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泾皋藏稿十

泾皋藏稿第九卷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8–65 段

李修吾先生之抚淮也,会意有所不可,上书乞归,上许之矣。巳而请交代,则又不许。巳而直指使者请兼漕,则又许。于是且数年,有识者喜其留而惧其去。后先为上陈说,章满阙下上佯为不省也者,而置之。一日特旨嘉先生功,晋秩副都御史,锡之玺书,中外悚异。我吴观察昆源杨公虚台蔡公来语不肖宪曰:“先生当世之伟人也,迹其得此巳然后【然后照原本改后然】而海内善类弹冠交庆,以为先生从此升矣。”予两人受先生知最深,拟申一言之贺,敢乞灵于子。不肖宪曰:“信乎先生当世之伟人也!见谓挥霍而实渊夷,不落纤毫意气;见谓干齐而实超旷,不茹人间烟火。是故于社稷之安危,生灵之休戚,心甚热;而于富贵功名,心甚冷。即十年不调,不色愠也;即一日九迁,不色喜也。何足为先生贺?”杨公进曰:“固也,抑有之矣。窃见皇上之遇先生诚奇矣。心欲亲之而故疏之,迹若疏之而实亲之。其亲而疏也,爱之至,却生敬,以为是可近不可狎也;其疏而亲也,敬之至,又生爱,以为是可惮不可远也。是故求诸古,有董汲诸公不能兼得之;汉李郭诸公不能兼得之;唐者而先生独兼得之皇上求诸今皇上有不以兼施之密勿之近臣,部院之重臣者,而独兼施之先生。封强而参帷幄,任事而透格心,拔出等夷,另标殊局。微先生无以显皇上不测之明,微皇上无以显先生不世之略,是不亦千载一日乎?”蔡公曰:“未也,又有之矣。窃见世之君子,当其乘机遘会,发而必成,作而必就,辄嚣然自喜以为能。及其龃龉而不遂,即又号于人曰:‘我非不能也,时不可为耳。’遂致洁身之士以避时为高,退而寻接舆荷筱之迹;迂身之士以趋时为达,进而修安昌长乐之容;而天下之事去矣。试以观于先生,曷有不可为?”之时哉?假令人人而能为先生,将人人能如先生之建立也?又曷在乎趋且避哉?然则而今而后,百尔在位,有自尽无自诿,有责己无责人,有以不能为为愧,无以不可为为口实,皆先生之风之也。社稷幸甚,生灵幸甚!先生之功,居然被当年而垂来世,锡类无穷,是不亦一日千载乎?予闻之,不觉跃然起曰:“若是则可贺矣!”遂书而质诸先生。

○赠刘筠桥还楚序

乙己之夏,蕲州姜茂才汝一谒予于东林,适座客论易,汝一进曰:“吾楚有筠桥刘先生,深明易道,雅有论著,彬彬足述也。”予因寓书友人丁元甫问之,元甫以告先生,先生遂踏一苇,不远二千里,飘飘乎浮大江而东,访子泾西之草庐。予见之,不胜踊跃,相与语连日夜不休,种种生平所未闻也。一日问于先生曰:“卦者,挂也;象者,像也;爻者,效也,其义云何?”先生曰:“卦不以扌离作为也,象不以亻离形骸也,爻不以文离言语也。盖浑然一太极焉,卦加扌,象加亻,爻加文,明学也。由挂忘挂,由像忘像,由效忘效,下学而上达矣。”予起而拜曰:“微哉,先生之易乎!是实启我,是实发我,是实引我,翼我!敬谢先生之教。”先生曰:“未也,吾之折肱于斯且五十年余矣。往者尝从大顾日岩、小顾桂岩商讨,退而笔之,今亦不省作何语矣。吾姑别子,归卧黄鹤楼下,眼前不覩一俗物,胸中不留一俗肠,庶几其更有进也。当再诣子,了我五十余年公案。”予闻之益不胜踊跃,于是酌卮酒而订之曰:“泾水之灵,实聆斯言,先生其无忘哉!”

○奉寿慕闲沈老先生八十序【代堂翁杨二山作】

译李修吾先生任淮抚时,恰逢有事情不能同意,便上书请求归乡,皇上答应了。不久他请求有人来交接职务,皇上又不答应。后来直指使者请求让他兼任漕务,皇上才答应。这样又过了几年,有见识的人既为他留下而高兴,又害怕他离去,前后多次向皇上陈说,奏章充满宫阙之下;皇上却假装没有察觉,把这事搁置了。一天,皇上特地下旨嘉奖先生的功劳,晋升为副都御史,赐给他玺书,朝廷内外都惊异不已。我们吴地的观察昆源杨公、虚台蔡公来告诉我顾宪成说:“先生是当世伟人;看他得到这项任命以后,海内善类都弹冠相庆,认为先生从此就要升迁了。”我二人受先生知遇最深,本想说几句祝贺的话,便冒昧请我来替他说。我顾宪成说:“先生确实是当世伟人!人们说他挥霍豪放,其实深沉平和,从不落入丝毫意气;人们说他干练整齐,其实超然旷达,从不沾染人间烟火。因此对于国家的安危、百姓的休戚,他心中十分热切;对于富贵功名,他心中十分冷淡。即使十年不获调升,也不露怒色;即使一天九次升迁,也不露喜色。哪里值得向先生祝贺呢?”杨公接着说:“固然如此,但还有一层。我私下看,皇上对待先生实在奇特:内心想亲近他,却故意疏远他;表面似乎疏远他,实际上却亲近他。所谓亲近而疏远,是因为爱护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敬意,认为此人可以亲近却不可轻慢;所谓疏远而亲近,是因为敬重到了极点,又生出爱意,认为此人值得敬畏却不可远离。因此向古人寻求,董汲诸公不能兼得这种待遇,汉代李郭诸公也不能兼得;到了唐代,先生却独自兼得了。皇上在当今求访群臣,未曾把这种亲密而机密的待遇同时施给近臣、部院重臣,却独独施给先生。封疆大吏而参与帷幄谋划,任职办事而能够直达皇帝内心;超拔于同列之外,另立特殊格局。没有先生,无法显出皇上深不可测的明察;没有皇上,也无法显出先生不世出的谋略。这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一日吗?”蔡公说:“还不止这些,还有一层。我私下看世上的君子,遇到时机和机会,做事就一定成功,行动就一定成就,往往喧然自喜,以为自己有才能;等到事情发生龃龉而不能成功,又向人号呼说:‘我不是不能做,只是时势不允许。’于是洁身自守的人把逃避时势看作高尚,退下去追寻接舆、荷筱的行迹;委曲自身以适应时势的人把迎合时势看作通达,进而修习安昌、长乐的姿态;天下的事情也就这样耽误了。试试看先生,哪里会有不能做成的时局呢?假如人人都能像先生这样,难道人人都能像先生这样建立功业吗?既然如此,又何必趋附或躲避呢?那么从今以后,百官在位,都应当竭尽己力而不推诿,有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把不能做成看作羞愧,不把“时势不允许”当作借口;这全都是先生风范的影响。国家幸甚,百姓幸甚!先生的功劳,显然能够覆盖当代并流传后世,恩泽同类而无穷无尽,这难道不是一日而垂范千载吗?我听到这里,不觉跃然而起说:“这样才值得祝贺!”于是写下来请先生评正。《赠刘筠桥还楚序》乙己年夏天,蕲州贡生姜汝一到东林拜访我,恰好座中宾客正在谈论《易经》。汝一说道:“我们楚地有位筠桥刘先生,深明《易》道,平素很有论著,文理斐然,足以传述。”我于是寄信给友人丁元甫询问,元甫把这事告诉刘先生,先生便踏着一叶扁舟,不远二千里,飘然渡过大江向东,来到子泾西边的草庐拜访我。我见到他,欣喜异常,与他连续谈论数日昼夜不休,听到了许多平生未曾听闻的道理。一天我问先生:“卦,是悬挂;象,是形象;爻,是效法。这些含义究竟怎样?”先生说:“卦不是在‘挂’字上加扌而造出来的,象不是在‘像’字上加亻而脱离形骸,爻也不是在‘效’字上加文而脱离言语。它们本来浑然是一太极;卦字加扌,象字加亻,爻字加文,是明白地学习字义。由悬挂而忘掉悬挂,由形象而忘掉形象,由效法而忘掉效法,这就从下学而达到上达了。”我起身拜谢说:“先生的《易》道真是微妙啊!它实在启发我、发明我、引导我、辅翼我!恭敬地感谢先生的教诲。”先生说:“还没有。我在这方面下功夫已经五十多年了。从前曾经同大顾日岩、小顾桂岩商讨,退回来又把它写下,如今也不记得写的是什么话了。我姑且同你告别,回去躺在黄鹤楼下,眼前看不见一件俗物,胸中不留一点俗念,也许还能再有进步。等我再来拜访你,了结我五十多年来的这桩公案。”我听后更加欣喜,于是斟满一杯酒,与他约定说:“泾水之神实在听见了这些话,先生可不要忘记啊!” 《奉寿慕闲沈老先生八十序》【代堂翁杨二山作】

自庄皇帝之戊辰,而海内靡不知有蛟门沈先生矣。已共奉翰林日贵近用事,遂俨然称天子帷幄之臣,名实郁起。而先生顾旦夕念其太公,慕闲翁,悒悒不自畅也。辄上书阙下,乞归省。皇上谛念左右不可一日无先生,不许。巳再请,始许之。为褒大其礼,予驿传加赍朱褆文绮。若曰:「其以寿而翁」,且曰:「尚其亟来,以副朕意。」盖异数也。于是先生行,观者填路。公卿而下,咸相与侈而张之。先生顾谓予:「始不敏之请之也,惟恐其弗得也。及其得之也,又惭其莫以当也。何以惠教不敏?」予曰:「是在翁而巳。昔者广成子居空同,行年二百而不衰。黄帝就而问治天下焉,不答。及请问治身,广成子曰:「无劳而形,无摇而精,窈窈冥冥,可以长生。」黄帝归而服其言,三月天下大治。何则其所为治身者,乃其所为治天下者也。某伏覩我皇上聪明仁术,莅祚以来,亲贤远佞,纳谏入【照原本入改如】流,又时时绥顾氓庶,不爱浩荡之施,虽甚盛德蔑以加矣。至乃燕闲之中,纷华在前,靡丽在后,其所以澄心涤志,不迩不殖,卓然万物之表者,某无从而窥其际也。窃不胜其区区之心,而雅闻慕闲翁恬愉自将,鲜营寡嗜,生平无溢喜无溢怒,今年八十有五矣,精完而神定,肤革充盈,色若童孺,非深于广成子不能也。先生试以闲请于翁,得其微眇,即还朝之日,我皇上迎问:「卿父遵用何术老不衰顾壮?」先生具以对,必有合也。其为圣德之助,岂浅鲜哉?且令斯世斯民,自是共游于黄帝之檿目与踊跃无蹈【照原本无改舞】端,拜而祝曰:「我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何其烈也!然后知皇上之所为治身者,即其所为治天下,而其所为治天下者,正其所为合天下而成其寿者也。先生起谢曰:「善,子未之闻也,请志之。」爰次而归诸先生,遂以为翁寿。惟翁实精图。之千载而下,当不得专美于空同矣。

○赠蒲州楮先生序

凡学者苟有所负,莫不欲见于世。其见于世也,莫不喜其早而悔其晚,又莫不沾沾而冀一第。匪是,即四顾沮然而不前。甚矣,其惑也。天下之事,皆自其聪明智虑为之也。聪明智虑,其生于心也深微,其着于用也周博,其积而成之也因累而不容骤。虽夫圣贤,未能以一朝一夕而究也。以一朝一夕而究者,亦以一朝一夕而匮,将焉用之?且夫士顾其在我者耳。俗之所尚【尚原作上】有时而损;俗之所下,有时而振。此亦与夫一朝一夕者何异?而人方于其间,猥以为喜,猥以为悔,猥以为沾沾,故曰惑也。顾宪成曰:「予今而有感于先生也。当先生在诸生中冣有声,其视一第掇之耳,而竟不第也。积数年而仅获选入太学,其入太学也,又积数年而仅获选为州佐。于是知先生者咸惜之,即先生亦时时喟然不自得也。虽然,将欲履崇跻显,与里巷少年竞其声华,宜莫如早;将欲淬砺于聪明,切磨于智虑,使其中深固而其外不摇,出而试于天下,卑昂巨细,咸足树也,宜莫如晚。之二者,先生其知所择矣。」而况当今圣明在御,建官惟贤,位事惟能,沛然与四海之士游于绳墨之表,有如先生何?藉一第哉?往又闻先生之考,尝令海阳,用直道忤当事者,辄谢归,不克究其施。先生有丈夫子三人,丙子之岁,仲子举于乡,其长者少者方翩翩而递兴也。其施将究而未及,于是乎先生俯仰其中。然则其所不克究者,举属焉,必有遇矣。何以喟然不自得也?亦使夫世之喜者、悔者、沾沾者得以观焉。予与王君、沈君、彭君皆从仲子业于乡者也,谋所以赠先生之行,而予为之着其说如此,庶几以解于先生。

○赠郡伯象元杜公入觐序

译自庄皇帝戊辰年起,海内没有人不知道蛟门沈先生。先生一同受到翰林日贵近用事的礼遇,于是俨然成为天子的帷幄之臣,名声和实际地位都迅速显著起来。但先生却日夜思念他的父亲慕闲翁,郁郁不能自得,便上书宫阙,请求归乡省亲。皇上深切想到身边一天也不能没有先生,不答应。先生再次请求,皇上才答应。皇上还大大提高礼仪规格,给他驿传,并加赐朱褆、文绮,好像说:“把这些用来给你的父亲祝寿。”又说:“还希望你赶快回来,以满足我的心意。”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于是先生启程,观看的人挤满道路。公卿以下都相互夸张铺陈这件事。先生却对我说:“起初我提出请求时,只怕得不到;等得到以后,又惭愧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担当这种恩遇的办法。您有什么教导我的呢?”我说:“关键只在老先生自身。从前广成子住在空同山,活到二百岁而不衰老。黄帝前去询问治理天下的方法,他不回答;等黄帝请问修养自身的方法,广成子说:‘不要劳累形体,不要扰乱精神,幽深冥寂,就可以长生。’黄帝回去遵行他的话,三个月后天下大治。为什么呢?因为他修身的方法,正是治理天下的方法。我私下看到,当今皇上聪明而有仁术,自登基以来,亲近贤人、远离佞臣,采纳谏言如同流水,又时时安抚顾念百姓,不吝惜浩荡的施恩,即使是极盛的德行也没有比这更高的了。至于在燕闲之时,纷华之物陈列在眼前,靡丽之事充斥身后,而他用来澄清心志、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物,卓然超出万物之外的道理,我无从窥见其究竟。我私下不能不怀着一点诚心,而又素来听说慕闲翁安恬愉悦、自我持守,少有经营,嗜好寡淡,一生没有过分的喜悦,也没有过分的愤怒;如今已经八十五岁,精气完足而精神安定,皮肤充盈,面色像儿童一样,这不是深得广成子之道做不到的。先生试着以此请教老翁,得到其中微妙之处,等回朝那天,皇上迎接并询问:“你的父亲用什么方法年老而不衰,反而还这样强健?”先生把实情详细回答,皇上一定会有所契合。它对圣德的助益,难道是浅薄微小的吗?还会使当今世人百姓从此共同遨游于黄帝的境界,欢欣鼓舞,拜祝说:“我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是多么盛大啊!到这时才知道,皇上用来修身的方法,就是他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而他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正是使天下和合、成就长寿的方法。先生起身致谢说:“说得好,只是你还没有听到这些道理,请把它记下来。”于是我按次序归结这些话告诉先生,便用它来为老翁祝寿。这样看来,老翁在千载以后就不能独自享有空同山广成子的美名了。《赠蒲州楮先生序》凡是读书人,只要自认为有所成就,没有不想在世上显露的。想在世上显露,没有不喜欢早些显露而后悔晚些显露的,也没有不沾沾自喜地希望取得科举第一名的。若不是这样,就四处张望,沮丧不前。真是太迷惑了。天下的事情,都是凭人的聪明才智和思虑去做成的。聪明才智和思虑,产生于内心时深邃微妙,显现为作用时周遍广博,积累而形成它,又要因循累积,不能突然完成。即使圣贤,也不能在一朝一夕间穷究。如果一朝一夕就能穷究,也会一朝一夕耗尽,那又有什么用呢?况且读书人只须看重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世俗所崇尚的,有时会衰损;世俗所鄙弃的,有时会振兴。这同一朝一夕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同?但人们偏偏在其中猥琐地欢喜、猥琐地后悔、猥琐地沾沾自喜,所以说他们迷惑。我顾宪成说:“我如今对先生有所感慨。当先生还是诸生时,声望最高,取得一个科第在他看来就像随手拾取一样,可是最终却没有中第。积累多年,才仅仅被选入太学;进入太学后,又积累多年才仅仅被选为州佐。于是了解先生的人都替他惋惜,就连先生自己也时常叹息而不得意。即使如此,如果想要登上高位、显达扬名,同里巷少年争逐声华,自然没有比早些更好;如果想磨炼聪明、切磋智虑,使内心深厚坚定而外在不被动摇,出仕后在天下施展,无论高低、大小,都足以建立功业,自然没有比晚些更好。这两方面,先生想必已经知道该如何选择了。何况如今圣明的君主当朝,设置官职只看贤能,安排职事只看才干,广泛地让四海士人超越世俗规范而施展才华,像先生这样的人哪里还需要凭一个科第呢?从前又听说先生的父亲,曾任海阳知县,因为秉持直道触犯当权者,便辞职归去,未能充分施展他的政绩。先生有三个成年的儿子,丙子年,次子在乡试中举,长子和幼子也正风采翩翩、相继奋发。他们的才能将要施展而尚未完全施展,于是先生正处在其中。那么他父亲未能完成的事业,都会由这些人承继,必定会有施展的机会。为什么还要叹息而不得意呢?也让世上那些欢喜、后悔、沾沾自喜的人看看这个道理。我和王君、沈君、彭君,都是跟随次子在乡中求学的人,于是商量用来赠送先生出行的话,我便写下这番道理,希望能够解除先生的疑虑。” 《赠郡伯象元杜公入觐序》

象元杜公由计漕【照原本漕改曹】出守吾郡,下车之日,见者望而知其必能造福一方,欣欣色喜,递相传告。久之,子从里中诸父老益习诸懿状,洋洋口碑不可殚数。总其凡:持已端矣,御吏肃矣,字民惠矣,执事勤矣,秉法公矣。窃沾沾为吾郡庆,有公果不虚所拟也。于是且入觐,予邑许侯偕晋陵张侯、澄江许侯、荆溪喻侯,乞予言以赠。予复就而询公之所以。许侯曰:“公子师也。予生平不喜饰边幅,务琐琐信心而行,独往独来,而公时时进之曰:‘沉潜缜密,政之体也。’予亡而憬然有省焉。”张侯曰:“公予师也。予生平不逆诈不亿不信,倾其底里置人之腹,而公时时进之曰:‘精明果锐,政之用也。’予退而凛然有惕焉。”许侯曰:“公予师也。予甫离章句而事簿书,耳目所厯都非其素,而公时时进之曰:‘某利当兴,某弊当革,为政者不可不振其始也。’予退而豁然有覩焉。”喻侯曰:“公予师也。予受事五年于斯,幸无获戾于士民,而公时时进之曰:‘利端无穷,弊端无穷,为政者不可不虔其终也。’予退而悚然若有失焉。”予曰:“善哉!向者为吾郡庆有公也,今为诸父母庆有公矣。”因以语公,公谢曰:“然乎哉?而非也。吾幸于梁溪君得爽,于晋陵君得懿,其至郡也,先澄江君是以有槩于始,后荆溪君是以有槩于终,所当交为勉勉者也。”予实藉诸君子朝夕切磋,何能裨诸君子万分一?予闻之益为叹服。语云:“以一己之能为能,不若以一己之能为众人之能;以一己之能为众人之能,又不若以众人之能为一己之能。”公以实心莅政,又以虚心下人,吾无以窥其际矣。圣天子坐明堂,计羣吏,公率各邑侯次第以其职奉【奉原作奏】行,将俨然有黄金玺书之旌。乃公不自有而归之各邑侯,各邑侯又不自有而归之我公,德让之风,人人侈为姜谈,不知颖【颖改颍】川、渤海,曾有是乎?否也。论至此,予且当于千古循吏中,庆有公矣!遂书而纳公之囊。

○奉寿沈相国龙江先生八十序。

岁丙戌,不佞宪成从都门一再望见龙翁沈相国先生,退而中心时时佩之,不能忘。越二十四载庚戌,先生寿八十,门下士伯冏王子、际明史子、中甫于子、存之高子、季友袁子、伯先刘子,不远千里走谒先生于亦玉堂下,荐千秋觞,而属宪成侑之以言。宪成不敢辞,因前问曰:“试各举先生之所以寿云何?”伯冏曰:“昔者赏读先生《山园记》矣,浑浑穆穆,居然羲皇上人也。又尝读先生《纶扉草》矣,堂堂正正,居然三代上人也。惜也后先中谗而归,不及究其用。比先生之归乎?来朝于醉竹,而夕于扶杏,狎鸥驯鹿,物我两忘,心有余闲,四体有余旺,翩翩僊也。造物者将无留其所不及究为先生私?”与际明曰:“孰谓先生不究于用哉?其朴茂足以涤浇,其宽裕足以敦薄,其凝定足以摄躁,其恳恻足以沁顽,其介特足以立懦。君子入焉而欣然乐于有所依,小人入焉而厌然沮于无所逞。此之为用,固巳多矣。而况当今圣明之所侧席而求,度无踰先生也者,海内之所喁喁引领而望,亦无踰先生也者。东山之召且夕事耳,孰谓先生不究于用哉?”中甫曰:“似也而未尽也。何者?先生得乎道而忘乎遇者也。是故其用也泊如也,而未尝有纤毫加也;其不用也充如也,而未尝有纤毫损也。吾侪乃屑屑以此求先生乎?”存之曰:“固也,窥又有窥焉。先生能忘乎遇而不能忘乎道者也。是故其用也曰:‘吾何以副之也?’汲汲乎必欲吾君为尧舜之君,吾民为尧舜之民,而不敢漫谓无加焉尔也。其不用也曰:‘吾何以致之也?’皇皇乎惟内省其身之果能上不负吾君,下不负吾民与否,而不敢漫谓无损焉尔也。吾侪仅仅就用不用闲求先生,浅矣。诚就所以用不用处求先生,夫孰得而穷其际乎?”于是季友起而赋《抑之》篇,既竣,伯先起而赋《乐只》之篇。宪成曰:“备矣,不佞。”无能赞一辞矣。虽然,凡皆先生之所以寿也,非六君子之所以为先生寿也。愿竟其说。六君子肃然有闲曰:“敢问宪成?”拱而对曰:“闻之,古之为师弟子者,其相知也以心,而其相成也以道,区区功名富贵不与焉。今先生业已国士,六君子矣,六君子将何方之修为先生报?夫亦惟是步之趋之,寤寐而思服之。如是而屋漏,如是而康衢,如是而乡,而国,而天下,庶几师不愧乎其弟子,弟子不愧乎其师。一片精神交莹互映,结为大年,与天壤俱永。是真能寿先生者也。”予未得为先生徒也,予私淑诸六君子也。敬藉余灵,效兹葑菲。先生不泯夙昔之雅,其尚有以进之哉?

○寿南皋邹先生六十序

译象元杜公通过计曹出任我郡郡守,刚到任那天,见到他的人远远望去,就知道他一定能给一方带来福泽,个个面露喜色,互相传告。过了很久,我跟随乡里的父老更加熟悉了他的许多美好事迹,民间的赞誉洋洋洒洒,不可尽数。总括来说:持身端正,管理属吏严肃,爱护百姓仁惠,办事勤勉,执法公平。我不禁沾沾自喜,为本郡庆幸,认为有杜公果然没有辜负大家原先的期望。如今杜公将要入朝觐见,敝县许侯、晋陵张侯、澄江许侯、荆溪喻侯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又去询问杜公之所以如此的原因。许侯说:“杜公是我的老师。我平生不喜欢修饰外表,专门琐碎地凭本心行事,独来独往;杜公却时时劝导我说:‘深沉、潜心、周密,是为政的根本。’我退下后豁然有所醒悟。”张侯说:“杜公是我的老师。我平生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也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实,总是把自己的内心全部敞开,推想别人也如此;杜公却时时劝导我说:‘精明、果断、敏锐,是为政的作用。’我退下后凛然有所警惕。”许侯说:“杜公是我的老师。我刚刚脱离章句之学而处理文书,耳目所经历的全都不是平素熟悉的事情;杜公却时时劝导我说:‘某项利益应当兴办,某种弊端应当革除,做政务的人不可不振作于开始。’ 我退下后豁然有所领会。”喻侯说:“杜公是我的老师。我在这里任职五年,幸而没有得罪士人百姓;杜公却时时劝导我说:‘利益的端绪无穷,弊端的端绪无穷,做政务的人不可不谨慎于最后。’我退下后悚然不安,仿佛有所失误。”我说:“好啊!先前我为本郡有杜公而庆幸,如今又替各位父母官有杜公而庆幸。”我把这些话告诉杜公,杜公谢绝说:“真是这样吗?其实不是。我的幸运,在于从梁溪君那里得到爽利,从晋陵君那里得到美善;他到郡任职时,先有澄江君使我对事情有开始的概括,后来又有荆溪君使我对事情有结束的概括。我们本来就应当彼此勉励。我实在借助诸位君子朝夕切磋,哪里能对诸位君子有万分之一的帮助?”我听后更加叹服。俗话说:“凭一己之能而把它当作能力,不如凭一己之能使众人都发挥能力;凭一己之能使众人发挥能力,又不如把众人的能力化为自己的能力。”杜公以真诚之心治理政务,又以谦虚之心向下属请教,我已经无法窥见他的境界了。圣天子坐在明堂,考核群臣,杜公率领各县侯依次把职务办好,将会显然获得黄金玺书的旌表。然而杜公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归给各县侯;各县侯又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归给我杜公。这种谦让德行的风气,人人都夸赞为姜太公之谈,却不知道颍川、渤海一带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吗?没有。说到这里,我就应当在千古以来的循吏中,为有杜公而庆幸了!于是写下这些话,放进杜公的行囊。《奉寿沈相国龙江先生八十序》丙戌年,我顾宪成从都城门下曾两次远远望见龙江翁沈相国先生,回来后内心时时铭记着他,不能忘怀。又过了二十四年,到庚戌年,先生八十寿辰,门下弟子伯冏王子、际明史子、中甫于子、存之高子、季友袁子、伯先刘子,不远千里到亦玉堂下拜谒先生,献上千秋寿酒,并请顾宪成为寿宴助兴。宪成不敢推辞,于是先问他们:“请各自说说先生长寿的原因是什么。”伯冏说:“从前我曾读先生的《山园记》,浑厚肃穆,俨然是羲皇以上的人物;又曾读先生的《纶扉草》,堂堂正正,俨然是三代以上的人物。可惜先生后来先后受到谗言而归乡,没能充分施展才用。等到先生归来,在醉竹处迎接朝阳,在扶杏处送走夕阳,与鸥鸟亲近、使鹿驯服,物我两忘,内心有余闲,四肢有余力,飘飘然如仙。造物者莫非故意留下先生未能施展的部分,作为他的私有吗?”际明说:“谁说先生没有在施展才能方面得到充分实现呢?他的朴实丰厚足以洗涤浮薄,他的宽厚裕如足以使浅薄敦厚,他的凝重安定足以镇摄浮躁,他的恳切悲悯足以浸润顽劣,他的耿介特立足以扶立懦弱。” 君子进入仕途,便欣然乐于有所依托;小人进入仕途,便因无从施展而厌恶沮丧。这种作用本来已经很大了。何况当今圣明的君主侧身而求贤,想来没有谁能超过先生;海内百姓仰首伸颈而盼望贤能,也没有谁能超过先生。东山征召先生,不过是早晚间的事情,谁说先生不能充分施展才能呢?”中甫说:“这说得像是这样,却还没有说尽。为什么呢?先生得到了道,却忘记了际遇。因此他得到任用时淡泊如常,从未增加一丝一毫;不被任用时充实如常,从未减少一丝一毫。我们难道只是从被任用和不被任用来求知先生吗?”存之说:“确实如此,但我还有更深一层的见解。先生能忘记际遇,却不能忘记道。因此他被任用时说:‘我凭什么才能配得上它?’急切地希望我们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我们的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不敢随便说自己没有增加什么。他不被任用时说:‘我凭什么才能实现它?’惶惶不安,只反省自己是否真的能够上不负君主、下不负百姓,不敢随便说自己没有损失什么。我们只是从任用与否来求知先生,实在浅薄。如果从他之所以能被任用或不被任用的根本处来求知先生,那么谁能穷尽他的境界呢?” 于是季友起身作了《抑之》篇,写完后,伯先起身作了《乐只》篇。宪成说:“你们说得完备了,我没有才能再补充一句。”即使如此,这些都只是先生长寿的原因,并不是六位君子为先生祝寿的根本办法。我愿意把话说完。六位君子肃然片刻后说:“请问宪成有什么见教?”我拱手回答:“我听说古代做老师和弟子的,他们以心相知,以道相互成就,琐屑的功名富贵不在其中。如今先生已经是国士,而六位君子将要用什么方式修养自己来报答先生呢?也只能是一步步跟随、实践先生的道路,醒着睡着都思考并奉行它。这样在家庭之中如此,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如此,在乡里、国家、天下也如此,或许才可以使老师不愧对弟子,弟子也不愧对老师。一片精神相互照耀映发,凝结成大寿,与天地一同长存。这才是真正能够使先生长寿的办法。我没有能够做先生的弟子,只是私下以六位君子为榜样来学习先生。我恭敬地借助余力,献上这一点微薄心意。先生若不忘从前的雅意,尚且希望能对我有所教益!” 《寿南皋邹先生六十序》

岁庚戌,南皋邹先生周,一甲子门下士云阳声和旷侯暨其同门李懋明侍御,乞予言为寿。予谢曰:“先生当今天下一人也,宪何足以辱先生,敢辞。”侯固以请,予忽忽心动,起而拜曰:“宪不揣,且愿徼侯之宠,有乞于先生也。”侯愕然,予曰:“侯勿异,宪老乞言,古之道也。先生行古之道者也,宪姑与侯商之。今先生之年,非孔子耳顺之年耶?而孔子于此先之曰‘五十而知天命’,继之曰‘七十而从心不踰矩’,何也?学至知天命,至矣,知非寻常之知也。孔子又不云‘知我其天乎’?是故知天命,孔子以天为知己也,‘知我其天’,天以孔子为知己也。夫然,孔子浑身一天矣,浑身一天则凡百骸九窍无不感之,即应触之即通矣。乃由知命而耳顺,还隔十年而遥,岂知命时尚有未顺耶?予之不能无疑而欲乞先生以解者一也。犹未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此不虑之次,‘知’字当作能知良知也,不学之能良知也。所谓‘从心不踰矩’者,盖自堕地以来而巳然矣。乃由耳顺而从心,又隔十年而遥,岂耳顺时尚未有从耶?予之不能无疑而欲乞先生以解者三也。犹未也,夫人之有耳,犹其有目、有口、有鼻、有四肢也,一顺则无不顺矣。而说者乃曰:‘目以精用,口鼻以气用,惟耳以神用。’目有开辟,口有吐纳,鼻有呼吸,惟耳无出入。释氏谓之圆通,观耳顺听以神也。作如是分别,见然欤?否欤?又曰:‘耳顺无复好丑拣择也。’试思好丑是同是异?同则何庸拣择?异则何嫌拣择?作如是颟顸,见然欤?否欤?此予之不能无疑而欲乞先生以解者三也。先生笃信王文成,而又不喜袭‘良知’二字,超乘而上,直与孔子相步趋,反而参之,耳奚而顺乎?知命之果奚而结乎?从心之因奚而起乎?是有渐次乎?无渐次乎?无渐次,何以递列而为三?有渐次,耳顺何以居知命?之后,从心之先乎?先生日:“熙月缉,俯仰去来之闲,个中消息,必有不离现在而了了者矣。庶几沛然而提命焉,俾予得释所疑,稍望鞭影,竭蹙而前,并推之以告天下万世。是则先生之所为寿,与先生之所为寿,天下万世于无疆者也。”侯喜曰:“善乎子之为乞也,请得闻诸先生,以报。”

○奉寿安节吴先生七十序

译庚戌年,南皋邹先生周甲子,门下弟子云阳声和旷侯以及同门李懋明侍御,请我写几句话为先生祝寿。我推辞说:“先生是当今天下第一等人物,宪成哪里配让先生受辱,实在不敢接受。”侯君坚持请求,我忽然心有所动,起身拜谢说:“我顾宪成不自量,愿借侯君的恩宠,向先生有所请教。”侯君惊讶,我说:“侯君不必奇怪。我年老而请求教言,这是古代的道理。先生正是实行古道的人,姑且同侯君商量。如今先生的年纪,不正是孔子所说的耳顺之年吗?可是孔子先说‘五十而知天命’,接着又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为什么?学到知天命,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但这里的‘知’不是寻常的知道。孔子不是又说过‘知我者其天乎’吗?因此所谓知天命,是孔子把天当作知己;所谓‘知我者其天’,是天把孔子当作知己。这样一来,孔子全身都成为一个天;全身成为天,便身体的百骸九窍无不感通,遇到外物就能立即回应。可是由知天命到耳顺,中间还隔着十年,难道知天命时仍有尚未顺遂之处吗?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而想请先生解答的第一点。还不止如此。幼儿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长大后没有不知道敬爱自己的兄长的;这属于不经思虑而有的能力,所谓“知”字,应当理解为能知的良知,是不学而能的良知。所谓“从心而不逾矩”,大概从降生以来本来就是这样。可是由耳顺到从心,又隔着十年,难道耳顺时仍然没有达到从心吗?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而想请先生解答的第二点。还不止如此。人有耳,就像有眼、口、鼻和四肢一样;一处顺畅,便没有不顺畅的。可是解释的人却说:“眼凭精来发挥作用,口鼻凭气来发挥作用,只有耳凭神来发挥作用。眼有开合,口有吐纳,鼻有呼吸,只有耳没有出入。佛教称之为圆通,把耳顺解释为用神来听。”这样分别,见解对吗?不对吗?又有人说:“耳顺就是不再对美丑进行选择。”试想美丑究竟相同还是不同?相同,又何必选择?不同,又为什么不许选择?这样含混地解释,见解对吗?不对吗?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而想请先生解答的第三点。先生笃信王文成,却又不喜欢沿袭“良知”二字,超越而上,直接与孔子并行;反过来参究这些问题,耳为什么会顺?知天命究竟因什么而完成?从心而行的原因究竟从哪里产生?这里有先后次第吗?没有次第吗?若没有次第,为什么依次列为三种境界?若有次第,耳顺为什么处在知天命之后、从心之前?先生啊,近来我在俯仰进退之间,细细体会其中消息,必定有不离当下而又清楚明白的道理。希望先生能够充分地提点我,使我得以解除这些疑惑,稍稍望见鞭影便竭力追赶,并把它推广出来告诉天下万世。这样,才是先生用来祝寿的道理,也是使天下万世获得无疆长寿的道理。”侯君高兴地说:“你的请求很好,请允许我把它转告先生,以便回答你。” 《奉寿安节吴先生七十序》

昔者孔子自叙其所进至七十曰「从心不踰矩」,盖圣学之极也。窃尝疑之,人之所以为一身之主者,非心也耶?其所以为一心之主者,非矩也耶?是故从心必不踰矩,踰矩必不从心,非有二也。味孔子之言,壹似心自心,矩自矩,必竭一生磨勘,方能合而为一者,何耶?久之于书,得其说。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中者,矩也;而心者,其发窍也。中本先天,一至发窍,便落后天,而人心道心歧焉。是故矩有常,心无常;道心有常,人心无常。有常者可从,无常者不可从。也可不可之间,相去几何?其必精以察之,而不使道心或混于人心;以一【以一照原本作一以】守之,而不使人心或二乎道心。然后即心是矩,即矩是心,本来混合之体,适复其初,无往而不可从矣。此学之所以不可巳也。秦汉以降,斯义寥寥。至宋大儒有作,而圣学中兴。徐而按之入其间者,大都主于谨严,可谓不踰矩矣。而矩未必一一从心,其弊也多流而拘。近儒矫之,一切扫去,转而之于洒落,可谓从心所欲矣。而心未必一一不踰矩,其弊也多流而荡。此「从心不踰矩」,即圣如孔子,尚须积累而后至,其特揭此以示人,又若照见天下后世种种弊窦,而逆为之防也。其指深矣。荆溪安节吴先生,少而好学,老而不厌,服官中外,以忠厚正直发声,海内共推。逊之家庭之闲,有之矩为之子,有允执为之孙,融融泄泄,递为知巳,备极天伦之乐。曾不谓是足以明得志,而惟日孜孜性命之求。当岁戊申,予奉先生之命,会于其邑之南岳。先生亟为予诵「从心不踰矩」一语,予憬然有省。越三年庚戌,先生七十,子甥王惟怀,偕其年家子储既白等,共就予谋所以寿先生者。予因述所闻,为诸君诵之。诸君进曰:「先生于此遵何涂而入乎?」予曰:「先生言之矣。」曰:「昔年讷溪周师语予以尔席。」祖父美大之业,希圣贤高明之志愿,学以充之,务在任重道远,此冣予以实修也。顷年与予友邹尔瞻证道,文江舟中别后,又遗予书,以落道理安排障与沉溺苦海同,务在自得,其得此启予以实悟也。味斯言也,先生之素所磨勘可知也。巳是故即修即悟,无所不检摄,而非矜持;即悟即修,无所不超脱,而非放旷。宜其有味于从心不踰矩之指也。诸君曰:“此孔子事也,言何容易?”予曰:“非也。孩提之童,见亲则爱,及其长也,见兄则敬,不虑而知,不学而能,便是圣胎。究竟成圣,不过满其分量耳。”故有百姓日用之从心不踰矩,有由赐诸贤一体之从心不踰矩,有颜曾诸贤具体之从心不踰矩,有孔子太极同体之从心不踰矩。谓有生熟微着大小之不同,则可谓有两体段不可也。况先生悟修兼茂如是,苟不至于究竟,岂但巳哉?因属诸君悉其说,请正于先生。先生喜曰:“由前所言,见从心不踰矩之难,令人即欲一念自怠而不得;由后所言,见从心不踰矩之易,令人即欲一毫自诿而不得。甚犬顾叔子之爱我也。”予闻之,又憬然有省也。谢曰:“犬马之齿,亦周一甲子而余矣,方当执鞭以随先生之后,先生其勿予弃乎?愿得岁岁借南岳为祝,而相与赓抑之章。”

○寿念庭周老师七十序

译从前孔子叙述自己修养进境,到七十岁说“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这大概是圣学的最高境界。我私下曾疑惑:人之所以能成为一身的主宰,不是心吗?心之所以能成为一心的主宰,不是矩吗?因此从心必定不逾矩,逾矩必定不是从心,二者并不是两回事。品味孔子的话,却好像心是心,矩是矩,必须穷尽一生来磨炼考察,才能合而为一,这又是为什么呢?后来读书日久,才得到了解释。《尚书》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察、专一,才能真正把握其中正道。” “中”就是矩;心则是它发动显现的窍门。中本来属于先天,一旦发动显现,便落入后天,于是人心、道心分歧开来。因此,矩有恒常,心无恒常;道心有恒常,人心无恒常。有恒常的可以顺从,没有恒常的不能顺从。在可顺从与不可顺从之间,相差究竟有多少?必须用精微的辨察去审视它,不使道心有时混杂于人心;又要用专一来守持它,不使人心有时分裂而背离道心。这样以后,心就是矩,矩就是心,本来混合为一的本体恰好恢复原初状态,无论何时都可以顺从心意而不逾矩。这就是学问之所以不能停止的原因。秦汉以后,这个道理寥寥无闻。到宋代大儒兴起,圣学才中兴。慢慢考察进入其中的人,大多以谨慎严肃为主,可以说是不逾矩了;但矩未必件件都顺从本心,其弊病往往流于拘束。近代儒者纠正这种弊病,一概扫除拘束,转向洒脱,可以说是从心所欲了;但心未必件件都不逾矩,其弊病又往往流于放荡。这“从心而不逾矩”,即使圣人孔子也还要经过积累才能达到;孔子特意揭示这一点来教示后人,又像是已经看见天下后世种种弊病的漏洞,预先为它们设置防范。其中的旨意深远啊。荆溪安节吴先生,年轻时好学,年老后仍不厌学;在朝廷内外任职,以忠厚正直著称,海内共同推重。退居家庭之间,有矩为他的儿子,有允执为他的孙子,和乐融洽,祖孙相继成为知己,享尽天伦之乐。可是先生并不认为这就足以说明自己得志,反而每天勤勉不息地探求性命之学。戊申年,我奉先生之命,在他的县邑南岳相会。先生屡次为我诵说“从心而不逾矩”这句话,我顿时有所醒悟。三年后的庚戌年,先生七十岁,他的子甥王惟怀和年家子储既白等人,一同来找我商量怎样为先生祝寿。我于是述说自己所听闻的道理,诵告诸位。诸位问:“先生从什么道路进入这个境界呢?”我说:“先生自己已经说过了。”他们说:“从前讷溪周老师曾把这句话告诉我:‘这是你祖父美大事业的根基,也是希望达到圣贤高明境界的志向;要用学问来充实它,务必承担重任、走长远道路。’这是先生实际修养的地方。近年我同邹尔瞻友人印证道理,在文江舟中分别后,他又写信给我,说把凭空安排道理的障碍等同于沉溺苦海,务必以自得为务。这是他以实际体悟启发我的地方。品味这些话,就可以知道先生平素怎样磨炼考察自己了。因此,他修养即是体悟,无处不检点收摄,却不是故意矜持;体悟即是修养,无处不超脱,却不是放纵旷达。难怪先生对“从心而不逾矩”的旨意深有体会。诸位说:“这是孔子的事情,说起来哪里容易?”我说:“不是这样。幼儿见到父母就知道爱,长大见到兄长就知道敬,不经思虑便知道,不用学习便能做到,这就是圣人的根苗。归根到底,成圣不过是使这种本分充分发展罢了。”所以有百姓日常生活中的从心而不逾矩,有子贡等贤人一体贯通的从心而不逾矩,有颜回、曾参等贤人具备其大体的从心而不逾矩,也有孔子与太极同体的从心而不逾矩。如果说其中有生疏与熟练、隐微与显著、大小不同,可以;但说它们是两个不同的本体,就不可以。何况先生的体悟与修养都这样丰盛,如果还没有达到究竟境界,难道只是停止在那里吗?于是请诸位把这些道理全部说清,并请先生指正。先生高兴地说:“前面的话说明从心而不逾矩很难,使人即使想因一念而懈怠也做不到;后面的话说明从心而不逾矩很容易,使人即使想有一丝一毫的推诿也做不到。犬顾叔子实在太爱护我了。” 我听了这话,又顿然有所醒悟,便谢道:“我的年纪也将满一甲子而有余了,如今正应当执鞭跟随在先生身后,先生可不要抛弃我啊!愿年年都借南岳为先生祝寿,并同先生唱和《抑之》篇。” 《寿念庭周老师七十序》

万厯己酉,临川念庭周先生七十,门下士顾子宪成,思效华封之祝,同里诸父老闻之,就而询其说。顾子曰:宪也陋,无能窥先生万一,聊以申吾私也。始先生进宪而试之,欣然赏异,拔置高等。嗣后三试三冠,每相见所提冣皆在寻常之表。一日手《周元公太极图说》《程淳公识仁篇》《张成公西铭》授焉。宪退而习之,至忘寝食,于今不敢怠皇。是先生之大有造于宪也,请为先生寿。先赠公家徒四壁,而亟督宪望其成,羔雉之费往往称货以济。先生闻之,时为分俸。先赠公惊曰:孺子何修而可以承此,必勿受。先生不可,巳而廉知状,嗟叹再三。适有以居闲属者,先赠公怒而唾其人。先生又廉知之,将延先赠公于宾筵以示旌异。先赠公固辞不可,乃罢而益口。先赠公不置,是先生又大有造于宪父子也,请代先赠公为先生寿。先家季允方垂髫,从诸童孺试,咄嗟而文就。先生一览奇之,逢人说项,不啻其口。先季益感奋,不数年而掇一第,以克有立。是先生又大有造于宪兄弟也,请代先家季为先生寿。诸父老喜曰:信矣,姜矣,惜未离乎私也,请广之可乎?顾子曰:可哉。先生廉明倜傥,意用不凡,其为政严于豪强而宽于弱小,务大体,诸琐屑一切无所问。久之狱讼稀简,遂卧而治之。邑有粮长之役冣称繁巨,每当佥审,请求百端,至于覆匿推移情伪旁出不可殚。既先生五日而讫事,人以为神。即有不服,呼而数之:若居某里,田在籍者几何?其窜他籍者几何?岁出入几何?他殖几何?嬴几何?虽其井里姻戚莫能如是之悉也。其人大惊,不知何从得之,率叩首称谢去。一二巨室憾之,造为飞语,多方媒孽,先生屹不为动。是先生之大有造于予邑也,非一家所得而私也,宜寿。比微入谏垣,值张江陵用事,时在位者率阿指取容,而言官特甚。先生又其所举士内念不可,乃佯为不喻也。者,凡有建白,无激无狥,率摅其中之所欲言。比江陵没,当路谓天垣长久溺职,宜无拘常格于诸垣长,简贤而调众,皆推先生及萧公念渠。萧公即又推先生,乃调先生。先生次第疏举海内名贤,向来山栖穴处之朋,遂得后先柄事,发皇精采,彬彬称盛。至特疏救魏南乐李临潼,虽以取忤于时,不恤已,而两人俱至大用,屹然为柱石臣。是先生之大有造于斯世也,非一邑所得而私也。宜寿诸父老,乃相顾踊跃,肃顾子而谢。顾子曰:犹未也。先生雅负起世之襟,当令吾邑案牍之暇,时时攀九龙而汲九泉,把觞赋咏,洒然自适。今先生归乎有年矣,佳子佳孙联翩满庭,人闲之胜事备矣。即台省荐剡相属,泊然如不闻也。至覩时局之纷纠,辄又慨然太息,时时贻书及之,情见乎辞。由前则处有事之地而能乐,由俊则处无事之地而能忧,此其际不亦微哉?彼夫域进域退,庸庸泄泄,徒以一官而巳焉者,其局量相去何如也?于是诸父老皆起而拜曰:姜矣,悉矣!子其觞而荐秋秋焉。吾侪小人,且遥赓甘棠三章以侑。

○赠少府荣洲连公擢南民部郎序。

昔程子读《孟子》舜发于畎亩章而曰:「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何也?人身一副真精神,必从忧患中抖擞过来,方能全体透露;一切浮心躁气,必从忧患中磨洗过来,方能彻底消融。天下之故国家之表里纷纭曲折,莫可端倪,必从忧患中厯练备尝过来,方能四通八达,操纵在我,沛然而无不如志。故夫晦者兆其明者也,退者基其进者也,屈者成其伸者也。断可知巳。荣洲连公,闽之华冑也。用名进士起家,岩邑孜孜勤民,耻为操切,竟以不善俛仰于时,左迁州别驾。久之,移理桂林,晋河间少府。寻抱艰而归,服阕补贰吾常。盖后先几二十年所矣,何其淹也?公方夷然而安之,不为闵;早夜殚精白而赴之,不为挫。防江江辑,鱼鳖不惊;摄郡郡理,鸡豚不扰。久之,政声流通,荐剡交上,擢南民部郎去。嗟乎!人之于世,如公所经涉,往往有之,却往往以境转我弛然而自废。惟公能以我转境,抑而愈振,遏而愈张,积勤累辛,成其远大。譬之糵以厯冰而翠,梅以含雪而香,严霜冻结土练其骨,木练其皮,嫩色全除,本性弥固。有味乎程子之言之也。于是公且行,予邑陈侯偕,武进张侯,江阴许侯,靖江景侯属赠言于予。予曰:「闻之,凡不为忧患摧志者,必不为安乐肆志。夫不为忧患摧志,则常有以自振也;不为安乐肆志,则常冈以自检也。诚如是,即之于天下可也。」一司农何有?独计恒情,居忧患每冀安乐,其激发也易;居安乐辄忘忧患,其敛戢也难。而今而往,公遇且日亨,位且日高,望且日茂,德业且日光。其尚无忘二十年闲东西南非之崎岖哉?

○赠中丞怀鲁周公晋秩总可序。

译万历己酉年,临川念庭周先生七十岁,门下弟子顾宪成想仿效华封人的祝颂,同乡的诸位父老听说后,前来询问其中缘由。顾先生说:“我顾宪成鄙陋无能,不能窥见先生万分之一,只是姑且表达我的私情。起初先生召我来试验,欣然赞赏,破格置于高等。此后三次考试三次夺冠,每次相见时,先生所提携的都超出寻常。一日,先生亲手把《周元公太极图说》《程淳公识仁篇》《张成公西铭》交给我。我回去后研习这些文章,直到忘记睡觉和吃饭,至今不敢懈怠。这就是先生对我有极大的造就,请让我为先生祝寿。我的先父赠公家中一贫如洗,却急切督促我,希望我成材,购买羔羊、雉鸡等礼物的费用常常称贷来筹集。先生听说后,时常从俸禄中分给我。先父惊讶地说:‘小子有什么修养,能够承受这样的恩惠?一定不能接受。’先生不答应,后来私下查知实情,反复叹息。恰好有人请先父居间,先父愤怒地唾弃那个人。先生又暗中得知,准备把先父请到宾席上,以表示表彰和特别礼遇。先父坚决推辞,先生只好作罢,却更加称赞先父。先父始终不能忘怀,因此先生又对我父子有极大的造就,请让我代先父为先生祝寿。我家的小弟允方当时刚过垂髫之年,和其他儿童一起参加考试,很快就写成文章。先生看过一次便认为奇异,逢人便不吝口舌地称赞他。小弟更加感奋,不到几年便考中科第,从而能够立身。这样,先生又对我兄弟有极大的造就,请让我代我小弟为先生祝寿。诸位父老高兴地说:“确实如此,足以称为姜太公了;可惜还没有脱离私人的情感,请把范围扩大些,可以吗?”顾先生说:“可以。先生廉洁明察、倜傥不凡,志趣和作用都不同寻常。他治理政务,对豪强严厉,对弱小宽厚,注重大的原则,琐碎之事一概不问。时间久了,诉讼案件稀少简略,便安卧而使县政得到治理。县里有粮长的差役,最为繁重复杂;每逢审查选任,人们百般请求,甚至隐瞒、推移,种种真伪旁出,难以尽数。先生只用五天便办完此事,众人都认为神奇。即使有人不服,先生便叫来责问他:‘你住在哪个里?登记在册的田地有多少?逃入其他册籍的有多少?每年收入支出多少?另外经营了多少?盈余多少?’即使是他的乡邻、亲戚、姻亲,也不能像先生这样了解得详尽。那人大为惊讶,不知先生从何处得知,纷纷叩首称谢而去。一两个豪门大户对此怀恨,编造流言,多方挑拨陷害,先生屹然不为所动。这是先生对我县有极大的造就,并非一家可以私自占有,理当为先生祝寿。” 后来先生稍稍进入谏官机构,正值张江陵掌权。当时在位者大多阿附他的意旨以求容身,言官尤其严重。先生又是张江陵所举荐的士人,内心不赞同,却假装不明白;凡有建议,都不激烈也不徇私,尽量抒发自己心中想说的话。等张江陵去世,当权者说都城谏官长期荒废职守,不应再把任用谏官长官拘泥于常规,应选拔贤能、调任众人,大家都推举先生和萧公念渠。萧公又推举先生,于是调任先生。先生接连上疏举荐海内名贤,那些过去隐居山林洞穴的朋友,便先后得以掌握政权,发扬光大才华,文采灿然,蔚为盛况。直到他特意上疏营救魏南乐、李临潼,虽因此触犯当时权势,也毫不顾惜自己;后来两人都受到重用,俨然成为国家柱石之臣。这是先生对当世有极大的造就,并非一个县邑可以私自占有,理当为先生祝寿。诸位父老于是相互顾盼,欢欣鼓舞,恭敬地向顾先生致谢。顾先生说:“还不止这些。先生平素胸怀振兴世道的志向,本应当让他在处理我县文书之余,时时登临九龙、汲取九泉之水,举杯赋诗,自由洒脱地自得其乐。如今先生归乡已经多年,优秀的儿子、孙子接连满堂,人间的美好事情已经齐备。即使台省荐举的表章接连不断,他也淡泊得如同没有听见。但看到时局纷乱纠结,他又总是慨然长叹,时常写信谈及此事,真情显现在言辞之间。由此看来,他身在有事之地却能保持快乐;如今处在无事之地却能够忧虑,这种境界难道不是很微妙吗?那些时而求进、时而求退,庸庸碌碌、懈怠自得,只把一官职位当作全部目标的人,同他的器量相比相差多少啊!”于是诸位父老都起身拜谢说:“真是姜太公,真是完备!请您举杯,为先生献上秋秋之祝。我们这些小人,也将远远唱和《甘棠》三章来助兴。” 《赠少府荣洲连公擢南民部郎序》从前程子读《孟子》中“舜发于畎亩”一章,说:“如果想使它成熟,就必须从这里经过。”为什么呢?人的一身有一副真正的精神,必须从忧患中振作出来,才能使整体完全显露;一切浮躁的心思和急躁的气息,也必须从忧患中磨炼洗涤,才能彻底消融。天下的事、国家内外的情势纷繁曲折,无法看出端绪,必须从忧患中经历磨炼、备尝艰辛,才能四通八达,操纵在自己手中,充沛而无不如意。所以,晦暗正是光明的先兆,退处正是进取的基础,屈抑正是伸展的成就,这一点完全可以知道。荣洲连公,是福建的华贵后裔。凭进士身份起家,在险僻县邑勤勉为民,耻于采用急切苛刻的手段,终于因为不善于随时俯仰应变而不合时宜,被降为州别驾。过了很久,调任治理桂林,晋升为河间少府。不久因父母丧事归家,服丧期满后补任我常州的副职。前后大约已经二十年了,为什么这样久困呢?连公却心平气和地安于此境,不认为忧闷;从早到晚竭尽精力、清白办事,也不认为受挫。防守江防时,江面安定,鱼鳖不受惊扰;代理郡务时,郡中得到治理,鸡豚也不受扰乱。时间一久,政绩声誉流传,荐举表章接连上达,于是升任南民部郎离去。唉!人处世间,像连公这样经历的往往都有,但人们往往又被境遇转变,松懈下来,自己废弃自己。只有连公能够用自己来转化境遇,受到压抑反而更加振作,受到阻遏反而更加扩张;积累勤劳、承受辛苦,成就他的远大事业。譬如麦芽经过冰雪仍然青翠,梅花因为含雪而更香;严霜冻结土地,锻炼它的骨骼,也锻炼树木的皮层,使柔嫩的颜色完全褪去,而本性更加坚固。程子的这句话,真是很有意味啊。如今连公将要启程,我邑的陈侯、武进张侯、江阴许侯、靖江景侯请我写几句话相赠。我说:“我听说,凡是不被忧患摧折志向的人,一定不会被安乐放纵志向。不被忧患摧折志向,就常常能够自我振作;不被安乐放纵志向,就常常能够自我检点。果真如此,那么即使处于天下大事之中也可以应对自如,何况只是一个司农之职呢?只是按照通常人情,处在忧患中总希望安乐,所以容易被激发;处在安乐中便常常忘记忧患,所以很难收敛自持。从今以后,连公所遇的境况将日渐亨通,职位将日渐升高,声望将日渐茂盛,德业也将日渐光大。希望他不要忘记这二十年间东西南北所经历的崎岖道路啊!” 《赠中丞怀鲁周公晋秩总可序》

顾宪成曰:「异哉!我怀鲁周公之抚吴也,惟兹林林总总,百万生灵,且以为明神,且以为慈父,惟恐公之一日去也。惟彼言者,一不巳而再,再不巳而三,惟恐公之一日不去也。夫人情岂相远哉?而爱憎赞毁,判若两截然?何也?」将公有遗行耶?先是,公晋擢总河,予业奉蔡观察指,稍稍叙述公之仁猷义略矣。今请并迹公之素初。予从闽中刘纫华游,问所与何人?纫华曰:「有同门周怀鲁者,其人不特有才,且有识,非凡流也。」巳而公令临海,用治行异等,征入为御史。适赵考功侪鹤论时事,忤当路,其客讽公纠之,公不应。而吴比部彻如且特疏弹陈都谏,台省哄然而起,曰:「言官论人者也,非论于人者也。奈何坏我体面?将合疏排焉。」公又与万二愚诤,止史奉常玉池应召而非公,时为督学,约玉池偕许京兆少薇启诸执政,请行东宫三礼。久之,执政议欲先大婚而后册立,公又与王铨部澹生力言其不可。当三殿之灾也,诸公卿相率捐俸以佐大工,有所知谓公行当及台省矣。公曰:「是何薄待吾君之甚也?且薄待吾君以好货,则捐俸;假令薄待吾君以好色,将何捐?」所知艴然不悦而去。公之功德我吴,既章章如此,其立朝大节,又卓卓如此。纫华之推不虚耳,而犹不免于多口,何也?意其偶未之知耶?予窃惑焉,时时与景逸诸君子语及之,辄相对喟然太息。予因进曰:「不抑不扬,不晦不明,自有言者,而后有诸父老叩阙之请,代公写出一段为地方真精神。自继有言者,而后有吾侪之喋喋,代公写出一副为国家真肝胆。中山之箧,所以昭羊乐【羊乐照原本作乐羊】也;明珠之谤,所以昭伏波也。」公何病笃?诸君子皆曰:「善。」于是公引咎请罢,上不许,特加慰勉,促赴河上。公复具疏请,不待报而归。予同诸君子操扁舟追送之,具酌卮酒而。告之曰:「诸仪部敬阳尝为予言,吴门殷孝廉作令而归,邑人遮道攀留,车不得前。口吟曰:『仰面青天无愧色,回首赤子有余情。』相傅以为佳言。公行矣。追计生平行事,厯厯心目,衾影互质,眠食俱稳。南山之南非山之非,何所不可?惟是我皇上明见万里,一则曰大得民,一则曰久着劳绩,抑何知公之深,信公之笃也?而今而往,其始终委重公属,以平成之寄。愿公幡然不俟驾而北,仰酬特达之眷。即惠顾东南,从民之欲,还我公于吴。公尚曰:『我思用吴人,无为悻悻之小丈夫哉!』」

○奉贺邑侯石湖陈父母考绩序

译顾宪成说:“奇怪啊!我想到鲁周公抚治吴地时,只希望这里众多的百姓、百万生灵,既把他当作明神,又把他当作慈父,只怕周公有一天离去。可是那些议论的人,一次不罢休,接着第二次,第二次不罢休又有第三次,只怕周公有一天不离去。人的情感难道相差很远吗?为什么爱戴和憎恶、赞美和诋毁,竟判若两截呢?”当时周公已经留下这样的行迹了吗?此前,周公晋升为总河,我已经奉蔡观察之命,略略叙述过他的仁德谋略。现在请一并追述他平日和早年的事迹。我曾同福建的刘纫华交游,问他:“你都和什么人交往?”纫华说:“有一个同门周怀鲁,他不仅有才华,而且有见识,不是寻常人物。”不久,周公任临海县令,因政绩卓异,被征召入朝任御史。正好赵考功侪鹤议论时事,触犯了权贵,他的门客暗示周公弹劾赵考功,周公没有答应。吴比部彻如又特意上疏弹劾陈都谏,台省官员哄然起来,说:“言官是评论别人的,不是让别人评论的。怎么能败坏我们的体面?应当合署上疏排斥他。”周公又同万二愚争辩,阻止史奉常玉池只应召而不推举周公。当时周公任督学,约玉池同许京兆少薇向执政大臣进言,请求实行东宫三礼。过了很久,执政大臣商议想先举行大婚、后册立太子,周公又同王铨部澹生竭力说明这样不可以。三殿发生灾祸时,各位公卿相继捐出俸禄来帮助大工程,有位相识的人说周公很快就要进入台省了。周公说:“这是多么过分地轻视我们的君主啊!如果因为君主喜爱财货而轻视他,就捐出俸禄;假如因为君主喜爱美色而轻视他,将拿什么来捐呢?”那人愤怒不悦地离开了。周公对我们吴地的功德,已经如此显著;他立身朝廷的大节,又如此卓异。纫华的推重并非虚言,可他仍免不了受到许多人的非议,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那些人偶然还不知道这些事吗?我私下感到疑惑,常常同景逸等君子谈起此事,总是相对叹息。我于是进一步说:“既没有压抑,也没有张扬;既没有隐晦,也没有显露,自有议论的人,之后才有各位父老叩阙请愿的举动,代替周公写出一段地方真正的精神。继而又有议论的人,之后才有我们这些人的喋喋不休,代替周公写出一副国家真正的肝胆。中山王的箱子,是用来彰明羊乐【羊乐照原本作乐羊】的;明珠的诽谤,是用来彰明伏波将军的。”周公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各位君子都说:“说得好。”于是周公引咎请求罢职,皇上不准,只特别加以慰勉,催促他赶赴河上任职。周公又上疏请求,未等到答复便回去了。我同各位君子乘小船追赶送行,备好酒杯向他敬酒,并告诉他说:“诸仪部敬阳曾经对我说,吴门有位殷孝廉任县令后回乡,百姓在道路上拦住车子挽留,车子不能前进。大家口头吟诵道:‘仰面面对青天没有惭愧的脸色,回头面对百姓还有深厚的情意。’人们相传认为这是好话。您要走了。回想您平生的作为,一件件都历历在我心中,即使独处时也可以相互质证,睡眠饮食都安稳无忧。南山以南并不就是山的尽头,还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去呢?只是我们的皇上洞察万里,一再说您大得民心,又一再说您长期显著有劳绩,他对您的了解是多么深,对您的信任是多么坚定啊!从今以后,他始终把重任托付给您,把治理天下的责任交给您。希望您立即改变心意,不等车驾催促便北上,仰望报答皇上格外深厚的眷顾。即使皇上顾念东南,顺从百姓的愿望,把您还给吴地,您也应当说:‘我正想着任用吴地人,不能做那种心怀不平的小丈夫啊!’” ○奉贺邑侯石湖陈父母考绩序

世之所谓良吏,吾知之矣。前之有所慕于名,而后之有所惧于戾。二念交持,其势不得不勉而振刷。即有情之所易溺,可斩而割也;即有势之所难堪,可作而赴也。久之,其所可慕者,或幸而得之,将遂意之扬,气之高,不复见其有可惧,往往至于侈然而自恣。又或龃龉不偶,其所可慕者,即巳无望,将遂意之沮,气之消,不暇计其有可惧,往往至于颓然而自废。是故始乎张常,卒乎弛;始乎惕常,卒乎惰;始乎奋常,卒乎靡。人见其然,则曰:“何渠改节易行如是?”而不知原无可改之节,可易之行也。要不过暂而饰,久而露出真面目耳。是可以为良吏乎哉?吾之所谓良吏,必自真心为民始。真心为民,则饥由己饥,寒由己寒,溺由己溺,疴痒疾痛由己疴痒疾痛。其所孜孜焉慕而趋者,第问其有益于民与否耳,不问其有益于我与否也。其所皇皇焉惧而避者,第问其有损于民与否耳,不同其有损于我否也。何者?惟其真心为民也。吾邑石湖陈侯,其坐臻此道矣。始侯释褐吴门,下车之日,风采倾动,望者便知为地方之福。徐而按其为政,大都严于身而宽于民,严于皇堂而宽于闾巷,严于强御而宽于弱小。适无岁抚摩周恤,备沥肺肝,邑赖以全活。尝有富豪丽于法,毅然执三尺,绳之不少假,遂太腾谤,百计诬构。公闻之自如,不为色怒。俄而当路廉知其人,立置之理。比入觐,都人啧啧指目:“是强项吏耶!”一时声大噪。识者谓有吏如此,不可令魑魅得巧,肆其毒。乃移吾邑,所以保护拥持德意甚盛,而公居之亦自如,不为色喜。方且风夜在公益,皜皜自濯,为之清讼狱,因而不遂;为之清赋税,期而不督;为之清奸宄,肃而不扰。犹以为未也。时以其闲进多士,相与商确文艺,讲论道德,则古昔而称先生,无堕流俗。又以论【谕照原本改为】未也,时时访求孝弟贞节表而扬之,使人晓然论于向往之路,有所兴起。何侯之惓惓有加而无巳,乃尔哉?非其真心为民,夫孰德而几焉?故尝论之:凡人之发念,从名根来,即可以毁誉动之;从利根来,即可以得失动之;惟从真心为民来,即无毁誉,无得失,进而无所慕于前,退而无所惧于后,精神意气,锐然常新,厯久暂如一日。如侯者,正吾之所谓良吏,非世之所谓良吏也。于是后先浃三载,当考满之期,诸同寅戴君、宋君、刘君属予言为贺。予曰:「君覩公之政,亦覩公之心乎?公之政在吴,满吴;在锡,满锡。洋洋口碑,可按而述。公之心则渊渊浩浩,了无涯际。曾不见其满也。况侯业已课治行第一,自是而往,望日以【以原作益】崇,位日益显,或进而铨衡,或进而台省,又进而鼎铉。其所施设表见,当有百倍于今者。吾亦何敢仅仅迹耳目之所覩记,拟侯哉?姑书此以为之兆可尔。」三君曰:「善。」爰授简。

○赠本庵方先生还里序

予宪成私淑本庵方先生有年矣。盖尝读其会语数编,得言教焉。于今更喜得身教。先生表章正学,士类向风。宪成宜循墙负笈,附弟子之末,尚愧未能。乃先生不远千里,驾扁舟,携二三高足,俨然而临,贶东林。德愈盛,心愈下,万顷汪洋,孰窥其际?此宪成之所为茫然自失者也。宪成行年六十有二耳,精力巳消亡尽矣,又不能自爱,时时善病。先生加宪成十年,而神甚旺,色若孺子,行住坐卧,洒洒自得。非养深积厚,何以臻兹晬盎?此宪成之所为惕然有省者也。王山阴、罗旱江,并以妙悟推,而舆论不大满者,只为其袭传食故事,所至溷有司,其门人且往往缘而为市耳。先生至予邑,且数日,邑侯陈石湖闻而造谒,始往报焉。频发拟送一舟,谢却之。人以为过,从行汪崇正、安述之曰:“先生素守如是,不可强。”予辈亦不之强也。闻者叹曰:“可谓是师是弟矣。”此又宪成之所为欣然中心悦而诚服者也。夫非先生之身教乎哉?及宪成等朝夕侍先生,则先生又时切提撕,不一而足。同志来见者,大扣大应,小扣小应,不少倦也。巳而言别,又作别语,剖示元珠,叮宁反复,令人即欲自弃而不得。此又先生之心教矣。宪成何幸,坐而获多益于先生尔尔。因退而记之,置之案头,以为但于此一展玩焉,便凛如先生之临其上,无敢戏渝。并写一通,纳之先生,以为先生诚不我忘。但于此一寓目焉,便宛如宪成之在侧,当源源而施针砭也。先生许之,庶几千里惓惓,始终其不虚也巳。于是酌卮酒为先生寿,送至昆陵,赴经正堂之会而别。

泾皋藏稿第九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卷

无锡顾宪成着

记一

愧轩记

  游月岩记

  尚行精舍记

  虞山书院记

  陆文定公特祠记

龚毅所先生城南书院生祠永思碑记。

  重修二泉书院记

○愧轩记

译世人所谓的良吏,我是知道的:起初有所仰慕的是名声,后来有所畏惧的是罪过。这两种念头交相挟持,势必不得不勉强振作、整顿自己。即使是感情上容易沉溺的事情,也可以斩断割舍;即使是势力上难以承受的事情,也可以振作起来迎上去。时间一久,那些可以仰慕的东西,有时幸而获得了,便意气扬起、气势高涨,不再看见有什么可怕的事,往往发展到奢侈放纵、自我恣意。又有的人处处不顺,所仰慕的东西已经无望,于是意气消沉、精神衰败,来不及考虑还有什么可怕的事,往往颓废到自暴自弃。因此,开始时总是张弛有度,最终却松弛;开始时总是警惕,最终却懒惰;开始时总是奋发,最终却萎靡。人们看见这种情形,便说:‘为什么他改变节操、改易行为到了这种地步?’却不知道原本并没有什么可改变的节操、可改易的行为,不过是暂时装饰,时间久了就显露出真面目罢了。这样的人可以称为良吏吗?我所谓的良吏,必定从真心为百姓开始。真心为百姓,就把百姓的饥饿当作自己的饥饿,把百姓的寒冷当作自己的寒冷,把百姓溺水当作自己溺水,把百姓的疾病痛痒当作自己的疾病痛痒。他孜孜不倦地仰慕并努力追求的,只问是否有益于百姓,不问是否有益于自己。他惶惶不安地害怕并躲避的,只问是否会损害百姓,不问是否会损害自己。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真心为百姓。我们县的石湖陈侯,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当初陈侯脱去布衣出仕吴门,下车就任的那天,风采震动人心,远远望见他的人便知道他是地方的福气。后来考察他的政务,大体上是对自己严格、对百姓宽厚,对官府严格、对民间宽厚,对强暴者严格、对弱小者宽厚。正逢灾年,他安抚救济百姓,竭尽肺腑,县邑因此得以保全,百姓得以活命。曾有富豪触犯法律,他毅然执掌法令,依法惩治,毫不宽贷,于是招来大量诽谤,富豪百般诬陷构陷。陈公听说后神色自若,并不因愤怒而变色。不久,权贵查明了那人的罪行,立即依法处理。等到陈公入朝觐见,京城人纷纷指点说:‘这是强项的官吏吗?’一时声名大噪。有见识的人说,有这样的官吏,不能让魑魅魍魉钻空子、放肆施毒。于是陈公调任我们县,朝廷保护、扶持德政的意图十分明显,而陈公处之自若,并不因此喜形于色。他正当风雨之夜也在公务上操劳,清白自守,为百姓清理讼狱,因此使案件不再拖延;为百姓清理赋税,限期完成而不需催督;为百姓清除奸恶盗贼,整肃而不扰民。他仍认为这还不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当时,他利用闲暇荐举许多士人,同他们共同商讨文章技艺,讲论道德,便以古人相期许而称他们为先生,不使他们堕入流俗。又认为这还不够,便时时访求孝、悌、贞、节之人,表彰并宣扬他们,使人们清楚地知道应当向往的道路,从而有所兴发振作。陈侯为什么这样恳切不已、不断加深呢?如果不是他真心为百姓,谁能做到这样而接近仁德呢?所以我曾经评论说:凡人的念头,如果从求名的根子上发出,就会被毁誉所动摇;如果从求利的根子上发出,就会被得失所动摇;只有从真心为百姓发出,才没有毁誉,也没有得失,进取时不向前有所仰慕,退处时不向后有所畏惧,精神意气锐利而常新,历经长久和短暂都如同一天。像陈侯这样,正是我所谓的良吏,不是世人所谓的良吏。这样前后正好满三年,到考核期满的时候,同僚戴君、宋君、刘君请我写文章祝贺。我说:‘你们看到了陈公的政绩,也看到了陈公的内心吗?他的政绩在吴地,就充满吴地;在锡地,就充满锡地。到处流传的口碑,已经可以查考叙述。他的内心却深沉浩大,完全没有边际,竟从未显出满足。何况陈侯已经被考核为治绩第一,从今以后,声望将一天天增高,地位将一天天显贵,也许升任铨衡官,也许升入台省,还会进一步登上鼎铉之位。他所施行和表现出来的政绩,应当有百倍于今天的成就。我又怎么敢只根据耳目所见所记的事迹来比拟陈侯呢?姑且写下这些作为预兆罢了。”三位君子说:“好。”于是把纸简交给我。○赠本庵方先生还里序 我顾宪成私下以本庵方先生为师,已经多年了。曾经读过他的几篇会语,受到他的言语教诲。如今又很高兴能得到他的身教。先生表彰正学,士人都仰慕他的风范。顾宪成本应当沿墙背着书箱,列在弟子末席,尚且惭愧自己没有做到。可是先生不远千里,驾着小船,带着两三个高足弟子,庄严地来到东林,恩德越盛,心态越谦下,像万顷大海一样浩瀚,谁能看见它的边际?这就是我顾宪成茫然自失的地方。我年满六十二岁,精力已经消耗殆尽,又不能爱护自己,常常生病。先生比我年长十岁,精神却十分旺盛,面色如同儿童,行住坐卧都洒脱自得。如果不是涵养深厚、积累丰厚,怎么能达到这样和润充盛的境界呢?这就是我顾宪成警惕而有所省悟的地方。王山阴、罗旱江,都因高妙的悟性受到推重,但舆论并不十分满意,只因为他们沿袭传授旧日的食宿故事,所到之处混杂于有关官府,他们的门人又往往借机经营交易。先生来到我们的县邑,住了好几天,县侯陈石湖听说后前来拜访,先生才前往答礼。县侯多次提出要派一只船送先生,先生都谢绝了。人们认为他做得过分,随行的汪崇正、安述之说:‘先生一向守持如此,不能勉强。’ 我们这些人也没有强求。听到这件事的人叹息说:‘可以说真是这样的老师、这样的弟子了。’这又是我顾宪成内心欣喜、心悦诚服的地方。难道不正是先生的身教吗?等到我等朝夕侍奉先生,先生又时时恳切地提携告诫我们,种种教诲说不尽。志同道合的人来拜见,问得大便答得大,问得小便答得小,一点也不厌倦。临分别时,又作临别的话,剖析显示根本的明珠,反复叮咛,使人即使想自暴自弃也做不到。这又是先生的心教。顾宪成何其幸运,坐在那里便从先生处获得了许多益处。于是退下后把这些记下来,放在案头,以为只要展开读一遍,便会凛然如先生亲临案上,不敢嬉戏亵慢。又抄写一份,送给先生,以为先生确实没有忘记我;只要先生在此看一眼,便仿佛顾宪成在身旁,可以不断接受您的针砭。先生答应了我,这样或许先生千里之外的恳切情意,始终不会落空。于是我斟酒为先生祝寿,送他到昆陵,赴经正堂的聚会后分别。《泾皋藏稿》第九卷终 ●《泾皋藏稿》第十卷 无锡顾宪成著 记一 《愧轩记》《游月岩记》《尚行精舍记》《虞山书院记》《陆文定公特祠记》《龚毅所先生城南书院生祠永思碑记》《重修二泉书院记》○《愧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