣。王则诚。是故认性为实,性在善中;认性为空,性在善外。诚于为善,善在性中;伪于为善,善在性外。此不可不精察而愤择也。是故性善之说与无善无恶之说,分即儒、释、王、霸亦随而分,从其分而辨之也。易性善之说与无善无恶之说,合即儒、释、王、霸亦随而合,从其合而辨之也。难端绪甚微,干涉甚巨。吾始以为告子之偏执不如阳明之融通,而今而知阳明之融通又不如孟子之斩截,足以折异论,撤羣疑,使人晓然于毫发千里之别也。此不可不早计而预防也。季时曰:“告子,释学乎?霸学乎?”曰:“言其悟也,无善无恶;语其修也,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语其证也,不动心。以释用之,则释也;以霸用之,则霸也。存乎其人而巳是故释氏曰“无生”,告子曰“生”,其见性同也。霸者假仁义,告子桮桊仁义,其祸性同也。季时曰:“同乎?”曰:“性,杞柳也,初未始有桮桊也;性,湍水也,初未始有东西也。”是其所指以为生者,正其所见以为无生者也。性无内,仁内也,非性也;性无外,义外也,非性也。是其所指以为桮桊者,正其所见以为假者也。然则谓之无生者,无生而无不生,原不落灭境;谓之生者,生而未尝生,原不落起境。两下立论,若各持一说,总之互相发,非互相左也。假仁义者,计以仁义为利,慕而即之;桮桊仁义者,计以仁义为害,厌而离之。两下发念,若各行一意,总之覩其似,未覩其真也。将无同所不同者,释学圆,告子仅知得顿;霸学荡,告子较把得定耳。世之君子于孟子则尊事其名而背其实,于告子则尊用其实而避其名。其所自命,则卓然以圣学为期;其所摽揭,则公然与异学立赤帜。不识何也?季时曰:参究到此,诚拔本塞源之论也,不可以不志。因复次第其语,授之盖以为是天地间公共事,而思求正于有道君子,相与寻个是处云尔。
泾皋藏稿第十二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三卷
无锡顾宪成着
题辞一
题中流砥柱图
殚心录题辞
题闇予诸友会规
一元巨览题辞
题丹阳丁氏追远会簿
题同生许明府册
郑母吕太夫人七十祝言
待旦堂漫谈题辞
氷川诗式题辞
题姚元升诸友会约
题邹贞女传
题娄庠政略
重刻怀师录题辞
题周氏谱录
题石幢叶氏世德传
题邑侯林平华父母赴召赠言
程行录题辞
○题中流砥柱图
译季时辑录刊行《朱子二大辨》,我已经为它写了引端。后来又思考,书中对于儒、释、王、霸的辨析,似乎还没有说完。为什么呢?圣学以性善为宗旨,异学以无善无恶为宗旨。孟子和告子反复论辩时,两人的学说彼此不相谋合,分为两端。如今有人说‘无善无恶,就叫至善’,这样两种学说便互不冲突,合成一体了。分开时,孟子只是孟子,告子只是告子,谁对谁错,可以辨别;合在一起,孟子的学说转而成为告子的学说,孟子是对的,告子就不仅不是告子,连孟子也不只是对的了,谁对谁错便无法辨别。可是议论者大多喜欢合而厌恶分,因此儒、释、王、霸混成一条道路,最终儒不像儒,释不像释,王不像王,霸不像霸,双方都没有归宿。儒、释、王、霸,并不是可以只在表面事迹之间比较的。释学遗弃情感、断绝牵累,以清净寂灭为最高境界,所以得到的是无善无恶的精髓,这就是我过去所说的最深奥处;归根结底,是把人的本性超越到空上。儒学讲求真实;霸学依仗智术、玩弄权术,以纵横颠倒为妙用,得到的是无善无恶的机巧,这就是我过去所说的最巧妙处。” 归根结底,是把人的本性损害在虚伪之中。王学则讲求诚实。所以,若把本性看作实有,本性就在善之中;若把本性看作空,本性就在善之外。诚心行善,善就在本性之中;以虚伪行善,善就在本性之外。这一点不能不精细考察、谨慎选择。因此,性善的学说和无善无恶的学说,如果分开,儒、释、王、霸也随之分开,就应当顺着这种分别来辨析;如果把性善和无善无恶的学说混合起来,儒、释、王、霸也随之混合,就应当顺着这种混合来辨析。问题的端绪非常微细,牵涉的影响却极其重大。我起初认为告子的偏执不如阳明的融通,如今才知道阳明的融通又不如孟子的斩截,孟子的说法足以折服异论、消除群疑,使人明白毫厘之差可以造成千里之别。这一点不能不早作谋划、预先防范。季时说:“告子属于释学,还是霸学?”我说:“从他的悟解来说,是无善无恶;从他的修养来说,得不到于言语,便不向内心寻求;得不到于内心,便不向气上寻求;从他的验证来说,是不动心。用释学来运用它,就是释学;用霸学来运用它,就是霸学,关键在于他本人而已。所以释氏说‘无生’,告子说‘生’,他们对于本性的见解是相同的。” 霸者假借仁义,告子把仁义看作杯棬;二者损害本性的祸患是相同的。季时说:“相同吗?”我说:“本性好比杞柳,起初并没有杯棬;本性好比湍急的水,起初并没有东西方向。告子所指称为‘生’的,正是他所看见而认为‘无生’的东西。本性没有内外,仁属于内,但并不是本性;本性没有外,义属于外,但也不是本性。告子所指称为杯棬的,正是他所看见而认为是假借的东西。这样说来,称为无生的,是无生而无所不生,原本没有落入断灭境界;称为生的,是生而未曾真正生,原本没有落入创生境界。两方面立论,好像各自坚持一说,归根结底却是相互发明,并不是相互违背。假借仁义的人,盘算着仁义可以获利,于是羡慕而趋近;把仁义看作杯棬的人,盘算着仁义会带来祸害,于是厌恶而远离。两方面起念,好像各自只实行一种主张,归根结底只是看到了相似之处,没有看见真实本质。或许二者不同之处在于:释学圆融,告子只懂得顿悟;霸学放纵,告子相对还把持得住。世上的君子,对孟子只尊重他的名声而背弃他的实质;对告子却尊重他的实质而避讳他的名声。他们自我标榜时,显然把圣学作为目标;他们张扬旗帜时,却公然和异学树立对立的标志。” 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季时说:“参究到这里,实在是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论说,不能不记录下来。”于是我又把这些话依次编排,交给他,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是天地之间共同的事情,想同有道德的君子一起寻求正确的所在罢了。《泾皋藏稿》第十二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三卷 无锡顾宪成著 题辞一 题《中流砥柱图》《殚心录》题辞 题《闇予诸友会规》《一元巨览》题辞 题《丹阳丁氏追远会簿》题《同生许明府册》郑母吕太夫人七十祝言 《待旦堂漫谈》题辞 《氷川诗式》题辞 题《姚元升诸友会约》题《邹贞女传》题《娄庠政略》《重刻怀师录》题辞 题《周氏谱录》题《石幢叶氏世德传》题《邑侯林平华父母赴召赠言》《程行录》题辞 ○题《中流砥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