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泾皋藏稿十二

泾皋藏稿第十一卷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3–79 段

虔南阳明先生过化地也。中丞紫亭甘公,自少慕道,闻良知之说而悦之。岁丙午,持节来抚浙,喜曰:“生平寤寐于斯,慰矣。”既至,大修保厘之政,兴利除弊,无不殚厥心。大指以节爱为本,而躬先之。一时人心信服,翕然风动,争竭精白以应。比及朞年,政大行。公喜曰:“可以教矣。”乃谋于藩臬诸大夫而下,曁乡之衿绅,时诣天真书院而论学焉。巳而以为是去省城稍远也,居再诣钱庠尊经阁。又以为是稍局,未足以足四方之贤也。因议改建,佥曰:“莫若旧抚治便。”公往阅之,信,遂改为虎林书院,而属钱塘令聂侯经纪其事。始于戊申之十二月至己酉之二月,中落成。俄而公病作且剧,侯入问,以竣事告。公叹曰:“竟不得与诸君共印正如之何!”寻卒,闻者无不流涕。十一郡一州七十五邑之民,咸为罢市。侯承公志,凡一切未卒业者,皆次第成之。规制大备。谓是举也,以维世道,以淑民风,以绍往而觉来,宜有记。特书见勖,并述垂革之言,丁宁惓切。予怃然曰:“惜哉命也,亦巳焉哉!虽然,其不巳者固自在也。”葢子与公业有所印正矣。追维去春,予过虎林,公出晤昭庆寺,从容谓予曰:“东林会约,祖孔子,宗颜曾襧思孟,而师紫阳。不佞读之契焉,行将仿而图之。窃有三言,欲请予曰:‘愿闻之。’”公曰:“子之言必称性善,允矣。然而一善也,或谓之有而非执着也,或谓之无而非断灭也,亦各就所见而云耳,将焉所置是非于其间?”予曰:“阳明先生之证道天泉也,尝为之折衷矣。‘四无’之说接得上根,接不得中下根;‘四有’之说接得中下根,接不得上根。诚欲通上下而兼接,舍性善一宗,其奚之?此即阳明所谓良知也。”公曰:“如是如是。”顷之又曰:“迩时论学率重悟,闻东林特重修,何也?”予曰:“重修所以重悟也。夫悟未有不由修而入者也。”语不云乎:“下学而上达。”下学修也,上达悟也,舍下学而言上达,无有是处。公曰:审尔,程子曷云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也?曰:知一也。有就用力言者,体验省察之谓也,正属修上事,乃入门第一义也,无容缓也。有就得力言者,融会贯通之谓也,纔属悟上事,乃入室第一义也,无容急也。故曰下学而上达,此吾夫子家法也。公曰:如是如是。顷之又曰:不思不勉,圣诠也。子于此数有推敲,何居?曰:公谓不思者,自能不思乎?不勉者,自能不勉乎?必有个来脉矣。公谓不思者,贵其不思而巳乎?不勉者,贵其不勉而巳乎?必有个落脉矣。中庸曰: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诚是来脉。曰得,曰中,是落脉。不向来脉理会分明,纵欲不思不勉,如何强得?不向落脉校勘端的,纵能不思不勉,亦有何用?故予以为吃紧只在认性,诸所推敲,总欲人透此一路,非有他也。公曰:如是如是。遂命左右荐觞,相对甚欢而别。予窃叹服公之一片虚衷,尔尔当必大有所倡明,以嘉惠一方。无何,公缄示虎林书院会约,独主白鹿洞规,而自为之阐发厥旨,复推而广之,共为八条。会讲之日,首以谈元说妙为戒,要在切近精实,上下皆通。壶似有槩于予言,然者窃喜公之果大有所倡明,不特嘉惠一方而巳何意公之倏然逝也?退而熟念,人世共此宇宙,宇宙共此血脉,无今昔,无生死,无去来,无尔我,总之共此担负,共了此一事耳。于是请以其印正于公者,代公印正于侯,且闻东溟高公嗣公莅政,其于斯事特为注意。于是又请以其印正于侯者,代公印正于高公。适张孝廉赴东林之盟,予询虎林消息,具言讲堂之上,济济彬彬,声气之孚,日昌日炽。于是又请以其印正于高公者,代公印正于满座诸君子焉。此固公之一片虚衷,勤勤恳恳所不能自巳,亦即公之嘉会来学一念,映彻天壤,厯千古如一日者也。缵承光大务。求究竟,勿致孤负。愿相与交茂之而巳。侯闻之,起谢曰:“作如是观,公之所为,永永不亡。吾侪之所为,不亡我公者,可知也巳。不可以不昭也。”爰录而镵诸石。甘公名士价,信丰人,丁丑进士。高公名举,淄川人,庚辰进士。侯名心汤,新淦人,甲辰进士。书院建置始末,详具侯手记中。

○天授区吴氏役田记

译虔南是阳明先生教化所及的地方。中丞紫亭甘公从年轻时就仰慕圣道,听到良知的学说便喜欢它。丙午年,他奉持符节前来巡抚浙江,高兴地说:“我生平梦寐以求的就是这里,现在满足了。”到任以后,大力整顿保民安民的政务,兴办有利之事,革除弊害,没有一件不竭尽心力。大体以节制费用、爱护百姓为根本,并且亲自率先实行。一时人心信服,风气一齐振作,争相竭尽精诚来响应。等到满一年,政令大为推行。甘公高兴地说:“可以施行教化了。”于是同藩臬诸位大夫以下官员以及乡里的士绅商议,时常到天真书院讲论学问。不久认为这里距离省城稍远,便改在钱庠尊经阁讲学。又认为这里地方稍为局促,不足以容纳四方贤士,于是商议改建,众人都说:“不如旧日抚治所在地便利。”甘公前往察看,果然如此,于是改建为虎林书院,并嘱托钱塘县令聂侯主持此事。从戊申年十二月开始,到己酉年二月中旬完工。不久甘公发病,而且病势加重,聂侯入内问候,把工程完工之事告诉他。甘公叹息说:“竟然不能和诸位共同印证讲论,怎么办呢!”不久便去世了,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十一郡一州七十五邑的百姓,全都为他停止市集。聂侯继承甘公的志愿,凡是一切尚未完成的工程,都依次完成,规制完全齐备。他认为这件事可以维系世道、淳化民风、继承前人并启发后世,应当有一篇记文,于是特意写信勉励我,并叙述甘公临终前的话,情意恳切周到。我怅然说:“可惜啊,这是命运,也就这样了吧!虽然如此,那不会终止的东西本来仍然存在。”因为您和甘公的事业已有所印证了。回想去年春天,我经过虎林,甘公在昭庆寺出来会见我,从容地对我说:“东林会约,尊奉孔子,以颜、曾、思、孟为宗师,以朱子为老师。我读了以后很契合,正要仿照它来筹办。我有三句话,想请教您。”我说:“请讲。”甘公说:“您的言论必定要称说性善,这是正确的。然而同一个性善,有人说它是‘有’,但并不是执著于有;有人说它是‘无’,但并不是断灭,各人不过依据自己的见解来说罢了,那么应当把是非安置在哪里呢?”我说:“阳明先生在天泉证道时,曾经对此作过折衷。‘四无’的说法能够接引上根之人,却不能接引中、下根之人;‘四有’的说法能够接引中、下根之人,却不能接引上根之人。如果确实想贯通上下根、同时接引他们,除了以性善为一宗,还能走什么道路呢?这就是阳明所谓的良知。”甘公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又说:“近来谈论学问,大多重视顿悟,听说东林特别重视修养,为什么呢?”我说:“重视修养正是为了重视顿悟。顿悟从来没有不由修养而进入的。”古语不是说:“下学而上达”吗?下学就是修养,上达就是顿悟;舍弃下学而谈上达,没有这种道理。甘公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程子为什么说学习必须先在内心明白所向,然后努力实行以求达到呢?”我说:“这里说的‘知’有两层意思。有从用力方面说的,是体验省察,正属于修养方面的事情,是入门的第一要义,不能拖延;有从获得力量方面说的,是融会贯通,才属于顿悟方面的事情,是入室的第一要义,却不能急求。所以说‘下学而上达’,这是我们夫子的家法。”甘公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又说:“不思考、不勉强,是圣人的诠释。您对这句话多次推敲,究竟怎么理解?”我说:“您所说的不思,是自己就能不思吗?您所说的不勉,是自己就能不勉吗?必定有一个根源。您所说的不思,难道只以不思为可贵吗?不勉,难道只以不勉为可贵吗?必定还有一个归宿。” 《中庸》说:诚的人不勉强便能合乎中道,不思考便能获得,这个‘诚’就是根源;说‘获得’、说‘合中’,就是归宿。如果不向根源处把道理弄清楚,即使想做到不思、不勉,又怎么能勉强做到?如果不向归宿处考察明确,即使能够不思、不勉,又有什么用?所以我认为,关键只在于认识本性。所有的推敲,总是想让人透彻理解这一条道路,并没有别的意思。”甘公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于是命左右献酒,两人相对十分欢洽而分别。我私下赞叹佩服甘公的一片虚心,像这样,他一定会大力阐明学术,使一方受到恩惠。没过多久,甘公寄来虎林书院会约,独自尊奉《白鹿洞规》,并亲自阐发它的宗旨,又推扩开来,共列为八条。会讲那天,首先以谈玄说妙为戒,要求切近实际、精确真实,使上下各层都能贯通。其间似乎很有合于我的话,但我私下欣喜甘公果然将大有倡明,不仅仅使一方受惠而已。哪里想到甘公竟突然去世了呢?退下来仔细思量,人世共同拥有这个宇宙,宇宙共同拥有这条血脉,没有今昔之别,没有生死之别,没有去来之别,没有你我之别,总之共同承担这份责任,共同完成这一件事业罢了。于是请把甘公向我印证过的道理,代甘公向聂侯印证;又听说东溟高公继承甘公主持政务,他对于这件事特别留意。于是又请把甘公曾向聂侯印证的道理,代甘公向高公印证。恰好张孝廉前往参加东林之盟,我询问虎林的消息,他详细说起讲堂之上人才济济、文质彬彬,彼此声气相通,日益昌盛、日益炽烈。于是又请把甘公曾向高公印证的道理,代甘公向满座诸位君子印证。这固然是甘公一片虚心,勤恳不已、不能自我停止的表现,也正是甘公欢迎后来求学者的一念,光明彻照天地之间,历经千古而如同一日。务必继承发扬光大,求得最终成效,不要使它被辜负。愿我们共同努力使它更加茂盛罢了。聂侯听了,起身道谢说:“作这样的看法,甘公的作为就永远不会消亡。我们这些人用来使甘公不朽的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不能不把它彰明。”于是记录下来,刻在石上。甘公名士价,是信丰人,丁丑年进士。高公名举,是淄川人,庚辰年进士。聂侯名心汤,是新淦人,甲辰年进士。书院建置的始末,详细记载在聂侯亲自撰写的记文中。《天授区吴氏役田记》

吾锡粮长一役冣重且难,天授为锡首区,其重且难更倍之。予友吴伯子长卿目击心恫,慨然偕其弟仲奇、叔美、季辉捐田以佐役:长卿二伯亩,仲奇一伯亩,叔美一伯亩,季辉二伯亩。区人德焉。复虑其不足以垂久远也,上书抚台周公言状,乞行所司酌立成规,世守无斁。公览而嘉之,下檄褒异,复贻书为予诵之。予不能为义而好人之为义,逢人说项,意津津不自休。长卿闻而谓予曰:“是举也,予聊为之端而巳,实赖季氏成之,而仲氏、叔氏从中襄焉。予何敢蔽?”季辉曰:“否,不然也。予实赖伯兄率仲兄、叔兄左提右挈,以无即于颠坠,何敢不勉?”仲美、叔奇曰:“予两人上则有兄,下则有弟,岂不厚幸?”顷之,齐曰:“是先谏议之志也,不谷等何有焉?”予闻之益不禁踊跃作而言曰:“不亦善乎!存如是公共心,肩如是公共任。恒请孰不竞利而独廓然不自有也,可谓仁矣。且为兄则推美于弟,为弟则推美于兄,为子则推美于亲。恒情孰不竞名而又退然不自有也,可谓让矣。是一家元气也,不宁惟是锡之为区,共十有三在南延,则华太史鸿山公为政而有斯举矣;在开原则高大行景逸公为政而有斯举矣。乃君之兄弟联翩后先于其间,风规弥畅。而今而往,能无感发而兴起者乎?果其感发而兴起也,凡为人兄者将不以此倡其弟乎?凡为人弟者将不以此承其兄乎?凡为人子者将不以此显扬其亲乎?即人知兴仁,人知兴让矣,是一邑元气也,不宁惟是。往尝读长卿制义,磊落而多采,暨仲奇、叔美、季辉并彬彬质有其文,称曰四难。惜乎时之不逢,犹然滞在青衿耳。即一旦得志,致身日月之际,其忍独善而巳乎?果其不忍独善而巳也,将不以其所以为兄者帅世之为兄者乎?将不以其所以为弟者帅世之为弟者乎?将不以其所以为子者帅世之为子者乎?”行当在在兴仁,在在兴让矣。是天下元气也。诸君其亦相与交茂之哉!于是伯子、仲子、叔子、季子咸避席而谢曰:「大哉言乎!非所及也。请受而告诸先谏议。」谏议名汝伦,辛未进士。伯子名桂芳,仲子名桂芬,叔子名桂森,季子名桂萼。

○修复冉泾箭河碑记

锡故有九箭河,在冉泾桥者为第三箭。桥曰冉泾,志地也。维昔为文庄公二泉邵先生宅,有手书“朱子源头活水”四字在焉。此水北接蓉湖,西连笠泽、九龙、二泉之秀,金汇于此。桥之东,清流不改;桥之西,悉受堙没。文庄公曾请于当路,欲复之,为里人吕刁郎所尼,不果。乃凿阴渠,暗通弦河一脉,用石覆之,里人仍居其上。会刁郎之屋展转他鬻,近属之尤南华比部。比部故长者,其子太学君时纯,克体德心而光大之。慨然捐楼屋一十八间,平屋三间,用以辟新衢而穿故道。邑尊同生许侯闻而善之,言诸兵尊虚台蔡公报可。遂于己酉冬始工,不两月而河成矣。因而桥之同邑高存之名之曰承贤桥,谓承文庄公之志也。初,君手一揭来视予,予喜曰:“仆不能为义,而好人之为义,覩此可胜踊跃。充拓得尽天地变化,草木蕃,不外于是。”夫所谓是者,何也?源头也。源头不识,则天地何从而变化,草木何从而蕃?文庄公之志亦终于无承而巳矣。乃语时纯曰:“君知之乎?非接蓉湖、西连笠泽水脉之源头也,近沿濂洛,远溯洙泗道脉之源头也。愿君努力。”时纯起而谢曰:“盛不敏,何足以胜之。”巳起而请曰:“吾将受而刻诸石,树诸周行,俾来者往者人人得就而览焉,庶几人人识得源头也。人人识得源头,庶几人人充拓得尽也。人人充拓得尽,庶几人人得承文庄公之志也。天地变化,草木蕃,洵不外于是也。”巳矣。“盛不敏,何足以胜之。”予喜时纯之志弥谦而任弥勇也,遂为之授简其经画始末,详具时纯自撰记事中。蔡公名献臣,同安人;许侯名令典,海宁人;比部名际昌;太学生名盛明。

○日新书院记

译我们无锡的粮长这一差役最为沉重艰难,天授是无锡的首区,其沉重艰难更增加一倍。我的朋友吴伯子长卿亲眼看到、内心悲痛,慨然和他的弟弟仲奇、叔美、季辉捐出田地来资助差役:长卿捐二伯亩,仲奇捐一伯亩,叔美捐一伯亩,季辉捐二伯亩。区里的人都感念他们。又担心这些还不足以长久流传,便上书巡抚周公陈述情况,请求命有关部门斟酌制定成规,使后世永远遵守而不厌弃。周公看后赞赏此事,下檄褒奖他们,又写信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自己不能行义,却喜爱别人行义,逢人便称说这件事,兴致勃勃地不能自止。长卿听说后对我说:“这件事只是我姑且开了个头罢了,实在依靠季弟完成,而仲弟、叔弟从中协助。我怎么敢掩盖功劳呢?”季辉说:“不是这样。我实在依靠长兄率领仲兄、叔兄左右扶持,使我不至于跌倒,怎么敢不努力?”仲美、叔奇说:“我们二人上有兄长,下有弟弟,难道不是十分幸运吗?”不久,大家一齐说:“这是先谏议的志愿,我们兄弟有什么功劳呢?”我听了更加禁不住踊跃起来,说道:“这不是很好吗!保存这样共同的心,承担这样共同的责任。常情之中谁不争逐利益,却唯独能够廓然开朗、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这可以说是仁了。况且做兄长的把美名推给弟弟,做弟弟的把美名推给兄长,做儿子的把美名推给父母。常情之中谁不争逐名声,却又能够退让而不把名声据为己有,这可以说是让了。这是一家的元气。不仅是我们无锡的各区如此,南延共有十三个区,其中有华太史鸿山公任政而有这样的举动;开原有高大行景逸公任政而有这样的举动。如今诸位兄弟接连前后参与其中,风范更加畅达。今后还能没有感动奋发、兴起效法的人吗?如果果真能感动奋发、兴起效法,那么凡是做兄长的,难道不会用这件事来倡导自己的弟弟吗?凡是做弟弟的,难道不会用这件事来承继自己的兄长吗?凡是做儿子的,难道不会用这件事来显扬自己的父母吗?这样,人人都知道兴起仁爱,人人都知道兴起谦让。这是一邑的元气,不仅如此。从前我曾读长卿的制义文章,磊落而多文采;加上仲奇、叔美、季辉,也都文质彬彬而有文采,称为“四难”。可惜没有遇到好的时运,至今仍停留在青衿身份而已。假如有一天得志,置身于日月光明之中,他难道能只顾独善其身吗?如果果真不忍只求独善其身,难道不会用他作为兄长的做法来率领天下做兄长的人吗?难道不会用他作为弟弟的做法来率领天下做弟弟的人吗?难道不会用他作为儿子的做法来率领天下做儿子的人吗?这样将要处处兴起仁爱,处处兴起谦让了。这就是天下的元气。诸位也共同努力使它更加茂盛吧!”于是伯子、仲子、叔子、季子都离席避让,拜谢说:“您的话太伟大了,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请允许我们接受下来,告诉先谏议。”谏议名汝伦,辛未年进士。伯子名桂芳,仲子名桂芬,叔子名桂森,季子名桂萼。《修复冉泾箭河碑记》无锡过去有九条箭河,在冉泾桥的是第三箭。桥名叫冉泾,是用来记地名的。从前这里是文庄公二泉邵先生的住宅,留有他亲笔书写的“朱子源头活水”四个字。此水向北连接蓉湖,向西连接笠泽、九龙、二泉的秀美水脉,金水在这里汇合。桥东的清流没有改变,桥西却全都被淤塞掩没了。文庄公曾向当道官员请求,想要恢复水道,却被乡人吕刁郎阻挠,最终没有成功。于是开凿暗渠,暗中接通弦河的一条水脉,用石头覆盖,乡人仍然居住在上面。恰逢吕刁郎的房屋辗转卖给他人,近来归尤南华比部所有。比部向来是位长者,他的儿子太学君时纯能够体察父亲的德意并发扬它。于是慨然捐出楼屋十八间、平屋三间,用来开辟新路并疏通旧河道。同县县令许侯听说后认为很好,告诉兵备使虚台蔡公,得到批准。于是己酉年冬天开始动工,不到两个月河道便修成了。因而同县的高存之把桥命名为承贤桥,说这是承继文庄公的志愿。当初,时纯亲自拿着一份启文来给我看,我高兴地说:“我自己不能行义,却喜欢别人行义,看到这件事,怎能不欢欣踊跃?充分拓展它,就能尽天地的变化、使草木繁茂,道理不外乎此。” 所谓这个‘是’,究竟是什么呢?就是源头。不了解源头,天地从哪里发生变化,草木从哪里繁茂?文庄公的志愿也就终于无人承继罢了。于是我对时纯说:“您知道吗?这不仅是连接蓉湖、向西连接笠泽的水脉源头,也是近处沿着濂、洛,远处追溯洙、泗的道脉源头。希望您努力。”时纯起身拜谢说:“我盛明不聪敏,哪里足以担当此事。”随后又起身请求说:“我将把这些话接受下来,刻在石上,竖立在四通八达的道路旁,使来往的人人人都能前来观看,希望人人都能认识源头。人人认识源头,希望人人都能充分拓展它;人人都能充分拓展它,希望人人都能承继文庄公的志愿。天地发生变化、草木繁茂,确实不外乎此。”说罢。‘我盛明不聪敏,哪里足以担当此事。’我赞赏时纯的志向越谦逊,而承担责任越勇敢,于是为他交付一篇文字,记述筹划始末,详细情况见时纯自己撰写的记事中。蔡公名献臣,是同安人;许侯名令典,是海宁人;比部名际昌;太学生名盛明。《日新书院记》

云闲钱渐庵先生致其蓬莱之政而归,日率其门弟子切磨性命之旨,因构讲堂一所,奉先师孔子之像于中,而晦庵朱子、阳明王子列左右侍焉,相与朝于斯,夕于斯,共图究竟。一时从游之士益蒸蒸。起中丞怀鲁周公闻而嘉之,为颜之曰“日新书院”。其门弟子高君揭等羣而就予问:“日新之义”?予曰:“子不见之乎?先生之于学也,汲汲如也,自少而壮,自壮而老,不言厌也。其于教人也,谆谆如也,大扣大应,小扣小应,不言倦也。此先生昭然以身作日新榜样,为诸君指南也,何必更添脚注?”揭等唯唯。巳而复请曰:“孔子之道至矣,若颜、曾、思、孟则见而知之,若周、程则闻而知之,怕嫡冢也。舍而独表朱、王二子,其说何居?”曰:“诸贤具体孔子,即所诣不无精粗浅深,而绝无异同之迹。至朱、王二子始见异同,遂于儒门开两大局,成一重大公案,故不得不拈出也。尝试观之,宏正以前,天下之尊朱子也,甚于尊孔子,究也率流而拘,而人厌之,于是乎激而为王子。正嘉以后,天下之尊王子也,甚于尊孔子,究也率流而狂,而人亦厌之,于是乎转而思朱子。其激而为王子也,朱子诎矣;其转而思朱子也,王子诎矣。则由不审于同中之异,异中之同,而各执其见过为抑扬也。其如之何而可?夫亦曰祖述孔子,宪章朱王乎?盖中庸之赞孔子也,蔽以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两言,而标至圣至诚为证。予窃谓朱子由修入悟,王子由悟入修,川流也,孔子之分身也,一而二者也。由修入悟,善用实,其脉通于天下之至诚;由悟入修,善用虚,其脉通于天下之至圣。敦化也,又即孔子之全身也,二而一者也。然则千百世学术之变尽于此,千百世道术之衡亦定于此。举颜、曾、思、孟之所见,而知周、程之所闻而知,都包括其中矣。是故以此而学,时而收敛检东,不为琐也;时而摆脱扫荡,不为略也,无非所以成己也。以此而教,时而详晓曲谕,不为多也;时而单提直指,不为少也。无非所以成物也。以此而逗机缘,当士习之浮诞,方之以朱子可也;当士习之胶固,圆之以王子可也。何也?能法二子,便是能襄孔子,所以救弊也。救弊存乎用,用无常,不得不歧于异。以此而讨归宿,将为朱子焉,圆之以孔子可也;将为王子焉,方之以孔子可也。何也?能法孔子,纔是能用二子,所以立极也。立极存乎体,体有常,不得不统于同。同而异一者,有两者递为操纵,其法可以使人入而鼓焉,舞焉,欣然欲罢而不能。异而同两者,有一者密为融摄,其法可以使人人而安焉,适焉,浑然默顺而不知。此又先生昭然以一大圣两大儒作日新榜样,为世世学人指南也。在诸君自识之而巳。高君揭等起而谢曰:“而令而知日新之义若是其浩也,请得归质诸先生以报。”

○重修常熟县学尊经阁并厘复祀典创置学田记。

译云间的钱渐庵先生辞去蓬莱的政务回乡后,每天都率领门下弟子切磋性命之学,于是建造讲堂一所,在中间供奉先师孔子的像,晦庵朱子、阳明王子分列左右侍立,大家早晚都在这里讲学,共同谋求学问的最终成就。一时跟随游学的士人更加兴盛。中丞怀鲁周公听闻后十分赞赏,为它题名“日新书院”。他的门弟子高君揭等人一同来向我询问“日新”的含义。我说:“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吗?先生对于学习,勤勉不懈,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从不说厌倦;对于教导别人,反复诚恳,大问题大回答,小问题小回答,从不说疲倦。这就是先生明白地以自身作出日新不已的榜样,为诸位指引方向,何必还要另外添加注脚呢?”高揭等人连连答应。不久又请求说:“孔子的道达到了极点,颜、曾、思、孟是亲自见到而知道它的,周、程则是听闻而知道它的,仿佛都是嫡系正传。为什么舍弃他们,唯独标举朱、王二人呢?”我说:“试着看一看,宏治、正德以前,天下尊崇朱子,超过尊崇孔子,结果大多流于拘泥,人们厌弃,于是激发出王子之学。正德、嘉靖以后,天下尊崇王子,超过尊崇孔子,结果大多流于狂放,人们也厌弃,于是转而思念朱子。由朱子之学被激发而出现王子,朱子便受抑;由厌弃王子而转向思念朱子,王子便受抑。都是因为不能审察同中的差异、异中的相同,各自执着于自己的见解,错误地加以抑扬。那么应当怎么办才好呢?也只能说尊奉、继承孔子,以朱子、王子为法度吧。《中庸》赞美孔子,用‘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两句话概括,并以至圣至诚作为证明。我私下认为,朱子由修养进入顿悟,王子由顿悟进入修养,像河水流行一样,都是孔子的分身,是一而二。由修养进入顿悟,善于运用实功,其脉络通向天下至诚;由顿悟进入修养,善于运用虚静,其脉络通向天下至圣。敦厚化育,则又是孔子的完整本体,是二而一。这样看来,千百世学术的变化全都包含在这里,千百世道术的衡量也由此确定。颜、曾、思、孟亲自见到的,以及周、程听闻而知到的,都包括在其中了。因此按照这个道理学习,有时收敛检点,不算琐碎;有时摆脱束缚、扫荡偏执,不算疏略;无非都是为了成就自己。按照这个道理教人,有时详细说明、曲折晓谕,不算繁多;有时单刀直入、直接指示,不算简少;无非都是为了成就别人。按照这个道理随机应机,遇到士习浮华虚诞,用朱子来匡正可以;遇到士习胶着固执,用王子来圆融可以。为什么呢?能够效法二子,就是能够辅助孔子,所以是为了救治弊病。救弊在于运用,运用没有固定方式,不得不分出差异。按照这个道理寻求归宿,如果将要归于朱子,可以用孔子来圆融;如果将要归于王子,可以用孔子来匡正。为什么呢?能够效法孔子,才是能够运用二子,所以是为了树立最高准则。树立准则在于本体,本体有常,不得不统摄于相同。同中有异,是两方面交替施展作用;这种方法可以使人进入其中而受到鼓舞,手舞足蹈,欣然想停止也不能。异中有同,是其中一方面暗中融会摄取另一方;这种方法可以使人人安适自在,浑然默默顺从而自己也不知道。这又是先生明白地以一位大圣人、两位大儒作为日新不已的榜样,为世世代代求学的人指示方向。这就留待诸位自己去认识罢了。高君揭等人起身拜谢说:“如今才知道‘日新’的含义竟然如此广大,请允许我们回去向先生求证,以便答复您。” 《重修常熟县学尊经阁并厘复祀典创置学田记》

国家之设学,从来远矣。本之先师孔子之所以教天下万世于无穷,而天下万世所以佩服先师孔子于无穷者,胥于是乎在。是故其焕然而为谟训之昭垂,能使人相与诵习焉而不敢背者,非仅仅在文字间也。其肃然而为俎豆之荐享,能使人相与奔走焉而不敢玩者,非仅仅在仪物间也。其翩然而为缝掖之森列,能使人相与敬且爱焉而不能巳巳者,非仅仅在体貌间也。凡皆宇宙闲一片精神之为也。是故感即应,触即通。其发脉在圣人,而未尝不贯彻于吾人。其发机在俄顷,而未尝不旁皇周浃于千百世之上下也。在柄世道者,联合而总摄之耳。琴川杨侯之为令也,持己以廉,牧民以慈,接士以诚,绳暴以法,不愧古之循良矣。一日诣学,目击芜莾之状,慨然太息。退而捐俸金,散锾金,鸠工抡材,旧之饬而新之。图为之修尊经阁,钦圣制也。为之厘祀典,妥神灵也。为之置学田,优士礼也。其德意甚茂,而其所规画甚具而有法。虞人士相率聚而诵焉。于是茂才缪生肇祖、朱生曾省、严君柟等,共诣予,属予为记。予惟世之为令者,上之清筦库,勤听断,规规簿书期会之闲以见能,如是而巳耳。下之盛厨传,都筐篚,务称贵人意以博一时之誉,如是而巳耳。其于民之疾痛疴痒,犹然不暇问,而又何有于教化之事哉?乃侯夙夜孜孜汲汲,顾不在彼而在此。曹所甚委,侯独为任也。曹所甚缓,侯独为急也。曹所甚简,侯独为隆也。是必其卓越之识,有以超出流俗之表。又必其一片精神,周流灌注,有以通圣人吾人而为一体,通千百世之上下而为一息,始有此作用耳。侯于是乎过人远矣。侯闻之谓诸茂才曰:「吾闻昔之貎孔子者,颜氏之仰钻瞻忽,得其髓;曾氏之秋阳江汉,得其骨;端木氏之宗庙百官,得其肉。自此以外,不过得其皮而止。况予之纤纤?」拮据,又其末也。夫何足云?诸茂杛以告予曰:“非也,是特存乎人之所见谓何耳。”即如孔子,曷尝有皮肉骨髓四者相也?凡以见之浅者,其得亦浅;见之深者,其得亦深。遂作是分别耳。“神而明之,一而巳矣。”故夫侯之孜孜汲汲于今日,与孔之孜孜汲汲于当日,无以异也。诸君果有意乎?试思端木氏何人?曾氏何人?颜氏何人?推而极之,吾孔子亦何人哉?惟是仰而模,俯而効,一日用其力,竭蹙而趋焉。即诸君之孜孜汲汲于进修,与侯之孜孜汲汲于拮据,亦无以异也。其于陟圣跻贤,正自不远耳。何者?均此一片精神也。诸君勉之,庶几其不负侯!岂惟不负侯,且不自负;岂惟不自负,由是处则慥慥足以敦行而表俗,出则卓卓足以建事而匡时,且不负国家二百余年之培养矣。不朽盛事,海虞其何让焉?侯名涟,字文孺,楚之应山人,丁未进士。其佐侯而襄厥绩者,学谕则李君,名维柱,字本石,楚之京山人;司训朱君,名朝选,字维元,宁之旌德人;朱君,名正定,字在止,常之靖江人。法得备书。

○长治县改建学宫记

译国家设置学校,历史由来已久。它以先师孔子教化天下万世、天下万世永远敬仰先师孔子为根本,都在这里。正因为学校光明显著地传布圣贤训诫,能够使人共同诵读学习而不敢违背,并不只是由于文字本身;庄严地举行祭祀、献享俎豆,能够使人共同奔走参与而不敢轻慢,也不只是由于仪式器物;整齐地排列着宽袖儒服之士,能够使人共同敬重并且爱护、不能停止,也不只是由于外在形貌。这些全都是宇宙之间一片精神的作用。所以一有感应便有回应,一有触动便能贯通。它的脉络发源于圣人,却没有不贯穿到我们身上;它的发动在顷刻之间,却没有不旁通周遍于千百世上下的。掌握世道的人,不过是把它联合并总摄起来罢了。琴川杨侯做县令时,约束自己以清廉,治理百姓以慈爱,接待士人以诚信,依法惩治暴徒,不愧为古代的循良官吏。一天他到县学,亲眼看到荒芜杂乱的情形,慨然长叹。退下来后捐出俸金,散发钱财,召集工匠、选择材料,把旧的修整好,使它焕然一新。又筹划修建尊经阁,以此尊敬圣人的制度。又为它整理祭祀典礼,使神灵得到安妥;又为它置办学田,以优厚地礼遇士人。他的德意十分盛厚,规划也完备而有法度。虞山的士人相继聚集,诵说这件事。于是茂才缪生肇祖、朱生曾省、严君柟等人一同来见我,嘱托我作记。我想世上做县令的人,对上不过是清理仓库钱粮,勤于听讼决狱,在簿书期限之间规规矩矩地显示自己的能干,如此而已;对下不过是盛办厨传,堆满筐篚,尽力满足贵人的心意来博取一时的声誉,如此而已。他们对于百姓的疾苦,尚且没有空闲过问,又哪里会顾及教化呢?杨侯却早晚勤勉急切,所关注的恰恰不在那些事情,而在这里。众人所轻视的,杨侯独自承担;众人所认为缓慢的,杨侯独自视为急务;众人所简略对待的,杨侯独自使之隆重。这一定是因为他卓越的见识,能够超出流俗的范围;又一定是因为他的一片精神周流灌注,能够使圣人与我们合为一体,使千百世上下贯通为一息,才会有这样的作为。杨侯在这些方面远远超过常人。杨侯听到这些,对茂才等人说:“我听说从前描绘孔子的人,颜氏用仰望钻研、瞻视忽然来形容他,得到了他的精髓;曾氏用秋阳江汉来形容他,得到了他的骨骼;端木氏用宗庙百官来形容他,得到了他的肌肉。除此之外,不过是得到他的皮毛而已。何况我只是这样微小?” 艰难困窘,也只是末节罢了,哪里值得说呢?茂才等人把这些话告诉我说:“不是这样,这只在于各人所见的深浅不同。就拿孔子来说,他哪里曾经真的有皮、肉、骨、髓这四种形态呢?只是见得浅的人,所得也浅;见得深的人,所得也深,于是才作出这样的分别。‘神妙地理解并阐明它,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所以,杨侯今天勤勉急切,与孔子当日勤勉急切,并没有不同。诸位果真有志于此吗?试想端木氏是什么人,曾氏是什么人,颜氏是什么人?推而极之,我们的孔子又是什么人呢?只是向上仰望而摹仿,向下俯身而效法,每天用力,竭尽心力赶上去罢了。这样,诸位勤勉进修,与杨侯勤勉操办,也没有不同。至于登上圣人的境界、达到贤人的境界,原本并不遥远。为什么呢?都是同样的一片精神。诸位努力吧,希望不要辜负杨侯!岂止是不辜负杨侯,也是不辜负自己;岂止是不辜负自己,还要由此处居时踏实笃行,足以敦厚品行、表率风俗;出仕时卓然有为,足以建立事业、匡正时局,并且不辜负国家二百余年的培养。这样的不朽盛事,海虞难道会让给别人吗?杨侯名涟,字文孺,是楚地应山人,丁未年进士。辅佐杨侯、帮助他成就功绩的,学谕是李君,名维柱,字本石,楚地京山人;司训是朱君,名朝选,字维元,宁地旌德人;朱君名正定,字在止,常地靖江人。按规矩可以一并记载。《长治县改建学宫记》

盖昔吾夫子忧道之不明不行,喟然发叹曰:「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窃以为此两言尽学术之变矣。流而不巳,复有甚焉?何以故?谓之过公然与不及分途也;谓之不及公然与过分途也。是则知、愚、贤、不肖判而为二。有人于此,矜其聪明,直跳而之于圣人之所不知,而绳以夫妇之所共知,犹然昧焉;凭其意气,直跨而之于圣人之所不能,而绳以夫妇之所共能,犹然却焉。将谓之过而庸猥疏脱,又疑于不及也;将谓之不及而超忽凌顿,又疑于过也。是则知、愚、贤、不肖混而为一。知、愚、贤、不肖判而为二,其为失也显而易辨。是故当其过,吾得而裁之;当其不及,吾得而振之。病在气质,犹可言也。知、愚、贤、不肖混而为一,其为失也微而难辨。是故欲裁其过,彼且有泰然安处于庸泉之下者;欲振其不及,彼且有偃然安据于圣人之上者。病在心髓,不可言也。非徒尔也,原其超忽凌顿,既足以见奇而自标迹;其庸猥疏脱,又足以适俗而自便道。蒙其害而人蒙其利,道无方纵蒙其害,造次莫得而指名。人有欲壹蒙其利,终身胶结而不解,吾末知之可也巳矣。异时夫子一则思狂,一则思狷,一则思有恒,至谓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嗟嗟!夫子非喜有疾而恶无疾也,有疾止乎疾之辞也,其真心自在也;无疾甚乎疾之辞也,其真心澌灭尽矣。此又夫子之所深忧也。长治怀白,周公来守吾常,会其邑改建学宫,属予记之。予询所繇,公曰:「潞古上党郡也,国初仍前代为潞州,嘉靖初升府,置县学仍旧制。一世以后,人文颇盛,乃议分置县学,割府学一隅为之,而人文遂逊于前。说者归咎于分裂故基损坏风气,嗣是咸议修补。独高陵刘公来守是土,创议改建,卜地于藩封之右,府庾之隙,拓以民居,爰定规制,请于当道,当道佥报曰:「可巳。」又得孙公、曾公继之,协终厥事。而今而往,庶几人文之有兴也。政乞灵于子。予谢曰:「宪也陋,何知人文?闲览《晋乘》之邑也,雅号为朴,所愿无忘其朴而巳公曰:「足乎?」予曰:「足矣。夫朴,人之真心也。内之无安排、无搀和,外之无拟议、无矫饰,真也。是故率意而往,率意而来,瑕瑜短长,皎然毕见,不欺屋漏矣,可以立本。是故有过焉,与夫人共知其过,能受损矣;有不及焉,与夫人共知其不及,能受益矣,可以入德。是故修诸家,一家信之矣;修诸乡,一乡信之矣;修诸国,一国信之矣;举而措诸天下,天下信之矣,可以致用。何者?惟衍其真也,非是即才,若管晏;智若良平;辨若仪泰;藻若迁固,抑末耳。甚者反以藉寇赍盗,为世诟僇,将焉用之?」公曰:「吾子之言善乎,其以朴张者也。请得受而籍之,以诏我多士,意且有省乎?」相与退而反诸心,以求无失乎本来面目;进而取裁于圣人之道,以求诸其极,而无狃于偏藐。兹不腆之邑,实重有赖焉,何忧乎不足?予谢曰:「允若兹。夫子思有恒而有恒矣,思狂狷而狂狷矣,思中行而中行矣。惟吾道实重有赖焉,何忧乎不明不行?」谨志之以俟。刘公名复初,孙公名鋐,崇阳人;曾公名皋,庐陵人;王君名浩,临邑人。同事者:郡佐童君世彦,李君德,王君爱,焦君思忠,王君致中;县令李君僊品,与刘公同乡同议此举;李君献明,阎君溥,县丞吴承宗,主簿艾有騋,杨善典史,马李章署教谕,张一翰训道,王三重督工,耆民申志皋,路仁等,皆竭力赞襄者,法得附书。

○石沙王先生祠记

译从前我们的夫子孔子忧虑大道不能彰明、不能施行,感慨叹息说:“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我私下认为,这两句话穷尽了学术的变化。流传发展不止,后来又有更严重的情况。为什么呢?因为把“超过”公开地同“达不到”分成两条道路,把“达不到”公开地同“超过”分成两条道路,于是聪明与愚笨、贤能与不肖被判然分成两类。有这样一种人,自夸聪明,径直跳到圣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却拿夫妇日常共同知道的道理来衡量他,仍然昏昧不明;凭借自己的意气,径直跨到圣人所不能做到的地方,却拿夫妇日常共同能做到的事情来衡量他,仍然退缩不前。要说他是“超过”,却又庸俗粗陋、疏忽放纵,反而疑似“达不到”;要说他是“达不到”,却又超忽高远、凌厉顿挫,反而疑似“超过”。这样,聪明与愚笨、贤能与不肖反而混成一体。聪明与愚笨、贤能与不肖判然分成两类,这种过失明显而容易辨别。所以当他过分时,我们能够裁制他;当他不及标准时,我们能够振作他。问题出在气质上,还可以说清楚。聪明与愚笨、贤能与不肖混成一体,这种过失隐微而难以辨别。所以想要裁制他的过分之处,他却可能安然自得地处在庸常浅陋之中;想要振救那些不足之处,可他们却安然自得地凌驾在圣人之上。这种弊病已经深入心髓,实在无法言说。不仅如此,考察他们超脱疏忽、凌厉顿挫的一面,已经足以显示奇异而自我标榜;他们庸俗猥琐、疏放脱略的一面,又足以迎合世俗而使自己行事便利。蒙受其害的是道,而人们却蒙受了它带来的便利;即使是道受到它的祸害,也没有一定的方式,仓促之间无法指名道姓。有人想要全盘得到它的好处,终身胶着其中而不能解脱,我实在不知道这是否可以。过去孔夫子一方面思念狂者,一方面思念狷者,一方面思念有恒者,甚至说古代百姓有三种毛病,而如今或许连这种毛病也没有了。唉!孔夫子并不是喜欢有毛病而厌恶没有毛病,有毛病只是说到了毛病而已,他的真心仍然存在;没有毛病却比有毛病说得更厉害,因为那时人的真心已经消磨殆尽了。这又是孔夫子深深忧虑的事。长治人怀白、周公来担任我地的守令,正逢他的府邑改建学宫,托我写记。我询问缘由,周公说:“潞州古代是上党郡,国初仍沿用前代建制为潞州,嘉靖初年升为府,设置县学仍沿旧制。一代以后,人文颇为兴盛,于是商议分设县学,划出府学一角作为县学,但人文风气便比以前衰落了。议论者把责任归于分割旧基、损坏风气,从此大家都议论修补。” 只有高陵刘公来治理此地,首先提出改建,在藩王封地的右边、府库的空隙处择地,又扩展民居作为用地,于是确定规制,向上级请示,上级一致答复说:“可以了。”后来又有孙公、曾公继任,协力完成了这件事。从今以后,也许人文可以兴盛起来了。政务请向您求取启示。予谢绝说:“我顾宪成鄙陋,哪里懂得人文?我闲时读《晋乘》,知道这个地方向来以朴实著称,只愿不要忘掉它的朴实罢了。”公说:“这样就够了吗?”我说:“够了。所谓朴,是人的真心。内在没有安排、没有搀杂,外在没有揣度、没有矫饰,这就是真实。因此,任凭心意而来,任凭心意而去,优点缺点、长处短处,全都明白显露,不欺瞒内心,可以用来建立根本。因此有过错时,和众人共同知道自己的过错,就能接受损失;有不足时,和众人共同知道自己的不足,就能接受益处,可以由此进入道德。因此,在一家中修养自己,一家人就会信服;在一乡中修养自己,一乡人就会信服;在一国中修养自己,一国人就会信服;推行到天下,天下人就会信服,可以由此施行于现实。为什么呢?只是推衍自己的真实本性而已。若不是这样,即使才能像管仲、晏婴,智慧像张良、陈平,辨析能力像子贡,文采像司马迁、班固,也不过是末节而已。更严重的,反而会借给盗寇、资助窃贼,成为世人的辱骂对象,这些才能又有什么用呢?”公说:“您的话说得好,是在用朴实来张扬人。请允许我接受并记录下来,用来告诫我这里的众多士人,或许他们会有所省悟吧?”我们相互退下,反观自己的内心,求得不失去本来的面目;进一步取法圣人之道,求达到它的极致,而不习惯于偏狭浅陋。这个不富裕的小邑,实在又有了很大的依赖,哪里还忧虑不足呢?我谢绝说:“确实如此。孔夫子思念有恒者,便有了有恒者;思念狂者、狷者,便有了狂者、狷者;思念中行者,便有了中行者。只是我所说的道实在又有了很大的依赖,哪里还忧虑它不能彰明、不能实行呢?”谨慎地记下这些话,以待将来。刘公名复初,孙公名鋐,崇阳人;曾公名皋,庐陵人;王君名浩,临邑人。共同办事的人有:郡佐童君世彦、李君德、王君爱、焦君思忠、王君致中;县令李君僊品,和刘公同乡,共同商议此事;李君献明、阎君溥、县丞吴承宗、主簿艾有騋、杨善任典史、马李章署理教谕、张一翰训导、王三重督工、耆民申志皋、路仁等,都是竭力赞助襄助的人,按例可以附记在这里。○石沙王先生祠记

呜呼!此吾锡石沙先生之祠也。曷为祠之?闽志也。曷言乎闽志?先生尝按闽,所为功德闽者甚巨。今五十余年矣,闽中思之犹一日也。而会厥嗣怀石君官鸿胪,奉使入闽。时则太仆少卿王公维中,卿史张公英,黄公泮,周公京,苑马卿郑公一龙,参政陈公柯,陈公全之,罗公一鸑,参议张公冕,蔡公一槐,副使田公杨,佥事康公宪,王公徽猷,太守郑公铭,张公敷潜,李公春芳,李公长盛,朱公资,王公继芳,长史陈公九经,解元郑公启谟趋而逆诸境。既见,莫不泫然泣下曰:「先生之子也!」聚族而谋祠先生,以永所思。于是乎有祠。祠曷不于闽而于石沙?其说曰:「惟兹八郡一州五十一邑,何之而非先生之明德之所波及也?其谁得而颛诸?」先生诚不忘闽,御风乘云,时俨然式而临之。于此乎?于彼乎?不可知也。吾闻先生少尝读书石沙山中,既老复就而息焉。石沙先生之始终也,神必栖矣。与其以先生狥闽也,宁其以闽狥先生?众以为允,遂捐金而授怀石君。巳太常池公裕德,选部李公多见,后先道锡,亟走拜先生垄上,相顾黯黯不能去。退而征祠盟。于是郡司理余公继善,檄邑尉袁君董其事。既成,怀石君肃而谒其邑人顾宪成曰:「甚矣,诸君子之不泯于先大夫也。谷不敢忘先大夫,敢忘诸君子?君其记之。」宪成作而叹曰:「嘻!是其上下之际深哉!」则又曰:「是不独闽志也,于邑亦有之。」宪成生而晚不及事先生,而闲从里中父老习先生之绪,以为危言危行,魁然古之博亮君子也。其居乡绝不妄与人通,遇曲直秉义而裁之,不少假。即有利害大故,挺而白于有司,不少避。先生之所施于乡远矣。夫非吾侪之典刑耶?故曰:「是不独闽志也。」余惟士方俛首闾巷闲,讽先生之业,各粹然怀君子之意。及其幸博一第,稍试诸行事,顾往往乘刺不应,民无德焉。彼其远有所蔽也,即投机遘会,微立名迹,托于赫赫之途哉?及其一旦罢归,优游自娱而巳甚者,至恣睢以明得志。彼其近有所夺也,乃先生之所为功德。闽者既如彼,其所为施于乡者又如此,不亦难乎?《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先生往矣,而今而后,过者望先生之祠而谒焉。骤而覩其像,戟髯虎目,英爽凛如。业中亿其非恒人,徐而考其行事,流风余韵,久而弥章,不为衰歇。庶几悚然而思,勃然而起,继之以跃然而不能巳也。夫夫然,则世之不及事先生,与其覩先生之近而遗其远,覩先生之远而遗其近者,皆于斯乎有赖也。其所系大矣。为将次其说,以俟焉。先生名瑛,字汝玉,号石沙山人,嘉靖壬辰进士。

○常镇道观察使者虚台蔡公生祠记。

译唉!这就是我们为石沙先生修建的祠堂。为什么要祭祀他?是因为闽地的情谊。为什么说是闽地的情谊?先生曾经巡按闽地,为闽地所建立的功德非常巨大。如今已经五十多年了,闽中人思念他仍像在一天之内。恰逢他的后代怀石君担任鸿胪官,奉命出使进入闽地。当时太仆少卿王公维中、卿史张公英、黄公泮、周公京、苑马卿郑公一龙、参政陈公柯、陈公全之、罗公一鸑、参议张公冕、蔡公一槐、副使田公杨、佥事康公宪、王公徽猷、太守郑公铭、张公敷潜、李公春芳、李公长盛、朱公资、王公继芳、长史陈公九经,以及解元郑公启谟,都赶到边境迎接他。见面以后,没有不流泪说:“这是先生的儿子啊!”于是聚集族人商议为先生建祠,以永远寄托思念。于是便有了这座祠堂。为什么不把祠堂建在闽地,而建在石沙?他们说:“闽地八郡一州五十一邑,哪里不是先生光明德行所波及的地方?谁能专有先生的德泽呢?”先生确实不会忘记闽地,驾风乘云,有时俨然临视于此。究竟是在这里,还是在那里?不能知道。我听说先生年轻时曾在石沙山中读书,年老后又到那里休息。石沙是先生一生始终所系之地,他的神灵一定会栖息在那里。与其说先生是顺从闽地,不如说是闽地顺从先生。众人认为这话恰当,于是捐出钱财交给怀石君办理。后来太常池公裕德、选部李公多见,先后到石沙先生墓上致祭,彼此相对黯然,久久不能离去。回来后便征集建祠的盟誓。于是郡司理余公继善下檄,让县尉袁君主持此事。祠堂建成后,怀石君恭敬地拜访同邑人顾宪成,说:“诸位君子对先父的思念真是深厚啊!我怀石不敢忘记先父,哪里敢忘记诸位君子呢?请您为此写记。”顾宪成起身叹道:“唉!这其中上下相感的关系多么深啊!”又说:“这不仅是闽地的情谊,在本邑也同样有这种情谊。”顾宪成出生得晚,没能亲自侍奉先生,但闲暇时常从乡里父老那里听习先生的遗事,认为先生言语严正、行为严肃,是一位魁伟而具有古代风范的博大君子。他居住乡里时,绝不随便与人交往,遇到曲直是非总是秉持义理裁断,一点也不宽纵。即使遇到有关利害的大事,也挺身向官府说明,一点也不躲避。先生施加于乡里的影响实在深远。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典范吗?” 所以说:“这不仅是闽地的情谊。”我想,士人正低头行走在街巷之间,诵读先生的事业,各自纯然怀有君子的志意。等到有幸考中进士,稍微把志向施行于政事,却往往带着名刺求见而不得回应,百姓也没有得到他的恩德。他们远处有所遮蔽,即使偶然遇到机会,稍微建立一点名声,又能凭借显赫的仕途吗?等到有一天罢官归来,悠闲自娱,甚至放纵任性来显示自己已经得志。他们近处又有所丧失。先生所施加于闽地的功德已经如此,他施加于乡里的又是这样,岂不是很难吗?《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遵循。”先生已经离世,从今以后,经过这里的人看见先生的祠堂就会前来拜谒。猛然看见他的塑像,只见他戟张的胡须、虎一般的眼睛,英姿神采凛然如在眼前。起初便会想到他不是平常人,慢慢考察他的行事,才知道他的遗风余韵,时间越久越彰明,不会衰败消散。希望人们因此悚然思考、奋然起身,继承他的事业,进而跃然而起,不能停止。这样一来,世上那些没有亲自侍奉过先生的人,以及只看见先生近处的作为而遗忘其长远影响、只看见其长远影响而遗忘其近处作为的人,都可以在这里有所依赖。这座祠堂所关联的意义实在重大。我将依次叙述这些事情,以等待后来者。先生名瑛,字汝玉,号石沙山人,是嘉靖壬辰进士。○常镇道观察使者虚台蔡公生祠记。

虚台蔡公持节而莅我吴也,默而思曰:「吴之难治久矣,道将安出?」徐而缔观土风,熟察利弊,憬然有悟也,曰:「吾知所以与之矣。」遂下令与民更始,豪横有禁,刁恶有禁,打行扎诈有禁,窝访窝盗投充税干有禁,诸驭民之具种种备巳。而中复念曰:「善驭民者,不专求诸民也,当从驭吏始。」则申之曰:「贪墨必罪,苛酷必罪,非掌印官而受状受呈者必罪,胥徒舞文必罪。」所部守将及材官骑士之属,各依汛地谨御,非常盗贼盐徒发而不觉,觉而不治必罪。诸驭吏之具又种种备巳。而中复念曰:「善驭吏者,不专求诸吏也,当从驭身。」为刚俨然而亲示之标,绝馈遗,杜请托,批申刑名不假左右,何慎毖也?地方贤否不必采访,何光明也?驿递夫船不狥过客,何正大也?日用蔬米不用铺行,何简便也?而终之曰:「本道如有差错,及道役有犯沉匿,即需索作奸等弊,幸既明白见示以凭改正究治,此地方相成第一义也。」噫嘻!至矣尽矣!公可谓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者矣。故令下十日而吴中相戒无犯,令下朞年而诸弊俗悉更,吴以大治。稍暇辄简诸才俊,进而与之谈说经旨,扬搉文义,勉导以古人之事。至于学校祠庙先贤遗迹,有可兴人文裨世教者,率不难为之主持修举,又皆出自俸金赎锾,不烦民也。比戊申己酉间,岁大潦,饥莩载路,公焦神劳思,议蠲议赈,诸所为抚摩拯救不遗余力,东南赖以安堵如故。久之,主爵者廉公政行异等,数推毂公。诸父老闻之大惊,奔诣两台乞留,幸得请加衔复任。归而妇子欣欣交语,自是可长有公也。不意公一旦偶有感,辄拂衣去。比觉舟巳及于梁溪之浒矣,乃皆哄然而起,不期而集者凡几千万人,相与号泣而追之,叩首呼天请留,公不顾,又追至吴门,又不顾巳,又追玉携李卒,又不顾,至武林而公且飘。然渡江去也,始皆彷徨,无之不得巳而返,日夕怏怏不自聊,因谋建祠,肖像其中,庶几得时时奉事公,其犹长有公也。于是合属士民,翕然以为允,而商人朱程等,且特捐赀,首倡,闻者羣而和之,熙熙子来,不踰时而祠成矣。乃介孝廉郁元祯,属予为记。予作而叹曰:「甚矣,公之德之入人深也!」既而曰:「甚矣,诸父老之自为计深也!」元祯曰:「何?」予曰:「是有三焉:一以寄去思,用自解慰;一以明我吴之人心,均此秉彛,是是非非,略无瞒昧,不应独蒙难治声;一以示来者,俾知取程于公。迹公之所以驭身者,驭吏,而吏莫不恭其职矣;迹公之所以驭吏者,驭民,而民莫不循其则矣。夫如是,然后真能长有公也。诸父老之自为计,岂不深哉?岂不深哉?」元祯喜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斯之谓矣。」肃起为诸父老谢,退而录其语,勒之石。蔡公名献臣,同安人,己丑进士,祠在澄江之南关重所莅也。

泾皋藏稿第十一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二卷

无锡顾宪成着

说

斗瞻说赠陈穉颿

  三变说

  两忘说赠赤岗王先生

庸说与邵贞庵谕拙斋萧先生轶事作。

  朱子二大辨续说

○斗瞻说赠陈穉颿

陈伯子斗原之少弟穉颿既冠,伯子为问号于予,予号曰斗瞻。伯子曰:“请着其义以勖吾弟子。”曰:“闻之,瞻之为言望也。夫士者,众之望也,不可不慎所繇焉。是故言焉而莫不承听,然后能为人耳也;行焉而莫不承视,然后能为人目也。能为人耳,能为人目,然后能为人望也;能为人望,然后能为人上也。故在家而家齐,在国而国治,在天下而天下平。”伯子曰:“若是乎,瞻之义之大也!敢问何修可以臻此?”予曰:“昔者闻之,凡能为人上者,必能为人下者也。葢孔子之门弟子凡三千人,而独推颜氏。由今观之,颜子萧然陋巷而巳一箪食,一瓢饮,匹夫匹妇之所得而侮也。其为人也,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而巳校智刖不如子贡也,校勇则不如子路也,校艺则不如冉求也,校辨则不如宰我也。然而当时称焉,千百世而下,愿为之执鞭而不可得者,至以为优于汤武何也?其欲弥绌,其志弥伸,其气弥敛,其德弥光。故夫能为人下者,能为人上者也。吾曹诚不解陶朱猗顿之策,善问家人生产,以方颜子不啻过矣。握管而为文,称性命,述礼乐,傲然而无惭也。试反而征之,有万分一于此乎?以方颜子不啻不及矣。乃或过者当之以不及,而重求侈不及者当之以过,而轻者骄人,其谓我何?穉颿盍袛遹颜德乎?”伯子曰:“此非特可以勖吾弟也,予请得而偕事焉,以无替明训。”予曰:“善哉!元方难兄,季方难弟,本是太□先生家典刑。二君能俾予异日免失言之咎。”予拜赐矣。

○三变说

译虚台蔡公持节来到我们吴地任职,默默思考说:“吴地难以治理已经很久了,治理之道将从哪里产生呢?”他慢慢考察当地风俗,详尽了解利弊,恍然有所领悟,说:“我知道该怎样治理它了。”于是下令让百姓重新开始,豪强横暴有禁令,刁滑奸恶有禁令,打行、扎诈有禁令,窝访、窝盗、投充、税干有禁令,各种驾驭百姓的措施全都准备好了。但他又想到:“善于治理百姓,不能只从百姓身上求取办法,应当从治理官吏开始。”于是进一步申明:“贪污必定治罪,苛刻残酷必定治罪,不是掌印官却接受状词呈文的必定治罪,胥吏徒隶舞文弄墨必定治罪。”所属各地的守将、材官骑士等,各自按照防区谨慎防御;非正常盗贼、盐徒发生而没有察觉,察觉后又不治理,都必须治罪。各种治理官吏的办法也全都准备好了。他又想到:“善于治理官吏,不能只从官吏身上求取办法,应当从治理自身开始。”于是以刚正严肃的品格亲自作出表率,断绝馈赠,杜绝请托,批阅刑名案件不借助左右,何等谨慎啊!地方官员贤能或不贤能,不必暗中访察,何等光明啊!驿站的夫役和船只不徇私供过往客人使用,何等正大啊!日常所用的蔬菜粮米不使用铺行供应,何等简便啊!最后又说:“本道如果有差错,以及道役有罪而沉匿不报,或者有需索、作奸等弊端,希望已经明白的人指出来,以便改正并追究治理,这是地方彼此成就的第一要义。” 唉!真是达到极点、完备极了!蔡公可以说是先以自身做到,然后要求别人做到;先使自身没有过失,然后责备别人有过失的人。因此命令下达十天,吴中相互告诫不敢犯法;命令下达满一年,各种弊病陋俗全都改变,吴地因而大治。他稍有闲暇,就选取各地才俊,召来和他们谈论经书旨趣、评说文章义理,勉励引导他们学习古人的事业。至于学校、祠庙和先贤遗迹,只要有能够振兴人文、补益世教的,他大多都不难主持兴修,而且全都从自己的俸金和赎金中支出,不烦扰百姓。到了戊申、己酉年间,连年大水,饥民尸体遍布道路,蔡公焦心劳神,商议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各种抚慰救助都竭尽全力,东南地区因此得以安定如常。过了很久,掌管爵禄的人认为蔡公的政绩特别优异,多次推举他。各位父老听说后大为惊喜,奔赴两台请求留任,幸而获准加衔复任。回去后妇女儿童欣喜交谈,从此可以长久拥有蔡公了。没想到蔡公一天忽然有所感触,便拂袖离去。等到大家察觉时,船已经到了梁溪岸边,于是众人哄然起身,未相约而聚集的竟有几千万人,一同号哭追赶,叩头呼天请求他留下。蔡公不回头;又追到吴门,他仍不回头;又追到玉携李卒,他仍不回头;到了武林,蔡公的船已经远去了。然而他渡江离去后,众人才都彷徨无措,只好不得已返回,早晚都怏怏不乐,不能自我排遣,于是谋划修建祠堂,在里面塑造他的像,希望能够时时侍奉蔡公,仿佛仍可长久拥有他。于是全属的士人百姓一致认为合宜,而商人朱程等又特别捐出资财,首先倡导,听到的人群起响应,百姓欢乐而来,不到一个时辰祠堂便建成了。于是通过孝廉郁元祯,请我写记。我起身叹道:“蔡公的德行深入人心,实在太深了!”接着又说:“诸位父老为自己打算得也实在深远啊!”元祯问:“为什么?”我说:“这有三层意义:一是寄托对离任者的思念,用来自己排解安慰;二是表明我们吴地人的人心,同样秉持天赋的常性,明辨是非,毫不昏昧,不应独自蒙受难治的声名;三是昭示后来者,使他们知道以蔡公为取法的标准。考察蔡公治理自身的方式,他先治理官吏,于是官吏没有不恭敬履行职责的;考察他治理官吏的方式,他又治理百姓,于是百姓没有不遵循法则的。这样以后,才真正能够长久拥有蔡公。诸位父老为自己打算,难道不深远吗?难道不深远吗?”元祯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心思,我能够揣度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我恭敬起身,代诸位父老致谢,退下后记录这些话,把它刻在石上。蔡公名献臣,同安人,是己丑进士;祠堂在澄江南关,是他曾经任职的地方。《泾皋藏稿》第十一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二卷 无锡顾宪成著 说 《斗瞻说》赠陈穉颿 《三变说》《两忘说》赠赤岗王先生 《庸说》,与邵贞庵说明拙斋萧先生轶事而作。《朱子二大辨续说》○《斗瞻说》赠陈穉颿 陈伯子的弟弟陈斗原的幼弟陈穉颿已经成年,伯子请我为他取号,我取号叫“斗瞻”。伯子说:“请您写明这个称号的含义,用来勉励我的弟弟。”我说:“我听说,‘瞻’这个字的意思是仰望。士人,是众人所仰望的人,不能不慎重对待自己所由来的根本。因此,他一开口众人没有不承听的,才可以成为众人的耳朵;他一行动众人没有不看着的,才可以成为众人的眼睛。能够成为众人的耳朵,能够成为众人的眼睛,然后才能成为众人仰望的人;能够成为众人仰望的人,然后才能成为众人的上位者。所以在家里能够使家庭整齐,在国家能够使国家治理,在天下能够使天下太平。”伯子说:“这样看来,‘瞻’字的意义真大啊!请问要修养什么才能达到这种境界?”我说:“过去听说,凡是能够成为众人上位者的人,一定是能够成为众人下位者的人。孔子的门徒大约有三千人,却唯独推重颜回。如今看颜回,他萧然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不过是一箪饭、一瓢水,是普通男女都可以侮辱的人。他做人,只是以自己所能向不能的人请教,以自己所多向少的人请教,有如无,实如虚罢了。若比较智慧,他不如子贡;比较勇敢,他不如子路;比较才艺,他不如冉求;比较辩说,他不如宰我。” 然而当时的人称誉他,千百代以后,人们想替他执鞭赶车也不可得,甚至认为他优于商汤、周武王,为什么呢?他的欲望越是减少,他的志向越是伸展;他的气势越是收敛,他的德行越是光明。所以能够成为众人下位者的人,正是能够成为众人上位者的人。我们这些人如果确实不懂得陶朱公、猗顿经营产业的策略,善于向家人询问生产之事,那么与颜回相比还不止超过一点。我们拿起笔写文章,谈论性命,讲述礼乐,却傲然自得而不惭愧。试着回过头来考察自己,哪里有万分之一像颜回呢?和颜回相比,简直还远远不及。有的人本来超过别人,却把自己当作不如人;有的人本来远远不如人,却把自己当作超过人;而轻浮的人又以此骄傲地对待别人,他们把我看成什么呢?穉颿,你何不敬重并遵循颜回的德行呢?”伯子说:“这不只是可以勉励我的弟弟,我请求也一同奉行它,使明白的教诲不致废弃。”我说:“好啊!元方是难得的兄长,季方是难得的弟弟,这本来就是太□先生家的典范。二位若能使我将来免于失言之过,我就拜谢您的赐教了。” ○《三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