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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泾皋藏稿八

泾皋藏稿第七卷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50 段

澄江郡君贞庵恂恂如也,而隐于医,其于医聊寄而巳不数数也,而多奇效。尝客予泾里,叩者不绝,君随手应之,不为德,亦不问其姓名也。每过予,清言亹亹,绝不及俗事闲语。及海内长者,未尝不欣然庶几见之;语及闾阎休戚状,未尝不为攒眉也。予心异之。一日出一编视予曰:「此义田录也。遡自范文正公,迄于今,凡闻公之风而兴起者,并录而附焉。」予询其意,答曰:「为天下必自齐家始,齐家必自睦族始,睦族必自义田始。义田厚其生也,于是乎有义塾;义塾正其德也。厚其生乃可以正其德也。夫然后亲亲长长而天下平,故曰必自义田始。」余之为是录数年矣,未有以名也,敢乞灵于子。予谓然,叹曰:「仁哉君之用心也!昔子贡问博施济众,而夫子告之曰:「已欲立而立久,己欲达而达人。」此非以博施济众为不可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乃其所以博施济众者也。惟是曰施曰济,则取必于力;曰欲,则取必于愿耳。力有限,愿无穷;有限则隘,无穷则博;有限则寡,无穷则众。甚矣夫子之善言博施济众也!今君之为是录也,稽考详矣,咨求悉矣,校阅精矣,意念深矣。百尔君子见而读焉,读而感焉,感而思焉,思而效焉。一人能为文正公,君之愿行于一人也;人人能为文正公,君之愿行于人人也。博施济众实始基之,岂必功自己出哉!」于是遂命之曰《愿义编》。贞庵君曰:「善。」己而为之,愀然者久之。予曰:「何?」贞庵君乃曰:「先人浮山府君,实抱斯志,偃蹇一经,萧条四壁,未有行也。临终手不肖而命曰:「若以范文正公为何人哉?小子识之。且若不闻舅氏恕斋高公之训乎?高公家故凉且割其田百亩赡族,而自为文记之,文具录中。」不肖抚今追昔,实负先人,其何言!」予悚然起曰:「君言及此,且令予戚戚心动矣。」然而君之为是编,正所以昭明浮山公之志而。毕其愿也,予愧多矣。因次第其语,题之简端,以告世之读是编者。

○鹤峯先生诗集序

予少时业闻邑中有鹤峯黄先生,愿为执鞭久矣。会其孙应觉刻先生遗诗,予受而卒业焉,益洒然异之。士方屈首占??毕【四库本作占毕】朝诵夕讽,所抉肠劖肾竭蹶而营者,惟是举子业之为皇皇耳。即欲以其闲吟弄风月,点缀山川,与骚人词客争奇莾不可得,何先生之暇也?始先生举孝廉,方当茂龄,自后挟其经待诏金马门,且四十余年而不一遘,南非风尘所为耗其雄心者不少矣。今读其诗,舂容尔雅,发乎情止乎礼义,了无不平之感,何先生之适也?应觉因从容言,先生既久滞公交车,有同侪当路者推毂于态相所,先生闻之一夕策马出长安归矣。居里中,监司守相多重其为人,有同姓丽于法,诡称先生犹子以免,还献百金为寿,先生笑而挥之不受也。其自好类如此。予作而叹曰:先生可谓超然于功名富贵之外矣!濯濯灵台,一芥不缁,时而出之,万籁于于,有以哉!有以哉!

○辽阳稿序

译澄江郡君贞庵为人谨慎厚道,却隐居行医;他把行医只当作寄托,并不专心以此为业,却常有奇效。他曾寄居在我泾里,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君子随手为他们诊治,不把这当作恩德,也不询问他们的姓名。每次经过我这里,他都滔滔不绝地谈论清雅之言,绝不涉及世俗事务和闲杂话题。对于海内的长者,他从来没有不欣然希望见到的;谈到民间百姓的疾苦,他从来没有不皱眉忧虑的。我心中对此感到惊异。一天,他拿出一部编册给我看,说:“这是《义田录》。上溯范文正公,下至今天,凡是听闻范公遗风而受到激励的人,都一并记录附在后面。”我询问他的用意,他回答说:“治理天下必定要从齐家开始,齐家必定要从和睦宗族开始,和睦宗族必定要从义田开始。义田使族人的生活得到充实,于是才有义塾;义塾端正他们的品德。使生活充实之后,才可以端正他们的品德。这样以后,亲爱亲族、尊敬长者,天下就太平了,所以说必定要从义田开始。”我编写这部录子已经几年了,一直没有给它命名,冒昧请你赐予一个名字。我认为他说得对,感叹道:“您的用心仁厚啊!从前子贡问广泛施舍、救济众人,孔子告诉他说:‘自己想要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这并不是说广泛施舍、救济众人做不到,而是说自己想要立身便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便帮助别人通达,这正是广泛施舍、救济众人的根本。” 只是说到施舍、救济,必定依靠力量;说到愿望,则只必定依靠心愿。力量有限,心愿无穷;有限便狭隘,无穷便广博;有限便只能惠及少数,无穷便可以惠及众人。孔子善于说明广泛施舍、救济众人的道理,实在高明啊!如今您编写这部录子,考察得详尽,访求得周全,校阅得精审,用意也深远。各位君子看见它而阅读,阅读之后有所感动,感动之后有所思考,思考之后加以效法。一个人能够成为文正公,您的愿望就在一个人身上实现;人人都能成为文正公,您的愿望就在人人身上实现。广泛施舍、救济众人,实在只是从这里打下基础,难道一定要功业亲自出自您手吗?”于是便给它命名为《愿义编》。贞庵君说:“好。”过了一会儿,他为此事做起来,却忧伤了很久。我问:“为什么?”贞庵君于是说:“我的先父浮山府君,确实怀有这个志向,只是困守一经,家中四壁萧然,始终没有实行。临终时,他拉着不肖的手嘱咐说:‘你认为范文正公是什么样的人?要记住这一点。况且你没有听到舅父恕斋高公的训诫吗?高公家中原本贫凉,却割出田地一百亩来赡养宗族,还亲自撰文记载此事,文章已经收录在本编中。’我抚今追昔,实在辜负了先父,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惊然起身说:“您说到这里,已经使我心中悲戚而有所触动了。”然而您编写这部书,正是为了彰明浮山公的志愿,并完成他的遗愿;相比之下,我感到惭愧的地方太多了。因此我按次序整理您的话,题写在书册开头,来告知世上阅读这部书的人。《鹤峰先生诗集序》我年轻时早就听说本县有位鹤峰黄先生,盼望替他执鞭随从已经很久了。恰逢他的孙子应觉刻印先生的遗诗,我接受来读完了它,更加洒脱地感到惊异。士人正低头埋首于占毕之学,早晚诵读讽咏,费尽心思、竭力经营的,只是把举子业看得最为重要罢了。即使想在闲暇时吟咏风月、点缀山川,同骚人词客争奇斗胜,也不可得,先生哪里来的闲暇呢?当初先生考中孝廉,正值盛年;此后携带经书等待诏命于金马门,竟有四十多年而没有一次遇合,南来北往的风尘也不知消磨了他多少雄心。如今读他的诗,雍容典雅,发于真情而止于礼义,完全没有不平之感,先生又是多么自得啊!应觉从容地说,先生长期滞留在公车之中,有同僚和当权者向宰相推荐他,先生听说后,当夜便策马离开长安回去了。居住在乡里时,监司、守相大多敬重他的为人;有个同姓之人触犯法律,冒称是先生的侄子来免罪,还献上百金祝寿,先生只是笑着挥手把它推开,不肯接受。他自爱自守,大致就是这样。我写到这里不禁感叹:先生可以说是超然于功名富贵之外了!他的心灵清明洁净,像一根芥蒂也不能使它染黑;有时流露出来,便如万籁和谐自在,其中自有道理啊!自有道理啊!《辽阳稿序》

吾邑黄斗南先生高风亮节,海内传诵,而犹怪其文辞不少概见。适先生之子思庵公检点遗笥,得辽阳稿,付其孙懋勋梓行之,仍寥寥耳。乃昔荆川唐中丞与先生书曰:“易之蹇,君子以反身修德。盖寂寥枯淡之中,其所助于道心者为多也。”自儒者不知反身之义,其高者则激昂于文章气节之域,而其下者则遂沉酣濡首于蚁膻鼠腐之闲。如兄之志气,固巳尘垢一世,而与古之志士为徒矣。不知近来反身之学,得之于蹇者何如?幸以教我。张舜举言:“兄自戌辽以来,作诗几四五本,何以致多如此?岂将以是自鸣其习坎心亨之乐耶?或者穷愁羁旅,无聊之思,而姑托以自遗【遗原作遣】耶?抑以写其江湖之忧,而致其去国缱绻不忘之爱,如古离骚之作耶?其无亦自拟于铙歌鼓吹,辽东都护之曲,而与塞垣横槊之士同其慷慨而讴吟耶?不然则枝叶无用之辞,其足以溺心而愒日也久矣。兄何取焉?日课一诗,不如日玩一爻一卦;日玩一爻一卦,不如默而成之。此又谓反身而奚有于枯叶无用之词耶?”诵斯言也,又惟恐先生之屑屑于文辞。然者今所行亦仅上下二卷,岂先生有感于中丞之言,遂多刊落耶?抑先生原不着意,任其散失耶?及读先生诗,大都风格遒劲,神情开拔,其托【托改托】物寄兴,往往多深长之思,读之辄为脉脉心动。至如《朱夏篇》有曰:“僻居日三省旧愆,发新怆。”《自责篇》有曰:“大言了无忌,夷考胡不违。”又如《新居篇》有曰:“君王最得甄陶法,苦志劳筋付此行。”《东溪篇》有曰:“止园锺鼎吾何择,话到经纶一厚颜。”又可见先生于其闲所为磨礲锻炼,自有用力处,此反身修德之一证也。然则诗何能溺心?溺者自溺耳。亦何能愒日?愒者自愒耳。中丞之言,聊为先生助一鞭而巳抑予始者倾仰先生如岩岩泰山,疑不可得。而亲比先生拜赐环之命,游厯冏卿,寻致其政而归。予修诸生,刺抠衣伏谒,时先生方杜门养疴,辄命季君扶而出见。浑朴惇茂,隤然如田夫野老。瞻对之顷,鄙吝顿消,更令人不可得而疏。窃意先生之所为,得之于蹇者,当自不浅。此又反身修德之一证也。由此观之,先生之诗,便是先生之易。时而有言,时而无言,其致一耳,而何本末精麤之判哉?予故特表而出之,以为尚论者必参究及此,然后识得先生真面目,而作诗之多不多,非所问也。

○中丞怀鲁周公疏稿序

中丞怀鲁周公刻其前后疏稿成,贻书景逸高伯子,属予序之。予受而卒业焉,作而叹曰:「姜哉!是足以观公矣。事关国本,则有深乎其言之者,如请建储之疏是也。事关国体,则有竦乎其言之者,如纠东封之疏是也。事关国脉,则有昌乎其言之者,如崇道德、重节义、优录贤能之疏是也。事关国宪,则有烱乎其言之者,如举劾各属贤否之疏是也。事关国计,则有恳乎其言之者,如请停织造、止派之疏是也。至于戊申救荒一事,尤不胜苦心为之,踌躇四顾为之,拮据万方为之,寝食俱废为之,披肝胆、沥肾肠,哀痛廹切,一字一泪,真有令人见之而不忍读,读而不忍竟者,则请蠲、请赈诸疏是也。非夫正直忠厚合而为一,其孰能几焉?是足以观公矣。然则遂足以尽公乎哉?曰:未也。公虽慷慨任事乎,而老成持重,相机而发,有发必中度,所不可务在从容委婉,潜移密挽,拯之冥冥之中,不好明诤显谏以为名高,亦不必功自己出,详具公待旦堂漫谈。其为政惟是虚衷下物,孜孜求善,常若不及,朝有告焉,朝而行之,不俟昼矣;昼有告焉,昼而行之,不俟夕矣。凡此皆公一片真精神所注,有不在仅仅指陈是非、条画利害闲而巳也者。故疏稿一编,有目所共见,有耳所共闻,予得而言之,夫人得而知之者也。乃兹两者,则有目不必尽见,有耳不必尽闻,即见且闻,亦多习而不察,予得而言之,夫人不得而尽知之者也。夫岂惟不尽知,甚且往往从而求多矣。此予之所以有慨于中,特为表而出之也。」公闻之谢曰:「有是哉!」语至此,即予亦不自知其何为而然也。则又曰:「语至此,向来委有格于时势之难齐,不能尽慊诸己者矣,其何以辞于人?」则又曰:「语至此,于今尚有限于耳目之易局,不能遽悉诸人者矣,其又何以酬子之言也?」予复作而叹曰:「姜哉!若是乎公之心!」之无穷也,以此观公,庶几足以尽公也巳。今三吴诸父老方日夜竭蹶,非走相与呌阊阖而乞借公,直指邓公且为特疏以请。圣天子眷顾东南,行有惠命,所以究公之无穷者,当于是乎在,予尚得而论次之,请执管以俟。

○万厯奏议序

译我邑黄斗南先生的高尚风操和光明节义,海内传诵不已,可是我仍奇怪他的文章诗辞很少显现于世。恰逢先生的儿子思庵公整理遗留下来的书箱,得到《辽阳稿》,交给他的孙子懋勋刻印流行,篇数仍然很少。过去荆川唐中丞给先生写信说:“《易经》的《蹇》卦说,君子应当反躬自省、修养德行。大概在寂寥枯淡之中,对道心的助益反而很多。”自从儒者不懂得反躬自省的意义,境界高的便在文章气节方面激昂奋发,境界低的便沉溺于蚂蚁般的腥膻和老鼠般的腐败之中。像兄长这样的志气,本来早已超脱世俗尘垢,而与古代志士同道了。不知近来反躬自省的学问,从《蹇》卦中得到的体会如何?幸望赐教于我。张舜举说:“兄自从戌年到辽阳以来,作诗几乎有四五部,为什么多到这样?难道是要用这些诗来表现自己处在‘习坎心亨’境地的乐趣吗?或者是困窘忧愁、羁旅无聊的思绪,姑且借此来自我排遣吗?还是要抒写您对江湖的忧虑,表达您离开国家却缱绻不忘的爱,如同古代《离骚》之作吗?又或者是把自己比作铙歌鼓吹、辽东都护的曲调,与横槊塞垣的将士一同慷慨讴吟吗?如果都不是,那些枝叶般无用的辞章,足以使心灵沉溺、消磨时日,已经很久了。兄长为什么还要取用它们呢?每天作一首诗,不如每天玩味一爻一卦;每天玩味一爻一卦,又不如默默体悟而有所成就。这样说来,反躬自省同枯叶般无用的词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诵读这些话,又唯恐先生过分拘泥于文辞。然而如今刊行的也只有上下两卷,难道先生是受到中丞之言的触动,于是删去了很多吗?还是先生原本不在意这些,任凭它们散失了呢?等读到先生的诗,大多风格遒劲,精神开朗振拔;借物寄托兴致,往往含有深远的思绪,读来总使人默默心动。至于《朱夏篇》说:“偏居之日,三次反省旧日过错,触发新的悲怆。”《自责篇》说:“说大话竟毫无顾忌,平心考察起来为什么又不相符?”又如《新居篇》说:“君王最懂得陶铸人才的方法,辛苦用力便把我交付这次行程。”《东溪篇》说:“止园的钟鼎之荣我有什么可选择的?谈到经国济世,反而厚着脸皮惭愧。”由此又可以看出,先生在闲暇时所作的诗,经过磨炼锻造,自有下过功夫的地方;这正是反躬自省、修养德行的一个证明。这样说来,诗怎么会使心灵沉溺呢?沉溺的人只是自己沉溺罢了。诗又怎么会消磨时日呢?消磨时日的人只是自己消磨罢了。中丞的话,不过是为先生助上一鞭而已。起初我仰慕先生,觉得他像巍峨的泰山,恐怕无缘相见。后来亲近先生,恰逢他接受赐还官职的命令,任职历官至冏卿,不久便辞官归去。我作为诸生,带着名刺、整理衣冠伏地拜谒,当时先生正闭门养病,便命令小儿子扶着出来见我。他浑厚质朴、敦厚茂实,颓然如同田夫野老。瞻仰应对之间,我的鄙陋吝啬顿时消除,更使人无法再同他疏远。我私下认为,先生从《蹇》卦中得到的体会,一定很不浅。这也是反躬自省、修养德行的一个证明。由此看来,先生的诗就是先生所体悟的《易》。有时有所言说,有时无所言说,其旨趣是一样的,哪里能分什么本末精粗呢?所以我特意把这一点表彰出来,以为后世评论先生的人一定要参究到这里,然后才能认识先生的真实面目;至于作诗多不多,并不是需要追问的事情。《中丞怀鲁周公疏稿序》中丞怀鲁周公把前后奏疏稿刻印完成,写信送给景逸高伯子,嘱托我为它作序。我接受后读完了全书,起身感叹道:“高明啊!这些文章足以用来观察周公了。事情关系到国家根本的,言辞就深沉有力,如请求建立储君的奏疏就是这样;事情关系到国家体统的,言辞就警策严肃,如纠正东封之事的奏疏就是这样;事情关系到国家命脉的,言辞就昌明有力,如崇尚道德、重视节义、优待录用贤能的奏疏就是这样;事情关系到国家法制的,言辞就明亮严正,如举劾各属官员贤能或不肖的奏疏就是这样;事情关系到国家财政的,言辞就恳切迫切,如请求停止织造、停止摊派的奏疏就是这样。至于戊申年救荒一事,尤其是苦心经营、犹豫四顾地谋划,竭尽各方面力量去办理,甚至废寝忘食,披露肝胆、倾尽心肠,悲痛迫切,一字一泪,真是使人看见便不忍读,读了又不忍读完的文章,这就是请求蠲免、请求赈济的诸篇奏疏。若不是正直与忠厚合为一体,谁能做到这样呢?这些已经足以观察周公了。然而这样就足以完全说明周公吗?还不能。周公虽然慷慨任事,却老成持重,观察时机而后发言,发言必定合乎法度;他所特别致力的,是从容委婉地周旋,暗中改变形势、秘密挽救局面,把事情从冥冥之中拯救出来。他不喜欢用公开争辩、显然进谏来成就自己的高名,也不一定要求功劳出自自己;这些都详细记载在《待旦堂漫谈》中。他处理政务,只是虚心对待众人,孜孜不倦地寻求善策,常常像唯恐来不及一样。早晨有人提出意见,早晨便实行,等不到中午;中午有人提出意见,中午便实行,等不到晚上。这些全都是周公一片真诚精神所投注的地方,并不只在于指出是非、条陈利害而已。所以这部奏疏稿中,有眼睛共同看见的,有耳朵共同听见的,是我能够说出来、人人都能够知道的。至于前面所说的两方面,则未必全是眼睛能够看见的,也未必全是耳朵能够听见的;即使看见听见了,也多半习以为常而没有察觉,是我能够说出来、人人却不能完全知道的。哪里只是不能完全知道,甚至往往还反过来苛求更多。这正是我心中感慨的原因,所以特意加以表彰说明。”周公听了,感谢说:“竟有这样的事吗?”说到这里,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于是他又说:“说到这里,过去确实受制于时势难以协调,不能完全使自己满意,那么我将怎样向世人交代呢?”又说:“说到这里,如今仍然受限于耳目容易局促,不能立即让众人全都明白,那么我又凭什么回应您的话呢?”我再次起身感叹道:“高明啊!周公的心胸竟是这样无穷无尽!” 由此看来,周公的胸怀是无穷无尽的;用这一点观察周公,大概就足以完全说明他了。如今三吴的父老正日夜奔走劳顿,若不是奔走到宫门前共同呼号,请求暂借周公,直指邓公也将特意上疏请求。圣明天子眷顾东南,不久将颁下惠民的诏命;用来穷尽周公无穷心力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吧。我还能够再加以评论编次,姑且执笔等待。《万历奏议序》

国家之患,莫大于壅。壅者,上下各判之象也。是故大臣持禄,不肯言;小臣畏罪,不敢言。则壅在下。幸而不肯言者,肯言矣;不敢言者,敢言矣。究乃格而不报,则壅在上。壅在下,则上孤;壅在上,则下孤。之二者,皆大乱之道也。伏见我皇上聪明睿知,方轨三五。然而御极以来,二患递见。何也?说者以为下不自壅,殆有为之上者;然上不自壅,殆有为之下者。然遡丁丑纲常诸疏,政府不欲宣付史馆,遂迁怒于执简诸君。嗣是愈出愈巧,率假中留【中留照原本改留中】以泯其迹,令言者以他事获罪,不以言获罪。至于迩年,且欲并邸报禁之,其故可知巳。乃壬午一变,公道屈焉而忽伸;戊申再变,公论郁焉而忽畅。又足以发明我皇上之果未尝有负于天下,天下之果未尝敢有负于皇上。卒之伸者仍屈,畅者仍郁,又足以发明致壅之由,根深蒂固,非一时所得而猝拔。宜乎论世君子,俯仰江陵、四明之闲,益不能不三太息也。予友采于吴子,自少承尊甫复庵先生庭训,磊落有志操。既为御史,朝拜官而夕抗疏,直声大着。巡方之暇,搜辑三十年奏议若干牍,分若干卷,凡先后留中与当路所不欲行于世者,悉付剞劂。予读而有感焉。均比肩事主尔,容容者尽肉食也。一夫慷慨,曹起诟之,不曰好名,则曰躐进矣。均建言尔,犯乘舆韪者十七,犯要津非者十九。以君子攻小人,曰何刻也不尔?影响风闻者也。以小人摘君子,曰何快也?乌有者左券矣。愚诚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徐而察之,颠倒于当局而旁观否?谫訿于衣冠而道路舆厮否?谇于大庭而平旦隐衷否?哗于眉睫而事定否?愚又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于此可以稽世变,可以观人心,可以卜士气,可以参善败得失之几,昭往而惕来。采于之功远矣。抑予更愿有献焉。李忠定曰天下之理诚与疑,明与闇而巳由诚明推之,可以至于尧舜;由疑闇推之,其患将不可胜言。愿以是为皇上献,求所以至于尧舜者。苏文定曰:天下有重臣,有权臣。权臣,天下不可一日有;而重臣,天下不可一日无也。愿以是为执政献,求所以为重臣者。至于言官,操天下之是非;天下又操言官之是非。盖言之不可不慎如此也。愿以是为台省献,求所以信于天下者。太初郑子闻之喜曰:亮哉其究弊也!专而核,得拔本塞源之义矣。其责善也,普而公,得交修共济之义矣。率斯以往,天下直运之掌耳,夫何壅之与有?遂以语采于采于曰:是固予辑是编之意也。

○重刻万厯丙子南畿同年录序。

万厯丙子南畿序齿录凡再刻矣。岁乙己孟威,沈子复谋新之。其于世系加详焉,远及高曾,旁及羣从,靡不具备。盖仿其先府君嘉靖癸卯科例也。刻成,缄而视予,命之序。予读之,脉脉心动。自丙子至今,仅仅三十年耳。诸列于籍者,巳太半作古人矣。抚卷徘徊,百感徒集。幸于其间,尚留得此身无恙,岂不可喜?虽然,进德修业其难如登,日往月来其易如奔。即复三十年,曾几何哉?又岂不可惧巳?伏而思之,凡此皆系于人之自立与否耳。能自立,具有与天壤俱无穷者存;区区目前修短,曾何足论?如其不然,则亦草木同腐而巳纵及期颐,徒然浪掷光阴,将焉用之?然则逝者未足悲,存者未足恃,其喜其惧,别应有在。吾党所宜汲汲而猛省也。于是重甫华子、立之姜子共语宪曰:「沈子不远三千里而属子,子其无忘。予为二子诵其说。」二子曰:「吾向者见沈子之用心远也,一体之仁也;今者又见子之用心近也,交修之义也。请以闻于同籍诸兄弟,庶几相与共图无负是【是原作斯】录》哉。」

○石幢叶氏宗谱序

译国家的祸患,没有比阻塞更大的。所谓阻塞,就是上下各自隔绝的征象。因此大臣贪恋俸禄,不肯进言;小臣害怕获罪,不敢进言,这就是阻塞发生在下。幸而不肯说话的人肯说了,不敢说话的人敢说了,最终却仍被阻拦而得不到答复,这就是阻塞发生在上。阻塞在下,上面就孤立;阻塞在上,下面就孤立。这两种情形都是导致大乱的道路。我看到当今皇上聪明睿智,功业可比三代五帝。然而自登极以来,这两种祸患却交替出现。为什么呢?议论者认为,下面并不是自己造成阻塞,大概是上面有人这样做;但上面也不是自己造成阻塞,大概是下面有人这样做。然而追溯丁丑年有关纲常的各篇奏疏,政府不愿交付史馆公布,便迁怒于执掌奏章的诸位官员。从此以后,手段越来越巧妙,大多假借‘中留’来抹去痕迹,使进言者因其他事情获罪,而不让人因进言本身获罪。到了近些年,甚至还想连邸报也一并禁止,其原因就可想而知了。到了壬午年,情势一变,公道屈抑之后忽然伸张;戊申年再次变化,公论郁塞之后忽然畅通。这又足以说明,皇上果然从未辜负天下,天下也果然不敢辜负皇上。可是最终伸张的仍然屈抑,畅通的仍然郁塞,这又足以说明造成阻塞的原因根深蒂固,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突然拔除的。难怪评论时世的君子,俯仰于江陵、四明之间,越发不能不三次叹息了。我的朋友采于吴子,从小接受尊父复庵先生的家庭教诲,磊落而有志操。后来做了御史,早晨拜官,晚上便上疏进谏,直声大振。他巡行各地的空闲,搜集三十年来的奏议若干篇,分成若干卷,凡是前后被留中以及当权者不愿让它们流传于世的,全都交付刻印。我读了这些奏议,心中有所感触。同样是并肩侍奉君主,有些人唯唯诺诺,他们全都是享受俸禄的肉食者。一个人慷慨进言,同僚便群起诟骂他,不是说他好名,就是说他越级求进。大家都是进言罢了,触犯皇帝认为正确的意见的有十七篇,触犯权要认为不对的事情的有十九篇。君子攻击小人,人们便说:为什么这样刻薄?这不过是受到风闻传言的影响。小人挑剔君子,人们便说:为什么这样痛快?那些本来不存在的事也像有了凭据一样。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慢慢观察,难道是身处局中的人颠倒是非,而旁观者反而清楚吗?是士大夫的议论鄙陋,而道路上的百姓和役夫反而明白吗?是在大庭广众中喧嚣争论,而在平旦独处时才显露真实内心吗?是只在眼前喧哗,而事情定下来后便不同了吗?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由此可以考察时代的变化,可以观察人心,可以预测士气,可以参验善败得失的关键,使往事昭明而未来警惕。采于所做的功劳影响深远。不过我还想进一步有所献言。李忠定说,天下的道理不过是真诚与怀疑、光明与昏暗罢了。由真诚和光明推演下去,可以达到尧舜的境界;由怀疑和昏暗推演下去,祸患将不可胜言。愿把这番话献给皇上,请求寻求达到尧舜境界的方法。苏文定说,天下有重臣,有权臣。天下一天也不能有权臣,却一天也不能没有重臣。愿把这番话献给执政者,请求寻求成为重臣的方法。至于言官,掌握天下的是非;天下也掌握对言官的是非评判。进言之不可不谨慎,就是这样。愿把这番话献给台省诸官,请求寻求取信于天下的方法。太初郑子听了高兴地说:“说得明白啊,确实追究到了弊病的根源!专一而详核,得到了拔本塞源的意义;劝人向善广泛而公正,得到了相互修养、共同济助的意义。依此而行,天下就像在掌上运转一样,还有什么阻塞可言呢?”于是我把这些话告诉采于。采于说:“这本来就是我编纂这部书的用意。” 《重刻万历丙子南畿同年录序》万历丙子年的南畿序齿录已经重刻过两次了。乙巳年孟威,沈子又谋划重新刊刻。他对世系记载得更加详细,上溯到高祖、曾祖,旁及各房同宗兄弟,没有不具备的,大概是仿照他先父府君所编嘉靖癸卯科录子的体例。刻成之后,他封好拿来给我看,请我作序。我读了它,默默心动。自丙子年至今,仅仅三十年罢了,列在名册中的人已经有大半成为古人了。我抚摸着书卷徘徊,百般感慨徒然汇集。所幸其中还能够保全自身、没有灾患,难道不值得欢喜吗?虽然如此,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困难得如同登山,日往月来却容易得如同奔跑。即使再过三十年,又能有多久呢?难道不值得畏惧吗?俯首思考,这一切都系于人能否自立。能够自立,就有与天地同样长久、无穷无尽的东西存在;眼前区区的寿命长短,又哪里值得一提?如果不能这样,那么也不过同草木一起腐朽罢了;即使活到期颐,也只是白白浪费光阴,又有什么用呢?这样说来,逝去的人未必值得悲伤,活着的人也未必值得依赖;应当欢喜还是畏惧,另外自有所在。这是我们同道之人应当急切地猛然反省的。于是重甫华子、立之姜子一同对宪说:“沈子不远三千里来托付给你,你可不要忘记。” 我便把沈子的这番话诵读给两位听。两位说:“我们先前看到沈子的用心是长远的,是把同类视为一体的仁爱;如今又看到您的用心是切近的,是相互修养的道义。请让我们把这些话告诉同籍的诸位兄弟,希望大家共同谋划,不辜负这部录子。” 《石幢叶氏宗谱序》

吾邑业参之廷尉释褐二十余年,什一在官,什九在告,家徒四壁,恬穆自如。其于富贵功名巳嗒焉而忘之矣。一日纵览乎石幢之墟,仰而见夫九峯之峩峩,送青来也;俯而见夫双河之鳞鳞,耐绿遶也。喟然叹曰:“夫非吾祖无名公自吴江之同里,杖策而游于斯,欣然以为佳胜,脱然舍其故而就之者耶?迄今且数世矣,振振绳绳,谁之贻也?若之何委诸草莾?”因退而谋诸其从兄懋拱。于是懋拱为作宗谱。巳而曰:“是谱其貌未谱其神也。”因进而谋诸其畏友尤卭州伯声。于是伯声为作世德传。既成,参之读之喜,遂合而梓之,携以示予,嘱曰:“愿有以诏我宗人。”予谢曰:“懋拱之为谱也,教亲亲也,若有一家兴亡矣;伯声之为传也,教贤贤也,若者一家兴让矣。予复何言?”参之曰:“虽然,必有以诏我。”予曰:“诚为参之计,则有二焉:一者体其在反而求之乎?一者用其在推而广之乎?”是故亲自我亲,本其心,实有一种油然不忍之意,而非以为狥也;贤自我贤,本其心,实有一种肃然不敢之意,而非以为矫也。此反求之说也。是故由其亲以及人之亲,胥而煦之,不忍之中而亲亲之分量始圆也;由其贤以及人之贤,胥而摄之,不敢之中而贤贤之分量始圆也。此推广之说也。夫然后内之可以尽己,外之可以尽人,远之可以葆无名公之朴而虔厥始,近之可以发乐善诸公之光而厚厥终。乃所谓谱其神非谱其貌也。是在参之而巳参之谢曰:“语至此,不佞其何能颛而承之?请籍而诏我宗人,相与朝夕共佩服焉,以庶几于万分一哉。”惟兹石幢其永永拜子之赐。

○贵溪县志序

京口惺宇钱侯为贵溪之四年而政成,尝一日问左右:“邑有志乎?”对曰:“未也。”喟然叹曰:“知县之谓何?”于是退而图所为志,凡八月而志成。因属其同年安封部,乞予序,而自掇志之大都视予。予阅之,既谓封部曰:“今日之志,众为政;异日之志,侯为政。不佞可能赞一辞。”封部曰:“何也?”予曰:“侯言之矣。当景泰时,有张广文铎,曾创志草,而独缺人物,与无志同。万厯初,容庵伍公开局纂修,半巳就绪,会内召去,不果。幸有庠生汪如汲,曾以文行受知伍公,出其所著《阐幽志》一卷,并其所与故友张楫共钞私志一书,质以走平日所咨考,诚足相参。乃具请监司,集诸生于象山书院,日稽月订,博取而约裁之。其为纲者八,为目者五十。至于人物一欵,尤极慎重,必户问而家访焉。是则萃一邑之耳以为耳,而不敢自用其聪也;萃一邑之目以为目,而不政自用其明也。”故曰:“今日之志,众为政;抑闻之,有朱邑而后天下万世靡不知有桐乡也;有鲁恭而后天下万世靡不知有中牟也。何者?邑以人重,不能为人重也。”忆昔丁丑、戊寅闲,侯两叔氏读书泾上,翩翩竞爽。顷年玉沂别驾时,过东林,于切磋之谊甚茂。侯之家学,居然可想及其为令,务在洁己而爱民,诸惠政班班可述。至于赋役一事,尤极详审,所更定官收官解之法,上下便之,当事者且以式于通省焉。宜邑之父老子弟,无不人人歌咏侯矣。而今而往,愿益加勉焉,以无替厥初,将邑之父老子弟,无不世世歌咏侯矣。然则是邑,也不遂与桐乡、中牟鼎耀千古乎哉?故曰:“异日之志,侯为政。”封部曰:“善矣,夫子之言志也,是足为侯之元晏矣。”遂书以复于侯。

○周左卿熊南集选序

译我邑的业参在廷尉任职二十多年,十分之一的时间在官署,十分之九的时间因病请假,家中只有四壁,却安恬和穆,处之自如。他对于富贵功名已经淡然忘怀了。一天,他放眼纵览石幢的旧址,抬头看见九峰高耸,青色山光延伸而来;低头看见双河水波粼粼,耐心环绕着一片碧绿。他感叹说:“这难道不是我的祖先无名公从吴江同里拄杖游历到这里,欣然认为这里景色优美,于是脱然舍弃故乡而迁居此地吗?到现在已经好几代了,子孙振兴绵延,这是谁留下的福泽?怎么能任凭它荒废在草莽之中呢?”于是退下来同他的堂兄懋拱商议。懋拱便编写宗谱。后来他说:“这部谱只记了形貌,还没有记载精神。”于是又进而同他的敬友尤卭州伯声商议。伯声便写了《世德传》。完成后,业参读了很高兴,于是把两书合在一起刻印,带来给我看,嘱咐说:“希望您能有所训诫,告诫我的宗族之人。”我推辞说:“懋拱编宗谱,是教人亲爱亲族,好像在兴亡一个家庭;伯声写传,是教人尊贤,好像在兴让一个家庭。我还说什么呢?”业参说:“虽然如此,您一定要有所训诫。”我说:“如果真为业参考虑,有两点:一是体察其中的意义,反求于自身;二是运用其中的意义,推而广之。” 所以亲爱自己的亲人,要从本心出发,确实有一种油然而生、不忍伤害的情意,并不是为了徇私;尊重自己所尊重的贤者,也要从本心出发,确实有一种肃然起敬、不敢轻慢的情意,并不是故意矫饰。这就是反求于自身的道理。因此由亲爱自己的亲人推及别人的亲人,一同加以温煦爱护,在不忍伤害的心情中,亲亲之道的分量才完整;由尊重自己所尊重的贤者推及别人的贤者,一同加以敬重,在不敢轻慢的心情中,尊贤之道的分量才完整。这就是推而广之的道理。这样以后,对内可以尽到自己的责任,对外可以尽到对别人的责任;从长远说,可以保全无名公的质朴而恭敬地承继他的初志;从眼前说,可以发扬乐善诸公的光辉而使他们的事业有厚重的结局。这才是所谓记载宗族精神,而不只是记载外在形貌。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就在业参自己罢了。”业参谢道:“说到这里,我哪里敢独自承当?请允许我把这些话记录下来,用来训诫宗族之人,大家早晚共同佩服奉行,希望能够达到万分之一的境界。石幢叶氏将长久地拜受您的恩赐。” 《贵溪县志序》京口惺宇钱侯任贵溪县令到第四年,政绩已经完成。一天,他曾问身边的人:“本县有县志吗?”回答说:“还没有。”他叹息说:“知县是做什么的?”于是退下来谋划编写县志,八个月便编成了。因而嘱托他的同年安封部,请我作序,并把县志的大略摘录给我看。我读过后,便对封部说:“今天的县志,是众人治理出来的;将来的县志,是钱侯治理出来的。我没有什么可增饰的言辞。”封部说:“为什么?”我说:“钱侯已经说过了。景泰年间,有位张广文铎,曾经创作县志草稿,却独独缺少人物部分,与没有县志相同。万历初年,容庵伍公设局纂修,已经完成了一半,恰逢被召入京离去,终于没有完成。幸好有庠生汪如汲,曾因文章品行受到伍公赏识,拿出他所著的《阐幽志》一卷,以及他同故友张楫共同抄录的一部私志,再用我平日咨询考察的材料加以质证,确实足以互相参校。于是具文请示监司,把诸生集中到象山书院,每日考核、每月订正,广泛采集而加以约束删裁。全书以八项为纲,以五十项为目。至于人物一项,尤其慎重,必定逐户询问、逐家访问。这就是汇集全县的耳朵作为自己的耳朵,不敢只凭自己的聪明;汇集全县的眼睛作为自己的眼睛,而不敢只凭自己的明察。”所以说:“今天的县志,是众人治理出来的;但我听说,先有朱邑,天下后世才没有不知道桐乡的;先有鲁恭,天下后世才没有不知道中牟的。为什么呢?因为地方因人物而受尊重,而不是地方能够使人物受尊重。”回想从前丁丑、戊寅年间,钱侯的两位叔父在泾上读书,风采翩翩,彼此争相显露才华。前些年玉沂别驾任职时,经过东林,我们切磋学问的情谊很深。钱侯的家学由此完全可以想见;等到他做县令,致力于清洁自身、爱护百姓,各项惠政都历历可述。至于赋役一事,更是极其详慎;他所更定的官收官解办法,使上下都感到便利,当权者还准备把它作为全省的准则。难怪本县父老子弟没有一个不歌咏钱侯。今后,希望他更加努力,不要改变最初的志向,这样将来本县的父老子弟便没有一个不世世代代歌咏钱侯了。如此说来,这个县难道不会同桐乡、中牟一起光耀千古吗?所以说:将来的县志,是钱侯治理出来的。”封部说:“先生谈论县志,实在说得好,这足以作为钱侯的元龟。”于是写下这些话回复钱侯。《周左卿〈熊南集选〉序》

甚哉文之变化日新而无穷也!始吾以为六经毕,漆园、左国其至矣。徐而按之,漆园、左国不巳而为两司马;两司马不巳而为三曹,为二陆,为二谢。二谢不巳而为少陵、青莲;少陵、青莲不巳而为昌黎,为柳州,为庐陵,为眉山。我明之兴,为金华,为天台,为昆陵,晋江,为北地,厯下,弇州。迩时若京山,若云闲,若长水,亦各翩翩自成一家。于今又见左卿焉!其致渊,其色古,其骨劲。取精多而用物宏,旷而不越,曲而不支,稠而不厌。上下二千载闲,不知当以谁比?甚哉文之变化日新而无穷也!晋陵周幼潜谓予曰:“人知左卿文,不知其所以文。左卿尝郎比部矣,以浑厚领精明,恻如也,又肃如也。今郎水部矣,以精明领浑厚,井如也,又凝如也。操纵在心,卷舒在手,时而出之,不局方所。左卿胸中何一物不有哉?是其所以文也。”巳而曰:“未也!吾又见其识包今古,而意常下;酬应旁午,而气常闲;笔丽元黄,而居常朴。左卿胸中竟何曾有一物哉?是又其所以文也。”顾叔子闻之曰:“信哉!惟其有之,是以变也;惟其无之,是以化也;惟其有而无之,无而有之,是以日新也。盖其际微矣!文云乎哉?文云乎哉?”尤卿少从胡庐山、颜冲宇两先生游,两先生尝闻道者,皆亟推其敏悟。此真予之所愿抠衣以请也。左卿肯不予秘否?尚得徼露淮水斋而卜日,求竟所以有无变化之微。

泾皋藏稿第七卷终

●泾皋藏稿第八卷

无锡顾宪成着

序三

赠鸿斋乔君令洪洞序

  赠凤云杨君令峡江序

  送肖桂朱先生守怀庆序

  赠葵庵杨君擢守永州序

  赠巽川李先生擢守汉中

  赠松陵尹徐仁宇入觐序

  赠山东佥宪李道甫叙

赠桂阳聚所罗侯迁兖州少府序。

  寿蓉溪叶翁六十序

  送迟庵谭先生迁岷藩教授序

  赠宜诸欧阳郡侯擢任颖州序

  贺太宗伯太室徐先生六十序

  送敬所周先生擢守平乐序

赠聚洲王给谏自京口还滇中省墓序。

○赠鸿斋乔君令洪洞序

同门思仪乔子成进士之三月,天曹以为洪洞尹。乔子端思默念,惟恐其不得当也,问政于心。唐沈子沈子曰:“为政在得民,得民在因俗,非吾所能遥度也。”子至境而议之。太来徐子曰:“信其征在穉。”明胡子之令荆溪,文见刘子之令昆峯,向卿苑子之令阳曲。荆溪好以舒其民,固;昆峯好以悫其民,浮;阳曲好以整其民,旷。夫固其不齐也。介卿刘子曰:“善哉!”子从司理氏后,得从持斧使者,缔观诸邑吏治,愿以此为程。仁甫但子曰:“洪洞何如?”患甫陈子曰:“吾闻诸志矣。其君子忧深而思远,其小人啬而能勤,良邑也。”乔子之往也,仍是而巳,无庸震矣。振甫张子曰:“不宁惟是,是其为邑也,迤以黄河,倚以太行,天下之大观,辐辏耳目。”乔子故负才,喜为诗,于是乎高览遐眺,宣其昭旷,吾知其翩翩有进也。京甫杨子笑曰:“害于政。”及卿陈子曰:“若是则典谟风雅,水火矣。”时克苍李子观户曹政,乔子过而语之,李子不答,与之言钱谷【谷改谷】之事。乔子曰:“井井乎进于养矣。”他日又以语太常懋权魏子,魏子不答,与之言俎豆之事。乔子曰:“奕奕乎进于教矣。”于是廷征史子为惟凝钱子诵之,钱子曰:“心唐子善参,泰来子善证,介卿子善取,忠甫子能用实,振甫子能用虚,京甫子正而婉,及卿子婉而辨,李魏二子微而彰,仁甫子引其端,廷征子悉其说,灼乎其为人牧者之蓍蔡也。”衡卿金子曰:“惜不令益夫。”林子孔昭杜子闻之,因谓乔子其无忘诸同好之言。叔时顾子申之曰:“其无忘钱子之言。”乔子曰:“诺。”即日单车之洪洪【洪洪照原本改洪洞】一年而齐,二年而变,三年而有成。四方闻之,以吾二三兄弟之相劘于谊为巳悉矣。

○赠凤云杨君令峡江序

译文章的变化日新月异而没有穷尽,实在太奇妙了!起初我以为六经之后,庄子、左丘明和《国语》已经达到最高境界。慢慢考察,庄子、左丘明和《国语》之后又有两司马;两司马之后又有三曹、二陆、二谢。二谢之后又有少陵、青莲;少陵、青莲之后又有昌黎、柳州、庐陵、眉山。我朝兴起之后,有金华、天台、昆陵、晋江、北地、历下、弇州。近来如京山、云间、长水,也都各自翩翩然成为一家。如今又看到了左卿!他的意趣深远,色泽古雅,骨力劲健。吸取精华很多,运用材料宏大;旷达而不越轨,曲折而不支离,繁密而不使人厌倦。上下两千年间,不知应当拿谁来同他相比。文章的变化日新月异而没有穷尽,实在太奇妙了!晋陵周幼潜对我说:“人们知道左卿的文章,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左卿曾任比部郎,以浑厚统摄精明,恻隐而仁厚,又严肃而端正。如今任水部郎,以精明统摄浑厚,井然有条,又凝重深厚。运用收放全在心中,文章卷舒全在手上,有时流露出来,并不局限于固定的范围。左卿心中还有什么事物不存在呢?这就是他所以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的原因。”过了一会儿又说:“还不止如此!我又看到他见识包罗古今,但用意常常谦下;应酬纷繁,而气度常常闲适;笔下绚丽多彩,而平居常常质朴。左卿心中究竟何曾存在过什么具体事物呢?这又是他所以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的原因。”顾叔子听了说:“确实如此!正因为他有,所以能够变化;正因为他无,所以能够化育;正因为有而能无、无而能有,所以能够日新月异。这里面的关键实在微妙!哪里只是文章的问题呢?哪里只是文章的问题呢?”尤卿年轻时曾跟随胡庐山、颜冲宇两位先生游学,两位先生都是曾经闻道的人,都极力称赞他的敏捷颖悟。这正是我所愿意整理衣襟前往请教的人。左卿愿意不把这些道理对我秘而不宣吗?希望能够在露淮水斋得到机会,选择日期,请教并穷究其中有与无、变化的微妙之处。《泾皋藏稿》第七卷终 《泾皋藏稿》第八卷 无锡顾宪成著 序三 赠鸿斋乔君任洪洞县令序 赠凤云杨君任峡江县令序 送肖桂朱先生任怀庆知府序 赠葵庵杨君升任永州知府序 赠巽川李先生升任汉中知府 赠松陵尹徐仁宇入朝觐见序 赠山东佥宪李道甫叙 赠桂阳聚所罗侯升任兖州少府序 祝贺蓉溪叶翁六十寿序 送迟庵谭先生升任岷藩教授序 赠宜诸欧阳郡侯升任颖州任职序 祝贺太宗伯太室徐先生六十寿序 送敬所周先生升任平乐知府序 赠聚洲王给谏从京口回滇中省墓序 《赠鸿斋乔君任洪洞县令序》同门思仪乔子成进士后的第三个月,天官任命他为洪洞县令。乔子端正地思考,默默念道,只怕自己不能胜任,于是向内心询问为政之道。唐沈子沈子说:“为政在于得到百姓,得到百姓在于因循当地风俗,这不是我能远远揣度的。”乔子到了任所再作考虑。太来徐子说:“验证就在幼稚纯朴的民情。”明胡子任荆溪县令,文见刘子任昆峰县令,向卿苑子任阳曲县令。荆溪县令喜欢用宽舒来安抚百姓,因而民风坚实;昆峰县令喜欢用诚悫来治理百姓,因而民风浮薄;阳曲县令喜欢用整肃来治理百姓,因而民风旷达。可见各地确实不相同。介卿刘子说:“说得好!”乔子跟随司理官之后,得以跟随按察使考察各县吏治,希望把这些作为准则。仁甫但子问:“洪洞怎么样?”患甫陈子说:“我从县志中听说过。那里的君子忧虑深远、思考长远,小人节俭而勤劳,是个好县。乔子前往那里,只需依照这些去做罢了,不必惊慌。”振甫张子说:“不只是这样,洪洞这个县,沿着黄河,倚靠太行山,是天下壮观景象汇聚、众人耳目集中之处。”乔子本来就很有才华,喜欢作诗,于是可以登高远眺,舒展他的明朗旷达之怀,我知道他一定会有翩翩然的长进。京甫杨子笑着说:“这对政务有害。”及卿陈子说:“如果这样,那么典谟风雅就要如同水火一样相反了。”当时克苍李子正在考察户曹政务,乔子经过便同他谈论此事,李子没有回答,只同他谈钱粮事务。乔子说:“井然有序啊,已经进到养民的境界了。”另一天,他又把这话告诉太常懋权魏子,魏子没有回答,只同他谈俎豆礼仪的事情。乔子说:“光明显盛啊,已经进到教化的境界了。”于是廷征史子为惟凝钱子诵述这些话,钱子说:“心唐子善于参照,泰来子善于验证,介卿子善于取法,忠甫子能用事实,振甫子能用虚理,京甫子正直而委婉,及卿子委婉而明辨,李、魏二子能把隐微的道理彰显出来,仁甫子能引出端绪,廷征子能详尽说明;他们真是做地方长官者的蓍龟啊。”衡卿金子说:“可惜没有让益夫听到。”林子孔昭、杜子听到了,于是对乔子说不要忘记诸位同好的话。叔时顾子申之说:“不要忘记钱子的话。”乔子说:“好。”当天便独自乘车前往洪洞,一年便使县政整齐,二年便使风俗改变,三年便取得成效。四方听说后,都认为我们二三位兄弟以情谊相互切磋的心意已经充分表达了。《赠凤云杨君任峡江县令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