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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泾皋藏稿十一

泾皋藏稿第十卷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6–72 段

昔柳子厚落职永州,其所为文辞,住往有无聊之色。至如苏子瞻,又何超然自得也?其诗曰:「日啖荔枝三百个,不妨长作岭南人。」可谓知所处矣。予窃惟,顺逆时也,穷通命也。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何则?以忧臣之事君,犹子之事亲也。臣不得于君,子不得于亲,所宜日夜省愆补过,兢惕以将之,诚恳以格之,动心忍性,增益其不能,以俟之。何则?以乐忧近歉,乐近盈。是故柳既失矣,苏亦未为得也。虽然,是二子者,固有说焉。子厚倜傥负奇,有经世心,其昵于叔文等,非直冀富贵而巳一旦被不祥之名以出,将何以堪?子瞻高旷拔俗,不能下人,人以故争疾而中之,非必上意也。若是者,曾不啻浮云之过太虚,而何足以介于臆?然则子厚之忧,子瞻之乐,并自不苟耳,且非独此也。子厚诚不胜无聊,卒能发愤淬砺,列于不朽,与韩昌黎并驱,则亦可以洗涤夙垢,用自愉快,消其穷愁。子瞻岂不称起然哉?而忠君爱国,出自天性,顾坐戆直,数贾罪,俾谗邪得气,重贻主德之累,则黯惨恳恻,殆有甚焉者矣。此又以知子厚之忧,未尝无乐;子瞻之乐,未尝无忧。非恒情可得而测也。予无以自度,去二子远甚,敢谬附于忧与乐两者之间。惟是奉谴以来,自监司而下,卒俨然而客之,不及以政其州之耆老子弟,顾以为是父母我也,一切供事维谨,而予靡毫发报。塞闲尝与诸士有所扬搉,大都不离于训诂,非能益之也。于是乎归而求之,六尺之躯,犹然故吾征发困衡,总归卤莾,又靡毫发表树,怠其职而勤其享,据其名而隳其实,有愧而巳予考州乘,往庄公定山,亦尝谪于此,甚有恩德,至今人能道说之。若焦泌阳,虽贵在日月之际,莫之问也。得失之鉴,昭然甚明。予将奚居哉?嗟乎!柳氏文而巳也,苏氏未离乎文也,庄氏离乎文矣。其庶乎晚年一出,尚不免于忌口,况其下焉者哉?甚矣哉!出处之难也。予至桂城,无所居,假馆藩署。日起无事,时时坐其中轩,摊书而阅之。辄复内念:仰而无以对于先哲也,俯而无以对于州之耆老子弟也。因颜之曰「愧轩」,而为之记。其说如此,欲令天下后世知予之过云尔。

○游月岩记

译从前柳子厚被贬职到永州,他所写的文章,往往带有无聊苦闷的神色。至于苏子瞻,又是何等超然自得呢?他的诗说:‘每天吃三百颗荔枝,不妨长久做岭南人。’可以说他懂得如何处置自己的处境。我私下想,顺境和逆境是时运,困厄和显达是命运。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不希望得到本分之外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忧虑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忧虑儿子侍奉父亲一样。臣子不能得到君主的信任,儿子不能得到父亲的认可,所应当做的,是日夜反省过失、弥补错误,以谨慎警惕来坚持,以诚恳来感化对方,动摇心志、忍耐性情,增加自己原本没有的能力,以等待时机。为什么呢?因为快乐接近忧虑,忧虑接近不足,快乐接近盈满。所以柳子厚虽然已经失意,苏子瞻也还不能算得意。不过,这两个人当然也各有说得通的地方。子厚豪迈不羁而怀有奇才,存有经世之心;他亲近王叔文等人,并不只是希望求得富贵罢了,一旦被加上不祥的名声而被逐出,他将如何承受?子瞻高远旷达、超拔流俗,不能向人低头,因此人们嫉妒他而加以中伤,却未必是皇上的本意。像这样的事情,不过如浮云飘过太空,哪里值得放在心上?这样看来,子厚的忧愁和子瞻的快乐,都不是苟且而来的,而且不只是这一点。子厚即使确实不胜无聊,最终也能发愤磨砺,列入不朽之林,同韩昌黎并驾齐驱,那么也可以洗刷从前的污垢,使自己感到愉快,消除困厄和忧愁。子瞻难道不是应当称道、奋发而起吗?可是忠于君主、热爱国家出于他的天性,只因性情刚直,屡次招致罪责,使谗邪之人得到势头,反复给君主的德行带来拖累,那么他的黯淡、悲惨、恳切和哀痛,几乎更为严重了。这也可以说明,子厚的忧愁未尝没有快乐,子瞻的快乐未尝没有忧愁,并非通常的情形可以测度。我没有能力衡量自己,距离这两个人还差得很远,哪里敢冒昧地把自己附会在忧与乐之间呢?只是自从我受到谴责以来,从监司以下的官员,最终都郑重地以宾客相待我;州中年长者和子弟没有让我处理政务,反而把我当作养育他们的父母,一切供奉侍奉都十分谨慎,而我却没有丝毫报答。在塞闲时,我曾同各位士人有所评议,大体不出训诂范围,并不能给他们增加什么。于是我回来后反省自己:六尺之躯,仍然是从前的我;征发和困厄都归于草率混乱,又没有丝毫建树,懈怠了自己的职守,却勤于享受,占有官名却毁坏实际,只有惭愧罢了。我考察州志,过去庄公定山也曾被贬到这里,留下很深的恩德,直到今天人们还能谈说他。至于焦泌阳,虽然地位尊贵,显赫如日月,却没有人过问他。得失的鉴戒,明白得很。我将处于什么位置呢?唉!柳氏只是文章有成罢了,苏氏还没有脱离文章,庄氏才真正脱离了文章。庄氏大概到了晚年出仕,还免不了遭受嫉妒和非议,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出仕和退处真是太难了!我到了桂城,没有住处,借住在藩署。每天起来无事可做,时时坐在其中的轩中,摊开书来阅读。每每又想到:仰面对先贤,我没有什么可以交代;俯身面对州中的长者和子弟,我也没有什么可以交代。因此给这座轩题名为“愧轩”,并写下这篇记。意思如此,是想让天下后世知道我的过错罢了。○《游月岩记》

予以岁之九月六日至桂阳,越五日有永州之行。行三日,径道州,州大夫张四可氏出谒予,为问讯濂溪周先生故事。大夫曰:“州可四十里有月岩,相传以为先生悟道处,此一奇观也。”予曰:“何如?”大夫曰:“志言岩形如圆廪,中可容数万斛,东西两门通道,当洞之中而虚其顶。自东望之如月上弦,自西望之如月下弦,自其中望之如月之望。先生则之以画太极图。”云巳晤彭将军哲庵氏,语及之,亦曰信。予曰:“有是哉。”明日遂偕往。既至,厯崖而登,下就几少息焉,徙倚四顾,奇石森列满壁而是,眉睫之间变幻纷沓,应接不暇。即王子猷山阴道中,不知有此否?哲庵氏曰:“吾闻诸志矣,如走貌【四库本作猊】如伏犀,如龟蹒跚,如鳯翱翔,如龙蛇蜿蜒,可谓笔端有画。”予曰:“未尽也,拟为之名,卒不得其似而止。”遂与二君徐而前,就其中望之,既圆且朗,果如所言不谬。予因笑谓曰:“今日望日也,故应有此。”巳转而西寻,却而果,所至辄伫立凝视,递相嗟赏。巳复登其巅,忽见白云数点,冉冉从东而来,望之可数里内外。张君异之,指其处,呼予而谓曰:“是濂溪先生故里也。”予闻之,翩翩神王,尔时觉得两腋风生,便欲乘云而往,揽濯缨之亭,饮其泉一斛,洗涤尘氛,徐而从先生乞太极图也。为之徘徊者久之。既而还坐其下,左右荐觞,觞到辄尽,主亦不劝,客亦不辞,清言亹亹尔,我俱失。少顷,薄雨乍收,斜阳欲下,陶然相对,氤氲满怀。舆人窃窃从旁言暮矣,弗问也。从容谓二君:“乐乎?”张君曰:“当此之际,不知胸中有何物,亦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事。”彭君首肯曰:“如是如是。”二君还问予,予曰:“亦复如是。”起而叹曰:“美哉兹游也!无物内碍忘矣,无事外碍忘矣,内外两忘,濂溪先生之所谓静也,昭昭乎进于太极矣。吾侪偶尔寄适,俯仰之顷,意象豁如,辄自有会心处,何况先生乎?”其所得于兹岩之助,岂少哉?即谓则之以尽太极图,未为迂也。昔者朱子疏《大学》格物之义,谓一草一水【水当作木,原本误】亦不可不理会。王文成非之曰:「奈何舍内而狥外?」由今观之,何内何外?河之马可以画卦,洛之龟可以叙畴。天高地下,万物散殊,新腐陈奇,总归神理,人自为闲隔耳。文成殆激于世之舍内而狥外者发欤?吾于兹岩乎有悟也。虽然,悟之非难,实有之为难。今夫先生之称主静,何也?主者,譬如家之有长,国之有公侯,天下之有君王,不得一日而无。非若羁旅之倏来倏去也。吾侪幸徼须臾之暇,探奇讨胜,回视轇轇扰扰之乡,迥若仙凡。以故情畅神怡,洒然自适。退而与轇轇扰扰者交,卒亦归于轇轇扰扰而巳夫焉得而有之?不惟是也,吾与张君故生长吴越闲,去此四千里而余。彭君即楚产乎?家故赤壁之下去此亦二千里而余。生平倾慕先生如饥如渴,一旦得游其处,以是目若为之加明,耳若为之加聪,心若为之加爽。假令朝于朝,夕于斯,取诸衣带闲而足,且将狎为故常,漫不加省,欲一几希于洒然,弗可得巳。虽日居其中,与在轇轇扰扰之乡何异?恐不符。然则向之所云静,揆诸周子之指,恐不得【得原本作特】如吾三人之居之,去兹岩仅仅二千里,或四千里巳也。何谓悟哉?二君称善,就予索主静之诀,予面壁不答。巳而曰:「其试问诸月岩。」遂各尽一觞,别去。越七日,还自永州,爰籍其语而存之,用自省焉,兼以遗二君。是岁万厯十五年也。

○尚行精舍记

译我在这一年的九月六日到达桂阳,过了五天将要前往永州。走了三天,经过道州,州大夫张四可出面拜见我,询问濂溪周先生的旧事。大夫说:“州城以北约四十里有月岩,相传是周先生悟道的地方,是一处奇观。”我说:“是什么样子?”大夫说:“地方志说岩石形状像圆形粮仓,里面可以容纳数万斛,东西两面都有门可以通行,洞的中央是空的,顶部也空缺。从东面看像上弦月,从西面看像下弦月,从中央向外看像望月。周先生就依据它来绘制太极图。”说完我又会见了彭将军哲庵,他谈到这件事,也说确实如此。我说:“真有这样的事啊。”第二天便一同前往。到了那里,沿着山崖攀登,下到一处平台稍稍休息,徘徊四顾,只见奇石密集地布满石壁,在眉睫之间变幻纷繁,令人应接不暇。即使王子猷在山阴道上游览,也不知道是否见过这样的景象。哲庵说:“我从地方志中听说过:有的像奔走的猊【四库本作猊】,有的像伏着的犀牛,有的像缓慢爬行的乌龟,有的像翱翔的凤凰,有的像蜿蜒的龙蛇,可以说是笔端自带图画。”我说:“还是没有说尽。我想给它们一一命名,最终却找不到相似的名称,只好作罢。” 于是我同两位君子慢慢前行,到了洞中向外望去,果然又圆又明亮,正如大夫所说,没有错。我便笑着对他们说:“今天正是望日,所以应当有这样的景象。”随后转向西面寻找,退后观看,所到之处总要停立凝视,彼此赞叹欣赏。又登上岩顶,忽然看见几朵白云,缓缓从东方飘来,望去大约在数里以内外。张君觉得奇异,指着那边叫我说:“那里是濂溪先生的故乡。”我听了以后精神飞扬,当时觉得两腋生风,恨不得乘云飞去,登上濯缨亭,饮尽一斛那里的泉水,洗涤尘世的污浊,然后慢慢向周先生求取太极图。我为此徘徊了很久。随后回到岩下坐着,左右的人接连献酒,酒送到就一饮而尽,主人不劝饮,客人也不推辞,只顾畅谈清雅之言,我完全沉浸其中。不一会儿,细雨刚刚停歇,斜阳将要落下,我们陶然相对,胸中充满温润和兴味。轿夫在旁边悄悄说天晚了,我们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我从容地问两位君子:“快乐吗?”张君说:“在这样的时刻,不知道胸中还有什么,也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彭君点头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两位君子回头问我,我说:“我也是这样。” 我起身叹道:“这次游览真美啊!内心没有任何阻碍,忘掉了;外界没有任何阻碍,也忘掉了;内外两方面都忘掉了,这就是濂溪先生所说的‘静’,明明已经接近太极了。我们偶然寄托情怀、获得适意,在俯仰之间,心境顿时开阔,常常自然有所领会,何况周先生呢?”他从这座岩石得到的帮助,难道还少吗?即使说他是依据它来完全领会太极图,也并不过分。从前朱子注释《大学》的格物之义,说即使一草一木也不可不加以体察。王文成反驳说:‘为什么舍弃内在而追逐外物呢?’如今看来,哪里有所谓内、外之分?黄河的马可以用来画卦,洛水的龟可以用来叙述洪范九畴。天高地低,万物各有不同,新旧、腐朽、奇异,最终都归于神妙的道理,只是人自己造成了间隔罢了。王文成大概是受到世人舍内逐外的风气刺激而发此言吧?我从这座岩石这里有所领悟。虽然如此,领悟并不难,真正做到却难。如今周先生以‘主静’为根本,为什么呢?所谓主,就像一家有家长,一个国家有公侯,天下有君王,不可以一天没有它,不像旅途中暂时来去的东西。我们有幸获得片刻闲暇,探寻奇景、讨论胜境,回头看那纷乱喧扰的尘世,远远像仙境与凡间一样。因此情绪舒畅,精神愉悦,洒脱自得。退下来同纷乱喧扰的人交往,最终也归于纷乱喧扰罢了,哪里能够真正拥有这种境界呢?不只是这样,我和张君原本生长在吴越之间,距离这里四千多里。彭君是楚地出生的人吧?他的家原在赤壁之下,距离这里也有二千多里。他平生仰慕周先生,如同饥渴求食求饮,一旦能够游览周先生的遗迹,便好像眼睛因此更加明亮,耳朵因此更加聪敏,心胸因此更加清爽。假如早晨在朝廷,晚上便到这里来,把它当作衣带之间的寻常事就满足了,那么将会习以为常,漫不经心地不再反省,想要获得一丝洒脱自适,也就不可能了。即使每天住在这里,同处于纷乱喧扰的尘世又有什么不同?恐怕未必相合。这样看来,先前所说的‘静’,按照周子的旨意,恐怕不能仅仅根据我们三人居住在这里、距离这座岩石只有二千里或四千里来判断。什么叫领悟呢?两位君子称好,靠近我索求主静的秘诀,我面向墙壁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你们还是去问月岩吧。’于是各自喝完一杯酒,告别离去。过了七天,我从永州回来,于是记录下这些话保存下来,用来反省自己,也兼以留给两位君子。这一年是万历十五年。○《尚行精舍记》

予向读孚如邹子衡言有曰:「令教化翔洽,家性命而人尧舜,而议论愈精,世趋俞下。维世君子,惟以躬行立教,斯救时第一义乎?」作而叹曰:「有是哉!何邹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也!不谷当佐下风矣。」一日,郡侯怀白周公贻予书曰:「吾师邹先生里居新构一书舍,颜曰『尚行』,羣同志讲习其中。盖慨然有感于空言之弊,思以身挽之,厥意甚盛。窃谓此举不可以无记,敢请。」乃孚如书来,亦属予记之。予又作而叹曰:「有是哉!何邹子之勇也!不谷当拜下风矣。」虽然,世得无且以悟求邹子哉?予以为邹子之标「尚行」,正悟后语也。何也?凡人之于道,当其未有所见,即诱之而使为,弗为也;将又廹之而使为,弗为也。幸而为矣,安排而己耳,把捉而巳耳,朝而作,夕而辍;夕而作,朝而辍,矫强而巳耳,犹弗为也。及其既有所见,而后有真趣味出焉;有真趣味,而后有真爱慕出焉;有真爱慕,而后有真精神出焉;有真精神,而后有真体验出焉。其于行也,不诱而劝,不廹而趋,天地之大,万物之众,不以易之矣。故曰:邹子之标「尚行」,正悟后语也。夫安得以悟求邹子?且夫世之言悟者,津津矣。予不敢以为非也,亦尝归而证之于行欤?古之圣贤,战兢临履于其日用之常,终身勉勉而不足;今也,雍容指顾于其精微要眇,一朝阐扬而有余。试令归而证之于行,果能如其言一一实有之而无憾欤?果能如其言一一实有之而无憾也,则是轶圣贤而上也;如其未也,彼所谓悟,无乃揣摩亿度而巳欤?新会主静,姚江致知,其所参叩凡几何?所磨勘凡几何?所抽添剥换凡几何?厥维艰矣,可以揣摩亿度当之欤?然则邹子之标「尚行」,特以讽夫好言悟者,使其自反而自识之,而非以悟为讳也。又安得以悟求邹子?而况邹子之说,在未悟者尊而用之,究也,必将渐着渐察,人事尽而天理现。一旦豁然而贯通矣,在巳悟者尊而用之,究也必将益昭益莹,沦肌肤而浃骨髓,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矣。然则悟于何始?因行而始;悟于何终?因行而终。邹子之标尚行,乃其深于标悟者也。又安得以悟求?邹子无巳,亦就邹子所标尚行一言还以求之而巳矣。邹翩翩子负俊才,摛英掞藻,翩翩方驾作者而不以为足也,进而秉铨政,锐意澄清,辛壬之际,天下一日易视改听,迄于今赖之,而又不以为足也。退而修诸家皜皜,自濯履绳,蹈墨不越尺寸。盖邹子之尚行类如此。予将何求?独念天理难纯而易杂,人情有初而鲜终,而今而往,其惟尽刊枝叶,并力一源,断以不疑,积以不懈,缉熙庚续,日新富有,期于衾影无怍,寤寐一如,庶几心体浑全,拈来是道,出而为文章不炫技能,出而为事功不矜意气,卓然称昭代粹儒焉。然后人莫不曰:「是信能尚行者也,是信能以身为标者也,是信能砥柱中流障狂澜而东之者也。」其有裨于世道人心,非浅鲜巳。予于邹子衷交也,故不以颂而以规。邹子其许之哉?因书而就正于周侯,遂以复邹子,愿邹子之更有以进予,俾子果得望下风也。

○虞山书院记

译我从前读孚如邹子衡的文章,其中有句话说:‘假使教化广泛融洽,家家讲求性命之学,人人都成为尧舜,而议论反而越来越精细,世俗的趋向却越来越低下。世上的君子,只有亲身实践、以身作则来建立教化,这才是挽救时弊的第一要义吧?’我起身叹道:‘确实如此!邹子为什么先得到了我心中共同的感受呢?我应当跟随在他后面了。’一天,郡侯怀白周公写信给我说:‘我的老师邹先生在乡里新建了一所书舍,题名为“尚行”,各位志同道合的人在其中讲习。他大概深深感慨于空谈的弊病,想用亲身实践来挽救这种风气,这个意图非常盛大。我私下认为这件事不能没有记文,冒昧请您作文。’于是孚如也写信来,请我记述此事。我又起身叹道:‘确实如此!邹子为什么这样勇敢呢?我应当拜倒在他后面了。’不过,世人难道不又会因此向邹子求取所谓的领悟吗?我认为邹子题名‘尚行’,正是领悟之后的话。为什么呢?凡人对于道,在还没有见道时,即使诱导他去做,他也不做;再逼迫他去做,他也不做。即使侥幸做了,也只是安排自己去做罢了,只是勉强把持自己罢了;早晨做,晚上停止;晚上做,早晨停止,只是勉强做作罢了,仍然不算真正实行。等到他已经有所见,之后才会产生真正的兴趣;有了真正的兴趣,之后才会产生真正的爱慕;有了真正的爱慕,之后才会产生真正的精神;有了真正的精神,之后才会产生真正的体验。他实行起来,不需诱导便会自我勉励,不需逼迫便会主动趋赴,即使天地广大、万物众多,也不能用别的东西替换它。所以说,邹子题名‘尚行’,正是领悟之后的话。怎么能仅仅通过谈论领悟来求得邹子呢?何况世上谈论领悟的人很多。我不敢说他们错了,但他们是否也曾回去在实行上验证过呢?古代圣贤在日常生活中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终身勤勉仍觉得不足;如今的人却在精微玄妙之处举止从容、指点自如,一朝阐发道理便自以为有余。试让他们回去在实行上验证,果真能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一一实际做到而没有遗憾吗?果真能一一做到而没有遗憾,那就是超越圣贤而在其上了;如果还不能做到,那么他们所谓的领悟,难道不是揣摩推测罢了?新会讲主静,姚江讲致知,他们经过了多少参究叩问?经历了多少磨炼考验?作过多少增删取舍、反复改易?其中的艰难极多,难道可以用揣摩推测来代替吗?因此,邹子题名‘尚行’,只是用来讽刺那些喜欢空谈领悟的人,使他们反省自己并认识自己,并不是忌讳谈领悟。又怎么能仅仅通过谈论领悟来求得邹子呢?何况邹子的学说,对于尚未领悟的人,尊奉并实行它,到最后一定会逐渐显著、逐渐明察,随着人事穷尽而天理显现,有一天豁然贯通;对于已经领悟的人,尊奉并实行它,到最后一定会更加昭明、更加纯粹,深入肌肤而遍及骨髓,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那么领悟从哪里开始?因实行而开始;领悟在哪里结束?也因实行而结束。邹子题名‘尚行’,正是因为他比只标举领悟的人理解得更深。又怎么能只凭领悟来求取邹子呢?不必了,只要就邹子所标举的‘尚行’二字反过来求取他罢了。邹子风度翩翩,凭借俊才,铺陈英华、挥洒辞藻,才华横溢地同作者并驾齐驱,却不以此为满足;后来任铨政,锐意整顿澄清,在辛、壬年间,天下人的看法和听闻一日之间改变,直到今天仍受其恩惠,他又不以此为满足。退居后修养自己的品行,光明皎洁,自我洗濯,遵守法度,践履准绳,丝毫不越界。邹子崇尚实行,大概就是这样。我还要求什么呢?只是想到天理难以纯粹而容易夹杂,人情有开始却少有善终;从今以后,希望他尽力铲除枝叶,专心归于根本,果断而不疑惑,积累而不懈怠,继续发扬、不断接续,每天更新而日益充实,以达到独处时无愧于心、醒时梦中都一样的境界。这样或许可以使心性完整浑融,随手取来都是道;出来写文章,不炫耀技巧;出来建立功业,不夸示意气;卓然成为当代纯正的儒者。那时人们无不说:‘这才确实是能够崇尚实践的人,这才确实是能够以自身作为表率的人,这才确实是能够像中流砥柱一样挡住狂澜、使它向东流去的人。’他对于世道人心的补益,实在不浅。我同邹子是内心相交的朋友,所以不以颂扬来写,而以规劝来写。邹子会答应我吗?于是写下此文,向周侯请正,又把它回复给邹子,希望邹子能够进一步教导我,使我果真能够仰望并跟随在您后面。○《虞山书院记》

常熟先贤言,子游阙里也,有书院一所,相传为吴中子弟从游聚讲之地,一名文学书院,一名学道书院。自宋入元,尝废于至正之末,至国朝宣德间而复,尝再废于万厯之八年,无几何而又复。盖斯文命脉所关,自有一叚精光灼烁于人心,不容灭没,宜其尔尔。惟是规制未备,过者惜焉。瀛海耿侯孜孜好道,来莅邑事,厘奸剔蠹,百务维新,朞年民大治,肃将袛欢,弦歌满四境矣。一日谒子游祠下,低回不能去,慨然叹曰:「是予之责也夫!是予之责也夫!」遂请于当道而鼎新之,首捐奖金为倡,继之以俸。于时抚台周公、李公、操江耿公、丁公、廵按今擢提学杨公、廵盐左公、廵仓孙公、廵江李公、兵备杨公、蔡公、知府李公,咸高其谊,各捐金佐之。邑之矜绅翕然丕应,越父老子姓亦莫不踊跃供事。甫五月,遂告成。峩峩虞山,俨然东南大观在焉。因易名虞山书院,志地也。颜其祠曰「言子亲之,亦尊之也」。配以游寓梁昭明太子,统名宦宋县令孙公应时,邑贤明修撰张公洪,都宪吴公讷,侍郎徐公恪,别驾桑公悦,大参周公木,考廉邓公黼,县幂朱公召,布衣邹公泉,从舆望也。又为之遡厥渊源,颜讲堂之前曰「愿学」。孔子是子游之所踰江蹈河,不远千里,抠衣而趋,北面禀业者也。旁建精舍,颜曰「友颜、友曾、友思、友孟」,而汉之董,宋之周、邵、二程、朱、陆,我明之薛、胡、陈、王诸先生,俱次第列焉。是子游之所后先二千载之间,相与疏附奔走,作孔子羽翼者也。入其门,登其堂,俯仰瞻盼,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不减洙泗当年矣。于是其裔孙诸生曰福、曰喜及侄逢尧,偕诣予乞文记之,以旌侯德,识不忘。予曰:「此非君之所得私也。」而侯适以书来嘱曰:「愿闻一言之教。」予谢曰:「侯业巳命之矣,何庸赘?」福曰:「何?」曰:「侯之标「愿学孔子」是也,吾侪吃紧在。」发是愿耳。曰:自我侯提唱以来,凡环而听者,亦既蒸蒸奋矣。予曰:谈何容易。窃计以为是,必有日忘食、夜忘寝之真精神焉;是必有独立不惧之真力量焉;是必有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之真操概焉;是必有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之真胸次焉;是必有妖寿不贰之真骨格焉;是必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羣蒙之真气魄焉。六者备矣,然后可云能发是愿耳。谈何容易?福曰:若是其难欤?曰:又不然,要在识得孔子耳。孔子何从而识?要在识得自己耳。何者?自己原来一孔子也。福曰:然则孟子何云“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曰:此正言人不为圣贤即为禽兽,须从几希处辨取也。试以见在证当:夫一堂之上,彬彬济济,非性命不谈,非礼法不动,居然圣贤之徒也,固此人也。俄退而与乡人处,习套中率未免堕入俗套中矣。俄又退而与家人处,率未免堕入习情中矣。甚而放僻邪侈,无所不为,违禽兽不远矣,亦此人也。何判然悬绝如此哉?其几只系于一念闲耳。故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其存其去,两者不能以寸,几希之谓也。魏庄渠先生述陈元城之言曰:“凡人自期待,当以圣贤;自克责,当以禽兽。”每读之,辄隐隐心动。窃以为必如此,乃能识得几希。识得几希,乃能识得自己;识得自己,乃能识得孔子。诚识得孔子,即欲不为孔子,不可得巳。此予所窥于侯之微指,敢代侯引其端。君幸为余复于侯曰:侯之潜心孔子有年矣,必有会也。庶几沛然悉其藏,以嘉惠我吴,俾斯道昭昭如白日之中天,俾吴人士自知洒扫应对以上皆明于向往,如拨云雾而覩白日,斯予之愿也。夫岂惟予之愿,实侯之愿也。夫岂惟侯之愿,实孔子之愿也。然后言子之北学而归,不为孤,孔子之所莞尔而笑,不独在武城矣,侯其无让哉!福等咸起拜曰:“论至此,委非眇末可得而私也。”遂次其语,归而镵诸石。周公名孔教,临川人;李公名三才,顺天人;耿公名宾定,力麻城人;丁公名宝,嘉善人;杨公名廷筠,仁和人;左公名宗郢,南城人;孙公名居相,沁水人;李公名云鹄,内乡人;杨公名洵,济宁人;蔡公名献臣,同安人;李公名右谏,丰城人;耿侯名橘,河间人。乃若教谕则黄家谋,训导则化大顺,朱朝选县丞则赵继俊,楼汝栋主簿则王化曾,承忻典史则俞钰,皆与襄乎盛事者也。法得附书。

○陆文定公特祠记

译常熟的先贤说,子游的故里有一所书院,相传是吴中子弟跟随他游学、聚集讲学的地方,一名文学书院,一名学道书院。自宋代进入元代,曾在至正末年废弃,到本朝宣德年间恢复;后来又在万历八年第二次废弃,没过多久便再次恢复。大概这关系到斯文的命脉,自然有一段精光灼灼地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容许它消灭,所以能够这样反复恢复,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书院的规制还不完备,经过的人都感到惋惜。瀛海耿侯勤勉好学,来主持县政,整治奸邪、剔除弊病,各项事务都焕然一新。一年之内百姓大治,恭敬地承受和乐之政,弦歌之声遍满四境。一天,他到子游祠下拜谒,徘徊不忍离去,慨然叹道:‘这是我的责任啊!这是我的责任啊!’于是向当道请求重新修建,首先捐出奖金倡导,接着又捐出俸禄。当时抚台周公、李公,操江耿公、丁公,巡按、如今升任提学的杨公,巡盐左公,巡仓孙公,巡江李公,兵备杨公、蔡公,知府李公,都赞赏他的情谊,各自捐金资助。县中的绅士欣然积极响应,乡里的父老和百姓也无不踊跃办事。刚刚五个月,便告竣工。巍峨的虞山,庄严地成为东南一带的大观,正在这里。于是改名为虞山书院,以表明此地。给祠堂题名为‘言子亲之’,也是尊崇言子。配祀游寓梁昭明太子,统称名宦的宋县令孙公应时,县中的贤明修撰张公洪,都宪吴公讷,侍郎徐公恪,别驾桑公悦,大参周公木,考廉邓公黼,县丞朱公召,布衣邹公泉,都是顺应舆论而列入的。又为书院追溯源流,在讲堂前题名为‘愿学’。孔子曾是子游跨江过河、不远千里、提起衣襟快步趋前、面向北接受学业的老师。旁边又建精舍,题名为‘友颜、友曾、友思、友孟’,而汉代的董仲舒,宋代的周敦颐、邵雍、二程、朱熹、陆九渊,以及我明代的薛、胡、陈、王诸位先生,也都依次排列其中。这些人是子游前后相隔二千年之间,共同疏导、扶持、奔走,成为孔子羽翼的人。走进它的门,登上它的堂,俯仰瞻望,浩浩荡荡,仿佛他们就在上面,仿佛就在左右。宗庙的美盛、百官的丰富,不比当年洙泗之间逊色了。于是子游的后裔诸生言福、言喜以及侄子言逢尧,一同来拜访我,请求写文记述此事,以表彰耿侯的德行,使人知道而不忘。我说:‘这件事不是你们可以私自据为己有的。’正好耿侯写信来嘱托说:‘希望听到您的一句话教诲。’我推辞说:‘耿侯已经题写出命名了,哪里还用我多说?’言福问:‘为什么?’我说:‘耿侯题写“愿学孔子”,这正是我们应当紧要用力的地方。只要发出这个愿望就够了。’我说:自从耿侯提倡以来,凡是围绕在旁听讲的人,也已经都振奋起来了。我说:谈何容易!我私下估计,能够做到这一点,必定有废寝忘食的真精神;必定有独立自持、无所畏惧的真力量;必定有即使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而可以得到天下也不去做的真操守;必定有遗弃世俗也不感到烦闷、不被人认可也不感到烦闷的真胸襟;必定有遭遇夭寿都不改变的真骨气;必定有为天地建立正心、为百姓建立命运依据、为往圣继承绝学、为万世开启蒙昧的真气魄。这六点都具备了,才可以说真正发出了这个愿望。谈何容易!言福说:‘有这么难吗?’我说:‘又不是这样,关键在于认识孔子。怎样才能认识孔子?关键在于认识自己。为什么?因为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孔子。’言福说:‘那么孟子为什么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呢?’ 我说:‘这正是说人如果不成为圣贤,就会成为禽兽,必须从那一点微小的区别上辨认出来。试从眼前的事实来验证:在一座厅堂之上,文质彬彬、人才济济,不谈性命之学便不谈,不合礼法便不行动,俨然是圣贤之徒,还是这个人。过一会儿退下来同乡人相处,大概就免不了堕入习俗的套子。又过一会儿退下来同家人相处,大概就免不了堕入习惯和私情。甚至放纵偏邪、奢侈无度,什么都做得出来,距离禽兽也不远了,仍然是这个人。为什么差别会如此悬殊呢?那一点只系于一个念头之间。所以说:“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保存它还是丢失它,两者之间不能相差一寸,这就叫“几希”。魏庄渠先生转述陈元城的话说:“凡人自我期许,应当以圣贤为标准;自我责备,应当以禽兽为标准。”我每次读到这句话,心中总会隐隐震动。我私下认为,必须这样,才能认识那一点微小的区别;认识那一点微小的区别,才能认识自己;认识自己,才能认识孔子。真正认识了孔子,即使想不成为孔子,也不可能了。这是我从耿侯深微的旨意中窥见的,冒昧替耿侯引出这个头绪。请您替我回复耿侯:耿侯潜心于孔子已经多年,必定有所领会。’ 希望他能够充分发掘自己的内在积蓄,以恩惠施予我们吴地,使这条道路像正当中天的白日一样光明,使吴地士人自己明白,从洒扫应对一直到更高的道理,都知道应当向往,仿佛拨开云雾看见白日,这就是我的愿望。哪里只是我的愿望,实在也是耿侯的愿望;哪里只是耿侯的愿望,实在也是孔子的愿望。这样以后,言子北上求学而归,就不会孤单;孔子含笑的地方,也不只是在武城。耿侯难道会推辞吗?言福等人都起身拜谢说:‘论述到了这里,确实不是微小浅薄的见解可以私自据有的。’于是整理记录这些话,回去刻在石碑上。周公名孔教,临川人;李公名三才,顺天人;耿公名宾定,力麻城人;丁公名宝,嘉善人;杨公名廷筠,仁和人;左公名宗郢,南城人;孙公名居相,沁水人;李公名云鹄,内乡人;杨公名洵,济宁人;蔡公名献臣,同安人;李公名右谏,丰城人;耿侯名橘,河间人。至于教谕黄家谋,训导化大顺,朱朝选县丞赵继俊,楼汝栋主簿王化曾,承忻典史俞钰,也都参与了这件盛事。按规定可以附在文章末尾记载。○《陆文定公特祠记》

有客问于余曰:「陆文定公何如人也?」余曰:「是海内所共传平泉先生者耶?先生业巳自拈出矣,何俟赞一辞?」客曰:「何曰?」余有味乎先生之所谓平也。孔子不云乎?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何以不可能中而系诸庸言平也?平无奇,非可以意见播弄也;平无辟,非可以意念把持也;平无险,非可以意气驰骋也。故曰: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知愚贤不肖之相去远矣。引而纳诸中庸,知者亦愚,贤者亦不肖,一切伎俩都无用处,所以不可能也。先生其几之矣。」先生少从家人受农,带经而锄,已请于其尊人志梅公,乃得竟业。业成,举南宫第一人,选读中秘书。顾耻以文藻自雄,退而潜精性命,日切磨于诸名贤长者间。其学原本六经,不好章句,时有会心处,拈片纸洒笔题之,往往出人意表。旁通三氏,用以解脱尘莾,淘洗渣滓,不为溺,亦不为讳也。而曰:「吾于般若有缘。」久之所养日益充,所造日益粹,湛湛穆穆,浑然天成。其于规矩绳墨尺寸惟谨,而未尝故为庄严以示异;其于日用事物傥然而来,傥然而往,了无拣择,而未尝漫为迁就以示同。不争之矜,不党之羣,先生有焉。且子不见之乎?达如徐文贞,其于天下贤人君子无所不推挽,而独不能以溷先生也;奸如严分宜,悍如张江陵,其于天下贤人君子无所不摧剥,而独不能以加先生也。何者?先生固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也。有味乎先生之所谓平也。」客曰:「先生始为诸生,色【色当作邑】令朱公廉其贫,周之不受,则讽使居闲。先生若为不喻也者而去之。及以庶吉士补官,张文毅忽问谒内阁,有贽乎?先生谢无有。公曰:「此故事,我假若二币往可也。」先生逡巡持归,明日竟不用,复持还。凡皆细事耳,何必硁硁乃尔?将无近于固?」曰:「吾闻之也。」事有大小,道无大小。如其道,千驷万锺,安焉;非其道,一介不以取诸人,一介不以与诸人。兹固也,正所谓平也。曰:「先生登第六,屡十五年,屦归,屦起,屦起,屦归。后先守官,不及一绝余日,皆为山木所有。依稀是接舆、荷蒉闲人矣。将无近于偏?」曰:「吾闻之也,进者人情之所易,须受之以难;退两得,恰当者人情之所难,须受之以易,然后两者恰当焉。故曰:三让而进,一辞而退。兹偏也,正所谓平也。」客曰:「先生晚而赴宗伯之召,慨然有开济之怀,旋以时事不合,谢病归,可谓见几而作矣。濒行复疏陈十事,而所列辨宫府,抑戚幸,斥貂珰,大触时忌,类少年英锐之为,将无近于激?」曰:「吾闻之也,大臣上与宗庙社稷为一体,不以去就二心;下与四海九州岛为一体,不以行藏改虑。韩、范、富、欧,率由兹轨,诚其中有不能自巳者耳。兹激也,正所谓平也。」若乃模棱而巳耳,调停而巳耳,同流合污,求免非刺而巳耳,是世俗之所谓平,非先生之所谓平也。故曰:有似是而非,有似非而是,两者之分,毫厘千里,不可不察也。客曰:「然则先生可以相矣。」曰:「可哉。先生亦尝言之矣:宰相元气也,台谏药石也。调和燮理,辅元气也,贵其平;绳愆弼违,备药石也,贵其明。至范质谓:「吸得三斗酽醋,方可作宰相」,则又力破其似是之非,而惜质欠世宗一死。由此观之,于相乎何有巳?」又语客曰:「相有待于先生,先生无待于相也。吾见其生也,人皆仰之;其逝也,人皆悼之。作范当年,流风来世,将令薄夫敦,顽夫廉,鄙夫宽,懦夫立。先生一叚精神,未尝一日不默行乎天壤之间也。盛德大业,斯其在矣。相与否,曷论焉?」会其乡人聚族而谋为特祠,俎豆先生。先生之子大行君伯达属予为记。予于先生当在私淑弟子之列,自愧浅陋,不足以窥先生,而独有味乎「平」之一言,以为如先生,可谓几于中庸矣。因述。所尝论次为复,异日者尚当采九龙之芝,侑以二泉,躬荐先生祠下,而就正焉。先生其许之哉?

○龚毅所先生城南书院生祠永思碑记。

译有位客人问我:‘陆文定公是怎样的人?’我说:‘就是海内共同传称的平泉先生吗?先生早已亲自提出“平”的道理了,哪里还用我再说一句赞语?’客人说:‘为什么这么说?’我对先生所谓的“平”很有感受。孔子不是说过吗?天下和国家可以治理得均平,爵位俸禄可以辞去,白刃可以踏过,但中庸却难以做到。为什么在“难以做到”之中,却把它归结为平常的言语和行为呢?平正而没有奇特,不能凭个人意见任意播弄;平正而没有偏僻,不能凭个人念头强行把持;平正而没有险峻,不能凭意气任意驰骋。所以说:聪明的人超过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贤能的人超过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聪明和愚笨、贤能和不肖之间相差很远。把他们引入中庸,聪明的人也显得愚笨,贤能的人也显得不肖,一切技巧都失去作用,所以难以做到。先生大概已经接近这个境界了。’先生年轻时跟随家人学习农事,带着经书一边锄地,后来请求父亲志梅公,才得以完成学业。学业完成后,在南宫考试中名列第一,被选入中书省读书。他却以凭文章辞藻自我逞强为耻,退下来潜心研究性命之学,每天同各位名贤长者切磋磨炼。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不喜欢拘泥章句;有时有所会心,便拿一张纸挥笔写下,往往出人意料。同时通晓三家之学,用来解脱尘俗的蒙蔽,淘洗其中的渣滓,既不沉溺其中,也不忌讳不谈。他说:‘我同般若有缘。’时间久了,他的涵养日益充实,造诣日益纯粹,深沉肃穆,浑然天成。他对于规矩、准绳和尺寸极其谨慎,却从不故意装作庄严来显示不同;对于日常事务和各种事物,任其自然地来,任其自然地去,完全没有选择取舍,却从不随便迁就来显示与众相同。不争而自有尊严,不结党而能聚合众人,这些先生都具备。况且你没有见过吗?像徐文贞那样通达,对天下贤人君子无不推举扶持,却唯独不能把先生混同其中;像严分宜那样奸诈,像张江陵那样强悍,对天下贤人君子无不摧残剥削,却唯独不能加害于先生。为什么呢?先生本来就不是可以亲近,也不是可以疏远的人。对于先生所谓的“平”,确实很有意味。’客人说:‘先生起初做诸生时,县令朱公知道他贫穷,想周济他,他不肯接受,朱公便暗示他到闲散处所任职。先生像没听懂似的离开了。等到他以庶吉士身份补授官职,张文毅忽然问他拜谒内阁时有没有贽见礼物。先生答说没有。张公说:“这是旧例,我假如送两份礼物过去就可以了。”’ 先生迟疑着拿回去,第二天竟然没有采用,又拿回来。凡此不过都是小事罢了,何必这样拘泥认真呢?莫非近于固执吧?”(先生)说:“我听说过这样的道理:事情有大小,道却没有大小。合乎道,即使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能安然接受;不合乎道,即使是一介之微也不从别人那里取,也不拿一介之微给别人。这是固执,却正是所谓的平。客人说:“先生考中进士第六名,屡屡经历十五年,屡屡归去,又屡屡起用,屡屡起用,又屡屡归去。前后任官,没有不到一年就离职的,全都成为山林中的人了。恍惚已像接舆、荷蒉那样的闲人。莫非近于偏激吧?”(先生)说:“我听说过这样的道理:进取是人情所容易做到的,必须用困难来对待它;退处而两者都能得到,恰当是人情所难做到的,必须用容易来对待它,然后进退两方面才都恰当。所以说:三次谦让才进用,一次辞谢便退处。这是偏,却正是所谓的平。客人说:“先生晚年接受宗伯的征召,慨然怀有开创新局、挽救时局的志向,不久因与时事不合,托病辞归,可以说是见到几微便有所行动了。临行前又上疏陈述十件事,其中所列举的辨明宫府、抑制外戚幸臣、斥责宦官,极大触犯时忌,像少年人的英锐作为,莫非近于激烈吧?”(先生)说:“我听说过这样的道理:大臣上与宗庙社稷同为一体,不因去留而有二心;下与四海九州同为一体,不因出仕或退隐而改变心志。韩、范、富、欧,都是沿着这条道路走的,只是内心确有不能自已之处罢了。这是激烈,却正是所谓的平。至于模棱两可罢了,调停敷衍罢了,同流合污,只求免受讥刺罢了,这只是世俗所谓的平,不是先生所说的平。所以说:有似是而非的,有似非而是的;二者的分别,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可不仔细辨察。客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先生可以做宰相了。”(先生)说:“可以吗?先生自己也曾说过:宰相是元气,台谏是药石。调和阴阳、治理政务,是辅助元气,贵在平;纠正过失、匡正违失,是备置药石,贵在明。至于范质说:‘要喝下三斗浓醋,才可以做宰相’,这又极力破除了似是而非的说法,只可惜范质欠缺为世宗一死的气节。由此看来,做宰相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又对客人说:“宰相有待于先生,先生却无待于宰相。我看见先生活着时,人人都仰慕他;他去世时,人人都哀悼他。作为当年的范式,流传到后世的风气,将使薄情的人变得敦厚,使顽劣的人变得廉正,使鄙陋的人变得宽厚,使懦弱的人能够立身。先生的一片精神,没有一天不默默运行在天地之间。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就在这里了。至于是否做宰相,又何必去议论呢?”恰逢他的同乡聚集全族,商议为他建立专祠,奉祀先生。先生的儿子大行君伯达嘱托我作记。我对先生来说,应当属于私淑弟子之列,只是惭愧自己浅陋,不足以窥见先生的境界,却独独对“平”这一句话很有体会,认为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已经接近中庸了。于是记述下来。我曾经论述编次的文章,改日还应当采集九龙的灵芝,用二泉水来佐祭,亲自到先生祠下荐献,并请先生加以指正。不知先生能答应我吗?龚毅所先生城南书院生祠永思碑记

予抱疴泾曲,日坐卧斗室中,酬应都罢,几如桃花源人,不复闻人闲事。一日,邑中父老赵仁等羣而谒予庐,予谢焉,固请乃见之,进而询其故,则皆拜而言曰:「仁等窃愿有恳也。」予曰:「何?」对曰:「江南之役,冣重且艰者,无如粮长。粮长之役,冣重且艰者,无如白粮。识者悯其然,尝为役田之议矣,尝为役银之议矣,尝为役米之议矣。所以为吾侪计者,诚可谓至矣。惟是一法立,一弊生,利病参半,犹未能廓然而大苏也。」幸乡达毅所龚先生目击而心恻之,究晰始末,剂量公私,列为八议:一曰加白粮之耗米,一曰革千料之粮船,一曰分银米之征收,一曰并徭银之征收,一曰革无名之供费,一曰免粮船之盘验,一曰缓批单之勾获,一曰增金花之滴珠。精审详密,凿凿中窍。当道闻而善之,亟允行焉。自是充役者省费过半,人人德之,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吾侪,尚无悔于先生。」业就城南书院,建立生祠以致报。私书院固先生未第时读书处也。邑侯柴公为闻之,当道两院而下,景瞻盛美,并为颜其祠,表异之风声奕奕,九龙增高,二泉增冽矣。仁等犹恐厯时以往,耳目寥旷,即蒙德者或莫知所自,慕德者或莫知所考也。共图勒碑贻诸永永,敢乞公记之。予喟然叹曰:「仁哉先生乎!」窃于是有以见先生之心矣。尝论之,君子之出而效于世也,将为令焉,必以一邑之休戚为心;将为守焉,必以一郡之休戚为心;将为藩臬大吏焉,必以一方之休戚为心。何者?彼其责固有所属而不可诿也。非徒然也,一邑之休戚,令之职不职稽焉;一郡之休戚,守之职不职稽焉;一方之休戚,藩臬大吏之职不职稽焉。职则有庆,不职有让,休戚且移之躬矣。由此观之,彼其势又有所系而不得诿也。夫如是,则其朝而经,夕而营,孜孜汲汲,务欲与民聚好而除恶,亦不必仁者而后能也。若其退而里居,脱然释去当世之寄。高者有岩栖川泳以自愉快,卑者有求田问舍以自封殖。而巳于一乡之休戚,奚问哉?先生乃独惠盻枌榆,深惟熟计,非有不可诿之责临乎其前,而怀之如己痛己痒;非有不得诿之势廹乎其后,而拯之如赴溺赴焚。周建石画,保世无疆。微夫仁心为质,与物同体,孰能臻此者乎?先生素厚德,长者两为令,一为守,剔厯藩臬,所在俱有惠泽,民讴思之不忘。今嘉禾、吴桥咸建生祠,尸祝之余,窃以此犹有为而为者之所得而及也。至其为德于乡如是,则非有为而为者之所得而及也。宜为着先生之心,以告乡之君子,庶几同是心者因先生推而广之,遇利必兴,遇弊必革,吾邑其永有赖哉?仁等起而再拜曰:「闻公言,不惟见先生之心,又见公之心矣。」遂受而镵诸石。先生名勉,字子勤,登隆庆戊辰进士,官至浙江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致仕。

○重修二泉书院记

译我抱病住在泾曲,每天坐卧在斗室之中,所有交际应酬都停止了,几乎像桃花源里的人,不再听闻人间的事情。一天,县里的父老赵仁等人结伴来到我的住处拜访,我推辞不见,他们坚持请求,我才接见他们。上前询问缘故,众人都拜下说道:“我们私下有一件恳求。”我说:“什么事?”他们回答说:“江南的差役中,最沉重而艰难的,没有比粮长更甚的;粮长差役中,最沉重而艰难的,没有比白粮更甚的。有见识的人怜悯这种情形,曾经提出过役田的建议,也提出过役银的建议,还提出过役米的建议。为我们这些人谋划,实在可以说周全到了极点。只是每立一法,便会产生一种弊端,利弊参半,仍然不能彻底廓清而使我们大为苏息。幸亏乡里的达官毅所龚先生亲眼看到这种情形,内心怜悯,考察清楚事情始末,权衡公私,列出八项建议:一是增加白粮的耗米;二是革除千料粮船;三是分别征收银、米;四是合并征收徭银;五是革除没有名目的供应费用;六是免除粮船的盘查验收;七是放宽批单的勾取拘捕;八是增加金花的滴珠。精密审慎而且详尽周密,确确实实切中要害。当道听闻后认为很好,立即批准施行。从此承担差役的人节省费用超过一半,人人感念他的恩德,饮食时一定祝愿说:‘上天如果真有我们这些人,尚且不会后悔有先生这样的恩人。’ 事情办成后,便在城南书院建立生祠,以表达报答之意。这座私立书院本来就是先生未中进士时读书的地方。县令柴公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当道以及两院以下的官员都来景仰这件盛美的事情,一同为他的祠堂题写匾额,以此表彰异行,声名显赫,九龙因此更高,二泉因此更清冽。赵仁等人仍然担心时间久了,听闻和见到此事的人会越来越少,即使受到恩惠的人也可能不知道恩惠来自谁,仰慕德行的人也可能无从考察。于是共同谋划刻碑,使之永久流传,冒昧请求我作记。我感慨叹息说:“先生真是仁人啊!”我私下由此看见了先生的心志。曾经论说过,君子出仕而效力于世,如果做县令,就一定把一县百姓的祸福放在心上;如果做郡守,就一定把一郡百姓的祸福放在心上;如果做藩臬大吏,就一定把一方百姓的祸福放在心上。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负的责任本来就有所归属,不可以推诿。这还不只是如此:一县的祸福,要由县令是否尽职来考核;一郡的祸福,要由郡守是否尽职来考核;一方的祸福,要由藩臬大吏是否尽职来考核。尽职就有奖赏,不尽职就受责罚,百姓的祸福也将转移到自身。因此看来,他们的处势又有所牵系,也不能推诿。既然如此,他们早晨处理政务,晚上筹划事务,勤勉急切,务必想同百姓聚集善政、除去弊害,也不一定非要是仁人才能做到。至于退居乡里,完全卸下当世所寄托的责任,高明的人可以隐居山岩、游泳溪川来使自己愉快,平庸的人可以置田置屋来封闭自己、积聚产业。到此便不再过问一乡的祸福,又何必过问呢?先生却独独惠顾乡里,深思熟虑,不是有无法推诿的责任摆在面前,却把它看成自己的痛痒;不是有无法推诿的形势逼迫在身后,却像奔赴溺水、火灾一样去拯救它。周密筹划,树立石碑,保护世代长久不衰。若不是以仁心为本质、与万物同为一体,谁能做到这样呢?先生一向德厚仁长,曾两次做县令、一次做郡守,历任藩臬,在任所都有恩泽,百姓歌咏思念他而不能忘。如今嘉禾、吴桥都建立了生祠,在尸祝奉祀之外,我私下认为,这还只是有意作为而作为的人所能做到的。至于像这样为乡里施德,则不是有意作为而作为的人所能做到的。应当把先生的心志写出来,告诉乡里的君子,希望与先生有同样心志的人,因先生而推扩发扬,遇到有利之事就一定兴办,遇到弊害就一定革除,那么我们这个县或许将永远有所依赖吧?赵仁等人起身再拜说:“听了您的话,不只看见了先生的心,也看见了您的心。”于是接受文章,刻在石上。先生名勉,字子勤,隆庆戊辰年考中进士,官至浙江布政使司右布政使,退休。重修二泉书院记

吾邑文庄邵先生建书院于惠山之麓,榜之曰「二泉」。先生汲属嗣子荫生煦赘壻浙江东阳少尹秦汶共守,因肖像其中,岁时瞻礼焉。煦没,嗣勋;勋没,不复能煋守。汶子太学榛,益并其半之三;榛没,属季子煜得尽并而专守之。久而变故百出,几厌涎口。伯子茂才秋请以身任址,不竟废。观察虚台蔡公过而喟然兴嗟,谋诸邑侯林公新之,遂损■〈贝爰〉【四库本作锾】金百余两,檄马丞督其事,并葺其家祠。家祠责成邵氏,而书院独责之秦,向故有分守也。茂才君慨然起曰:「是实在我,若之何其独勤当路?」乃躬为经理,佐以家赀,白金自丁未秋七月始,至戊申春三月讫事,规制备具,顿还旧观。因语余曰:「秋也不敢忘文庄,敢忘蔡公子其为我记之。」予忆往高存之辑先生年谱,有问先生何以无后,未及对,今请申其说。窃以为先生之所为后,与世人之所为后不同。何者?世人之所为后有待,而先生之所为后无待也。古称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又其次立言。先生诚心质行,表里皭如,贫贱不为移,富贵不为淫,威武不为屈,能立德矣。由释褐以至悬车,所在惠泽洽焉,教化行焉,风纪肃焉,典刑树焉,上获下信,闇而弥章,能立功矣。简端录寤寐圣贤,阐性命之精蕴,日格子折衷千古,定是非之权衡,能立言矣。至于今,流风余韵,宛然如在,儿童走卒无不知有先生也者,是先生之所为不朽,即先生之所为后也。余少时闻某省有某督学行部至某县,阅诸生籍,见吕姓者甚多,于其入谒,命之曰:「孰是吕蒙正之后?列左;孰是吕惠卿之后?列右。」一时俱趋左,无右者。督学叹曰:「蒙正有后,惠卿无后。」斯言良可味,然而为斯言者犹有待也。先生则无待也。茂才君又从容言,先生尝于中建李丞相忠定公祠,尸祝而俎豆之,以志尚德之思,今亦并加重葺。庶几先生欣然惠顾,时时降陟其间,即忠定不孤耳。予不觉爽然心开,作曰:「信矣,信矣!先生之于忠定也,其犹蔡公之于先生也。而今而往,为忠定之先生者无穷,则为先生之蔡公者亦无穷。为先生之蔡公者无穷,则为先生者亦无穷矣。故曰:先生之所为后,与世人之所为后不同也。」君以为何如?茂才君曰:「而今而知后之时义大也。」请质诸蔡公,当有以复。于是乎书:蔡公名献臣,同安人。其为政也,敦尚风教。林侯名宰,漳浦人,能与公同心以有为者也。马丞名之骥,信丰人,规始董成,与有绩焉。法得附书。

泾皋藏稿第十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一卷

无锡顾宪成着

记二

虎林书院记

  天授区吴氏役田记

  修复冉泾箭河碑记

  日新书院记

重修常熟县学尊经阁并厘复祀典创置学田记》

  长治县改建学宫记

  石沙王先生祠记

常镇道观察使者虚台蔡公生祠记。

○虎林书院记

译我们县的文庄邵先生在惠山山麓建书院,题名为“二泉”。先生取水嘱托嗣子荫生煦、赘婿浙江东阳少尹秦汶共同守护,于是把先生的画像供奉在其中,按时瞻仰礼拜。煦去世后,由嗣子勋继承;勋去世后,已不能继续守护。秦汶的儿子太学生榛,又增加并入其中三分之一;榛去世后,嘱托幼子煜把其余部分全部并入,专门守护。时间久了,变故接连发生,几乎到了令人厌恶、难以开口的地步。长子茂才秋请求亲自承担修复之事,不使书院废弃。观察虚台蔡公经过此地,感慨叹息,便与县令林公商议重修,于是拿出金钱一百余两,发檄让马丞督办此事,同时修葺邵氏家祠。家祠责成邵氏负责,书院则专门责成秦氏负责,因为从前本来就有分守的安排。茂才君慨然起身说:“这件事确实在我的责任内,怎么能只劳烦当道官员呢?”于是亲自主持筹办,并用家财相助。白银从丁未年秋七月开始,到戊申年春三月竣工,规划制度完备,顿时恢复了原来的景观。于是对我说:“我秋某不敢忘记文庄,也不敢忘记蔡公,请您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我回想从前高存之编纂先生年谱时,有人问先生为什么没有后代,还没来得及回答,现在请允许我申述这个道理。我私下认为,先生所留下的后世,与世人所说的后世不同。为什么呢?世人所留下的后世有所凭借,而先生所留下的后世无所凭借。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其次是立言。先生诚心实行为本,表里清白如一,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富贵不能使他迷乱,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能够立德。从脱去布衣出仕直到告老悬车,所到之处恩泽普及,教化施行,风纪严肃,典范树立,上级获得、下级信服,越在幽暗处越显明,能够立功。他在简册案头上日夜研读圣贤,阐明性命的精微深意,每天考核、辨析诸子,折衷千古,确立是非的尺度,能够立言。直到今天,他流传的风气和余韵仍宛然如在,儿童和走卒没有不知道有先生这个人的;这就是先生所成就的不朽,也就是先生所留下的后世。年轻时我听说某省有一位督学巡视各地到了某县,查阅诸生名册,见姓吕的人很多。等他们来拜见时,便命令说:‘谁是吕蒙正的后代,列在左边;谁是吕惠卿的后代,列在右边。’一时间众人都奔向左边,右边没有人。督学叹息说:‘蒙正有后代,惠卿没有后代。’这句话确实很值得品味,但说这句话的人所说的后代仍然有所凭借。先生却是无所凭借的。茂才君又从容说道,先生曾经在书院中建立李丞相忠定公祠,奉祀并以俎豆祭祀他,以表达崇尚德行的心意,如今也一并加以重修。希望先生欣然惠顾,时时降临、升登其间,那么忠定公也就不孤单了。我不觉豁然开朗,作诗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先生对于忠定公,正如蔡公对于先生。今后为忠定公做先生的人无穷无尽,那么为先生做蔡公的人也无穷无尽;为先生做蔡公的人无穷无尽,那么为先生做后世的人也无穷无尽。所以说,先生所留下的后世,与世人所留下的后世不同。”您认为怎样呢?茂才君说:“如今才知道,留下后世这件事的意义是多么重大。”请向蔡公询问此意,他应当有所答复。于是写下这些:蔡公名献臣,是同安人。他治理政务,敦厚而重视风教。林侯名宰,是漳浦人,能够与蔡公同心协力有所作为。马丞名之骥,是信丰人,规划开端并督办完成,也有功绩。按规矩可以附记于此。《泾皋藏稿》第十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一卷 无锡顾宪成著 记二 《虎林书院记》《天授区吴氏役田记》《修复冉泾箭河碑记》《日新书院记》《重修常熟县学尊经阁并厘复祀典创置学田记》《长治县改建学宫记》《石沙王先生祠记》《常镇道观察使者虚台蔡公生祠记》《虎林书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