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皋藏稿第十六卷
忆昔岁已巳,先赠公为不肖宪及弟允择师,语人曰:“必得文行兼备之士而后可。”东里云浦陈公为言,先生先赠公喜,遂率不肖等北面师事之。先生一见,语不肖等曰:“吾观子兄弟气貌,非区区举子业可了,须努力寻向上一着。”先赠公闻之益喜。时仲兄坐善病,不复理铅椠矣,亦令执经以侍,曰:“吾固不专为举子业也。”庚午,先生应云浦公之辟,不肖等负笈以从。比数年,并相继取一第,而独先生仅仅作一学博以老且死矣。于是子楷等卜以乙己之十二月廿四日,葬于厯村之新阡,持其兄济川学博所为先生状,属予志其墓。予不胜黯惨相向,哭俱失声。呜呼,一第,先生之糟粕;而向上一着,则先生之精髓也。得精髓而遗糟粕,先生其亦何憾?惟是不肖辈玩愒因循,浪掷日月,俯仰几四十年,止了得举子业耳,曾未有努力处也。得糟粕而遗精髓,负愧实多,尚何足以任千秋之役?虽然,先生之千秋自在,非予言之谓也,其何庸辞?谨按状参以耳目之所逮,而志之。志曰:先生讳淇,字子期,号原洛,晚号捐斋居士。初以字行,巳而更今名。张之先世居澄江琉琪里,有养浩公讳襸者,始自琉璜赘高庄邓氏,遂占籍无锡,为高庄张氏云。襸生悌,以成化甲辰进士,官都转盐运使司运使,世所称东洛先生也,详具邑志中。是生洛川公琳,为邑庠生。琳生履庵公钺,配华孺人,生子五人,女三人,而先生其长也。先生自少英颖不凡,尝逮侍东洛公,东洛公奇爱之。稍长力学工文,年十八补邑弟子员,二十而廪。即为人授经,履庵公不善治家人产,产日挫,悉馆谷进之。有以一帛赠者,必躬致履庵公曰:“两亲百结,吾何以有此?”华孺人性端毅,先生年踰四十,闲涉诖误,犹加棰楚,辄婴啼受之。每从馆归,日则依依膝下,夜则侍寝于侧。至于婚弟嫁妹,拮据备具,绝不以经两亲之念也。云浦公高其行,邀秦元峯昆弟,聚百金,置租金十余石,以佐所需。乡人多弗偿,竟不问。叹曰:安得广厦千万间,坐令寒士俱欢颜!履庵公闻而壮之。时先生每试,辄最其曹名,日起三吴方千里闲,争聘为师。顾其试于棘闱,辄报罢。久之,始以岁荐分教吴庠。适不肖从铨曹请病还,往见先生,挟一苍头,徒步而前。先生煮茗煨栗,相对终日,极欢。酒畔微问曰:得无为郡邑君子所迹?不肖谢不敢。先生喜曰:方是吾弟子,不是天官郎也。始先生待选都下,申相国迎致邸塾,甚严重之。以是乞铎其邑庠。及先生忧归,再补休庠,迁谕英庠,并不藉相国气力,一希荐剡,亦不向达官贵人前。一齿不肖兄弟姓名,会休令石林祝公考绩至吴下,或告之,大加嗟异,时时以语人。不肖闻之,恍然自失也。向者相忘于无怀葛天之闲,不觉耳郄被石林道破矣。此景此意令亡矣夫!今亡矣夫!先生所至,以身为教。诸生贤而材者,优礼之;贫者恤之;有负不平者,直之。诸生翕然信爱。地方利病,亦时时为主者陈说,不计恩怨。以故吴令谦川冯公、英令混成庞公,倾心敬事,一如石林公焉。即直指使者牛公,亦枉驾就访,不以常格遇也。乃先生每以养不逮亲,怏怏不自得。又见饥馑相仍,国家多故,丘垄之思倍为恳至。书其斋壁曰:静中自念,常忧国;梦里思亲,辄过家。遂拂衣东归。归则田不足具饘粥,庐不足蔽风雨,萧然斗室,日与两孙讲解不倦。适次公冰壶亦解官归,时分秫佐酒,故先生有「年来藉得同胞养,分取箪瓢聊自怡」之句。兄弟嬉嬉,共陶暮年,意甚乐也。书其卧空曰:在家出家,世事尽从流水逝,得了便了。丹心原对白云闲,高襟逸度,居然不让浴沂风咏。三三两两,闲矣。先生素健无恙,年且七十,以湿疾艰于步履。甲辰夏四月,忽倦卧不语,不饮者六日,垂绝。之晨索笔大书曰:「只知人事是太古,不信我身非伏羲。」又索酒大饮曰:「令我熏然陶然,栩栩然而逝可也。」长子楷请遗言,怒曰:「吾言之熟矣,若遽忘耶?做人须收拾身心,要知此身心非幻身肉心,乃我自家原来清净法身,原来先天灵觉真心。天下有何物可以尚之?何物可以易之?须是自知自养自炼自取。吾儒致中致和,实不外此。《薜文清公读书录》,吾家祖业也,宜付两孙。」至酉遂瞑。呜呼!死生亦大矣,何其了了也!先生广额丰颐,美须髯,胸次夷旷,不留一滓,而负气倜傥,耻与俗浮沉。每语及古豪贤长者及忠臣孝子,辄为伫想沉思,彷徨太息。
译回想往年己巳年,先赠公为不肖我顾宪成和弟弟允择聘请老师,对人说:“一定要得到品德和文章兼备的人才可以。”东里云浦陈公替我们推荐了先生,先赠公很高兴,于是带领我们兄弟以弟子礼拜先生为师。先生一见到我们,就对我们说:“我看你们兄弟的气质容貌,不是仅仅从事科举业就能了结的,必须努力寻求更上一层的境界。”先赠公听了更加高兴。当时二哥因为善于生病,已经不再研习笔墨了,先赠公也让他拿着经书侍奉先生,说:“我本来就不只是为了科举业。”庚午年,先生响应云浦公的征召,我们背着书箱跟随他。几年以后,我们兄弟相继考中,而先生却只做到一名学博,直到老死。于是子楷等人择定乙巳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将先生安葬在厯村的新墓地,拿着他哥哥济川学博为先生所写的行状,托我为墓志铭。我面对这件事悲痛不已,哭得失声。唉!考中一次,是先生所说的糟粕;而更上一层的境界,才是先生的精髓。得到精髓而遗弃糟粕,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我们这些不肖之人玩忽因循,白白浪费岁月,俯仰之间将近四十年,只取得了科举业的糟粕,却从未有过努力求取精髓的地方。只得到糟粕而遗弃精髓,我们实在惭愧太多了,又哪里足以承担流传千秋的职责呢?不过,先生的千秋声名本来就在,不是靠我的话才有,又何必劳烦辞说?谨依据行状,参照我耳闻目见所及,写下这篇墓志。墓志说:先生名淇,字子期,号原洛,晚年号捐斋居士。起初以字行世,后来改用现在的名字。张氏的祖先世代居住在澄江琉琪里,有位养浩公名襸,最初从琉璜入赘高庄邓氏,于是入籍无锡,成为高庄张氏的祖先。襸生悌,成化甲辰年中进士,官至都转盐运使司运使,世人称为东洛先生,详细事迹都载在邑志中。悌生洛川公琳,是县学学生。琳生履庵公钺,娶华孺人,生五子三女,先生是长子。先生从小聪颖不凡,曾经侍奉东洛公,东洛公非常惊异而喜爱他。稍长后努力学习,擅长文章,十八岁补为县学弟子员,二十岁成为廪生。后来给人讲授经书,履庵公不善于经营家产,家产日渐衰落,先生把所得的馆谷全部拿出来供给家中。有人送他一匹帛,他一定亲自送到履庵公面前说:“两位双亲衣服都破旧不堪,我怎么能有这个呢?”华孺人性情端正刚毅,先生年过四十时,偶然因牵连而犯错,她仍然加以鞭打,先生总是像婴儿啼哭一样承受惩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三人〕 先生每次从授馆归来,白天便依依侍奉在父母膝下,夜晚则在旁边侍寝。至于嫁弟弟、娶妹妹,他都艰难筹办所需,绝不因为这些事而使父母忧虑。云浦公推重他的品行,邀请秦元峯兄弟,凑集百金,置办十多石租米来帮助他。乡人中有许多没有偿还,云浦公最终也不追问。他感叹说:“怎样才能得到千万间宽敞的房屋,让天下寒士都能喜笑颜开!”履庵公听说后称赞他。那时先生每次考试,总在同辈中名列前茅;方圆三吴千里之内,每天都有人争着聘请他为师。然而他参加棘闱考试,总是被报为落第。很久以后,才凭岁荐分教吴庠。恰好不肖我从铨曹请病还乡,前去拜见先生,见他带着一个老仆,徒步走来。先生煮茶烘栗,和我相对一整天,十分欢快。酒席之间,他略带试探地问:“莫不是被郡县的君子们考察过了?”我谢绝说不敢。先生高兴地说:“这才是我的弟子,不是天官郎。”起初先生在京城候选时,申相国迎请他到府第授馆,对他十分敬重。因此他请求到自己的县学任教。等到先生因父母丧事回乡,再补任休庠教职,升任英庠教谕,都没有借助相国的势力,也没有求取一份荐举,更没有在达官贵人面前求情。他从不把不肖兄弟的姓名提到一位权贵面前。恰逢休令石林祝公到吴下考核政绩,有人把这些事告诉他,他大为感叹惊异,时时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听到这些话,恍然若失。先前我们相忘于无怀、葛天氏的太古境界之间,不知不觉竟被石林公一语道破了。这样的情景和心意,如今已经消失了吧!如今已经消失了吧!先生所到之处,都以自身作教化。学生中贤能有才的,优厚礼遇;贫困的,周济他们;有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替他们申理。学生们一致信服爱戴他。地方的利弊,他也常常替主管者陈述,不计较恩怨。因此吴令谦川冯公、英令混成庞公,都倾心敬重侍奉他,如同石林公一样。即使直指使者牛公,也屈尊登门拜访,不把他当作寻常人对待。然而先生常常因为奉养父母不及而怏怏不乐。又看见饥荒接连发生,国家多有变故,思念父母坟墓的心情更加恳切深重。他在书斋墙上写道:“静中自念,常忧国;梦里思亲,辄过家。”于是拂袖东归。归乡后,田产不足以备办稀粥,房屋不足以遮蔽风雨,只有一间萧条的小屋,每天和两个孙子讲解不倦。恰好二弟冰壶也辞官归来,时常分出高粱来帮助备酒,所以先生有“近年来幸得同胞供养,分取箪食瓢饮姑且自得其乐”的诗句。兄弟欢欢喜喜,共同安度晚年,心情非常快乐。他在卧室的空壁上写道:“在家如出家,世事都随流水逝去,能了结便了结。” 一片丹心本来就对着闲散的白云,高尚的胸襟、超逸的风度,竟然不逊于曾点浴沂咏归的境界。三三两两,自在闲适。先生一向身体强健,没有疾病,年近七十时,却因湿病而行动艰难。甲辰年夏四月,忽然疲倦卧床,不说话,也不饮食,六天后濒临死亡。这天早晨,他要来笔,大字写道:“只知道人事就是太古,却不相信我的身体不是伏羲。”又要酒大饮,说:“让我熏然陶然、活泼如生地离世就可以了。”长子楷请他留下遗言,他发怒说:“我的话已经说得很熟了,难道你很快就忘了吗?做人必须收拾身心,要知道这个身心不是虚幻的肉身和妄心,而是我自己本来清净的法身,本来先天灵明觉知的真心。天下有什么东西可以高于它?有什么东西可以改变它?必须自己认识、自己培养、自己锻炼、自己取得。我们儒家所说的致中致和,实在不在这些之外。《薛文清公读书录》是我家的祖业,应当交给两个孙子。”到了酉时便闭目去世。唉!死生也是大事,他怎么能够这样明白彻底啊!先生额头宽广,下颌丰满,胡须美盛,胸襟平夷旷达,不留一丝杂质,却又意气豪迈洒脱,以与世俗浮沉为耻。每次谈到古代豪杰贤人、长者以及忠臣孝子,总要伫立遐想,沉思徘徊,长声叹息。
喜豪饮,往往借以寄意。或时而终日陶然,身世两忘;或时而高谈叱咤,睥睨六合;或时而感慨激烈,悌泪交流,而继之以怒发冲冠。恒歌曰:「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先生不自知,人亦无能知先生也。先生髫年师事阳湖邵公,闻阳明致良知之说;及壮游方山薛夫子之门,学益进。已乃亟称考亭曰:「毕竟盘不过此老。」庚子之秋,过视泾上,朝夕剧论,意气如故。因言迩来异说横行,始而侮朱,终而侮孔,其害真酷于夷狄禽兽。遽掀髯而起曰:「恨予不作鲁司寇■〈歹桀〉此奴于两观之下。」须臾饮尽一斗,仰天而呼:「噫嘻不巳!」左右笑曰:「先生狂矣。」先生曰:「狂乎?非吾之狂而谁狂?」令先生往矣,回首当年,犹觉生气凛凛如在此,岂生斯善斯阉然媚世,无所短长之人所可同日而语哉!先生生于嘉靖癸己十月一日,卒于万厯三十二年四月念五日,享年七十有二。配夏孺人,有内德。生子三:长即楷,娶吴氏;次朴,娶李氏;次桢,娶冯氏。后于守庵君女二:长适邑庠生厉燧卿;次适何起潜。孙男七:长孙煜,娶陆氏;仲孙美,聘华氏;余尚幼。孙女四:长适赵瑞征;次字叶起龙;余幼。朴与美后先出为氷壶嗣。状又述先生尝欲传履庵公固穷乐善之操,俾子孙无忘,并自叙其生平。其言曰:「昔陶渊明预为祭文,杜牧自撰墓志,盖知生者不讳死,存者不讳亡,愚者之鄙忌,智者不蹈也。余犬马齿虽幸老而传矣,自念以中人之资,幼读圣贤书,长承祖父训,而忠信孝弟出自天性。生平辛苦,仅为祖宗持立门户,一无恢拓。虽入试棘闱,而竟违进取之志,即晚膺儒绶,聊借为代耕之资,谨守绳墨,不敢妄为。自谓所得于吾儒义理性分为多,故于贫富贵贱一不介意。然直谅狷狭,不能媚于人,不肯求于人,惟嫉恶好善,引咎服义之心裕如也。每拟笔之以自见,竟以躩跞自信未艾,不果而今巳矣。虽然,味斯言也,亦足以槩先生矣。」请韵为铭。铭曰:卓彼贤圣,人极自出。烺烺遗经,中天揭日。惟祖惟父,世笃清佳。庭训在兹,夙夜与偕。善亲曰孝,善长曰弟。孩提赤心,终身罔替。发己自尽,循物无违。厥孚盈缶,忠信是依。恶衣菲食,诸艰备厯青毡无恙,一椽靡益。挟瑟摈齐,献璞则楚。抱关击柝,苜蓿亦可。从吾所好,莫之或撄。贫贱富贵,总付浮云。还揆生平,斤斤儒矩。动静语默,渊临冰履。直肠直口,无诡无佞。同异爱憎,不与物竞。见善如珍,见恶如疾。徙义如奔,闻过如获。心口自供,形影自证。百年之事,于今巳定。像此为像,不须写真。谱此为谱,不须买文。乐而忘车,来日可待。一朝委化,徒然琴在。曰:予小子,恭勒贞珉。后有考者,英爽常新。
○明故翰林院庶吉士完初唐叔子暨配蒋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先生喜欢豪饮,常常借酒寄托情怀。有时整天陶然沉醉,忘却自身和身外世界;有时高谈阔论,叱咤风云,睥睨天下;有时感慨激烈,眼泪纵横,接着便怒发冲冠。他常常吟唱:“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先生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心志,别人也没有谁能够真正了解先生。先生幼年师从阳湖邵公,听闻阳明致良知之说;成年后游学于方山薛夫子门下,学问更加进步。后来又极力称许考亭,说:“毕竟还比不上这位老人。”庚子年秋天,我经过泾上,早晚与先生畅谈,意气与往日相同。于是谈到近来异端学说横行,开始侮慢朱子,最后侮慢孔子,其危害实在比夷狄禽兽还要酷烈。先生立即捋须而起,说:“只恨我不能做鲁司寇,把这个奴才在两观之下处置。”片刻之间喝完一斗酒,仰天呼喊:“唉呀,真是不止啊!”左右的人笑说:“先生狂了。”先生说:“狂吗?如果不是我狂,又有谁狂呢?”如今先生已经离去,回首当年,仍觉得那股凛凛生气仿佛就在眼前,难道是那些生在此世、苟且行善、阉然媚世、没有长处也没有短处的人所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吗?先生生于嘉靖癸巳十月一日,卒于万历三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二岁。配偶夏孺人,具有内在的德行。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楷,娶吴氏;次子朴,娶李氏;次子桢,娶冯氏。后来又有守庵君的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县学学生厉燧卿,次女嫁给何起潜。孙子七人:长孙煜,娶陆氏;二孙美,聘华氏;其余尚幼。孙女四人:长孙女嫁给赵瑞征;次孙女许配叶起龙;其余年幼。朴和美后来先后出继给冰壶为嗣。行状又记述,先生曾想传承履庵公安于贫困、乐于行善的操守,使子孙不要忘记,并亲自叙述自己的生平。他说:“从前陶渊明预先写祭文,杜牧亲自撰写墓志,大概是知道活着的人不忌讳谈死,存世的人不忌讳谈亡,愚人的鄙陋忌讳,智者不会去做。我这卑微的年齿幸而老了,也将传留下来。自念凭中等资质,幼年读圣贤书,长大承受祖父的训诫,而忠信孝悌出于天性。一生辛苦,只是为了替祖宗支撑门户,一点也没有开拓发展。虽然参加过棘闱考试,最终却违背了进取的志向;即使晚年接受儒生的印绶,也不过姑且借它作为谋生的资本,谨守准则,不敢妄为。自认为从我们儒家的义理和本性中所得很多,所以对于贫富贵贱一概不放在心上。然而我性情正直诚实而又狷介狭隘,不能向人献媚,也不肯求助于人;只是嫉恶如仇、喜爱善行、勇于归罪自己、服膺正义的心,十分宽裕。每次打算下笔把这些写出来以自我表明,最终因为自信才力未衰而迟疑不决,没有写成,如今却已经来不及了。不过,体会这些话,也足以概括先生了。”于是作韵语为铭。铭文说:卓越的贤人圣人,树立了人的最高准则。光明灿烂的遗留经典,如太阳高悬中天。祖先和父亲,世代深厚清正美善。庭训在此,早晚都与我相伴。善于侍奉亲长叫作孝,善于敬爱兄长叫作悌。孩童般的赤诚之心,终身不改变。推己及人竭尽己心,顺应万物而无所违逆。诚信充实如满缶,忠信是其依凭。穿着破衣,吃着粗食,历尽各种艰难;青毡仍在,茅屋并未增益。带着琴瑟被齐国排斥,献上璞玉却只能在楚国。守门击柝,连苜蓿也可以食用。遵从自己的爱好,没有什么能够侵扰。贫贱富贵,全都交给浮云。回头考察一生,处处谨守儒家的规矩。行动、静止、言语、沉默,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心直口直,没有诡诈,没有谄媚。无论相同或不同、喜爱或憎恶,都不与外物争竞。见到善行如同得到珍宝,见到恶行如同身患疾病。趋向正义如同奔跑,听到过错如同有所收获。内心和言语彼此相符,形体和影子互相作证。百年之事,到今天已经确定。以此像作为画像,不必另求写真;以此谱作为家谱,不必花钱买文。快乐得忘记车马,来日值得等待。一旦归于化境,徒然只剩琴在。说:我这个后辈,恭敬地把铭文刻在坚贞的石上。后世有考察的人啊,愿英灵长久鲜明如新。《明故翰林院庶吉士完初唐叔子暨配蒋孺人合葬墓志铭》
按后文至尊者自下常有得字。天地间至尊者自至贵者自得也。自得云何?是必惬乎心之所真,是举天下非之不顾也。非必惬乎心之所真,非举天下是之不顾也。夫岂惟天下?即一家之内,情最亲也。目之所视,耳之所听,口之所谈,手足之所持,循少而习焉,长而安焉,日渐月染,不知其然而然,转移最便也。亦惟是率其本来面目,随分成诣,随诣成局,无假借,无倚靠,无沿袭,无迁就,无牵合,甚而一彼一此,判然相反,了不存异同之嫌。何者?诚有以自得也。毗陵完初,唐叔子奉常凝庵先生之子也。始荆川先生以峻行高天下,天下望而严之。凝庵先生务继之,轩豁磊落,不胜琐琐,重意气,与人交,沥尽底里,过缓急,倾身赴之,即生死弗避,翩翩有古豪贤风。至叔子乃又孤立行,一意其于自奉,衣不曳采,食不兼味,泊然不知声色货利为何物。其于公庭视之若凂,不以一字干其御诸苍头,检束惟谨,闲出而受侮,亦以法饬之,不少姑息。其廪廪如此,则是父子相反也。叔子有兄二人,伯曰孟孙,早卒;仲曰仿元。仲在怀抱中能解文义,口授以古歌诗,时触事则援以证。叔子三四岁不能走,五六岁不能言,识者目之曰“行迟语迟”,是必远到。既而就塾师,师授以书,仲数过成诵,叔子必倍之。久之则仲颇遗忘,叔子犹初耳。凝庵先生上公交车,仲时慰藉其母万恭人,后先周旋以襄其劳而娱其意。叔子惟挟策,他无所问也。仲为文咄嗟而就,叔子每悬思竟日,凡经人道语,誓不袭一字。仲虽少,人或就之谋,必忠;或就之假贷,必应。叔子绝不乐与人事,闲有不得巳勉为居闲,必使两皆心服而后退,退则尽匿形迹,若初未尝与者,则是兄弟相反也。叔子元配曰蒋孺人。叔子侍凝庵先生,品隲今古,剖析疑义,论事可否成败,娓娓如也。而孺人侍太恭人,斤斤不轻。吐一语:“叔子与人交,无众寡,无大小,无贤不肖,怡怡如也。而孺人端容肃视,人虽巧谀,不能博其一笑。叔子性简易,遇所知,脱略礼数,不为容落落如也。而孺人于妯娌相见,必理新衣,将迎甚虔,则是夫妇相反也。且万恭人敏而则,阃以内,阃以外,事无巨细,莫不兼而综之。而孺人约处一室,趾不踰阈,虽至亲罕见其面。慕恭人温良乐易,大小臧获,凡几百指,莫不人燠而人沬之。即有犯,多所宽假,不问而孺人坚持礼法,尺寸无轶,左右侍者虽既退,犹若俨有临乎其上然,则是妇姑相反也。然而广大者不见其为荡,谨密者不见其为狭,高明者不见其为亢,笃实者不见其为拘,真率者不见其为疏,恭恪者不见其为矫,宽裕者不见其为狥,严毅者不见其为荷。何也?诚各有以自得也。是故父子得焉,而亲;兄弟得焉,而友;夫妇得焉,而谐;妇姑得焉,而协。天性之乐,人伦之胜,世济之美,偃然不出庭闱,而坐收之矣。则是相反者原未尝不相成也。抑又有异焉。予窃见叔子恂恂退让,如不胜衣,而志迈千古,言视规行,视矩凛不越硅步,而神超六合。仁义之宫,礼乐之府,诗书之囿,闲■〈扌叜〉姿取,无所不快于意,而日蒿生民为名,茂才为名,孝廉为名,太史余光末耀,足以照暎人羣,而胸含□壑,则是叔子一身之闲,亦相反也。予窃闻孺人居闲,一布一葛,虽极敝不去,而推衣履于亲故,心裁纯练,倾囊而出,不为惜。其自奉一腐一蔬,日费不踰数钱,而作一餐以饷客,非腆洁弗快。人偶有乞贷生利者,必腐辞郄之。而戚里中或以匮乏告,务委曲周恤,不令有怏怏心。生平于米盐猥屑,澹不经心,而独所奉于凝庵先生及万恭人,即一果一茗,必手涤而后进。且死指一箧,谓子献可曰:‘吾终年积愁积病,未尝积资,此中存有七十金,可以了我,无以累大父母。’”则是孺人一身之闲亦相反也。噫嘻!异矣。及徐而按之,卷舒有会,操纵有适,张弛有体,繁简有宜,即欲从而窥其闲,无繇矣。乃知相反者果未尝不相成也。是故信于心,则不复有畛域之可分,而尔我之障撤矣;信于理,则不复有方所之可泥,而中和之体备矣。此予向所谓自得者也。叔子名效纯,宇敬止。壬午应天乡试五十六名,巳丑会试七十八名,廷试二甲七名,选翰林院庶吉士。生于嘉靖戊午十月十五日,卒于万厯己丑十月二十四日,得年二十有二。孺人同邑州知州蒋公如京女,生于嘉靖己未五月二十日,卒于万厯丙午四月二十六日,得年四十有八。
译按:下文“至尊者自下”一语,通常有“得”字。天地之间,最尊贵的东西各自都能自得。什么叫自得?这必定是符合内心真正的愿望,即使天下人都非难它也不顾;如果不符合内心真正的愿望,即使天下人都赞同它也不顾。哪里只是天下人呢?即使在一家之中,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最为亲密。眼睛所看,耳朵所听,嘴里所说,手脚所持,小时候渐渐习惯,长大后安然接受,日积月染,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最容易受到转移。只有遵循自己的本来面目,随着本分成就事业,随着事业形成格局,不假借、不依靠、不沿袭、不迁就、不牵强附会,甚至一方与另一方、彼此判然相反,也完全没有求同避异的嫌疑。为什么呢?因为确实各有其自得之处。毗陵完初,是唐叔子奉常凝庵先生的儿子。当初荆川先生凭借严正的品行高出天下,天下人仰望他而敬畏他。凝庵先生努力继承父亲的作风,胸襟开阔磊落,不屑琐碎小事;重情重义,与人交往总是把内心全部倾吐出来,遇到紧急困难便倾身相助,即使关系到生死也不躲避,风度翩翩,有古代豪杰贤人的气概。到了叔子,又独自树立操守,一心在于自我奉养,衣服不穿彩色,饮食不兼多味,淡泊得不知道声色货利为何物。他在公堂上把公务看得像污秽之物,从不凭一个字去求取对苍头的支配;约束自己极其谨慎,偶然出外受到侮辱,也依法惩治对方,一点不姑息。他谨慎到这种程度,因此父子二人恰好相反。叔子有两个哥哥,长兄名孟孙,早年去世;二兄名仿元。仿元在襁褓中便能理解文章意义,口授他古歌诗,遇到事情便引用来作证明。叔子三四岁还不会走,五六岁还不会说话,有见识的人看着他说:“走得迟,说得迟,这一定会有远大成就。”后来入学从塾师受教,老师教给一本书,仿元几遍就能背诵,叔子一定要背两倍的遍数。久而久之,仿元颇有遗忘,叔子却仍像刚听到时一样。凝庵先生赴京参加会试时,仿元经常安慰母亲万恭人,前后周旋,帮助她操劳并使她心情愉快;叔子只是带着书册,其他事情一概不过问。仿元作文一挥而就,叔子却常常悬想一整天,凡是经别人说过的话,发誓一个字也不沿袭。仿元虽然年少,有人找他谋划事情,他一定忠诚相告;有人向他借贷,他一定答应。叔子则完全不喜欢与人交往,偶尔有不得已而勉强处理人事,也一定要使双方都心服才退去;退去以后便把自己的踪迹完全隐藏,好像从来没有参与过一样。这也是兄弟二人相反的地方。叔子的原配是蒋孺人。叔子侍奉凝庵先生时,品评古今,剖析疑义,谈论事情的可否、成败,娓娓不倦。蒋孺人侍奉太恭人,却处处谨慎,不轻易放纵自己。她说过一句话:“叔子与人交往,不论人多人少、身份高低、贤能或不肖,都和悦亲切;而孺人端正容貌、严肃注视,即使别人巧言谄媚,也不能博得她一笑。叔子性情简易,遇到熟人便脱略礼数,不拘小节,显得疏落自在;而孺人与妯娌相见,必定整理新衣,迎接应酬十分恭敬,这又是夫妻相反。况且万恭人聪敏而有法度,内外之事无论大小,没有不兼顾总理的;而孺人约束自己居于一室,脚步不跨出门槛,即使至亲也很少见到她的面。万恭人温和善良、平易快乐,家中大小仆役数百人,没有不受到她温暖、没有不被她抚慰的;即使有人犯错,她也多加宽容,不予追问。而孺人坚持礼法,一分一寸也不逾越;身边侍奉的人即使已经退下,仍然像有威严的人在上面临视一样。这又是婆媳相反。然而宽广的人并不显得放荡,谨慎严密的人并不显得狭隘,高明的人并不显得高傲,笃实的人并不显得拘谨,真率的人并不显得疏忽,恭敬谨慎的人并不显得矫饰,宽厚有余的人并不显得随波逐流,严厉刚毅的人并不显得刻薄。” 为什么呢?因为确实各自都有自得之处。因此父子各自有所自得,便亲爱;兄弟各自有所自得,便友爱;夫妻各自有所自得,便和谐;婆媳各自有所自得,便协调。天性的快乐、人伦的美好、世代相承的善行,不用走出家庭内院,便全都得到了。这样看来,彼此相反原来未尝不能互相成就。还有不同之处:我私下见叔子恭敬谦退,好像身体不能承受衣服一样,而志向却超过千古;言语和眼神都合乎规矩,行动严守法度,不越过细微的界限,而精神却超越六合。他处于仁义的宫殿、礼乐的府库、诗书的园囿之中,闲适地取用姿态各异的事物,没有什么不称心;却每天以“蒿生民”为名,以“茂才”为名,以“孝廉”为名,以太史留下的余光末耀来照耀人群,而胸中含有□壑。这又是叔子一身之中的相反。又私下听说蒋孺人闲居时,一件布衣、一件葛衣,即使极其破旧也不丢弃;但把衣服鞋履推让给亲友,亲手裁制精细的衣料,倾尽钱囊也不吝惜。她自己奉养自己,只吃一荤一蔬,每天费用不超过几文钱;但做一桌饭来招待客人,若不丰盛洁美便不快意。有人偶尔来借贷取利,她一定婉言拒绝;但亲戚乡里有人诉说困乏,她必定委曲周济,不让对方心中不快。她平生对于米盐等琐碎事务,淡然不放在心上;唯独奉养凝庵先生和万恭人时,即使是一枚果子、一杯茶,也一定亲手洗涤后才进献。临死时她指着一个箱子,对儿子献可说:‘我终年只积累忧愁和疾病,从未积累财产;这里存有七十金,可以用来料理我的后事,不要因此连累大父母。’这又是蒋孺人一身之中的相反。唉,奇异啊!等到慢慢考察,便会发现收放各有会合,操纵各有合宜,张弛各有法度,繁简各得其所;即使想要从中窥见其中的分别,也无从下手了。于是才知道,彼此相反果然未尝不能互相成就。因此,内心真实可信,就不再有可以分割的界限,彼此之间的障碍也撤除了;合乎真实的道理,就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方所,中和的本体也完备了。这就是我先前所说的自得。叔子名效纯,字敬止。壬午年应天乡试第五十六名,己丑年会试第七十八名,廷试二甲第七名,选为翰林院庶吉士。生于嘉靖戊午十月十五日,卒于万历己丑十月二十四日,享年二十二岁。蒋孺人是同邑州知州蒋公如京的女儿,生于嘉靖己未五月二十日,卒于万历丙午四月二十六日,享年四十八岁。
墓在宜兴鳯凰山。子一,即献可,太学生,娶丹阳江西按察使贺公邦泰女。女二,长适同邑太学生董公应朝子太学生遇泰,次适予次子府庠生与沭。先孺人卒。孙男三,长宇昭,聘金坛郡学生于君玉全女礼部郎中于公孔兼孙女;次宇量,次宇参,俱未聘。孙女三,长字溧阳南京大理寺评事陶君人羣子元佑;次字同邑翰林院编修吴君宗达子任思;次未宇。先是岁丙午秋八月,献可持状诣予属文其墓中之石,予怆然伤怀,不果为。至今岁己酉夏六月,困暑,时时卧北窗下。一日追念叔子不巳,因检其状读之,则凝庵先生之为也。起而喟然叹曰:「卓哉,知子莫如父矣。」巳检孺人状读之,则献可之为也。起而喟然叹曰:「懿哉,知母莫如子矣。」表章揭厉,责在后死,予何容终无言?况乎日居月诸,倏更四载,即予亦且骎骎作老态,复何待也?因稍为次第而志之,并系之铭。铭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惟其相反,所以相济。吾何以知叔子与孺人哉?以此。
○明故孝廉静余许君墓志铭
隆庆庚午,予与静余许君同游邑庠,一见如故,欢予乐君之光明简易,洞无城府,君亦乐予之不为机也。尝赴郡试,先赠公遇之逆旅,私谓不肖曰:“是夫非尘滓中人儿,其识之。”时君未冠,及授室,先赠公命不肖馈酒一石,糈二石,君辞。不肖进曰:“家大人重君,欲知君,聊以为好耳。”君惊起,请于父一庵翁,受酒而却糈曰:“小人不敢拂翁之意,翁当不忍拂小子之意也。”自是交好,有加密以道义相切磨。及予幸博一第,□出乍归,与君迹若落落,而此衷相映,宛如一日。甲午归田,偕同志修东林之社,君时时贶临之。予自惟衰劣,正赖君左提右挈,补过桑榆,而君且弃予去矣。抚今追者,泪淫淫不自禁。会君之子其仁卜以岁之十二月十五日癸酉葬于■〈山华〉■〈山利〉新阡,手次君之行乞高存之为状,属予文其墓中之石。予故有文戒,方在徘徊,而友人薛以身且谓予曰:“此静余意也。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子必勉之,子亦忽念是先赠公之所记也。”遂诺受状而读之,既作曰:“备矣,核矣,可以志矣。何则?人各有真,所为贵,状者贵其真也。皮肉骨髓,稍有不似,不可语真。令状始言君家故贫,先世遗田二十亩,君既有声诸生,下帷教授,稍拓至百亩巳。乡举婚嫁递集,食指渐繁,又不复授经,生计益匮,亦惟力自节啬,粒米束薪,出入程量,卒未尝营子母什一,故视其室瓮牖绳枢犹夫初也,视其服敝冠缊袍犹夫初也,视其食烹藜茹藿犹夫初也,视其一二使令蓬首跣足犹夫初也。比五上春官不第,庚子冬行至桃源,河氷坚,遽返谢去,计偕传金,自号蚤白老人,杜门益圣于此,可以得君之皮矣,而未也。
译墓在宜兴凤凰山。儿子一人,就是献可,太学生,娶丹阳江西按察使贺公邦泰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同邑太学生董公应朝的儿子太学生遇泰,次女嫁给我的次子、府学学生与沭。蒋孺人先去世。孙子三人:长孙宇昭,聘金坛郡学生于君玉全的女儿、礼部郎中于公孔兼的孙女;次孙宇量,三孙宇参,都尚未订婚。孙女三人:长孙女许配给溧阳南京大理寺评事陶君人群的儿子元佑;次孙女许配给同邑翰林院编修吴君宗达的儿子任思;次女尚未许配。先在丙午年秋八月,献可拿着行状到我这里,请我为墓中的石碑作文,我悲伤不已,没有写成。到了今年己酉年夏六月,天气酷热,我时时躺在北窗下。一天不断追念叔子,于是检出他的行状阅读,原来是凝庵先生写的。我起身长叹说:“卓越啊,了解儿子的没有比父亲更深的了。”随后检出蒋孺人的行状阅读,原来是献可写的。我起身长叹说:“美善啊,了解母亲的没有比儿子更深的了。”表彰、揭示、激励的责任在于后死之人,我怎么能始终不说一句话呢?况且日月倏忽已经过了四年,即使是我也渐渐显出老态,又还等待什么呢?于是略为编排次序,写下墓志,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建立天的原则,叫作阴与阳;建立地的原则,叫作柔与刚;建立人的原则,叫作仁与义。正因为彼此相反,所以能够相互补益。我凭什么知道叔子和蒋孺人呢?就是凭这个道理。《明故孝廉静余许君墓志铭》隆庆庚午年,我和静余许君一同在县学游学,一见如故。我喜欢许君的光明磊落、简易坦荡,内心完全没有城府;许君也喜欢我不耍机心。曾经赴郡试,先赠公在旅舍遇到许君,私下对我说:“这个人不是尘俗污浊中的孩子,你要记住他。”当时许君还没有成年,等到他娶妻时,先赠公命我送去酒一石、糈米二石,许君推辞。我上前说:“家父敬重您,是想与您相知,只是姑且把这些作为友好的表示罢了。”许君惊起,请示父亲一庵翁,收下酒而退还糈米,说:“小子不敢违背老人的心意,老人也应当不忍违背小子的心意。”从此交往友好,更加亲密,并以道义相互切磋。等到我有幸考中进士,出仕后突然返乡,与许君表面上似乎疏远了,但内心彼此相应,宛如一日。甲午年归田,我和志同道合者修复东林社,许君时时前来相访。我自知衰弱无能,正要依赖许君从旁扶持,在晚年弥补过失,许君却抛下我离去了。抚今追昔,眼泪不断,不能自禁。恰逢许君的儿子其仁择定本年十二月十五日癸酉,将父亲安葬在■〈山华〉■〈山利〉的新墓地;他亲自整理许君的行状,请高存之写成行状,又托我为墓中的石碑作文。我原来有关于作文的戒惧,正在犹豫徘徊,友人薛以身又对我说:“这是静余的心愿。死者复生,生者无愧,你一定要努力;你也不要忘记这是先赠公所记述的。”于是我答应接受行状并阅读,读完后写道:“完备了,核实了,可以写墓志了。为什么呢?每个人都有真实本性;一个人的作为之所以可贵,行状贵在真实。即使皮肉骨髓稍有不像,也不能说是真实。行状开头说,许君家原来贫困,祖上遗留田地二十亩;许君在诸生中有声望后闭门授学,才逐渐扩展到百亩。乡试、婚嫁接连而来,家中人口渐渐增多,他又不再授经,生计更加困乏;也只是竭力节俭,米粒柴薪的出入都计算衡量,始终不曾经营生息取利。因此看他的房屋,仍像当初一样是破瓮作窗、绳索作门轴;看他的服装,仍像当初一样是破帽旧袍;看他的饮食,仍像当初一样煮藜吃藿;看他的一两个使唤人,仍像当初一样蓬头赤脚。等到五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中第,庚子年冬天走到桃源,河水结冰,便立即返回辞去此行,计偕所传的金钱也不取,自号蚤白老人,闭门守贫的功夫更加深厚。这样可以看见先生的皮相,却还没有到达更深处。行状又说,许君受到郡侯龙岗施公、邑侯念庭周
又言君受知郡侯龙岗施公、邑侯念庭周公,时召君相与茗椀酒榼宴游如家人子弟,君介然自守,不干以私。丙戍从公交车还,为幽居十戒,书之壁,安贫。戒五曰:诡收田粮,曰干谒官府,曰借女联姻,曰多纳童仆,曰向人乞觅省事。戒五曰:无故拜客,曰轻赴酒席,曰妄荐馆宾,曰替人称贷,曰滥与义会。出入恒指而自问曰:「若得无食言否?」或以私尝之,辄指其壁谓之曰:「此吾之息壤也,可奈何?」偶有戚党丽法,乞君居闲持之甚急。君适卖婢为输罚锾,终不为缓颊。闻者大相信服。嗣后即有缓急,见君辄愧而罢,不复发口。守令下车,一谒后不得再覩其面。宜诸欧阳公守常,雅重君,延修常志。君曰:「公贤者,为欣然一出。」每中丞直指、学使者入境,必为表其闾。君泊如也。既病,谓其仁曰:「吾有某逋未偿,某施未报,某家人赉未给,某故人子典田所入巳当其直,亟取券还之。于此可以得君之肉,俟而未也。」又言君天性孝谨,大父效静翁,古君子也。为诸生,出入携君以从,动息有教。君一意步趋,无尺寸轶。父一庵翁未及中寿而卒,痛之终身。事母吴孺人,嘻嘻哑哑,依然婴孺也。又言君襟度洒落,喜饮酒,每春秋佳日,同心宴谈,辄谐笑倾倒,移日落月。喜散步,饭饱后独行城堞闲眺望云物,以为至适。所善澄泉茹公及万中丞辈,相与联同庚社,一觞一咏,彷佛香山洛水之风。尝视君疾,君曰:「吾胸中荡然无事,乐意津津,凡不食者浃两月,谈笑如常,不一介于色。」于此可以得君之骨矣,而未也。最后言君一日自东林归,戒其子曰:「人何可不学?但口不说欺心语,身不做欺心事,出无惭朋友,入无惭妻子,睡无惭梦寐,乃为学矣。」予不觉喟然叹曰:「微乎微乎,君之髓其在兹乎?」且夫士当居恒高谈阔论,意象凌豁,若举天下皆无足以动之者,是何壮也?及乎临境辄尔波靡,遇贫贱则戚然不能以终日安,遇富贵则奴颜婢膝以求之不少顾惜,又何懦也?本之内多欲而外附仁义,遂成两截人耳。乃君以不欺为主,以无惭为案,其生平之所自刻厉,岂不廪廪可想哉!宜乎始终一节,名实俱粹,靡不称为真孝廉也。先赠公于是乎知:人君姓盛氏,曾大父信齐翁,讳玉,幼失怙恃,依亲许翁,因其姓信斋翁,通二经,以行谊称。大父效静翁,讳应壁,君初号太元,后更静余。以此父一庵翁,讳盛德,为诸生,生子二:君其长也。君讳世卿,字伯勋,配赵孺人,生子三:其仁,娶澄江隐渔王公女;其忠,郡庠生,娶太学振龙厉公女;其清,未聘。女三,侧室出一:适陆士裕,一字澄江王日华;一未字。孙男二:原盛,其仁出;本盛,其忠出。
译公的知遇,他们时常召许君一同饮茶、携酒宴游,如同自家子弟;许君却耿介自守,不以私事相求。丙戌年随公交车入京归来,许君写下《幽居十戒》,书在墙上,以安于贫困为守则。五戒是:诡诈收取田粮;求见官府;借女儿婚姻来攀附;多收童仆;向人乞求以求省事。又五戒是:无故拜访客人;轻易赴酒席;妄自推荐馆宾;替人向别人借贷;滥交所谓义会。每次出入,他总是指着墙壁自问:“这次是不是又要说话不算数了?”有时有人用私事试探他,他便指着墙壁对那人说:“这是我的息壤,能怎么办呢?”偶尔有亲族触犯法律,请许君在闲居中主持处理,他便坚持得非常严厉。许君恰好卖掉婢女来缴纳罚金,始终不替对方说情。听到的人都十分信服。此后即使有人遇到缓急,见到许君便惭愧而停止,不再开口。守令上任后,拜见一次便不能再见到他的面。宜兴太守欧阳公一向坚守常道,很器重许君,请他参与编修《常志》。许君说:“公是贤者,我愿意欣然出面一次。”每逢中丞、直指、学使进入境内,他一定为许君表彰乡里。许君却淡然处之。后来病重,对儿子其仁说:“我有某项欠债尚未偿还,某人施给我的东西尚未报答,某家人送来的财物尚未归还;某位故友的儿子典卖田地所得的钱已经抵偿了田价,赶快把契券取来还给他。由此可以看见我的内在了,但还要等下面的事情才完全看见。” 又说,您天性孝顺谨慎。曾祖父效静翁,是古代君子那样的人。您还是诸生时,曾祖父出入都带着您,行动起居总有教诲。您一心跟随他的步伐,从没有丝毫逾越。父亲一庵翁不到中寿便去世,您终身为此悲痛。侍奉母亲吴孺人时,嬉笑喧闹,仍然像个婴孩。又说,您胸襟洒脱,喜欢饮酒;每逢春秋佳日,和知心朋友设宴交谈,总是欢笑酣畅,直到日移月落。您喜欢散步,饭后独自在城墙上闲行,远眺云气景物,以此为最大的适意。您所亲善的澄泉茹公、万中丞等人,彼此结成同庚社,一边饮酒一边吟咏,仿佛白居易香山、洛水一带的风流。曾经探视您的病,您说:‘我胸中一片荡然,没有任何牵挂,快乐之意充盈;凡是不进食已近两个月,仍谈笑如常,脸色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由此可以看出您的骨气,但还不止如此。最后还说,您有一天从东林回来,告诫儿子说:‘人怎么可以不学习?只要嘴里不说欺骗内心的话,身体不做欺骗内心的事,出门不愧对朋友,回家不愧对妻子,睡梦中也无愧,才算是学习。’我不禁长叹说:‘精微啊,精微啊!您的精髓大概就在这里吧?况且士人平日高谈阔论,意气开朗,好像天下没有什么能够使他动摇,这是多么豪壮啊!’ 可是到了真正面对事情的时候,往往立刻随波消沉;遇到贫贱便忧戚不安,连一天也不能安然度过;遇到富贵便奴颜婢膝地去求取,毫不顾惜自己,又是多么懦弱啊!这都是内心欲望很多,表面却依附仁义,终于成为表里两截的人罢了。您却以不欺骗自己为根本,以不愧怍为准则,您一生自我砥砺的情形,难道不值得令人敬畏地想见吗!难怪您始终坚持操守,名声和实际都纯粹完美,没有谁不称您为真正的孝廉。先赠公的情况是这样的:您姓盛。曾祖父信齐翁,名玉,幼年失去父母,寄居在亲戚许翁家,因而又称信斋翁;通晓两部经书,以品行义举著称。祖父效静翁,名应壁。您起初号太元,后来改号静余。父亲一庵翁,名盛德,是诸生,生有两个儿子,您是长子。您名世卿,字伯勋,娶赵孺人,生三子:长子其仁,娶澄江隐渔王公之女;次子其忠,是郡庠生,娶太学振龙厉公之女;三子其清,尚未婚。女儿三人,侧室生一人:一人嫁陆士裕,另一人字澄江王日华,一人尚未许婚。孙子二人:原盛,是其仁所
孙女一,其忠出,俱未聘。字君生嘉靖壬子十月十六日,卒万厯丁未四月初八日,得年五十六。所著有《中解编》《太元元言》《露颖编》诸集,而特好为诗。一切欣惋悲愉之感,悉于诗乎发之。诗成,抱膝长哦,辄复欢然,自谓调燮之妙,是又君之皮肉骨髓所寄也。后之尚论者,其并求之。
译生;本盛,是其忠所生。孙女一人,是其忠所生,都尚未婚聘。您生于嘉靖壬子十月十六日,卒于万历丁未四月初八日,享年五十六岁。您著有《中解编》《太元元言》《露颖编》等集,尤其喜欢作诗。一切欣喜、惋惜、悲伤、欢愉的感受,都在诗中抒发出来。诗写成后,您抱膝长吟,往往又欣然自得,说这是调和性情的妙处;这也是您皮肉骨髓所寄托的所在。后世评论您的人,应当一并从这些诗中寻求。
铭曰:「凛乎其操,严霜冻雪;垣乎其怀,光风霁月;朗乎其衷,青天白日。靡固靡纵,靡着靡匿。屋渥康衢,可券而质。是为人伦之式。」
○吴母毛太宜人墓志铭
吾郡吴严所侍御,朝拜官而夕抗疏,首翦巨奸,一日直声动天下,言路大辟。比予有感于李漕抚之被多口也,上书阁铨,二老一白,之举国为哗。侍御又慨然采而闻之,当宁于是异同之论纷纷而起。时侍御业竣宣大事报满,请代,代者不至,方蚤夜念其母毛太宜人,遂飘然拂衣归。太宜人见之甚喜,侍御从容言归状,则益喜曰:“漕抚冒千锋万镝而为国家,光禄为漕抚而冒千锋万镝,儿此归,俯仰君臣朋友之闲,皆可以无愧矣。不见若父乎?一出几死杖下,再出几死谗口,终其身在千锋万镝中,曾不少悔,吾亦不代为悔也。儿此归,俯仰父子子母之间,皆可以无憾矣。”巳闻铨司纠擅去者,拟夺侍御三级,不得旨复用,考功法夺一级。侍御跽而谢曰:“儿不敏,重累母,奈何?”太宜人怫然曰:“吾以得职为儿喜,儿以失官为吾累,不亦远乎?儿休矣,吾与尔隐。”予闻而异之,何其洞昭旷之原,越拘挛之见如此也。居一年,忽得太宜人讣,不胜惊悼。无何,侍御俨然衰绖而过予,手太宜人状,介钱启新侍御属予志其墓中之石。予读状益异之。太列宜人幼聪颖,通《孝经》《小学》《少仪》《内则》诸篇及《烈女传》《四子书》,无不淹浃。是学古公諴女,大父古庵公宪礼科右给事,以忠直立朝,以理学名世,以礼让教家者壸也。故其子姓彬彬,非独外德茂,盖亦有壶则焉。予曰:“善哉,始基之矣。”为之赋《关睢》之首章而未也。太宜人之归学,上【上当作士】复庵先生也,年十九耳。而翁尚宝丞寓庵公质直端方,御家严姑段安人积纤起嗃嗃,不少宽假,顾能周折咸中,得两大人欢也。比学士丁尚宝公丧,太宜人相之,必诚必信。已学士宦于京,首疏纠张江陵夺情事,受杖阙下,血肉狼籍。忽闻段安人讣,太宜人从学士冒冰雪奔而归,庐于墓,哀毁视丧尚宝公尤过之。予曰:“善哉,生事之以礼,死事之以礼矣。为之赋《下武》之三章而未也。伯翁太史后庵公,长于学士十三岁。学士庄之如父,太宜人亦庄之如翁。兄二乐公,长于太宜人九岁。各垂白首相见,必载拜。岁时必肃礼衣而谒之。二思公为里胥所构,几陷大辟。太宜人日夕泣求所以白兄冤状。弟朴庵公家渐落时,以担石相赒。女兄弟四人,独周氏姊贫而寡,特僦舍居食之。其卒也,为具棺敛,哭尽哀。予曰:「善哉!尊尊亲亲,德之至也,可以风矣。」为之赋《蓼萧》之三章而未也。太宜人初年待诸子妇甚肃,中岁而呴呕卵翼,若恐伤之。老而弥笃。诸子各授室析居,相去数百,武定省以时辰而毕集。太宜人必预戒膳饎以待。其待壻,庄于宾而慈于子,壻亦怙之如母,忘乎其为半子也。从子妇有不宜子者,为旦夕虔祷曰:「其得雄以嗣适乎?」几几望之。如其妇,诸从妇亦亲之如姑,忘乎其为犹子也。予曰:「善哉!其有敦睦之遗乎。」为之赋《桃夭》而未也。太宜人生于殷盛,归于显融,两膺封诰,贵重矣。作苦执劳,辄身先力指。夏理丝枲,冬理木棉,机杼声轧轧不休。每孙女厘嫁,必出箧中布若干实甚奁。居恒衣大练,不曳帛。遇宾祭吉祥闲,一御绮縠,不终日随扃而鐍之。食不重肉,饭脱粟粥,必杂麦。靡与婢子共粗粝而餐。出御小舆至弊,不任肩。从者一二苍头,不知其为贵人也。予曰:「善哉!勤俭家之本也,守而弗失,世世其昌乎。」为之赋《葛覃》而未也。太宜人性好施,见孤寡老弱倍为恻恻,每辍餐损饔餬其口。戊予岁大祲,学士设糜粥饥者,而廪空莫继。太宜人忻然解服脱簪佐之。所起沟瘠无算。晚年好佛,益好行善事。每晨起诵《金刚》诸经,宣说男女某某,妇某某氏,厯厯不遗。曰:「氏老矣,福田利益无所觊,愿为儿女辈忏悔除无始以来障业。」里戚有多藏诲盗者,纵横逮捕,累累伏于非辜,辄合掌曰:物去,幸复来,乃以人殉,如堕落何?闻有棰舆儓至毙者,辄频顣曰:“奈何一朝之忿,而以人命戏也?”他如本有圯,曰“必吾葺”;途有湫,曰“必吾甓”,即空乏中务黾勉以应。予曰:“善哉!宜乎口碑载道,人人祝万福,祝千秋耳。”为之赋《假乐》之首章而未也。始学士以弱冠举,有隽声,稍稍侈声酒。太宜人讽曰:“君诚壮,无事急一第,不念尚宝公目未瞑乎?”学士为错愕,废声酒,太肆力于文章,竟魁多士。学士直道而行,不能面藏人过。太宜人以婉剂之曰:“毋好尽以撄人,人情固不啻山川险也。”
译铭文说:‘您的操守凛然,如严霜冻雪;您的胸怀高洁,如雨后清风、晴朗明月;您的内心光明,如青天白日。不固执,也不放纵;不矜持显露,也不隐匿遮掩。居处安乐,行走通达,可以立券作为凭据,可以质验为实。这就是人伦的典范。’ 吴母毛太宜人墓志铭 我郡吴严所任侍御,早晨接受任命,晚上便上疏抗议,首先剪除大奸;一天之内,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进言的道路于是大为畅通。等到我因李漕抚遭受众口非议而有所感触,便上书给内阁和铨司,说明二位老臣的清白,举国为之喧哗。侍御又慨然采纳并将此事上报,皇帝于是对此事同意和反对的议论纷纷兴起。当时侍御已经办完宣大事务,考核期满,请求替代者来接任;代任者没有到,他正早晚思念母亲毛太宜人,于是飘然拂袖归去。太宜人见到他非常高兴,侍御从容说明归来的缘由,她更加高兴,说:‘漕抚冒着千锋万镝为国家办事,光禄又为漕抚冒着千锋万镝;儿这次归来,俯仰于君臣、朋友之间,都可以无愧了。难道没有看见你父亲吗?第一次出仕,几乎死在杖刑之下;第二次出仕,几乎死于谗言之口;终身处在千锋万镝之中,却从未稍有后悔,我也不替他后悔。儿这次归来,俯仰于父子、子母之间,都可以没有遗憾了。’不久,听说铨司检举擅自离任的人,拟夺去侍御三级官阶,且未经皇帝批准不得再任用;按考功法又要夺一级。侍御跪下谢罪说:‘儿不才,反而给母亲增添了负担,怎么办呢?’太宜人愤然说:‘我因为你获得官职而替你高兴,你却因为丢官而说给我增添负担,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儿啊,算了吧,我和你一起隐居。’我听到这话,感到十分惊异:她见识何其通达明彻,竟能如此超越拘束局促的世俗见解!过了一年,忽然收到太宜人的讣告,我悲惊不已。不久,侍御穿着丧服庄重地经过我这里,手里拿着太宜人的行状,请钱启新侍御转托我为墓中之石撰写墓志。我读了行状,更加惊异。太宜人幼年聪颖,通晓《孝经》《小学》《少仪》《内则》等篇以及《烈女传》《四子书》,没有不精通的。这是古公諴的女儿;祖父古庵公任礼科右给事,以忠直立于朝廷,以理学闻名当世,以礼让教导家庭。因而她的子孙文雅有礼,不只是外在德行兴盛,大概也是受到了她这位内助的影响。我说:‘好啊,家族的根基已经由此奠定了。’于是想为她赋《关雎》首章,却没有写成。太宜人嫁给学士复庵先生时,才十九岁。她的公公尚宝丞寓庵公质朴正直、端庄方正,治理家庭十分严厉;婆婆段安人积纤起嗃嗃,毫不宽容,但她能够周旋调处,事事合宜,终于得到两位老人的欢心。等到学士遭逢尚宝公丧事,太宜人辅佐他,处处诚实守信。后来学士在京城做官,首先上疏弹劾张江陵夺情之事,在宫阙下面受杖刑,血肉模糊。忽然听到段安人的讣告,太宜人跟随学士冒着冰雪奔回,住在墓旁守丧,悲伤毁损身体,比为尚宝公服丧更加过分。我说:‘好啊,生时以礼侍奉,死后也以礼侍奉。’想为她赋《下武》第三章,却没有写成。伯翁太史后庵公,比学士年长十三岁。学士像父亲一样尊敬他,太宜人也像尊敬公公一样尊敬他。二乐公兄长比太宜人大九岁。两人都已白头相见时,太宜人一定行再拜礼;逢年过节一定穿着庄重的礼服去拜见他。二思公被乡里的胥吏诬陷,几乎遭受死刑,太宜人早晚哭泣,设法请求为兄长洗清冤屈。弟弟朴庵公家道渐渐衰落时,她拿出担石粮食接济他。四个姐妹中,只有周氏姐姐贫穷守寡,她特意租房供养她。姐姐去世时,她置办棺木殓葬,放声痛哭,尽了哀情。我说:‘好啊!尊敬长辈,亲爱亲人,这是德行的极致,可以作为风范了。’想为她赋《蓼萧》第三章,却没有写成。太宜人早年对几个儿媳很严肃,中年以后却像哺育鸟兽一样疼爱保护,生怕伤害她们;年老时更加深厚。儿子们各自成婚分居,住处相隔数百里,但到问安省视的时候,都会按时全部聚来。太宜人一定预先准备饭食等待他们。她对女婿,庄重如对宾客,慈爱如对子女;女婿也像依靠母亲一样依靠她,忘了自己只是半个儿子。有个侄媳妇不能生育,她早晚虔诚祈祷说:‘希望她能生个男孩来继承宗嗣!’对此几乎日日盼望。像她对这个儿媳一样,其他侄媳也像亲近婆婆一样亲近她,忘了自己只是侄媳。我说:‘好啊!她大概继承了敦厚和睦的遗风吧。’想为她赋《桃夭》,却没有写成。太宜人生于殷盛之家,嫁入显融之家,两次得到封赠诰命,已经尊贵显要了。可是从事劳作,总是亲自带头出力。夏天料理蚕丝麻布,冬天料理木棉,织机声轧轧不停。每逢孙女出嫁,她一定拿出箱中的布匹若干,充实她们的嫁妆。平日穿粗大的练帛,不穿丝绸;遇到宾客、祭祀和吉庆场合,才穿一次绮罗纱縠,但不会穿到一天结束,随即锁入箱中。饮食不吃两样肉,饭是脱粟米粥,并且一定掺杂麦子;却不肯和婢女们一起吃粗食。出门乘小轿,直到破旧得不能再让人抬;随从只有一两个苍头,根本看不出她是贵人。我说:‘好啊!勤劳节俭是家庭的根本;守住而不丢失,家族世世代代大概都会昌盛吧。’想为她赋《葛覃》,却没有写成。太宜人天性乐于施舍,见到孤儿寡妇、老人弱者,格外怜悯,常常停下自己的饭食,减少家中的粮食来供养他们。戊子年遭遇大灾荒,学士设置粥棚赈济饥民,但粮仓空竭,无法继续。太宜人欣然解下衣服,脱去簪饰,拿来资助。她所救活、填补沟壑之中的饥民不计其数。晚年喜欢佛教,更加喜欢行善。每天早晨起来诵读《金刚经》等经书,把男女姓名、妇人姓氏一一宣说,没有遗漏。她说:‘我已经老了,对福田利益不再有所企求,只愿替儿女们忏悔,消除他们从无始以来的业障。’乡里有亲戚收藏很多财物,招致盗贼,官府纵横捕捉,屡屡使无辜者受牵连,她总是合掌说:‘财物丢失,幸而还能回来,却要拿人命来殉葬,这怎么能不堕落呢?’听说有人鞭打车夫、奴仆直到死亡,她便频频皱眉说:‘怎么能因一时的愤怒,就把人的性命当作儿戏?’其他如道路本来有损坏,她说‘一定由我来修葺’;路上有积水坑洼,她说‘一定由我来铺砖’,即使自己贫乏,也总是努力去办。我说:‘好啊!难怪道路上到处传颂她的德行,人人祝她万福、千秋。’想为她赋《假乐》首章,却没有写成。起初学士在弱冠时考中举人,声名很盛,渐渐放纵于声色饮酒。太宜人劝他说:‘你确实年轻健壮,却没有什么事要急着求取一第,难道不想想尚宝公还没有闭眼吗?’学士惊愕,于是停止声色饮酒,专心致力于文章,最终考中第一名。学士按正直之道行事,不能当面包容别人的过错。太宜人用婉转的话劝解他:‘不要喜欢把事情做绝,以至触怒别人;人情世态本来就不只是山川那样险恶。’
学士喜如得益友。太宜人连举八丈夫子,一皆无害。所为恩勤闵鬻,含饴必均,衣敝履穿,亲为苴补,独不以寸丝尺縠挂其体,曰:“吾为稚予惜福也。”比其长也,联翩而翔天衢,则又戒谕之曰:“国恩难负,天道忌盈,儿辈宜知止足,无务好进。”予曰:“善哉!顺而正,爱而则,履满而能谦,吉凶悔吝之故,盈虚消长之机,析之精矣,岂不卓然伟男子之槩哉!”是故能以学士公永誉也。为之赋《鸡鸣》,又能以侍御诸君蚤誉也,为之赋《小宛》之三章巳。阅太宜人之年,其生以嘉靖庚子十一月二十三日,其卒以万厯辛亥六月二十七日,得七十二岁。其葬以壬子正月初七日。子八人:曰雍,太学生,娶陈氏曰亮,辛丑进士,任湖广道御史,娶蒋氏,赠孺人;继蒋氏,封孺人。曰奕,庚戌进士,选浙江缙云知县,娶马氏;继徐氏。曰元,戊戌进士,任山东东昌知府,娶张氏,封安人。曰京,太学生,娶刘氏。曰兖,庚子举人,娶白氏。曰襄,癸卯举人,娶曹氏。曰褒,太学生,娶白氏。女一人,适太学生曹师让。孙男三十人,雍出者二:俨思,郡诸生,娶毛氏;孝思,娶金氏。亮出者八:宽思,娶蒋氏;柔思,娶董氏;恭思,邑诸生,聘钱氏;敬思,聘曹氏;毅思,聘荆氏;直思,聘郑氏;简思,聘陈氏;刚思,聘姜氏。元出者九:尔思,邑诸生,娶毛氏;我思,邑诸生,娶毛氏众思娶贺氏,少思有思未聘,无思聘周氏,是思匪思,百思未聘。京出者四:赞思聘董氏,贤思聘任氏,贵思赟思未聘。兖出者一:禹思未聘。襄出者一:显思聘贺氏。褒出者五:肃思聘白氏,又思哲思谋思圣思俱未聘。孙女二十四人:亮出者四,一字陈于泰,一字蒋允淳,一字龚九鼎,一未字。奕出者五:一适张东星,一字姜绍书,一字史元孙,余未字。符出者八:一适姜志寅,一适曹茂清,一适张典文,一字陆腾骥,一字何熙祚,一字恽■〈吉羽〉一字薛尊生,余未字。京出者二:一适孙艅,一未字。襄出者一字:范能建。褒出者四:一字董祖綦,余未字。曾孙男三人:尔思出者守揆,我思出者守觐,宽思出者守大,俱未聘。曾孙女七人:俨思、尔思出者各二,我思、众思、宽思出者各一,俱未字。呜呼盛矣!天之祚太宜人何如也?因为之赋麟趾,终焉而系之铭。铭曰:「萃有众懿之谓德,萃有众祉之谓福。其真以茂厥躬,其余以施于嗣服。甑山之原,元晖穆穆,亿万斯年,于何不淑?」
○浦母华太孺人墓志铭
悲哉!浦子之为志也。其不忍泯泯于母也。其称曰:「始不肖先大夫佐太安,既迁贰夔州,谊不肯以一介自缁。家植厪厪耳。巳而吾父蒙难,所减更十之六。巳而吾父不禄,所减更十之三。逋大起,吾母孑然俯仰其闲,日夜皇皇拮据不暇。久之次第而巳于逋。里人即莫不材,吾母咨嗟而道说之。而今巳矣!」因大哭。少闲,又进曰:「始不肖等幼无所廪学,吾母呼而谓曰:『汝叔祖味芹,故明师,且其人端然长者,汝盍往事之?夫岂惟诗书之好是凭,庶几其以家庇焉。』不肖等敬诺,徐而验之,信何其智也!而今巳矣!」又大哭。少闲,又进曰:「吾母生而慧,发不羣,稍长通孝经、内则、女仪大指。吴俗好佞佛,吾母独不佞佛,有前为施舍之说者,辄谢去,而曰:『实其言将富者擅祥,贫者擅殃乎?殆必不然。』居恒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辄以诲不肖等,时时还而思之,依然着于耳也。而今巳矣!」又大哭。予闻而伤之,且曰:「止其无复言,予知所以解子者矣。」遂为志而铭焉。志曰:「孺人姓华氏,西楼君女也。西楼君有弟曰东源君,实生孺人。西楼君壮弗子,因女之年十七,归太学生鳯竹浦君。归之二十一年而称未亡人。称未亡人之二十一年而亡。时万厯甲申正月十七日也。距其生嘉靖丙戌七月二十五日,得年五十有九。子二:长邦达,邑庠生,娶华怀竹女;次邦献,娶郡学生华少峰女。女三:长适俞士宏,次适郁念曾,次适钱光霁。孙男四:元益,娶太学生王穉石女,邦达出;元选聘邑庠生邹存诚女,邦献出;余幼未聘。孙女六:一字华廸,殷一字邵某,俱邦达出;余幼未字。邦达等卜以三月二十五日奉孺人合葬于石室山祖茔凤竹君之兆,礼也。」顾宪成曰:「予闻凤竹君且死,孺人之不欲生者数矣,徒不忍其二子耳。顾其心岂尝湏臾忘君耶?一旦得从君地下,快孰甚焉!而二子者方唏嘘呜咽。」茕然不自禁。盖妇之于夫,子之于母,其相为娓娓如此,岂不深哉?非至性笃发,孰能几之者乎?夫是以知甫氏之必有兴也。予师少弦张先生,尝为二子乞言于予,及得予言,亦以为然云。
铭曰:「何以剥之?衷也,旗也。何以复之?材之镃也。服而夫君,镇而子孙,秩秩振振。何以姤之?德之蓍也。」
译学士听了很高兴,像得到了一位益友。太宜人连续生了八个儿子,每一个都平安无事。她施恩勤劳,怜悯抚育,给孩子含糖饴时总是平均分配;孩子衣服破了、鞋子穿坏了,她亲自缝补,却唯独不让一寸丝、一尺绸挂在自己的身上,说:‘我是在替孩子们珍惜福分。’等他们长大后,一个接一个步入仕途,她又告诫他们说:‘国家的恩德不可辜负,上天厌恶盈满,你们应当知道满足,不要一味求取进身。’我说:‘好啊!顺应情理而又守正,慈爱子女而又给他们准则,处在盈满之中仍能谦退;吉凶悔吝的缘由,盈虚消长的规律,她分析得多么精微,难道不是卓然如伟丈夫的气概吗!’所以她能够使学士公获得长久的声誉。我为她赋《鸡鸣》;又因为她使侍御诸君早有声誉,为她赋《小宛》第三章。考察太宜人的年寿,她生于嘉靖庚子十一月二十三日,卒于万历辛亥六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二岁。于壬子正月初七日安葬。儿子八人:雍,是太学生,娶陈氏;亮,辛丑进士,任湖广道御史,娶蒋氏,赠孺人;蒋氏去世后续娶者封孺人;奕,庚戌进士,选任浙江缙云知县,娶马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丈〕 后娶徐氏。元,戊戌进士,任山东东昌知府,娶张氏,封安人。京,是太学生,娶刘氏。兖,庚子举人,娶白氏。襄,癸卯举人,娶曹氏。褒,是太学生,娶白氏。女儿一人,嫁太学生曹师让。孙子三十人。雍所生二人:俨思,是郡诸生,娶毛氏;孝思,娶金氏。亮所生八人:宽思,娶蒋氏;柔思,娶董氏;恭思,是邑诸生,聘钱氏;敬思,聘曹氏;毅思,聘荆氏;直思,聘郑氏;简思,聘陈氏;刚思,聘姜氏。元所生九人:尔思,是邑诸生,娶毛氏;我思,是邑诸生,娶毛氏;众思,娶贺氏;少思、有思尚未婚;无思聘周氏;是思、匪思;百思尚未婚。京所生四人:赞思聘董氏,贤思聘任氏,贵思、赟思尚未婚。兖所生一人:禹思尚未婚。襄所生一人:显思聘贺氏。褒所生五人:肃思聘白氏;又思、哲思、谋思、圣思都尚未婚。孙女二十四人。亮所生四人:一人许婚于陈于泰,一人许婚于蒋允淳,一人许婚于龚九鼎,一人尚未许婚。奕所生五人:一人嫁张东星,一人许婚于姜绍书,一人许婚于史元孙,其余尚未许婚。符所生八人:一人嫁姜志寅,一人嫁曹茂清,一人嫁张典文,一人许婚于陆腾骥,一人许婚于何熙祚,一人许婚于恽■〈吉羽〉,一人许婚于薛尊生,其余尚未许婚。京所生二人:一人嫁孙艅,一人尚未许婚。襄所生一人,许婚于范能建。褒所生四人:一人许婚于董祖綦,其余尚未许婚。曾孙男三人:尔思所生守揆,我思所生守觐,宽思所生守大,都尚未婚聘。曾孙女七人:俨思、尔思各生二人,我思、众思、宽思各生一人,都尚未许婚。啊,真是兴盛啊!上天赐给太宜人的福禄,是何等深厚啊!于是为她赋《麟趾》,最后用铭文作结。铭文说:‘聚集众多美德,叫作德;聚集众多福祉,叫作福。把真正的德行用来充实自身,把余下的福德施给后代继承。甑山的原野上,元德光明而肃穆;千秋万年,还有什么不会善美?’ 浦母华太孺人墓志铭 悲痛啊!这是浦子为母亲撰写墓志。他不忍心让母亲的事迹湮没无闻。他说:‘起初,不肖的先父辅佐太安,后来升任夔州通判,按情义不肯凭一介之物谋取私利,家产仅仅够维持生活罢了。后来父亲遭逢祸难,家产又减少了十分之六;后来父亲去世,家产又减少了十分之三。欠债大量出现,母亲孤单一人,在其间勉强维持生活,早晚惶恐,艰难操持,忙得没有一点空闲。过了很久,才逐步还清债务。乡里人即使没有不认为她能干的,母亲仍然叹息着把这些事说给我们听。可是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于是大哭。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起初我们年幼,没有钱入学,母亲叫来我们说:你们的叔祖味芹,原是有名的老师,而且为人端正,是位长者,你们何不去侍奉他?难道只是为了喜爱诗书,或许也可以靠他的家族庇护。我们恭敬地答应了,后来验证此事,才知道她的见识多么高明!可是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又大哭。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母亲生来聪慧,头发初生便与众不同;稍长便通晓《孝经》《内则》《女仪》的大意。吴地风俗喜好佞佛,母亲独不信奉佛教;有人上门说施舍之事,她总是谢绝,说: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难道富人独享祥瑞,穷人独受灾祸吗?大概一定不是这样。平日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她就常常拿来教诲我们;即使过后回想起来,仍然清楚地留在耳边。’ ‘可是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又大哭。我听了很悲伤,并且说:‘请不要再说了,我知道怎样解除您的悲痛了。’于是为她撰写墓志并作铭。墓志说:‘孺人姓华,是西楼君的女儿。西楼君有个弟弟叫东源君,孺人实际上是他的女儿。西楼君壮年没有儿子,因孺人年满十七岁,便将她嫁给太学生凤竹浦君。出嫁二十一年后,成为未亡人;成为未亡人二十一年后去世。时间是万历甲申正月十七日。距她生于嘉靖丙戌七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邦达,是邑庠生,娶华怀竹的女儿;次子邦献,娶郡学生华少峰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嫁俞士宏,次女嫁郁念曾,次女嫁钱光霁。孙子四人:元益,娶太学生王穉石的女儿,是邦达所生;元选,聘邑庠生邹存诚的女儿,是邦献所生;其余年幼,尚未婚聘。孙女六人:一人许婚于华廸,一人许婚于邵某,都是邦达所生;其余年幼,尚未许婚。邦达等择定三月二十五日,奉孺人与凤竹君合葬于石室山祖茔凤竹君墓穴,这是合乎礼制的。’顾宪成说:‘我听说凤竹君将死时,孺人几次想不愿独生,只是因为不忍舍下两个儿子。‘可是她的内心难道有片刻忘记过凤竹君吗?一旦能够到地下去和丈夫相从,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呢!而两个儿子此时正在抽泣呜咽,孤单地不能自我抑制。妇人对于丈夫、儿子对于母亲,彼此这样绵绵不绝地相互牵挂,难道不是情意深厚吗?如果不是至真至笃的性情自然流露,谁能做到这样呢?因此我知道甫氏家族一定会兴盛。我的老师少弦张先生曾经替两个儿子向我求文,等得到我的文章,也认为确实如此。’ 铭文说:‘什么使它剥落?是内心,也是旗帜。什么使它复兴?是才能的资质。穿戴它而成为夫君,镇守它而荫护子孙,秩序井然而振作兴盛。什么使它相遇?是德行的蓍草。’
○高室朱孺人墓志铭
孺人年十九而归静逸高公也。既久而弗子,喟然叹曰:「吾之业在樛木之三章矣。」为捐囊中装置媵,而又竟弗子也。久之乃子,从子攀龙,所以抚字百方。稍长,就塾师受句读,每还辄置怀间。程日课手果饵慰劳,每夜读洴澼絖而佐不寝不休。盖孺人殁而攀龙痛可知也。曰:「攀龙之鞠于母,二十有三矣。攀龙不能以一日娱也。惟是夙夜矻矻,一编中庶几有跻于荣显耳,是以实殉虚也。今者幸而举于乡,而吾母巳矣,是以虚负实也,可奈何?」言悲咽不自胜。予闻而伤之,以为是其母子之间至矣。因是而求孺人,乃益悉孺人。孺人生一岁而失其母也,而固甚慧,不伦厥父慎斋公爱异之。既长,遂令赞家政,即内外一切井井就理。比归静逸公,而其姑浦辄委政焉,曰:「以是观新妇能即,又无不井井就理也。」孺人性好施,期功党里有所需,无不得意去,而其自奉甚菲,食不二簋,衣不文锦,垢污手自浣涤。既老犹绩不倦,攀龙以为勤,乘闲讽止之。孺人愀然,手所握示曰:「是物也,吾女而佐吾父于朱者若而年,吾妇而佐若父于高者若而年,骤而弃之不祥。孺子休矣。」攀龙又言:「吾母病且二岁,未尝废衣冠,日惟焚香诵诸佛经。始予外王母梦异人,霞衣灿烂,手一果啖之,味甚殊。觉而遂娠吾母。吾母之生,口若时时持剑号者,及卒体莹莹有光,拟得道云。」顾宪成曰:「是非予所知也。予所知者孺人耳。」孺人女而女,妇而妇,母而母,其于生死之际何所不廓如也。自顷来海上昙阳之事起,说者多好言怪,予是以略而弗论,而特论其可知者如此。孺人生于正德丁丑七月念七月辛,于万厯甲申十月初一日享年六十有八。子一,即攀龙,娶王氏;女一,嫁杨子;有孙女一,许字浦允麟。静逸公将以是年十二月十有二日葬孺人于慧山黄家湾祖茔之次,而命攀龙乞命于予夫铭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巳也。若孺人也者,予乌得而巳诸?
铭曰:欲知其女,视其父。畅然有家,臻厥度。欲知其妇,视其姑。洵兹苹藻,闲且都。欲知其母,视其子。翩翩风云,发于趾。式言系之,畀大荒。九龙为护,允偕藏。
○处士晴沙谈翁墓志铭
谈之先得姓,由郯子至南宋,始籍梁溪入。皇朝有寿斋公者,起而其族遂大。五传而为赠御史,绍六传而为封刑部郎,复复生纬,官承事郎。纬生鹏,官七品,配成氏,生丈夫子三人。而翁为季,翁讳筹,字守谟,号晴沙,生于宏治癸亥正月二十五日,卒于万厯己卯正月十一日。所著有《鸣蛙集》《五经音释考》《四书释义》。娶李氏,先翁十二年卒。子男二,长曰承俸,礼部冠带儒士,娶王氏,继娶吴氏;次曰效,娶沈氏。女三,一适李应时,一适邑诸生张应贞,一适刘闻誉。孙男二,正议聘江阴县诸生顾言,女立未聘,俱承俸出。孙女九,承俸出者五,一适陆可立,一适俞显祖,一适邑诸生陈尔耕。盖手状翁者也。一字陆汝贤,一未至;效出者四,俱未字。翁生弱不嬉,长不迁也。与十山翁恺兄弟最欢,共业博士家业,翩翩美文辞,见以为一第犹掇之耳,而竟弗第也。无何而十山翁成进士,大喜曰:“吾鴈行中有人哉!休矣,无所事吾矣。”而邑中缙绅先生雅知翁,咸目摄翁曰:“是夫也,何可令山林得之?”辄起迎翁,令子弟北面受经。当是时,补庵华公最负时誉,鲜与可,顾独心善翁。盖宾翁二十三年如一日也。翁年二十而馆,六十而老,三四易帷而巳帷下诸生,虚而来,实而往,多显者云。翁孝友淳至,年十二,翁父秋航公役,而有司持之急,翁慨然以身代。县令尹侯公见而异之,乃召翁师授经囹圄中。秋航公竟以翁免。秋航公家居,以严见惮,翁事之谨,动厌其意。处兄弟油油于于,内则森如也。翁之于人,道焕乎备矣。翁故博学,而尤好开元大厯语,时闭门独坐,吟咏自适,而以其闲肆于山水之闲。曰:“九龙二泉,吾西道主人也。”翁生平操履纯白,皭然不淄。县大夫修卿饮礼,辄延翁为重宾。翁谢曰:“夫饮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巳也。吾何德以堪之?”辞忽应强,而后可。其为长者如。此顾宪成曰:「陈伯子之状翁云尔。」予不习翁,而习陈伯子;又因陈伯子而习翁之伯子勉庵君。勉庵君恂恂者也。陈伯子有口德,汗不至阿其所好,而其尝从翁游者复称说翁不衰。翁之文献具矣,不佞于是乎征,乃为次第其事而铭之。
铭曰:「其宾于塾也,万以为日,而千奇;其宾于乡也,千以为日,而百奇;孜孜屈乎不足,绵绵伸乎有余;其宾于国也,允以为日,而谁为奇?呜呼!百在兹,千在兹,万在兹,有翁在兹。」
泾皋藏稿第十六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七卷
无锡顾宪成着
墓志二
译高室朱孺人墓志铭 孺人十九岁时嫁给静逸高公。过了很久还没有生子,她叹息说:‘我的功业已经在《樛木》第三章所说的情形中了。’于是拿出箱中的嫁妆置办媵妾,但最终仍然没有生子。又过了很久才有了儿子,是从子攀龙;她用各种方法抚养教育他。攀龙稍长,入塾师处学习句读,每次回来,她总把他抱在怀里。她计算每日的功课,亲手拿水果和食物慰劳他;每夜他读书时,她一边纺织,一边帮助他,使他和自己都不停息。由此可知,孺人去世后攀龙的悲痛了。攀龙说:‘我由母亲抚养,已经二十三年。我不能让母亲有一天得到快乐。只是日夜勤奋不懈,希望在一部书中或许能够取得功名显达;这就是拿虚名去实实在在地殉葬。如今幸而乡试中举,而母亲却已经不在了;这就是拿空虚的功名辜负真实的母亲,我又能怎么办呢?’说着悲伤哽咽,不能自胜。我听了很悲痛,认为这母子之间的感情真是深厚至极。于是由此探求孺人的事迹,才更加了解她。孺人生下来一年便失去母亲,但本来十分聪慧,父亲慎斋公特别疼爱、认为奇异。长大后,父亲便让她辅佐家政,家内家外一切事务都井然有序。等嫁给静逸公后,婆婆浦氏便把家政交给她,说:‘由此看来,新妇确实能干,而且没有什么不能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孺人天性乐于施舍,亲族、姻亲、乡里有人需要帮助,没有不满意而去的;但她自己的生活供给却很简薄,吃饭不超过两碗菜,不穿华美锦绣,衣服污垢都亲自洗涤。年老以后仍然纺绩不倦,攀龙认为她太劳苦,趁空闲劝她停止。孺人忧伤地举起手中所握的东西给他看,说:‘这东西,我作为女儿替父亲在朱家做了这么多年,作为儿媳又替你父亲在高家做了这么多年,突然丢弃它是不吉利的。你这孩子不要再说了。’攀龙又说:‘我母亲病了将近两年,却从未废止穿戴礼服,每天只是焚香诵读诸佛经。当初我的外祖母梦见异人,穿着灿烂的霞衣,亲手给她一个果子吃,味道十分奇异。醒来后便怀孕生下我的母亲。母亲出生时,口中仿佛时时有持剑者发号施令;去世时身体晶莹有光,像是得道了。’顾宪成说:‘这些不是我所知道的。我所知道的只是孺人本人。’孺人为女时尽女道,为妇时尽妇道,为母时尽母道;在生死关头,她的心境又有什么不能旷达明白呢?近来海上发生昙阳之事,说话的人大多喜欢谈论怪异之事,因此我略去不谈,只特别论述我所能知道的这些。孺人生于正德丁丑七月二十七日辛时,卒于万历甲申十月初一日,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一人,就是攀龙,娶王氏;女儿一人,嫁给杨子;孙女一人,许婚于浦允麟。静逸公将于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把孺人葬在慧山黄家湾祖坟旁,便命攀龙向我求文;墓志本来是用来彰明德行的,若不能彰明,还不如不写。像孺人这样的人,我哪里能够不写呢?铭文说:‘想知道她作为女儿如何,就看她的父亲;她使家庭畅然和美,达到了应有的规范。想知道她作为媳妇如何,就看她的婆婆;她确实如水中苹藻般奉事周全,闲雅而端庄。想知道她作为母亲如何,就看她的儿子;儿子翩翩如风云,才华由脚下发端而起。用这些话来系连她的德行,交付给无穷的后世;九龙山为她守护,她确实可以与先人同葬。’ 处士晴沙谈翁墓志铭 谈氏的先祖获得姓氏,从郯子传到南宋,才开始入籍梁溪。皇朝有寿斋公兴起,于是他的宗族逐渐壮大。传了五代成为赠御史,又传六代成为封刑部郎,后来又生纬,任承事郎。纬生鹏,任七品官,娶成氏,生三个儿子。谈翁排行最小。谈翁名筹,字守谟,号晴沙,生于弘治癸亥正月二十五日,卒于万历己卯正月十一日。著有《鸣蛙集》《五经音释考》《四书释义》。娶李氏,比谈翁早十二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承俸,是礼部冠带儒士,娶王氏,续娶吴氏;次子效,娶沈氏。女儿三人:一人嫁李应时,一人嫁本邑诸生张应贞,一人嫁刘闻誉。孙子二人:正议,聘江阴县诸生顾言之女;女儿立,尚未婚聘,都是承俸所生。孙女九人,承俸所生五人:一人嫁陆可立,一人嫁俞显祖,一人嫁本邑诸生陈尔耕;一人许婚于陆汝贤;一人尚未及婚。效所生四人,都尚未许婚。谈翁幼年体弱而不嬉游,长大后也不改移。和十山翁恺兄弟最为友好,共同学习博士家的学业,文辞写得翩翩有致,当时人认为考取一第如同拾取一样容易,但最终没有中第。不久十山翁考中进士,谈翁大喜说:‘我们雁行兄弟中有人出头了!好了,我没有什么事可做了。’而邑中的缙绅先生一向了解谈翁,都看着他并对他说:‘这样的人,怎么能让山林得到而不出仕呢?’于是常常起身迎接谈翁,让子弟向北面受业。当时补庵华公最有时誉,很少有人能和他相比,但唯独内心认可谈翁。大概接待、敬重谈翁二十三年,始终如一。谈翁二十岁开始设馆授徒,六十岁告老,三四次更换教馆,门下诸生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其中多有显贵之人。谈翁孝顺友爱,淳厚至极。十二岁时,父亲秋航公服役,有关官吏催逼甚急,谈翁慨然请求以身代父。县令尹侯公见了十分惊异,便召谈翁入狱中,教他学习经书。秋航公最终因此获释。秋航公在家时,以严厉使人畏惧,谈翁侍奉他十分谨慎,举止总能合乎他的心意。对兄弟则和乐亲爱,对内又严整有序。谈翁对于待人处世之道,可以说完备而光明。谈翁本来博学,尤其喜欢吟咏开元、大历年间的诗语,有时闭门独坐,吟咏自得,又把闲暇用于山水之间。他说:‘九龙、二泉,是我西道上的主人。’谈翁一生操守纯洁,清白不染。县大夫修习乡饮酒礼时,总是请谈翁做重要宾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谈翁辞谢说:‘饮酒是用来彰明德行的;不能彰明德行,就不如停止。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种礼遇呢?’他推辞多次,待主人勉强邀请,才答应前往。他就是这样一位长者。顾宪成说:‘陈伯子的行状是这样记述谈翁的。’我虽然没有亲自结交谈翁,却结交过陈伯子;又因为陈伯子而结交过谈翁的长子勉庵君。勉庵君是个恭敬谨慎的人。陈伯子有口德,虽不至于迎合自己所喜欢的人,却又曾跟随谈翁游处,因此不断称述谈翁。谈翁的文章和事迹都已完备,我从这里得到验证,于是为他依次整理这些事情并作铭。铭文说:‘他在私塾中作为宾师,若以万日计算,便有千件奇异功业;他在乡里作为宾师,若以千日计算,便有百件奇异功业;勤勤恳恳,屈身于不足之处;绵延不绝,舒展出有余的德行。他在国家中作为宾师,若以实在的日子计算,又有谁能说不奇异?啊,百种、千种、万种美德都在这里,有谈翁在这里。’ 《泾皋藏稿》第十六卷完 《泾皋藏稿》第十七卷 无锡顾宪成著 墓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