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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编二

文编卷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29 段

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耳。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隂阳。阳为徳,隂为刑。刑主杀,而徳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飬为事;隂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徳,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嵗功;使隂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隂之助,亦不能独成嵗。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徳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隂之不可任以成嵗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徳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徳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臣谨按《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采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隂阳调而风。雨时,羣生和而万民殖;五谷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闲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徳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髙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隄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隄防壊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嵗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茍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嵗而国破亾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扞,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嵗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饰也。五者修饰,故受天之祐而亨,鬼神之灵徳施于方外,延及羣生也。董仲舒对贤良防二【汉书】制曰:「葢闻虞舜之时,防于岩廊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葢俭者不造▯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乗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云:「非文亡以辅徳。」二端异焉。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耗矣,哀哉!鸣呼!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徳,使者冠葢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徳,未始云获也。今隂阳错缪,氛气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庶防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而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廼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着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畧,切磋究之,以称朕意。

译正位于王之前,王位于春之前。春,是上天所造成的;正,是君王所造成的。它的意思是:‘上承接上天的作为,向下使自己的作为合于正道。’正,是王道的开端。因此王者想要有所作为,应当从上天那里探求它的开端。天道中最重要的,是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德主生。所以阳气常居大夏,负责生育和成长;阴气常居大冬,积聚在空虚不用的地方。由此可以看出,上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上天使阳气向上发出并施布,主管一年的功业;又使阴气潜伏在下,按时出来辅助阳气。阳气没有阴气的帮助,也不能独自完成一年的功业。最终以阳气完成一年作为名称,这是上天的意思。王者承受上天的意旨来办事,所以应任用德教而不专任刑罚。刑罚不可用来独任治理天下,就像阴气不可独任完成一年一样。用政事而专任刑罚,是不顺应上天的,因此先王没有肯这样做的。如今废弃先王掌管德教的官职,而只任用执掌法律的官吏治理百姓,岂不是有意专任刑罚吗?孔子说:‘不加教化就杀戮,叫作暴虐。’暴虐的政令施行于下,却想使德教遍及四海,所以很难成功。” 臣谨按《春秋》,它所说的‘一元’的意义:一,是万物所由开始的;元,是言辞中所谓最大的。把一称为元,是考察最大的开端而想端正根本。《春秋》深究根本,并且从尊贵者开始端正。因此,做人君的,先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敢不专一归于正道的,邪气和奸邪便没有机会夹杂其中;因此阴阳调和,风雨按时,众生和顺而万民繁殖;五谷成熟,草木茂盛;天地之间受到润泽而大为丰美。四海之内听闻盛大德行,都来归附称臣;一切可以招致的福物和祥瑞,没有不全部到来的,这样王道就完成了。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完了啊!’这是他悲叹自己本来可以招致这些祥瑞,却地位卑贱,不能使它们到来。如今陛下尊贵地位是天子,富有四海,处在可以招致祥瑞的地位,拥有可以招致祥瑞的权势,又具备可以招致祥瑞的资质;行为高尚,恩德深厚,见识明达,心意美善,爱护百姓而喜好贤士,可以说是贤明的君主了。然而天地还没有应验,美好的祥瑞也没有到来,这是什么缘故呢?都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万民没有得到端正。万民追逐利益,就像水向下流;如果不以教化筑堤防止,就无法阻止。” 因此,教化建立而奸邪都能停止,是因为堤防完整;教化废弃而奸邪一齐出现,刑罚不能制服,是因为堤防已经毁坏。古代的君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作为最重要事务的。他们建立太学来教导国都,设置庠序来教化乡邑,以仁渐染百姓,以义磨砺百姓,以礼节制百姓;因此刑罚很轻而人们不犯法,是因为教化施行、风俗美好。圣王继承乱世时,扫除乱世的痕迹,把它们全都去掉,重新修明并大力兴起教化。教化已经明白,风俗已经形成,子孙遵循它,实行五六百年还没有败坏。到了周代末世,大肆背离正道而失去天下;秦继承其后,不但不能改变,反而更加严重,加重对文学的禁令,不许百姓夹带书籍,抛弃礼义而厌恶听闻它们,一心想彻底消灭先圣的道路,专门实行放纵苟且的治理,所以立为天子十四年,国家就灭亡了。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像秦这样以乱救乱、大大败坏天下百姓的。它遗留下来的毒害和余威至今没有消灭,使风俗变得浅薄邪恶,人民变得顽劣愚蠢,抵抗冒犯而特别强悍;还有谁能腐烂败坏到这样严重呢?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筑成的墙不能粉刷。’ 如今汉朝承接秦朝之后,就像朽木和粪土墙一样,虽然想把它治理好,也没有办法。法令发布,奸邪就产生;命令下达,欺诈就兴起;这就像用热水止住沸腾、抱着柴薪去救火,只会越来越严重而没有益处。我私下把它比作琴瑟不协调,严重时一定要拆开重新张弦,才可以弹奏;治理政事而不能施行,严重时一定要改变制度、重新教化,才可以治理。应当改弦更张却不改,虽然有高明的工匠也不能调好;应当改变教化却不改变,虽然有大贤人也不能治理好。所以汉朝取得天下以来,常常想要治理好,却直到今天仍不能治理好,是因为在应当改变教化的时候没有改变。古人有话说:‘站在水边羡慕鱼,不如回去织网。’如今面对政事而希望得到良好治理,已经七十多年了,不如退一步重新改变教化。改变教化,就可以治理好;治理好,灾害就会日益消除,福禄就会日益到来。《诗经》说:‘使人民安适,使贤人安适,接受上天所赐的福禄。’施行政事而使人民安适,本来就应当接受上天的福禄。仁、义、礼、智、信,是五常之道,是王者应当修治整饬的。五者得到修治整饬,就能承受上天保佑而亨通,鬼神的灵德施行到四方之外,并延及一切生民。” 董仲舒《对贤良策二》【《汉书》】皇帝下诏说:“我听说虞舜时代,在岩廊之上广泛询问政事,垂衣拱手而无为,天下却太平;周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天下也得到治理。帝王的治道,难道不是同一条脉络、贯通一致的吗?为什么安逸和劳苦会有不同呢?大概俭朴的人不制作玄色、黄色的旌旗装饰。到了周代,设置两座观阙,乘坐大路车,使用朱红盾牌和玉制斧钺,在朝廷陈设八佾舞,于是颂歌兴起。帝王的治道难道有不同的宗旨吗?”有人说:‘美玉不雕琢。’又说:‘没有文饰便无法辅助德行。’这两种说法不同。殷人实行五种刑罚来督责奸邪,损伤人的肌肤以惩罚罪恶;周成王、周康王在位时,四十多年不实行这种刑罚,天下没有人犯法,监狱空虚。秦国采用刑罚,死者很多,被施刑的人接连不断,耗损惨重,可悲啊!唉!我早晨醒来便起身,始终思念前代帝王的法则,长久思考奉行至尊、彰明宏大功业的方法,归根到底都在于重视农业根本、任用贤能。如今我亲自耕种籍田,作为农事的表率,早晚勤勉,忧劳万民,思考古代,努力寻求贤才;这些功业和美德还没有开始说已经获得。如今阴阳错乱,瘴气充塞,众生很少能够顺遂,百姓还未得到救济,廉耻混乱,贤者和不肖者混杂,尚未辨出真伪。” 所以我详细地延请特地被举荐而起用的人才,难道是希望能够得到解决办法吗?如今您大夫等待诏令的一百多人,有的谈论当世事务却不能解决,有的考察上古却与今天不同,考察当今又难以施行,岂不是被文字和形式牵制而不能尽情发挥吗?还是因为你们所遵循的是不同的学术,所听闻的是不同的方术呢?请各自把意见全部写在篇章中,不要忌讳有关官吏,明确说明主旨和大略,彼此切磋研究,以符合我的心意。”

对曰:「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徳,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廼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羙矣,又尽善也』,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濵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由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臣闻制度文采,▯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徳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徳。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而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飬其徳,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狠为俗,非有文。」徳以教训于天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羣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羣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徳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徳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髙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徃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飬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玉而求文采也。故飬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闗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无应诏书者,是王道徃徃而絶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飬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徳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亾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寃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隂阳错缪,氛气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才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混淆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嵗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徧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録徳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寛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董仲舒对贤良防三【汉书】

译回答说:“臣听说尧接受天命,把天下当作忧患,却不把帝位当作快乐。因此诛杀、驱逐乱臣,努力寻求贤能圣人,于是得到舜、禹、稷、卨、咎繇。众多圣人辅佐德政,贤能之人辅助职事,教化大为施行,天下和洽,万民安定;仁、乐、义各得其宜,举动符合礼法,举止从容而合于中道。所以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出现,一定要经过一代之后,仁政才能形成。’说的就是这个。尧在位七十年,才把帝位让给虞舜。尧死后,天下不归附尧的儿子丹朱,却归附舜。舜知道不能推辞,于是登上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凭借尧的辅佐,继承尧的统业,所以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得到治理。孔子说:‘《韶》尽美了,也尽善了。’说的就是这个。到了殷纣,违逆天道,暴虐万物,杀戮贤能智慧之人,残害百姓。伯夷、太公都是当时的贤者,却隐居不肯做他的臣子;守职的人都奔走逃亡,进入河海之滨。天下耗损混乱,万民不得安宁,所以天下人离开殷而归附周。周文王顺应天理治理万物,任用贤能圣人,因此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人也聚集在朝廷;他施加仁爱于百姓,天下归附他。” 所以太公从海滨被起用,立即成为三公之一。当时纣还在上位,尊卑混乱,百姓流散死亡,因此周文王悲痛,想使天下安定,所以直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孔子作《春秋》,先端正王位,并以王位统摄万事,从中可以看出素王的文德。由此看来,帝王的纲要和贯通之理是相同的,而劳苦和安逸不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孔子说:‘武王的音乐尽美了,却没有尽善。’说的就是这个。臣听说制度和文采、玄色黄色的装饰,是用来彰明尊卑、区别贵贱,并劝勉有德之人的。所以《春秋》所说受命后首先制定的制度,是改正朔、换服色,用来顺应天命。既然如此,宫室、旌旗的制度有法度而这样制定,也是有道理的。因此孔子说:‘奢侈就不谦逊,俭朴就固陋;俭朴不是圣人的中正制度。’臣听说美玉不雕琢,是因为资质润泽美好,不必等待雕刻;这与达巷党人不学习便能自知没有不同。然而普通的玉不雕琢就不能形成文采,君子不学习也不能成就德行。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让人年少时学习,长大后就成为有才能的人;设置爵位俸禄来养成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明白礼义,以触犯上位为可耻。周武王实行大义,平定残暴贼害;周公制作礼乐来加以文饰。” 到了成王、康王盛隆的时代,监狱空虚,持续四十多年,这是教化逐渐深入、仁义流行的结果,不只是损伤肌肤所产生的效果。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奉行申不害、商鞅的法术,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以贪婪残暴作为风俗,不能用文德来教训天下。只追究罪名而不考察事实,行善的人未必得到赦免,作恶的人未必受到刑罚,因此百官都粉饰虚假的言辞而不顾事实;表面有侍奉君主的礼仪,内心却怀有背叛上级的心思,制造虚伪、粉饰欺诈,追逐利益而不知羞耻;又喜欢任用残酷的官吏,赋税搜刮没有限度,竭尽百姓的财力,使百姓流散死亡,不能从事耕作和纺织,群盗一齐兴起。因此受刑的人很多,死者接连不断,而奸邪仍不止息,都是风俗教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整齐,百姓只求免罪,却没有羞耻之心。’如今陛下兼有天下,海内没有不顺从归服的;广泛阅览、兼听各方,穷尽群臣的智慧,汇集天下的美善,至高的德行昭著,施行到四方之外;夜郎、康居等相距万里的异域,都因悦服德行、归附仁义而来,这就是太平盛世的成就。然而功德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大概是因为王者之心还没有真正施加于他们。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便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便会光大。’ 按照自己所知的去实行,光明就会发扬广大。高明和光大不在于别的,只在于加以推行罢了。愿陛下根据所听闻的道理,在内心确立诚意并付诸实行,那么三王又有什么不同呢?陛下亲自耕种籍田,作为天下农事的先导,早早醒来,天一亮就起身,为万民忧劳,思考往古而努力求取贤才,这也是尧舜的用心。然而至今还没有获得成效,是因为士人平素没有受到激励。平时不培养士人却想求得贤才,就好比不雕琢玉石却想要它显现文采。因此,培养士人的大事,没有比兴办太学更重要的了。太学是贤士汇聚的地方,是教化的根本。如今一个郡、一个国家的人众之中,竟没有人响应诏书,这是王道往往断绝的表现。臣愿陛下兴办太学,设置贤明的教师来培养天下士人,多次考察询问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那么英俊之才就应当可以得到。如今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师长和统帅,是奉行皇帝的政令、宣扬教化的人。因此,师长统帅不贤,君主的德化就不能宣扬,恩泽也不能流布。如今官吏既不在下层施行教训,有的又不奉行皇上的法令,残暴虐待百姓,与奸邪之徒做交易,使贫穷、孤独、弱小的人蒙受冤屈、痛苦而失去职业,这很不符合陛下的心意。所以阴阳失调,灾气充满天地,众生少有顺遂,百姓还没有得到救济,都是长吏不明智,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长吏大多出身于郎中、中郎以及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拔郎官和属吏又看重财富资财,他们未必贤能。而且古代所说的功劳,是以任官后称职的程度来衡量的,并不是说任职日子越多、时间越久功劳就越大。因此,才能小的人即使任职日久,也不会脱离小官职位;贤能的人即使任职未久,也不妨任作辅佐。这样,有关官员都会竭尽力量、用尽才智,努力治理自己的职事来建立功劳。如今却不是这样,任职日子多便取得尊贵地位,任职时间久便得到官职,因此廉耻混乱,贤能与不肖混杂,无法得到真正的人才。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让各位列侯、郡守、二千石官员分别选取本地吏民中的贤能者,每年各荐举二人,一方面供给宿卫之职,另一方面也借此考察大臣的才能。所荐举的人贤能,就给予奖赏;所荐举的人不肖,就加以惩罚。这样,各诸侯国的官吏和二千石官员都会尽心寻找贤才,天下的士人就可以得到任用。遍得天下贤人,三王的盛业便容易成就,尧舜的声名也可以企及。不要把任职年月当成功劳的标准,应当把实际考验贤能作为首要之事,按照才干授予官职,依据德行确定职位,那么廉耻之士和无耻之徒就会各走不同道路,贤能与不肖也会分别处在不同位置。陛下若加以恩惠,宽恕臣的罪过,不要使臣被文辞形式束缚,让臣能够切磋研求此事,臣岂敢不竭尽愚见。《汉书》载《董仲舒对贤良策》第三篇。

制曰:葢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隂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乎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着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不云乎:「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对曰:「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乎』。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徳,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防曰:「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羣物之祖也,故徧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隂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徳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徳者,君之所以飬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徃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徳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亾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仁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嵗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羣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防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飬之,服牛乗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策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钜,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葢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着。《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徳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慢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壊。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寖微寖灭之道也。防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

译诏书说:我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能在人事中找到征验;善于谈论古代的人,必定能在当今找到验证。因此朕向你询问天人与人事相应的道理,赞美唐尧、虞舜,哀悼夏桀、商纣,探求事物逐渐衰微、逐渐灭亡以及逐渐昌明、逐渐兴盛的规律,并虚心听取意见来改正自己。如今你大夫明白阴阳变化、造化万物的道理,熟悉先圣的道术事业,可是文章条理还没有完全阐明,难道是被当今的政务迷惑了吗?条理还没有贯通,纲纪还没有说完,难道是认为朕不明白,或者认为朕的听闻有误吗?再说,三王教化所取法的根本各不相同,却都各有缺失。有人说,长久而不改变的才是道,这种说法难道不一样吗?如今你大夫已经阐明大道的极致,陈述了治乱的端绪,请把这些问题全都弄清、研究、审察并反复推究。《诗经》不是说过吗:“唉,你们这些君子,不要总是安逸休息;神灵听取你们的作为,就会赐给你们大福。”朕将亲自阅览你的回答。你大夫要更加明白地阐述这些道理。回答说:“臣听《论语》说:‘有始有终的人,大概只有圣人吧。’如今陛下幸蒙恩惠,留下时间听取学习之臣的意见,又下达明白的策问来切中臣的心意,以求穷尽圣德,这不是愚臣所能完整陈述的。臣先前所上奏对,条理没有贯通,纲纪没有说完,言辞没有分别清楚,旨意没有说明明白,这是臣浅陋的罪过。”董仲舒说:“好。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能在人事中找到征验;善于谈论古代的人,必定能在当今找到验证。臣听说,天是万物的祖宗,所以普遍覆盖、包容万物而没有差别;安排日月和风雨使万物调和,使阴阳寒暑运行来成就万物。因此圣人效法天而建立道,也广泛施爱而没有私心,布施德行、施行仁爱来厚待百姓,建立义理、制定礼制来引导百姓。春天,是上天用来生长万物的时令;仁爱,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的德行。夏天,是上天用来使万物成长的时令;德行,是君主用来养育百姓的力量。霜降,是上天用来肃杀万物的现象;刑罚,是君主用来惩罚罪人的手段。由此说来,天与人的征验,就是贯通古今的道理。孔子作《春秋》,向上揣度天道,向下考察人情,参照古代,验证当今,所以《春秋》所讥刺的事情,就是灾害所加临的地方;《春秋》所厌恶的事情,就是怪异现象所施加的地方。《春秋》记载国家的过失,同时记载灾异的变化,由此可以看出,人的作为达到善恶的极点时,就会同天地运行相通,彼此往来而相应。这也是谈论天道的一个方面。古代设置掌管教化训导的官职,专心用德行和善政教化百姓;百姓受到充分教化以后,天下常常没有一个人被判入狱。如今这种制度被废弃而不修治,也没有办法教化百姓,百姓因此抛弃仁义而拼命追逐财利,所以犯法获罪的人很多,一年中的案件以万、千计数;由此可见,古代的制度不能不采用。因此《春秋》对改变古代制度的做法加以讥刺。上天的命令叫作天命,天命不是圣人就不能实行;质朴的本性叫作性,性情不是经过教化就不能成就;人的欲望叫作情,情欲不是用法度节制就不会得到约束。所以,君王对上要谨慎地承受天意,以顺应天命;对下要努力彰明教化、教导百姓,以成就人的本性;要端正法度是否适宜,区别上下尊卑的秩序,以防止欲望泛滥。修治这三件事,大根本就树立起来了。人从天那里接受命运,本来就超然不同于其他生物;在家中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出外有君臣上下的义理;聚集相遇时有敬养老幼的礼节,文采鲜明地以礼相接,欢悦地以恩相爱,这就是人比其他生物尊贵的原因。” 上天生长五谷供人食用,生长桑麻供人穿衣,繁育六畜供人养育;人还驾驭牛马,圈养豹子、关押老虎。这正是因为人获得了上天的灵性,所以比万物尊贵。因此孔子说:‘天地所生的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明白上天赋予人的本性,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然后才懂得仁义;懂得仁义以后,才会重视礼节。重视礼节以后,才能安然处于善行之中;安然处于善行之中,然后乐于遵循义理;乐于遵循义理,然后才可以称为君子。所以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策问说:‘赞美唐尧、虞舜,哀悼夏桀、商纣,探求逐渐衰微、逐渐灭亡以及逐渐昌明、逐渐兴盛的规律。’朕将虚心听取意见来改正自己。臣听说,许多小的积累起来就成为大的,积累细微之处就能达到巨大,所以圣人没有不由暗昧达到光明、由细微达到显著的。尧从诸侯中兴起,舜从深山中崛起,都不是一天就显达的,大概都是逐渐积累而达到的。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就无法堵塞;行为从自身发出,也无法掩盖。言语和行为,是治理国家的大事,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东西。因此,极其重视细小之处,最终就会成就大事;谨慎对待细微之处,最终就会显著。《诗经》说:‘只有这位周文王,做事小心翼翼。’所以尧每天战战兢兢地实行自己的道,舜每天勤勉不懈地尽自己的孝。善行不断积累,声名就会显著;德行彰明,自身就会尊贵,这就是逐渐明达、逐渐昌盛的道路。善行积累在自身,就像白昼逐渐增加而人们却察觉不到;恶行积累在自身,就像火焰逐渐消耗油脂而人们看不见。若不是明白人的情性、能够观察世俗流变的人,谁能知道这些呢?这就是唐尧、虞舜能够获得美好名声,而夏桀、商纣足以令人哀痛和警惧的原因。善恶相随,就像影子随着形体、回声随着声音一样相应。因此夏桀、商纣任用暴虐傲慢、进谗害人的人,贤能明智的人隐退不出,恶行日益显露,国家日益混乱;他们还安然自得,以为自己像太阳高悬天空一样永远稳固,最终却逐渐衰败而大乱。暴虐悖逆、不仁不义的君主,并不是一天就灭亡的,也是逐渐发展到灭亡。因此夏桀、商纣虽然丧失了正道,却还享有国祚十多年,这就是逐渐衰微、逐渐灭亡的规律。董仲舒说:“三王的教化所取法的根本各不相同,却都各有缺失。有人说,长久而不改变的才是道,这种说法难道不一样吗?”臣听说,使人快乐却不使人淫乱,使人反复实行却不使人厌倦的,叫作道。道能够流传万世而没有弊病;弊病,是道有所失误的结果。先王之道必定有偏失而不能发挥作用的地方,所以政令有时会昏暗而不能实行,只是举出其中的偏失来补救它的弊病罢了。三王之道所取法的根本不同,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为了挽救过度、扶助衰败,是由于各自遭遇的时势变化不同。因此孔子说:‘能够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只是改变正朔、改换服色,以顺应天命罢了;其余全都遵循尧的道路,为什么还要另作改变呢?’

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亾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陛下有明徳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谊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徳,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厪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徳润草木,泽被四海,凤凰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凖今,一何不相逮之逺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古,返之于天,傥可得见乎?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髙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乗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蹵民,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罸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舎而茹葵,愠而防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髙其行而从其敎,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义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义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逺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逺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庻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乗,致寇至。”乗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庻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文编巻一

译所以君王有改变制度的名义,却没有改变道的实际。夏代崇尚忠,殷代崇尚敬,周代崇尚文,是因为所继承的时代需要救治,所以应当采用相应的办法。孔子说:‘殷承袭夏的礼制,其中所减损和增益的地方是可以知道的;周承袭殷的礼制,其中所减损和增益的地方也是可以知道的。以后如果有继承周代的王朝,即使经过百代,也可以知道它大概会怎样变化。’这就是说,百代君王的施政,都在忠、敬、文这三方面有所取用。夏承袭虞,而孔子独不说它减损和增益了什么,是因为夏、虞之道大体相同,所崇尚的也相同。道的根本源头出自天,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授并守持同一道,并没有用来救治弊病的政令,所以不说他们减损和增益了什么。由此看来,继承治世的,道基本相同;继承乱世的,道就会发生变化。如今汉朝继承大乱之后,似乎应当稍微减损周代崇尚文饰的风气,达到采用夏代崇尚忠实的目的。陛下具有光明的德行和美善的道术,怜悯世俗日益浮薄,哀伤王道不能彰明,所以选举贤良方正之士,讨论义理、考察询问,是想要兴起仁义的美德,彰明帝王的法制,建立太平之道。臣愚昧而不肖,只是叙述所听闻的、诵习所学到的,转述老师的话,勉强能够不致失误罢了。至于讨论政事的得失,考察天下财富和人口的增减,这是大臣辅佐君主的职责,是三公九卿的任务,不是臣仲舒所能胜任的。然而臣私下里有一件感到奇怪的事:古代的天下也是今天的天下,今天的天下也是古代的天下,都是同一个天下。古代曾经大治,上下和睦,风俗美好盛大,不下令也能实行,不禁止也会停止;官吏没有奸邪,百姓没有盗贼,监狱空虚,德泽滋润草木,恩泽遍及四海,凤凰来聚,麒麟来游。拿古代来衡量今天,为什么相差得这样远呢?究竟是哪里错乱,以至于衰败到这种程度?想来是古代的道有所失误,还是违背了上天的道理?试着考察古代,再回到天道上去,或许可以看出原因吧。上天也有分配和给予:给鸟类牙齿,就去掉它的角;给鸟类翅膀,就只给它两只脚。这说明得到大才能的,就不能再取得小才能。古代接受俸禄的人,不靠体力劳动谋食,也不从事末业,这同样是得到大才能的人不能再夺取小民利益,是与上天心意相同的做法。已经得到大的利益,又夺取小民的利益,上天尚且不能满足他,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之所以纷纷苦于不足的原因。自身受到宠幸而处在高位,家中温暖而享受优厚俸禄,却凭借富贵的资财和力量,在下层同百姓争夺利益,百姓怎么能比得上他们呢?因此他们增加奴婢,增多牛羊,扩大田宅,扩充产业,积聚财物,专心做这些事而没有止境,来逼迫百姓,使百姓日益削减、月月困乏,逐渐陷入极度贫穷。富有的人奢侈过度,贫穷的人困窘急迫而忧愁痛苦。百姓困窘急迫、忧愁痛苦,而上面又不救助他们,那么百姓就不愿意活下去;百姓既然不愿意活下去,尚且不躲避死亡,又怎么能躲避犯罪呢?这就是刑罚日益增多、奸邪之事多得无法胜数的原因。因此,接受俸禄的人只享用俸禄,不与百姓争夺产业,这样利益才可以平均分布,百姓才可以各家丰足。这是上天的道理,也是太古的原则,是天子应当效法以制定制度、大夫应当遵循以施行的准则。所以公仪子做鲁国相时,看到自家织帛,愤怒地把妻子赶了出去;他在舍中吃饭而吃葵菜,又生气地禁止家人种葵,说:‘我已经享用俸禄,难道还要夺取种园人的利益吗?’古代列居高位的贤人君子,都像这样。因此,下面的百姓就推崇他们的行为而服从他们的教化,百姓受到他们廉洁的感化,也不贪婪鄙陋。到了周王室衰微的时候,卿大夫对义理懈怠,却急于逐利,推让的风气消失了,争夺田地的诉讼却出现了。因此诗人痛恨并讽刺他们说:‘高峻的南山啊,山石多么高大。显赫的尹太师啊,百姓全都仰望着你。你喜好义理,百姓就会趋向仁爱、风俗就会变好;你喜好利益,百姓就会喜好邪恶、风俗就会败坏。’由此看来,天子和大夫,是下层百姓所观察、仿效的人,也是远方百姓从四面向内仰望的人。近处的人看见他们就会仿效,远处的人仰望他们也会效法,难道可以身居贤人的地位,却做普通百姓所做的事吗?惶惶不安地追求财利,常常害怕财物匮乏,这是普通百姓的心意;惶惶不安地追求仁义,常常害怕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大夫的心意。《易经》说:‘背负东西又乘坐车子,就会招来盗寇。’乘车,是君子的地位;背负东西,是小人的事情。这句话是说,身居君子的地位却做普通百姓所做的事,祸患一定会到来。如果身居君子的地位,就应当实行君子的行为,那么除了公仪休做鲁国相时的做法以外,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春秋》推崇大一统,这是天地永恒的常道,也是古今共同的义理。如今各位老师所传的道术不同,人们的议论各异,诸子百家各有不同的主张,思想旨趣不一,因此皇上无法维持统一,法制屡屡改变,下面的百姓不知道应当遵守什么。臣愚昧地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之学、孔子之术的学说,都应当断绝其道路,不要让它们一同发展;邪僻的言论消灭停止以后,纲纪就可以统一,法度就可以彰明,百姓也就知道应当听从什么了。《文编》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二明 唐顺之 编芈尹无宇对楚子【左传】楚子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芈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马,无宇执之。有司弗与曰:执人于王宫,其辠大矣。执而谒诸王,将饮酒。无宇辞曰:天子经畧,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畧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王至台是也】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舆,舆臣▯,▯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隠器,与盗同辠,所以封汝也。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辠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无乃不可乎?若以二王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盗有宠,未可得也。遂赦之。中山靖王闻乐对【汉书】臣闻悲者不可为絫欷,思者不可为叹息。故髙渐离击筑易水之上,荆轲为之低而不食;雍门子一微吟,孟尝君为之于邑。今臣心结日久,每闻防眇之声,不知涕泣之横集也。夫众喣漂山,聚蟁成靁;朋党执虎,十夫桡椎。是以文王拘于羑里,孔子阨于陈蔡,此乃烝庶之成风,增积之生害也。臣身逺与寡,莫为之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樷轻折轴,羽翮飞肉,纷惊逢罗,澘然出涕。臣闻白日晒光,幽隠皆照明;月曜夜蟁,蝱宵见。然云烝列布,杳冥昼昏;尘埃抪覆,昩不见泰山。何则物有蔽之也。今臣壅阏不得闻,谗言之徒蠭生,道辽路逺,曾莫为臣闻。臣窃自悲也。臣闻社鼷不灌,屋防不薫。何则所托者然也。臣虽薄也,得防肺腑;位虽卑也,得为东藩属,又称兄。今羣臣非有葭莩之亲,鸿毛之重,羣居党议,朋友相为,使夫宗室摈郤,骨肉氷释。斯伯竒所以流离,比干所以横分也。《诗》云:「我心忧伤,惄焉如▯,假寐永叹,唯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臣之谓也。吾丘夀王议禁民挟弓弩对【汉书】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衰防,上无明王,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海内抏敝,巧诈并生,是以知者防愚,勇者威怯,茍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杰,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鉏棰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羣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材,兴学官,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辠,非挟弓弩之过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执?执射乎!」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诗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言贵中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辠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亡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大不便。东方朔化民有道对【汉书】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厯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劒,莞蒲为席。兵木亡刃,衣緼亡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凖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鳯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戸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瑇瑁,垂珠玑。设戯车,教驰逐,饰文采,樷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贾捐之罢珠厓对【汉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二。明代唐顺之编纂。《左传》载《芈尹无宇回答楚子》。楚子担任令尹时,制作王室的旌旗去田猎,芈尹无宇把它截断,说:“一个国家有两个君主,谁能承受得了呢?”等到楚子即位后,修建章华宫,收容逃亡的人来充实宫中。无宇的守门人把马赶进宫中,无宇把他抓了起来。主管官员不同意,说:“在王宫中抓人,罪过很大。”无宇被捕后,官员把他带去见楚王,楚王正要饮酒。无宇推辞说:“天子规划天下,诸侯划定封疆,这是古代的制度。在封疆以内,哪里不是君王的土地?享用土地上生长的财物,谁不是君王的臣民?所以《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天有十个等级的日,人有十个等级的身份【从王到台就是这些等级】;下位者用来侍奉上位者,上位者用来共同奉事神明。因此,王统属公,公统属大夫,大夫统属士,士统属皂,皂统属舆,舆统属隶,隶统属僚,僚统属仆,仆统属台。马有圉人管理,牛有牧人饲养,用来应付各种事务。如今主管官员说:‘你为什么在王宫里抓人?’那么还要到哪里去抓他呢?周文王的法令说:‘有逃亡的人,就广泛搜查’,因此能够取得天下。我的先君文王制定《仆区》法说:‘盗贼所藏匿的器物,藏匿者与盗贼同罪’,正是凭此保卫你的国家。如果听从主管官员的说法,就等于没有地方可以抓捕逃亡的臣民;把逃亡者放走,就等于没有陪臣和台臣了。王室的政事恐怕就要因此缺失了吧?从前武王列举纣王的罪行告知诸侯说:‘纣王成为天下逃亡罪人的首领,把他们聚集在深渊和薮泽之中’,所以那些人最终拼死反抗。君王如今刚开始搜求诸侯,却反而效法纣王,恐怕不可以吧?如果按照文王、武王两位先王的法令来抓捕他,盗贼就有藏身之处了。楚王说:‘把他抓来,让他作为我的臣仆跟我走;盗贼受到宠幸,是不能得到的。’于是赦免了他。” 《汉书》载《中山靖王闻乐对》。臣听说,悲痛的人不能只用抽泣来表达,思念的人不能只用叹息来表达。所以高渐离在易水边击筑,荆轲为他低头哭泣而不进食;雍门子轻轻吟唱一声,孟尝君便为之忧闷悲伤。如今臣心中郁结已经很久,每当听到凄切微妙的声音,不知不觉眼泪就横流而下。众人的气息可以吹倒山,聚集的蚊虫可以形成雷声;朋党合力可以制服猛虎,十个人一同用力可以使木椎弯曲。因此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孔子在陈、蔡之间受困,这都是众多庶民形成的风气,以及积聚增多而产生祸害的结果。臣身处远方,又孤单寡助,没有人为臣首先申辩;众口可以熔化金属,长期积累的毁谤可以使骨头消解。丛集的轻物可以折断车轴,鸟羽聚集也能飞起肉块;臣纷纷惊惧而遭逢罗网,悲伤地流下眼泪。臣听说,白日散发光辉,幽暗隐蔽之处都被照亮;月亮照耀夜空,蚊虫也能在黑夜中显现。然而云气蒸腾、层层铺布,幽深昏暗,使白昼如同黑夜;尘埃飞扬、遮蔽一切,使人昏暗到看不见泰山。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有东西遮蔽了它。如今臣被壅塞阻隔,无法让上面听到自己的声音,进谗言的人纷纷出现;道路遥远,路途阻隔,竟没有人为臣把情况上报。臣私下里感到悲哀。臣听说,祭祀土地神的鼷鼠不能用水灌,屋里的臭虫也不能用烟熏。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它们所依托的地方使然。臣虽然浅薄,却得以接近陛下的肺腑;地位虽然卑微,却得以成为东方藩国的属臣,又被称作陛下的兄长。如今群臣并没有葭莩那样的亲属关系,却倚仗鸿毛般微小的分量,结党聚集、相互议论,朋友之间彼此援助,使宗室遭到排斥,骨肉亲情像冰一样消解。这就是斯伯奇流离失所、比干被横向剖心的原因。《诗经》说:‘我的心忧伤,忧闷得如同被捣击;假装入睡却长声叹息,只有忧愁使我衰老。我的心中忧愁啊,像头痛这样的疾病。’说的就是臣的情形。吾丘寿王关于禁止百姓携带弓弩的答议【《汉书》】臣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并不是用来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乱、讨伐邪恶。平安居处时,用它来制服猛兽、防备意外;有战事时,用它来设置守卫、布置行阵。到了周室衰微、防务废弛,上面没有贤明的君王,诸侯以武力相争,强国侵凌弱国,多数欺凌少数,天下疲敝,巧诈一并滋生,于是聪明人防备愚人,勇敢者威逼怯懦者,只求取胜,不顾义理。因此,机巧变化和器械装饰,作为互相残害的工具,数不胜数。后来秦兼并天下,废弃王道,树立私意,销毁《诗》《书》,首先推行法令;抛弃仁爱恩惠而任用刑罚杀戮;毁坏名城,杀害豪杰,销熔铠甲兵器,折断锋刃。此后百姓用锄头、农具、鞭子和木棒互相殴打,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无法胜数,终于到了囚徒充塞道路、群盗遍满山林的地步,最终因而动乱灭亡。所以圣明的君王致力于教化而减少禁令防范,是知道仅靠禁令防范不足以依靠。如今陛下彰明德行,建立太平,选拔俊才,兴办学校,三公和各部门的官员中,有的从穷巷寒门起身,有的裂地封侯;天下逐日受到教化,四方也都向往风化。然而盗贼仍然存在,这是各郡国二千石官员的罪过,并不是因为没有弓弩。礼书说:‘男孩出生时,用桑木弓、蓬梗箭举行仪式,明确表示将来有事要担当。’孔子说:‘我拿什么东西?拿弓射箭吗!’大射礼,从天子以下直到平民,都是夏、商、周三代的制度。《诗经》说:‘大侯已经张设,弓箭也已张开,射手已经集合,请献出你们射中的功绩。’这是说射击贵在命中。我听说圣明的君王把射礼作为教化,而没有听说弓箭本身应当成为禁物。况且要禁止的,是盗贼用弓箭进行攻击掠夺。攻击掠夺的罪行可判死刑,但仍不能制止,因为大奸之人面对重刑本来就不会躲避。我担心邪恶之人带着弓弩,官吏却不能制止;善良百姓用它来自卫,反而触犯法律禁令,这就是擅自削弱盗贼的威势,夺走百姓自救的手段。我私下认为,这样做对禁止奸邪没有益处,反而废弃先王的典章,使学习者不能练习和施行射礼,实在非常不便。东方朔论教化百姓有道的答对〔《汉书》〕 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上古的事,经历了数千年,尚且难以详说,臣不敢陈述。愿意近取孝文皇帝时的事情来说,当时的老人都亲自听见、看见过。孝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穿粗劣的黑色丝绸衣,脚穿皮鞋,用皮带佩剑,以莞草和蒲草编席。兵器用木头制成而没有刃,衣服用粗丝织成而没有花纹,把收集来的奏章袋子用作宫殿帷幕。他把道德看作华美,把仁义作为准则,于是天下听到风声便形成良好风俗,明白地受到教化。如今陛下认为城中宫殿狭小,谋划兴建建章宫,左边是凤阙,右边是神明台,号称有千门万户;宫室用木土建造,却装饰着绮绣;狗马披着彩绣和毛织物;宫人头插玳瑁,佩垂珠玑。设置游乐车辆,教人驰骋追逐;装饰文采,聚集珍奇怪异之物;撞击万石大钟,敲击雷霆般的大鼓;演出俳优,歌舞郑国女子。上面如此淫逸奢侈,却想让百姓单独不奢侈、不耽误农事,这是很难做到的。陛下如果真能采用臣东方朔的计策,推倒甲乙两处账簿,把它们烧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退还御用马匹,表示不再使用,那么尧舜的盛治,应当可以相比了。《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开始相差极小,后来就会相差千里。’愿陛下留心审察。贾捐之请求罢弃珠厓的答对〔《汉书》〕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防危言之防,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巻巻。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入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善”,禹曰“无间”。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迄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彊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聴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齐桓救其难,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兴兵逺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之末,长城之歌至今未絶。赖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日三十里。朕乗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絶,竒丽之赂塞,郑卫之倡微矣。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隠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諡为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籍兵厉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莵、乐浪为郡,北郤匈奴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鐡酒▯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鬭伤于后,女子乗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防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隂聘名士,闗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天下独有闗东,闗东大者独有齐、楚。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防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讐。」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国家难,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貉、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亡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敌,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瑇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鼈,何足贪也?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逺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闗东为忧。李寻灾异对【汉书】陛下圣德,尊天敬地,畏命重民,悼惧变异,不忘疎贱之臣,幸使重臣临问。愚臣不足以奉明诏,窃见陛下新即位,开大明,除忌讳,博延名士,靡不并进。臣寻位卑术浅,过随众贤,待诏食大官,衣御府,久汚玉堂之署。比得召见,亡以自效,复特见延问。至诚自以逢不世出之命,愿竭愚心,不敢有所避,庶几万分有一可采。唯弃须臾之间,宿留瞽言,攷之文理,稽之五经,揆之圣意,以参天心。夫变异之来,各应象而至。臣谨条陈所闻:「易」曰:「县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夫日者,众阳之长,辉光所烛,万里同晷,人君之表也。故日将旦,清风发,羣隂伏,君以临朝,不牵于色;日初出炎以阳,君登朝,佞不行,忠直进,不蔽障;日中辉光,君德盛明,大臣奉公;日将入,专以一,君就房有常节。君不修道,则日失其度,晻昧亡光,各有云为。

译臣有幸生逢圣明昌盛的朝代,能够防备危急言论的禁忌〔原文“防危言之防”疑有讹误〕,没有忌讳禁言的忧患,敢冒死竭尽诚心。臣听说,尧、舜是圣德最盛的人,禹进入圣人的境域却还不能超过他们,所以孔子称赞尧说‘伟大啊’,称赞《韶》乐说‘尽善’,称赞禹说‘无可间隙’。凭借三位圣人的德行,土地不过数千里:西到流沙,东延伸到海边,北方和南方都达到声教所及之处,直到四海。愿意接受声教的,就治理他们;不愿意接受的,也不强行治理。因此君臣歌颂德行,凡有气息的生物各得其所。武丁、成王,是殷、周两代仁德宏大的人,但疆域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所以颂扬之声一同兴起,凡有视听能力的都乐于生存。越裳氏经过九重翻译而来进献,这不是靠兵器武力能够达到的。到了他们衰微时,向南征伐却不能返回,齐桓公救助他们的灾难,孔子整理有关文辞;一直到了秦朝,秦国兴兵远攻,贪图外部土地而使内部空虚,一心想扩大疆域,不考虑后果。然而疆域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天下却已经崩溃反叛,灾祸终于发生在秦二世末年,长城之歌至今没有断绝。幸赖圣明的汉朝初兴,为百姓请求生路,平定天下。到了孝文皇帝,怜悯中原尚未安定,停止武事而推行文治,于是判决的案件只有数百件,百姓的赋税为四十,成年男子三年才服一次役。当时有人进献日行千里的马,孝文帝下诏说:‘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祥的出行每天走五十里,军队行军每天走三十里。我乘坐日行千里的马,难道要独自先行吗?’于是退还马匹,并给付运送它所经过路程的费用,又下诏说:‘朕不接受进献,命令四方不要寻求珍奇物品前来进献。’在这时候,安逸游乐的享受断绝了,奇异华丽的贿赂止息了,郑、卫之地的歌舞也衰微了。后宫女色盛行,贤者就会隐居;奸佞之人掌权,直言进谏的大臣就会闭口。而孝文帝没有这样做,所以谥号称孝文,宗庙称太宗。到了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里的粮食已经红腐而不能食用,都内府的钱串朽烂,无法核计,于是追查平城之战的旧事,登记冒顿以来匈奴多次给边境造成的祸害,登记兵员,整治战马,凭借富民的财力来排斥降服他们。西边连接各国直到安息,东边越过碣石,把玄菟、乐浪设置为郡;北边击退匈奴万里,重新修筑营垒边塞;控制南海,设置八郡。于是天下判决的案件达到数万,百姓的赋税达到数百,制造盐、铁、酒等专卖事业来补助国用,仍然不能满足需要。在这时候,盗寇纷纷兴起,军队多次出征;父亲战死在前方,儿子在后方战斗负伤;女子登上亭障守望,孤儿在道路上哭号;老母、寡妇在巷中含泪痛哭,只能远远设置空祭,想象着在万里之外的战场上祭奠亲人。淮南王盗取虎符,暗中招纳名士,关东的公孙勇等人又假装使者,这些都是疆域扩张过度、长期大规模征伐不止造成的。如今天下只剩下关东,关东较大的地方又只有齐、楚。百姓长期困苦,连年流离,离开城郭,彼此枕藉在道路上。人们的处境是没有什么比父母更亲,也没有什么比夫妻团聚更快乐,却到了嫁妻卖子的地步,法律不能禁止,义理也不能阻止,这是国家的忧患。如今陛下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想驱使军队,把他们逼到大海之中,在幽远边地满足心意,这不是救济饥荒、保全百姓的办法。《诗经》说:‘愚蠢的蛮荆啊,大国把你当作仇敌。’意思是圣人兴起时,远方国家后来才服从;中原衰弱时,它们却最先反叛,动不动就成为国家的祸患,自古以来长期如此。何况还要重新收复南方万里之外的蛮夷吗?貉、越之人,父子同在一条河中洗浴,习惯用鼻子吸水,与禽兽没有什么不同,本来就不值得设置郡县。珠厓孤独地处在大海之中,雾露浓重、气候潮湿,多有毒草、毒虫、蛇类;水土造成的灾害,使人还没有见到敌人,战士便自行死亡。况且并不只有珠厓出产珍珠、犀角、玳瑁,放弃它们并不可惜;不出兵攻打,也不会损害威势。那里的百姓就好比鱼鳖,有什么值得贪图的呢?臣私下想起过去羌地用兵的事来说:军队劳顿还不到一年,出兵没有超过千里,费用却达到四十余万万,大司农的钱用尽了,只得用少府的禁钱来接济。仅在一个角落做一件不善之事,费用尚且如此,何况劳师远征,损失士兵却没有功效呢?从古代事例看不相合,施行于今天又不便利。臣愚昧地认为,凡不是衣冠礼义之国、不是《禹贡》所到之地、不是《春秋》所治理的地方,都可以暂且不去经营。愿意最终放弃珠厓,专心把救恤关东作为忧虑。李寻论灾异的答对〔《汉书》〕 陛下圣德,尊天敬地,敬畏天命,重视百姓,因灾变而忧伤恐惧,又不忘记疏远卑贱的臣子,幸而派重臣来问询。愚臣不足以奉行明诏,私下看到陛下刚即位时,开启大明,解除忌讳,广泛延请名士,没有不一同进用的。臣李寻地位卑下、术数浅陋,错误地随同众多贤者,等待诏命而在太官领取食物,穿御府所制衣服,长久玷污玉堂的官署。近来得到召见,却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效力的,又特别蒙召延问。臣诚心认为自己遇到世间罕有的使命,愿竭尽愚心,不敢有所回避,希望万分之一的话能够被采纳。只愿陛下暂且放下片刻事务,留心听取盲者般的言论,用文理考察它,用五经校验它,用圣意衡量它,以参照上天的心意。灾异的到来,各自都应合着相应的征象而来。臣谨把所听闻的分条陈述:《易经》说:‘悬挂的天象中,显明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太阳是众阳之首,光辉照耀之处,万里同受日光,是君主的表象。因此太阳将要升起时,清风发生,群阴潜伏,君主临朝,不受女色牵制;太阳刚升起时,光炎而阳盛,君主上朝,奸佞不能施行,忠直之臣进用,君主不受蒙蔽阻隔;太阳正中时光辉明盛,君主德行盛明,大臣奉公办事;太阳将要落下时,专心归一,君主回到内室,作息有常。君主不修治正道,太阳就失去常度,昏暗无光,各有相应的变化。

其于东方作,日初出时,隂云邪气起者,法为牵于女谒,有所畏难;日出后为近臣乱政;日中为大臣欺诬;日且入为妻妾役使所营。间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夺,失色邪气珥蜺数作,本起于晨,相连至昏。其日出后至日中间,差瘉。小臣不知内事,窃以日视陛下,志操衰于始初多矣。其咎恐有以守正直言而得辠者,伤嗣害世,不可不慎也。唯陛下执干刚之德,强志守度,毋听女谒邪臣之态,诸保阿乳母甘言悲辞之托,断而勿听,勉强大谊,絶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赐以货财,不可私以官位,诚皇天之禁也。日失其光,则星辰放流,阳不能制隂,隂桀得作。间者太白正昼经天,宜隆德克躬,以执不轨。臣闻月者,众隂之长,销息见伏,百里为品,千里立表,万里连纪,妃后大臣诸侯之象也。朔晦正终始,▯为绳墨,望成君德,春夏南,秋冬北。间者月数以春夏与日同道,过轩辕上,后受气入太防帝廷,杨光辉犯上,将近臣列星皆失色,厌厌如灭,此为母后与政乱。朝隂阳俱伤,两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窃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杖矣。屋大柱小,可为寒心。唯陛下亲求贤士,无彊所恶,以崇社稷,尊彊本朝。臣闻五星者,五行之精,五帝司命,应王者号令,为之节度。嵗星主嵗事,为统首,号令所纪,今失度而盛,此君指意欲有所为,未得其节也。又填星不避嵗星者,后帝共政,相留于奎娄,当以义断之。荧惑往来亡常,周歴两宫,作态低昻,入天门上明堂,贯尾乱宫。太白发越,犯库兵,寇之应也。贯黄龙,入帝庭,当门而出,随荧惑入天门,至房而分,欲与荧惑为患,不敢当明堂之精,此陛下神灵,故祸乱不成也。荧惑厥弛,佞巧依埶,微言毁誉,进类蔽善。太白出端门,臣有不臣者。火入室,金上堂,不以时解其忧,凶。填嵗相守,又主内乱,宜察萧墙之内,毋忽亲疎之防,诛放佞人,防絶萌芽,以荡涤浊濊,消散积恶,毋使得成祸乱。辰星主正四时,当效于四仲,四时失序,则辰星作异。今出于嵗首之孟,天所以谴告陛下也。政急则出蚤,政缓则出晚,政絶不行则伏不见,而为彗茀。四孟皆出,为易王命,四季皆出,星家所讳。今幸独出寅孟之月,葢皇天所以笃右陛下也。宜深自改,治国固不可以戚戚,欲速则不逹。经曰:三载攷绩,三考黜陟。加以号令不顺,四时既往不咎,来事之师也。间者春三月治大狱,时贼隂立逆,恐嵗小收。季夏举兵法,时寒气应,恐后有霜雹之灾。秋月行封爵,其月土湿奥,恐后有雷雹之变。夫以喜怒赏罚而不頋时禁,虽有尧舜之心,犹不能致和善。言天者必有效于人,设上农而欲冬田,肉袒深耕,汗出种之,然犹不生者,非人心不至,天时不得也。《易》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书》曰:敬授人时。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隂阳,敬四时,严月令,顺之以善政,则和气可立致,犹枹鼔之相应也。今朝廷忽于时月之令,诸侍中、尚书近臣,宜皆令通知月令之意。设羣下请事,若陛下出令有缪于时者,当知争之以顺时气。臣闻五行以水为本,其星▯武、婺女,天地所纪,终始所生,水为凖平,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落,脉通;偏党失纲,则踊溢为败。

译太阳在东方升起、刚出来时,如果阴云邪气升起,按照天象法则,这是君主受女宠进言牵制、心有所畏惧为难;太阳升起以后出现异常,是近臣扰乱政事;太阳正中出现异常,是大臣欺骗诬陷;太阳将要落下出现异常,是妻妾役使之事造成的。近来太阳尤其不明净,光明受到侵夺,失去颜色,邪气和日旁的虹霓多次出现,起初发生在早晨,接连到黄昏。太阳升起以后到正午之间,情况稍有好转。小臣不知宫内事情,只是私下根据太阳观察陛下,发现您的志向操守比刚开始时衰退得多。恐怕其中的灾咎,是有人因为坚持正直、直言进谏而获罪;这会伤害后嗣、危及后世,不可不慎。愿陛下持守刚健的德行,坚定意志,遵守法度,不听女宠和奸邪之臣的姿态言辞,也不要接受诸位保傅、阿谀者、乳母以甜言悲辞提出的请托;应当果断而不听,勉力坚持大义,断绝小节上的不忍。如果确有不得已的情况,可以赏赐财物,不可私下授予官位,这实在是皇天的禁令。太阳失去光辉,星辰就会放纵流散,阳气不能制约阴气,阴邪之气便会肆行。近来太白星在白昼经过天空,应该隆盛德行、克制自身,以控制不守法的人。臣听说月亮是众阴之首,有消长显伏的变化;百里之内表现为品级,千里之内树立表象,万里之内贯通纲纪,是妃后、大臣、诸侯的象征。朔日和晦日表示终始,弦月如同绳墨,望日象征君德成就;春夏位于南方,秋冬位于北方。近来月亮多次在春夏两季与太阳运行在同一道路上,经过轩辕星之上;后来承受某种气而进入太微帝廷,光辉上扬而侵犯上方,使近臣列星都失去光色,暗淡得好像要熄灭,这是太后干预政事、造成混乱的征象。朝廷中的阴阳同时受伤,双方都不相适合。臣身在朝外,不知道朝廷的事情,只是私下相信天文;如果果真如此,近臣已经不值得依靠了。房屋大而柱子小,实在令人寒心。愿陛下亲自寻求贤士,不要勉强任用自己所厌恶的人,以此尊崇国家、增强朝廷根本。臣听说五星是五行的精气,它们受五帝掌管命令,响应君王号令,因而显示法度。岁星主管岁时之事,是统领之首,象征号令所记载的事;如今它失去常度而过于盛大,这是君主有意要有所作为,却还没有得到适当节度的征象。又有填星不避让岁星,二者共同执掌政事,在奎、娄之间相留,这应当按照义理裁断。荧惑星往来没有常规,周遍经过两宫,姿态忽高忽低,进入天门、上临明堂,贯穿尾宿而扰乱宫廷。太白星出现并越行,侵犯武库兵器,是盗寇应验的征象。它贯穿黄龙,进入帝廷,在宫门处出现;又随着荧惑星进入天门,到房宿而分开,想同荧惑一起造成祸患,却不敢抵挡明堂之精,这说明陛下神灵护佑,所以祸乱没有成功。荧惑星放纵驰骋,奸佞巧诈之人依附权势,以隐微言辞毁誉他人,使同类进用而贤善之人被遮蔽。太白星出现在端门,表示臣下有不臣之人。火星进入室宿,金星升上堂宿,如果不及时解除这种忧患,就是凶兆。填星与岁星相守,又主管内部动乱;应当察看宫墙之内,不要忽视亲疏之间的防范,诛杀、放逐奸佞之人,防止祸患萌芽,以荡涤污秽,消散积累的恶行,不要让它们发展成祸乱。辰星主管四时的秩序,应当在四个仲月出现;四时失去次序,辰星就会出现异常。如今它在岁首的孟春之月出现,这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陛下的。政令急迫,它就早出;政令迟缓,它就晚出;政令断绝、不施行,它就潜伏不见,并成为彗星。四个孟月都出现,是改变君王命令的征兆;四个季月都出现,是星占家忌讳的事。如今幸而只在寅月这个孟月出现,大概是皇天特别厚爱、护佑陛下。陛下应当深刻自我改正。治理国家本来不能忧惧急切,想求速成反而不能达到目的。经典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决定升降。’再加上号令不顺应时令,过去四时的过错既已发生,不再追究;应当把它作为将来行事的借鉴。近来春季三月审理大案,当时盗贼阴谋叛逆,恐怕这一年收成不足。季夏采用兵法,当时寒气应验,恐怕后来有霜雹灾害。秋月施行封爵,当月土地湿润深厚,恐怕后来有雷雹灾变。若只凭喜怒决定赏罚而不顾时令禁忌,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心愿,也仍不能达到和谐善治。谈论天象的人,必定要在人事上得到验证。假如让最好的农夫想在冬天耕田,他赤身深耕,汗流出来后播下种子,但仍然不能生长,这不是人的心意不诚,而是天时不允许。《易经》说:‘时宜停止就停止,时宜行动就行动,行动和静止都不失时机,道路就会光明。’《尚书》说:‘恭敬地授予百姓四时。’所以古代的君王尊重天地,重视阴阳,敬重四时,严格遵守每月的时令,顺应它来施行善政,那么和气就可以立即形成,如同鼓槌和鼓声相互应和。如今朝廷忽视每月时令的政令,诸位侍中、尚书和近臣,都应当命令他们通晓月令的意义。假如群臣请求办事,而陛下发布的命令有违时令,他们应当知道争辩劝止,以顺应时气。臣听说五行以水为根本,与它对应的星宿是玄武、婺女,是天地所记载的纲纪,也是终始所产生的根源。水象征公平平正;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有序流淌,水脉通畅;偏私结党、失去纲纪,则水涌溢而造成灾败。

书云:“水曰润下,隂动而卑,不失其道。”天下有道,则河出图,洛出书。故河洛决溢所为最大。今汝颖畎浍皆川水漂踊,与雨水并为民害。此《诗》十月之交所谓“不宁不令,百川沸腾”者也。其咎在于皇甫卿士之属,唯陛下留意诗人之言,少抑外亲大臣。臣闻地道柔静,隂之常义也。地有上、中、下,其上位震,应妃后不顺;中位应大臣作乱;下位应庶民离畔。震或于其国,国君之咎也。四方中央连国歴州俱动者,其异最大。间者闗东地数震,五星作异,亦未大逆。宜务崇阳抑隂,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闭絶私路,拔进英隽,退不任职,以彊本朝。夫本彊则精神折冲,本弱则招殃致凶,为邪谋所陵。闻往者淮南王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以为公孙▯等不足言也。▯,汉之名相,于今亡比,而尚见轻,何况亡▯之属乎?故曰:“朝廷亡人,则为贼乱所轻,其道自然也。”天下未闻陛下奇防固守之臣也。语曰:“何以知朝廷之衰?人人自贤,不务于通人。”故世陵夷,马不伏枥,不可以趋道;士不素养,不可以重国。《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非虚言也。陛下秉四海之众,曾亡柱干之固守,闻于四境,殆开之不广,取之不明,劝之不笃。传曰:“土之美者,善养禾;君之明者,善养士。”中人皆可使为君子。诏书进贤良,赦小过,亡求备,以博聚英隽。如近世贡禹以言事忠切,防尊荣,当此之时,士厉身立名者多。禹死之后,日日以衰。及京兆尹王章坐言事诛灭,智者结舌,邪伪并兴,外戚颛命,君臣隔塞,至絶继嗣,女宫作乱,此行。事之败,诚可畏而悲也。本在积任母后之家,非一日之渐,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也。先帝大圣,深见天意昭然,使陛下奉承天统,欲矫正之也。宜少抑外亲,选练左右,举有德行、道术通明之士,充备天官,然后可以辅圣德,保帝位,承大宗。下至郎吏从官,行能亡以异,又不通一艺,及博士无文雅者,宜皆使就南亩,以视天下,明朝廷皆贤材君子,于以重朝尊君,灭凶致安。此其本也。臣自知所言害身,不辟死亡之诛,唯财留神反覆,愚臣之言。

文编巻二

译《尚书》说:‘水的性质是滋润下行,阴气运行而趋于卑下,却不失其正道。’ 天下有道,黄河就会出现图,洛水就会出现书。因此,黄河、洛水决口泛滥,是灾变中最大的。如今汝水、颍水以及沟渠小河都发生河水漂荡涌溢,和雨水一起成为百姓的灾害。这正是《诗经·十月之交》所说的‘不安宁,也不善美,百川沸腾’。灾咎在皇甫卿士一类人身上,愿陛下留心诗人的话,稍稍抑制外戚和大臣的势力。臣听说地道柔顺安静,是阴的常理。土地有上、中、下三位:上位震动,对应妃后不顺;中位震动,对应大臣作乱;下位震动,对应百姓离心反叛。震动如果发生在某个国家,是国君的罪过。四方和中央相连的国家、历经各州都发生震动,这种灾异最大。近来关东多次地震,五星也出现异常,但还没有达到大逆的程度。应当努力尊崇阳气、抑制阴气,以挽救这种灾咎。坚定意志,树立威势,闭塞断绝私人通路;选拔进用英俊之士,罢退不称职者,以增强朝廷根本。根本强固,精神才能抵御外患;根本衰弱,就会招来灾殃凶祸,被邪恶谋略所侵凌。听说过去淮南王谋反时,他所忌惮的只有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不值得一提。公孙弘是汉代著名宰相,如今已经没有能与他相比的人,却还被人轻视,何况那些连公孙弘都不如的人呢?所以说:‘朝廷没有人才,就会被盗贼和叛乱轻视,这是自然的道理。’ 天下还没有听说陛下有奇才、能坚守国事的大臣。俗话说:‘怎样知道朝廷衰败了?人人都自以为贤能,却不致力于结交通达事理的人。’所以世道逐渐衰落,马不肯伏在马槽旁,便不能用来奔驰道路;士人平时没有受到培养,便不能承担重大的国家责任。《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这不是空话。陛下掌握四海众多百姓,却一直没有柱石般坚固、能够守卫国家的大臣,声名传遍四境,恐怕是因为选取人才不够广,考察人才不够明,劝勉人才不够诚。古书说:‘土地肥美,就善于养育禾苗;君主贤明,就善于培养士人。’普通人都可以使他成为君子。诏书要求举荐贤良,宽赦小过,不求全责备,以广泛聚集英才。像近世的贡禹那样,以言事忠诚恳切而得到尊荣,在那时,许多士人都磨炼自身、建立名声。贡禹死后,局势一天天衰败。到了京兆尹王章因进言获罪被杀,聪明人闭口不言,邪恶虚伪一同兴起,外戚专擅命令,君臣隔绝阻塞,终于断绝后嗣,宫中女子作乱,事情就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事情败坏到这种程度,实在可怕而可悲。祸根在于长期任用太后家族,并不是一天形成的。过去的事虽已来不及挽回,未来却还可以追改。先帝极其圣明,深深看见天意昭然,才让陛下承奉上天的统绪,希望纠正这种局面。应当稍稍抑制外戚,选择、整饬左右近臣,举用有德行、通晓道术的士人,充实天官,然后才可以辅佐圣德,保全帝位,承继太宗大业。下至郎官、吏员、随从官员,行为才干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又不通晓一种技艺,以及没有文雅才学的博士,都应当让他们到田间去,以此给天下人看,表明朝廷中都是贤能才德的君子;这样才能提高朝廷和君主的尊严,消除凶祸而带来安定。这就是根本。臣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伤害自身,却不躲避死亡的惩罚,只希望陛下暂且留神,反复审察臣的愚见。《文编》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三明 唐顺之 编虢文公谏不借千亩【国语】宣王即位,不借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岀民之蕃庶于是乎生,事之共给于是乎在,和协辑睦于是乎兴,财用蕃殖于是乎始,敦厐纯固于是乎成。是故稷为大官。古者大史顺时覛土,阳瘅愤盈,土气震发,农祥晨正,日月底于天庙,土乃脉发。先时九日,大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阳气俱蒸,土膏其动,弗震弗渝,脉其满▯,谷乃不殖。』稷以告王曰:『史帅阳官以命我司事:『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动。』王其祗祓监农不易。』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庶民,司空除坛于借,命农大夫咸戒农用,先时五日。瞽告有协风至,王即齐宫,百官御事各即其齐,三日。王乃淳濯飨醴,及期,郁人荐鬯,牺人荐醴,王祼鬯飨醴乃行,百吏庶民毕从。及借,后稷监之,膳夫农正陈借礼,大史賛王,王敬从之。王耕一墢,班三之,庶人终于千亩。其后稷省功,大史监之,司徒省民,大师监之。毕,宰夫陈飨,膳宰监之,膳夫赞王,王歆大牢,班尝之,庶人终食。是日也,瞽帅音官以省风土,廪于借,东南钟而藏之,而时布之于农。稷则徧戒百姓,纪农协功曰:「隂阳分布,震雷出滞,土不备垦辟在司寇。」乃命其旅曰:「徇农师一之,农正再之,后稷三之,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之,太师七之,太史八之,宗伯九之,王则大徇。」耨获亦如之。民用莫不震动,恪共于农,修其疆畔,日服其镈,不解于时,财用不乏,民用和同。是时也,王事唯农是务,亡有求利于其官以干农功。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故征则有威,守则有财。若是乃能媚于神而和于民矣,则享祀时至而布施优裕也。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绪,而弃其大功,匮神之祀,而困民之财,将何以求福用民?王弗听。仲山父谏立少【国语】鲁武公以括与戏见王,王立戏。樊仲山父谏曰:“不可立也。不顺,必犯;犯王命,必诛。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也。今天子立诸侯而建其少,是教逆也。若鲁从之,而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若不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是事也,诛亦失,不诛亦失。天子其图之。”王卒立之。鲁侯归而卒,及鲁人杀懿公而立伯御。三十二年,宣王伐鲁,立孝公。诸侯从是而不睦。祭公谋父谏征犬戎【国语】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亡,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翟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惇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沗前人。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隠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嵗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逺,是以近无不听,逺无不服。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召公谏监谤【国语】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 明代唐顺之编 虢文公劝谏周宣王不要放弃亲耕千亩〔《国语》〕 周宣王即位后,打算不再亲自耕种藉田千亩。虢文公劝谏说:‘不可以。百姓最重要的事情在于农业,上帝祭祀用的供品由此产生,百姓的繁衍由此实现,各种事务的供给由此得到,和谐协调、团结亲睦由此兴起,财物用度的繁殖由此开始,敦厚纯朴、坚实稳固由此形成。因此后稷担任重要官职。古时候太史顺应时令察看土地,阳气炽盛充盈,土气震动发出,农事的祥兆在早晨出现,太阳和月亮运行到天庙星宿之下,土地的生机才开始萌发。提前九天,太史告诉后稷说:‘从今天到初吉这一天,阳气都在蒸腾,土壤肥沃之气将要发动;如果不震动、不变化,使土地的脉气充满,谷物就不能生长。’后稷把这些话告诉周王说:‘太史率领掌管阳气的官员命令我主管农事,说:距今九天,土地将一同发动。大王应当恭敬斋戒,亲自监督农事,不要改变日期。’周王于是派司徒把公卿、百官和平民都告诫一遍,派司空在藉田清除场地、修筑土坛,又命农大夫把农具都告诫准备好,提前五天进行。乐官报告说调和的东风已经到来,周王便进入斋宫,百官和掌管事务的官员各自入斋,斋戒三天。周王于是彻底洗濯,享用甜酒。到了日期,郁人进献鬯酒,牺人进献甜酒,周王灌鬯、享用甜酒后出行,百官和平民全都跟随。到了藉田,后稷监督仪式,膳夫、农正陈列藉田礼仪,太史赞助周王,周王恭敬地依礼而行。’ 周王耕了一墢,依次分给三位农夫耕作,平民最终完成千亩藉田的耕作。随后后稷检查功效,太史监督;司徒检查百姓,大师监督。事情完成后,宰夫陈设宴飨,膳宰监督,膳夫赞助周王;周王享用太牢,依次分尝给众人,平民最后进食。这一天,乐官率领掌管音乐的官员考察风俗和土气,在藉田设廪供给食物;把东南方的乐钟收藏起来,并按时向农民发布相关时令。后稷于是遍告百姓,记录农事、协调劳作,说:‘阴阳分布,震雷使蛰虫出土;土地如果没有完全开垦,责任就在司寇。’于是命令他的属下说:‘巡行农师先行一次,农正第二次,后稷第三次,司空第四次,司徒第五次,太保第六次,大师第七次,太史第八次,宗伯第九次,周王则大规模巡行。’除草、收获也按这个次序进行。百姓无不受到震动,谨慎恭敬地从事农业,修整田界,每天使用农具,按时不懈怠;财物用度不匮乏,百姓和睦同心。这个时候,周王的事务只以农业为要务,没有人向官府求取利益来妨碍农事。春、夏、秋三季致力于农业,冬季一季讲习武事,所以出征就有威势,防守就有财力。这样才可以使神灵喜悦、百姓和谐,祭祀按时举行,施舍也宽裕充足。如今天子想要修复先王的事业,却抛弃亲耕藉田这一重大功业,使神灵的祭祀匮乏,使百姓的财力困窘,将凭什么求得福佑、役使百姓呢?’ 周王不听。仲山父劝谏周宣王不要立年幼的国君〔《国语》〕 鲁武公带着括和戏去朝见周宣王,周宣王立戏为鲁国国君。樊仲山父劝谏说:‘不可以这样立他。这样做不合顺序,必然有人违犯;违犯王命,必然被诛杀。所以发布命令不能不合乎顺序。命令不能施行,政治就不能建立;即使施行而不合顺序,百姓也将抛弃上级。臣下侍奉君上,年少侍奉年长,正是为了遵守顺序。如今天子立诸侯,却拥立他的年幼者,这是教导人反叛。如果鲁国依从,诸侯也仿效它,王命将有所阻塞;如果不依从而诛杀它,就是自己诛罚王命。这件事,诛杀也有过失,不诛杀也有过失。天子应当好好谋划。’周宣王最终还是立了戏。鲁武公回国后去世,后来鲁人杀死懿公,拥立伯御。鲁国三十二年,周宣王讨伐鲁国,立孝公为国君。从此诸侯之间不再和睦。祭公谋父劝谏周穆王不要征伐犬戎〔《国语》〕 周穆王将要征伐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兵器平时收藏,适时才使用;使用就能显示威势,炫耀就会被人轻视,被轻视就会灭亡,震是因此而亡的。周文公的颂诗说:‘收藏起盾牌和兵器,装好弓箭。我寻求美好的德行,把它施行于这个中国,诚然是君王保有它。’先王对待百姓,广泛端正他们的德行,厚实他们的本性,增加他们的财产和收获,使他们的器用便利,明白利害的方向,用礼乐文教加以修治,使他们致力于利益、躲避祸害,怀念德行、敬畏威势,所以能够保全世代并不断扩大。过去我们的先祖后稷,曾在虞、夏任职效劳。到了夏朝衰败时,夏王抛弃后稷、不再任用;我们的先王不窋因而失去官职,自行逃到戎狄之间,却不敢懈怠事业,时常修明德行,继承修治先业,整治训诫典章,早晚恭敬勤勉,以敦厚诚实守持,以忠诚信实奉行,世世代代承载德行,不辱没前人。到了武王,发扬前人的光明德行,又增添慈爱和顺,侍奉神灵、保全民众,没有人不欣喜。商王帝辛对百姓作恶极多,百姓不能忍受,欣然拥戴武王,于是武王把军队带到商郊牧野。这说明先王并不是专门追求武力,而是勤勉救恤百姓的疾苦,替他们除去祸害。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之内为甸服,王畿之外为侯服,侯服、卫服为宾服,蛮夷地区为要服,戎狄地区为荒服。’ 甸服承担祭,侯服承担祀,宾服承担享,要服承担贡,荒服来朝称王。每日祭祀、每月祀享、按季献享、每年进贡,最终都来朝王,这是先王的教训。有不来祭的,就修整自己的意旨;有不来祀的,就修明言辞;有不来享的,就修饰礼文;有不来贡的,就修正名分;有不来朝王的,就修养德行。秩序已经形成而仍有不来者,就修整刑罚,于是才使用刑罚。不祭就讨伐,不祀就征伐,不享就责让,不贡就告诫,不来朝王就有刑罚的法令、攻伐的军队、征讨的准备、威严责让的命令和文书告诫的言辞。发布命令、陈述言辞后仍不来,就进一步增修德行,不使百姓远行劳苦;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方没有不服从的。如今自从大毕伯仕任职终了以来,犬戎氏一直按照职分来朝见。天子却说:‘我一定因为它不来享献而征伐它,并且要炫耀武力。’这恐怕是废弃先王的教训,使君王几乎毁败吧?我听说犬戎崇尚敦厚,能够率领众人继承旧德、坚持到底而纯厚坚固,它也许有办法抵御我们。’周穆王不听,终于出兵征伐,带回四只白狼、四只白鹿。从此荒服地区不再来朝。召公劝谏周厉王不要禁止百姓议论〔《国语》〕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王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赋,蒙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上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防何?」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芮良夫谏专利【国语】厉王说荣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亡不得其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既,荣公为卿士,诸侯不享,王流于彘。里革谏夏滥渊【国语】宣公夏滥于泗渊,里革断其罟而弃之,曰:“古者大寒降,土蛰发,水虞于是乎讲罛罶,取名鱼,登川禽而尝之,寝庙。行诸国人,助宣气也。鸟兽孕,水虫成,兽虞于是乎禁罝罗,矠鱼鼈,以为夏槁,助生阜也。鸟兽成,水虫孕,水虞于是乎禁罝防,设穽鄂,以实庙庖,畜功用也。且夫山不槎蘖,泽不伐夭,鱼禁鲲鲕,兽长麑防,鸟翼鷇卵,虫舍蚳蝝,蕃庶物也,古之训也。今鱼方别孕,不教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师存侍曰:“蔵罟不如寘里革于侧之不忘也。”石碏谏宠州吁【左传】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巳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泆,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毋乃不可乎?”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臧僖伯谏观鱼【左传】公将如棠观鱼者,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爼;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公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皁▯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公曰:「吾将畧地焉。」遂往,陈鱼而观之。僖伯称疾,不从。

译周厉王暴虐,国人纷纷诽谤他。召公告诉周厉王说:‘百姓已经不能忍受您的命令了。’周厉王发怒,找到一个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诽谤者,报告一个便杀掉一个。国人没有人敢说话,在道路上相遇,只用眼睛示意。周厉王高兴了,告诉召公说:‘我能够消除诽谤了,百姓于是都不敢说话。’召公说:‘这只是堵塞言路。堵住百姓的嘴,比堵住河流更严重。河流堵塞后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因此治理河流的人,要疏通它使水流导向;治理百姓的人,要宣达言路使他们说话。所以天子处理政事时,应让公卿直到列士献诗,乐师献上典籍,史官献上书,少师进谏,瞍人作赋,蒙人诵读,百工进谏,平民传递意见,近臣竭尽规劝,亲戚加以补察,乐师和史官进行教诲,年长有德者加以修正,然后君王斟酌采用,因此政事才能施行而不违背道理。百姓有嘴,就像大地有山川;财物用度从嘴里所说的意见中产生,就像土地有高原、低湿地和肥沃平原;衣食也由此产生。百姓从口中发表议论,善政和败政都由此兴起。施行善政、防备败事,正是增加财用和衣食的办法。百姓在心里思虑,再从口中说出,事情成熟后便付诸实行,怎么可以堵塞呢?如果堵住他们的嘴,难道还能治理好吗?’周厉王不听,于是国人没有人敢再说话,三年后终于把周厉王流放到彘。芮良夫劝谏周厉王不要专擅利益〔《国语》〕 周厉王喜欢荣夷公,对芮良夫说:‘王室恐怕将要衰微了吧?荣公喜欢独占利益,却不知道大难将临。利益,是万物所产生的东西,是天地所承载的东西;如果有人独占它,造成的危害就多了。天地间的万物都将从中取用,怎么可以独占呢?这样招致的愤怒很多,却不加防备,大难将因此教训君王,君王能够长久吗?作为君王,是要引导利益并把它分布给上下,使神、人和万物都没有得不到适当利益的;但即便如此,也还要每天警惕,害怕怨恨到来。所以《颂》说:‘思念文德的后稷,能够配合那上天;建立我们的众民,没有谁不得到你的恩惠。’《大雅》说:‘陈列赐予,使周得以承载。’这不是说要分布利益而又害怕灾难吗?所以周才能延续到今天。如今君王学习独占利益,难道可以吗?平民独占利益,尚且被称为盗贼;君王这样做,归附他的人就少了。假如荣公被任用,周朝一定会败亡。’后来,荣夷公果然做了卿士,诸侯不再来朝享,周厉王被流放到彘。里革劝谏鲁宣公不要在夏季滥捕水产〔《国语》〕 鲁宣公在夏季到泗水深渊滥捕鱼,里革割断他的渔网,把它扔掉,说:‘古时候,严寒降临、蛰虫出土时,水官就在这时讲习用罛、罶等渔具,捕取大鱼,把河中的水鸟带回来,供寝庙尝新;并把这件事告诉国人,是为了帮助阳气宣发。鸟兽怀孕,水虫成长时,兽官便禁止使用网和罗,叉取鱼鳖,用来制作夏季干肉,以帮助生长繁殖。鸟兽长成,水虫怀孕时,水官便禁止使用网和障,设置陷阱,以充实宗庙和厨房,积蓄物资功用。况且山林不能砍伐新生的枝芽,水泽不能砍伐幼小的草木;鱼要禁捕鲲鱼和鱼苗,兽要让幼兽成长,鸟要保护雏鸟和鸟卵,虫要放过蚁卵和幼虫,这正是使万物繁盛的古训。如今鱼正在分群产卵,你不教它们成长,却又张网捕捉,贪婪没有限度。’鲁宣公听见后说:‘我有过错,而里革纠正我,不也是好事吗?这是一张好网,替我得到了一条法则;应当让有关官员把它收藏起来,使我不要忘记并时时自省。’师存侍奉在旁说:‘收藏渔网,不如把里革安置在您身边,这样更不会忘记。’ 石碏劝谏卫庄公不要宠爱州吁〔《左传》〕 卫庄公娶了齐国东宫得臣的妹妹,名叫庄姜,美丽却没有儿子,卫国人因此作了《硕人》诗。又娶陈国女子厉妫,生下孝伯,孝伯早死;她的妹妹戴妫生下桓公,庄姜把桓公当作自己的儿子。公子州吁是宠妾的儿子,得到宠爱而喜欢武事,卫庄公不加禁止,庄姜很厌恶他。石碏劝谏说:‘臣听说,爱护儿子,就应当用义理正道教育他,不要使他陷入邪路。骄傲、奢侈、淫逸、放纵,都是从邪路产生的;这四种恶行的到来,是宠爱和俸禄过度造成的。如果打算立州吁为继承人,就应当现在确定;如果还没有决定,就是在给他制造祸患。受宠爱却不骄傲,骄傲后还能降抑自己,降抑后不怨恨,怨恨后还能自我克制的人,实在少有。况且卑贱妨害尊贵、年少欺凌年长、疏远离间亲近、新人离间旧人、小的压制大的、淫乱破坏义理,这就是所谓六种逆理。君主合乎义,臣下奉行政令;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顺,这就是所谓六种顺理。舍弃顺理而效法逆理,是在招来祸患。作为君主,将要努力除去祸患,却反而招来祸患,恐怕不可以吧?’卫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吁交游,石碏禁止也不能奏效。桓公即位后,石碏便告老。臧僖伯劝谏鲁隐公不要观鱼〔《左传》〕 鲁隐公将要到棠地观鱼,臧僖伯劝谏说:‘凡是不能用来讲习国家大事、其材料不能用来制作器物的事物,君主都不应亲自参与。君主是要使百姓归于法度的,所以讲习政事以制定法度标准,叫作“轨”;取用材料以彰显事物品类,叫作“物”。不合轨、不合物,就叫作扰乱政事。扰乱政事屡次施行,国家就会败亡。因此春季搜猎、夏季苗猎、秋季狝猎、冬季狩猎,都利用农事空闲来讲习军政。每三年整治军队,入国后振作军旅,归来后举行饮至礼,用来清点军事实力,彰明礼制,分辨贵贱,区别等级,顺应老少次序,熟习威仪。鸟兽的肉如果不能登上祭祀的俎,皮革、牙齿、骨角、毛羽如果不能制作礼器,国君就不应射取,这些是古代的制度。至于山林川泽的物产、制作器用的材料、奴隶所做的事务、官府掌管的职责,都不是君主亲自应当过问的。’鲁隐公说:‘我将要去察看土地。’于是前往,陈列鱼来观看。臧僖伯称病,没有跟随。

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逺地也。」臧哀伯谏纳郜鼎【左传】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孔父嘉为司马,督为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先宣言曰:“司马则然。”巳杀孔父而弑殇公,召庄公于郑而立之,以亲郑。以郜大鼎赂公,齐、陈、郑皆有赂,故遂相宋公。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庙。非礼也。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照临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羮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钖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照临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寘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宫之竒谏假道【左传】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寇不可翫。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勲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辠而以为戮?不唯偪乎?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弗听,许晋使。宫之竒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富辰谏以狄伐郑【左传】郑之入滑也,滑人听命,师还,又即卫。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帅师伐滑。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郑伯怨惠王之入而不与厉公爵也,又怨襄王之与卫、滑也,故不听王命而执二子。王怒,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太上以德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鲁、卫、毛、▯、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也。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亲,其若之何?庸勲、亲亲、昵近、尊贤,德之大者也;即聋、从昧、与顽、用嚚,奸之大者也;弃德崇奸,祸之大者也。郑有平、惠之勲,又有厉、宣之亲,弃嬖宠而用三良,于诸姬为近,四德具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皆则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怀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扞御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德既衰,于是乎又渝周召以从诸奸,毋乃不可乎?民未忘祸,王又兴之,其若文、武何?”王弗听,使頽叔桃子出狄师。夏,狄伐郑,取栎。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狄固贪惏,王又启之,女德无极,妇怨无终,狄必为患。王又弗听。富辰谏以翟女为后【国语】

译《春秋》记载说:‘鲁隐公在棠地射鱼,这不合礼,而且说明棠地是遥远的地方。’ 臧哀伯劝谏鲁桓公不要把郜鼎纳入太庙〔《左传》〕 宋殇公即位,十年间打了十一次仗,百姓不能忍受他的命令。孔父嘉任司马,督任太宰,于是利用百姓不能忍受命令这一点,先公开宣称:‘这是司马造成的。’督杀死孔父嘉,又弑杀宋殇公,从郑国召回庄公并立他为君,以此亲近郑国。庄公用郜国的大鼎贿赂鲁桓公,齐、陈、郑也都有贿赂,所以鲁桓公就帮助宋庄公。夏四月,从宋国取来郜国的大鼎。戊申日,把它纳入太庙。这不合礼。臧哀伯劝谏说:‘作为君主,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僻,以此照临百官;尚且害怕偶尔有所失误,所以彰明美好的德行来给子孙看。因此清庙用茅草盖屋,大路车用粗席铺垫,大羹不加调味,祭祀用的黍稷不舂精,彰明节俭。衮衣、冕冠、蔽膝、笏,衣带、下裳、蔽膝、鞋,衡、紞、纮、綖,彰明法度。藻色的车饰、马具、缰绳、游缨,彰明等级数量。火纹、龙纹、黼纹、黻纹,彰明文采。五色相配、图像相合,彰明器物类别。金饰的铃、鸾铃、和铃,彰明声音。日月星三辰绘在旗帜上,彰明光明。德行节俭而有法度,升降有等级,文物用来记载,声音名号用来宣扬,以此照临百官,百官因此戒惧,不敢改变法纪。如今毁灭德行、树立违逆,却把贿赂来的器物放进太庙,明白地给百官看;百官都仿效它,那还要责罚谁呢?’ 国家败亡,是由于官员邪曲。官员失去德行,是因为宠爱和贿赂显明。郜鼎放在太庙,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显贿赂呢?周武王战胜商朝后,把九鼎迁到雒邑,义士尚且有人非议,何况还要把彰明违乱的贿赂器物放进太庙,这将如何是好?’鲁桓公不听。周朝内史听见后说:‘臧孙达大概会在鲁国留下后代吧?国君违背道义,他仍不忘用德义劝谏。’ 宫之奇劝谏虞公不要借道给晋国〔《左传》〕 晋侯再次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一定跟着灭亡。不能给晋国打开方便之门,不能把寇敌当作可以戏弄的对象。第一次借道已经很过分了,怎么可以再来一次?俗话所说“面颊和牙床互相依存,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说的就是虞、虢的关系。’虞公说:‘晋国是我们的同宗,难道会害我们吗?’宫之奇回答说:‘大伯、虞仲,是太王的长子、次子。大伯不服从,所以没有继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做过文王的卿士,功勋记在王室,藏在盟府。晋国将要灭掉虢国,对虞国又有什么爱惜呢?况且虞国能够比桓叔、庄伯的族人更亲近吗?晋国尚且要加害桓叔、庄伯的族人,他们有什么罪过却被杀戮?不就是因为势力逼近君权吗?亲近的人凭宠爱而逼近君权,尚且还被加害,何况凭借一个国家呢?’虞公说:‘我祭祀丰盛洁净,神灵一定会保佑我。’宫之奇回答说:‘臣听说,鬼神并不专亲近某一个人,只依凭有德之人。所以《周书》说:“皇天没有偏爱,只辅助有德者。”又说:“黍稷并不芳香,光明的德行才是芳香。”又说:“百姓不改变祭品,只有德行才是祭品。”如果这样,那么没有德行,百姓就不和睦,神灵也不会享用祭品。神灵所依凭的,正在于德行。如果晋国夺取虞国,却用明德来进献芳香祭品,神灵难道会吐出来吗?’ 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使者。宫之奇带着族人离开,说:‘虞国今年不能过腊祭了,因为就在这次行动中灭亡;晋国不会再举兵了,因为不必再举兵。’ 富辰劝谏周襄王不要借狄人讨伐郑国〔《左传》〕 郑国攻入滑国时,滑人听从命令,郑军撤回后,滑国又投靠卫国。郑国公子士泄、堵俞弥率军攻打滑国。周襄王派伯服、游孙伯到郑国,请郑国放弃滑国。郑伯怨恨周惠王入郑却不给厉公爵位,又怨恨周襄王把滑国给了卫国,所以不听王命,拘捕了两位使者。周襄王发怒,准备借狄人攻打郑国。富辰劝谏说:‘不可以。臣听说,最好的办法是用德行安抚百姓,其次是亲近亲族,使亲亲之恩相互推及。过去周公哀悼管叔、蔡叔等兄弟不和,所以分封亲族来藩屏周室。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是文王的昭系;邘、晋、应、韩,是武王的穆系;凡、蒋、邢、茅、胙、祭,是周公的后代。召穆公想到周德不能同心,所以在成周聚合宗族,并作诗说:‘常棣的花朵,花萼多么鲜明。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诗的第四章说:‘兄弟在墙内争斗,对外却共同抵御侮辱。’这样看来,兄弟之间即使有小小的怨恨,也不会废弃美好的亲情。如今周天子不能忍受小小的怨恨,反而要抛弃郑国这个亲族,这将如何是好?任用有功者、亲近亲族、亲密近臣、尊重贤人,是最大的德行;’ ‘耳朵听不见五声的和谐,叫作聋;眼睛分辨不出五色的文采,叫作昧;内心不遵循德义的常理,叫作顽;嘴里不说忠信之言,叫作嚚。狄人四种奸邪都具备。周朝拥有美好的德行,尚且说没有什么比兄弟更亲,所以分封他们。周朝以怀柔之道治理天下,尚且害怕外来侮辱;能够抵御外侮的,没有比亲近亲族更好的,所以用亲族屏护周室。召穆公也这样说。如今周德已经衰微,却又改变周公、召公的做法,去顺从这四种奸邪,恐怕不可以吧?百姓还没有忘记灾祸,君王又要兴起它,如何面对文王、武王呢?’周襄王不听,派颓叔、桃子带领狄军出兵。夏季,狄人攻打郑国,夺取栎地。周襄王感激狄人,想把自己的女儿立为狄后的妻子。富辰劝谏说:‘不可以。臣听说:‘报答的人已经疲倦,施恩的人却还没有满足。’狄人本来就贪婪,君王又给他们打开方便之门;女子的恩德没有尽头,妇人的怨恨也没有终结,狄人一定会成为祸患。’周襄王又不听。富辰劝谏周襄王不要立狄族女子为王后〔《国语》〕

王降翟师以伐郑。王德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不可。夫婚姻,祸福之阶也。利内则福由之,利外则取祸。今王外利矣,其毋乃阶祸乎?」昔挚、畴之国也,由大任;杞、缯由大姒;齐、许、申、吕由大姜;陈由大姬。是皆能内利亲亲者也。昔鄢之亡也,由仲任;宻须由伯姞;郐由叔妘;耼由郑姬;息由陈妫;邓由楚曼;罗由季姬;庐由荆妫。是皆外利离亲者也。王曰:「利何如而内?何如而外?」对曰:「尊贵、明贤、庸勲、长老、爱亲、礼新、亲旧,然则民莫不审固其心力以役上令,官不易方而财不匮竭,求亡不至,动亡不济。百姓兆民,夫人奉利而归诸上,是利之内也。若七德离判,民乃擕贰,各以利退,上求不暨,是其外利也。夫翟亡列于王室,郑伯南也。王而卑之,是不尊贵也。翟豺狼之德也,郑未失周典,王而蔑之,是不明贤也。平、桓、庄、惠皆受郑劳,王而弃之,是不庸勲也。郑伯捷之齿长矣,王而弱之,是不长老也。翟隗姓也,郑出自宣王,王而虐之,是不爱亲也。夫礼新不间旧,王以翟女间姜、任,非礼,且弃旧也。王一举而弃七德臣,故曰利外矣。」

书有之曰:「必有忍也,若能有济也。」王不忍小忿而弃郑,又登叔隗以阶翟。翟封豕豺狼也,不可厌也。王弗听。十八年,王黜翟后。翟人来诛,杀谭伯。富辰曰:「昔吾骤谏王,王弗从,以及此难。若我不出,王其以我为怼乎?」乃以其属死之。太子晋谏壅川【国语】灵王二十二年,谷洛鬭,将毁王宫。王欲壅之,太子晋谏曰:“不可。晋闻古之长民者,不堕山,不崇薮,不防川,不窦泽。夫山,土之聚也;薮,物之归也;川,气之导也;泽,水之钟也。夫天地成,而聚于髙,归物于下,疏为川谷,以导其气;陂塘汚庳,以钟其美。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归;气不沈滞,而亦不散越。是以民生有财用,而死有所葬,然则无夭昏札瘥之忧,而无饥寒乏匮之患。故上下能相固以待不虞。”古之圣王,唯此之慎。昔共工弃此道也,虞于湛乐,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髙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其在有虞,有崇伯鲧,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于羽山。其后伯禹念前之非,度厘改制量,象物天地,比类百则,仪之于民,而度之于羣生。共之从孙四岳佐之,髙髙下下,疏川导滞,钟水丰物,封崇九山,决汨九川,陂障九泽,丰殖九薮,汨越九原,宅居九隩,合通四海。故天无伏隂,地无散阳,水无沈气,火无灾燀,神无间行,民无淫心,时无逆数,物无害生。帅象禹之功,度之于轨仪,莫非嘉绩,克厌帝心。

译周王派翟国的军队去攻打郑国。周王感念翟人,打算立翟女为王后。富辰劝谏说:“不可以。婚姻,是祸福的阶梯。对内有利,福就由此而来;对外有利,祸患就由此招致。如今大王对外求利,岂不是要以此成为祸患的阶梯吗?从前挚、畴两国,是由于大任而兴起;杞、缯两国,是由于大姒而兴起;齐、许、申、吕,是由于大姜而兴起;陈国,是由于大姬而兴起。这些都是能够在内部使亲族获利的。过去鄢国灭亡,是由于仲任;密须是由于伯姞;郐国是由于叔妘;耼国是由于郑姬;息国是由于陈妫;邓国是由于楚曼;罗国是由于季姬;庐国是由于荆妫。这些都是在外部求利而使亲族离散的。周王说:‘怎样叫对内有利?怎样叫对外有利?’富辰回答说:‘尊重贵族,明辨贤能,任用有功者,敬重长老,爱护亲族,礼遇新人,亲近旧臣;这样,百姓没有不审慎坚定地尽心尽力来服从君上的命令,官员不会改变治道,财物也不会耗尽,寻求逃亡者不会到来,发动行动也不会无所成就。百姓和万民,人人都奉行有利之道并归于君上,这就是对内有利。若这七种德行离散分裂,百姓便各怀二心,各自因求利而退避,君上的要求不能达到,这就是对外求利。翟国灭亡后列于王室,郑伯是南方诸侯。大王却轻视它,这是不尊重贵族。翟国具有豺狼般的德行,郑国还没有丢失周代的典章,大王却蔑视它,这是不明辨贤能。平王、桓王、庄王、惠王都接受过郑国的功劳,大王却抛弃它,这是不能任用有功者。郑伯捷年纪已经很大,大王却把他看作弱者,这是不尊敬长老。翟人是隗姓,郑国出自宣王,大王却虐待他们,这是不爱护亲族。礼遇新人不能妨碍旧人,大王用翟女来离间姜、任两族,这是不合礼制,而且抛弃旧亲。大王一次行动就抛弃了七种德行,所以说这是对外求利了。《尚书》说过:‘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可能办成。’ 周王不能忍受小小的怨愤,便抛弃郑国,又提升叔隗的地位来作为亲近翟国的阶梯。翟国像大猪和豺狼一样贪暴,永远不能满足。周王不听。十八年,周王废黜翟后。翟人前来讨伐,杀死了谭伯。富辰说:‘从前我多次劝谏大王,大王不听,以至于遭到今天的灾难。如果我不出去,大王恐怕会认为我怀有怨恨吧?’于是带着自己的属下为此战死。太子晋劝谏不要堵塞河流【《国语》】灵王二十二年,谷水和洛水相争,将要冲毁王宫。周王想堵塞河流,太子晋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古代治理百姓的君主,不毁坏山陵,不增高薮泽,不堵塞河流,不填塞沼泽。山,是土的聚集处;薮,是万物归聚处;河流,是地气疏导之处;泽,是水汇集之处。天地形成后,土聚集在高处,万物归聚在低处;开通成为河流山谷,以疏导地气;筑堤成塘,低洼积水,以汇聚水的美利。因此土壤聚集而不崩塌,万物都有归宿;地气不沉滞,也不散失。这样,百姓活着有财物可用,死后有地方安葬,于是没有夭折、昏乱、疫病、创伤的忧患,也没有饥寒和匮乏的祸患。所以天地上下能够彼此稳固,用来防备意外。古代圣王只谨慎对待这些事。从前共工抛弃了这条道路,沉溺于过度享乐,放纵而丧失自身,想堵塞防护百川,毁掉高地、填平低洼,以此危害天下。上天不赐福,百姓不帮助,祸乱一同兴起,共工因此灭亡。在有虞氏时,有崇伯鲧散布放纵的心思,赞成并继续共工的过错,尧在羽山把他处死。后来伯禹想到前人的错误,考察并改制作法和尺度,取法天地万物,类比各种法则,制定规范给百姓遵行,并衡量众生的需要。共工的后代四岳辅佐他,使高处更高、低处更低,疏通河流、引导滞水,汇聚水源、使万物丰盛;封土加高九山,疏决九川,筑堤防护九泽,使九薮丰茂繁殖,疏通九原,安置居民于九隩,合并贯通四方海内。因此,天上没有隐藏的阴气,地上没有散失的阳气,水中没有沉滞的水气,火没有造成灾害的炎热,神灵没有阻隔的运行,百姓没有放纵的心思,四时没有违反常数,万物没有受到损害。众人遵循、效法禹的功业,把一切纳入法度规范,没有不是美好的功绩,足以使上帝满意。上天嘉奖他,把天下作为封赐,赐姓为姒

皇天嘉之,胙以天下,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谓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胙四岳国,命为侯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谓其能为禹股肱心膂,以养物丰民人也。此一王四伯,岂繄多宠?皆亡王之后,唯能厘举嘉义,以有▯在下,守祀不替其典。有夏虽衰,杞鄫犹在;申吕虽衰,齐许犹在。唯有嘉功,以命姓受祀,迄于天下。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间之,故亡其氏姓,踣弊不振,絶后无主,堙替▯圉。夫亡者,岂繄无宠?皆黄炎之后也。唯不帅天地之度,不顺四时之序,不度民神之义,不仪生物之则,以殄灭无▯,至于今不祀。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间之,度于天地而顺于时,动和于民神而仪于物则,故髙朗令终,显融昭明,命姓受。氏而附之,以令名。若启先王之遗训,省其典图刑法,而观其废兴者,皆可知也。其兴者,必有夏吕之功焉;其废者,必有共鲧之败焉。今吾执政,毋乃实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于争明,以妨王宫。王而饰之,毋乃不可乎?屠蒯谏晋侯【左传】晋荀盈如齐逆女,还,六月卒于戏阳。殡于绛,未葬。晋侯饮酒乐,膳宰屠蒯趋入,请佐公。使尊,许之,而遂酌以饮工,曰:“女为君耳,将司聪也。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女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又饮外嬖嬖叔,曰:“女为君目,将司明也。服以旌礼,礼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其物也,而女不见,是不明也。”亦自饮也,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臣实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辠也。”公説,彻酒。初,公欲废知氏,而立其外嬖,为是悛而止。秋八月,使荀跞佐下军以说焉。白公子张谏灵王【国语】灵王虐,白公子张骤谏,王患之,谓史老曰:“吾欲己子张之谏,若何?”对曰:“用之实难,巳之易矣。若谏君,则曰:‘余左执鬼中,右执殇宫,凡百箴谏,吾尽闻之矣。宁闻它言。’”白公又谏王如史老之言,对曰:“昔殷武丁能耸其德,至于神明,以入于河,自河徂亳,于是乎三年黙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武丁于是作书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不类兹,故不言。’如是而又使以象梦求四方之贤圣,得傅说以来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女作砺,若济川用女作舟,若大旱用女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若武丁之神明也,其圣之叡广也,其知之不疚也,犹自谓未乂,故三年黙以思道。既得道,犹不敢专制,使以象旁求圣人。

译氏,国号为有夏,称许他能以美好的福祉使万物繁盛富足。又把国土封给四岳,任命他们为侯伯,赐姓为姜氏,国号为有吕,称许他们能成为禹的股肱心腹,以养育万物、使百姓富足。这一位君王和四位伯,难道只是因为宠爱才得到这些吗?他们都是已亡之王的后代,只是能够整治并奉行美善的道义,使后代在下代代相继,守护祭祀而不改变典章。有夏虽然衰微,杞、鄫仍然存在;申、吕虽然衰微,齐、许仍然存在。只是因为有美好的功绩,才得以受赐姓氏、接受祭祀,延续到天下。等到他们失去这些功德,必定有贪纵淫逸的心思从中作祟,于是失去氏姓,衰败不振,断绝后代而无人主持,国家沦为卑贱的奴役之地。那些灭亡的国家,难道只是因为没有宠爱吗?他们也都是黄帝、炎帝的后代。只是因为不遵循天地的法度,不顺应四时的秩序,不衡量百姓和神灵的道义,不按照万物生长的规律行事,以至于子孙灭绝,直到今天仍无人祭祀。等到他们重新得到这些福命,必定有忠信的心思从中发挥作用,取法天地而顺应时令,行动合乎百姓和神灵,遵循万物的规律,所以能够高明显达、善终美满,声名光明显耀,重新受赐姓氏和福命。于是赐给他们氏姓并使他们归附,以成就美好的名声。如果开启先王遗留下来的教训,省察他们的典章、图籍和刑法,再考察国家兴废的原因,就都可以明白了。国家兴盛,一定有夏、吕那样的功劳;国家废亡,一定有共工、鲧那样的失败。如今我主持政事,莫非确实有所顾忌,因而扰乱谷水、洛水的神灵,使它们争夺水道来显示力量,以致妨害王宫吗?大王若还要修饰这种做法,恐怕不可以吧?” 屠蒯劝谏晋侯【《左传》】晋国的荀盈到齐国迎娶女子,回来后,六月在戏阳去世。灵柩停放在绛地,还没有下葬。晋侯饮酒作乐,膳宰屠蒯快步进入,请求为晋侯助饮。晋侯让他拿酒尊,答应了他。屠蒯于是斟酒给乐工饮,说:“你是君主的耳朵,将要掌管听觉。日辰在子、卯,称为忌日。君主应当停止宴饮作乐,让学习的人放下事务,正是因为这是忌日。君主的卿士辅佐,叫作股肱。股肱有所损伤,还有什么痛苦比这更大?你没有听见而仍然作乐,这是耳朵不聪敏。”又斟酒给君主的宠臣嬖叔喝,说:“你是君主的眼睛,将要掌管视察。服饰用来彰显礼制,礼制用来办理政事。事情有相应的器物,器物有相应的形制。如今君主的仪容不合乎所应有的礼物,而你没有看见,这是眼睛不明。”屠蒯也自己饮酒,说:“滋味用来运行气,气用来充实心志,心志用来决定言语,言语用来发布命令。我确实掌管滋味,两个侍御失去了职守,而君主没有下令纠正,是我的罪过。”晋侯很高兴,撤去了酒宴。当初,晋侯想废黜知氏而立自己的宠臣为卿,因此受到劝说后改变主意而停止。秋八月,晋侯派荀跞辅佐下军来取悦他。白公子张劝谏灵王【《国语》】灵王暴虐,白公子张多次劝谏,灵王对此感到忧患,问史老说:“我想制止子张的劝谏,有什么办法?”史老回答说:“采用劝谏确实很难,制止它却容易。如果他再劝谏君王,就说:‘我左手掌管鬼神,右手掌管夭折者的一宫,所有各种劝谏,我已经全都听到了。请说些别的话。’”白公子张又像史老所说的那样劝谏灵王,回答说:“从前殷王武丁能够振兴自己的德行,达到神明的境界,渡过黄河,后来从黄河来到亳,于是三年默默思考治国之道。卿士们忧虑说:‘君王的话是用来发布命令的,如果不说话,我们就没有接受命令的地方。’武丁于是写信说:‘我用来治理四方,恐怕自己的德行不能与此相称,所以不说话。’这样以后,又让人依据梦中形象到四方寻求贤圣,得到傅说,把他提升为公卿,并让他早晚规劝说:‘你如同金属,我用你作磨刀石;如同渡河,我用你作船;如同大旱,我用你作及时雨。敞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药若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会痊愈;赤脚走路却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像武丁那样神明,他的圣智那样广大,他的知识没有缺陷,仍然自认为没有得到治理之道,所以三年默默思考治国之道。得到治道以后,仍不敢独断专制,还让人依据梦中形象到旁处寻求圣人。

既得以为辅,又恐其荒失遗忘,故使朝夕规诲箴谏曰:‘必交修余,无余弃也。’今君或者未及武丁,而恶规谏者,不亦难乎?齐桓、晋文皆非嗣也,还轸诸侯,不敢淫逸,心类德音,以得有国。近臣谏,逺臣谤,舆人诵,以自诰也。是以其入也,四封不备,一同而至于有畿田,以属诸侯,至于今为令君。桓、文皆然,君不度忧于二令君,而欲自逸也,毋乃不可乎?周诗有之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臣惧民之不信君也,故不敢不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辠也?”王病之曰:“子复语不谷,虽不能用,吾憗寘之于耳。”对曰:“赖君之用也,故言。不然,巴浦之犀犛兕象其可尽乎?其又以规为瑱也。”遂趋而▯归,杜门不出。七月乃有干谿之乱,灵王死之。单穆公谏铸大钱【国语】景王二十一年,将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捄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则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逺志,是离民也。且夫备有未至而设之,有至而后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周固羸国也,天未厌祸焉,而又离民以佐灾,毋乃不可乎?将民之与处而离之,将灾是备御而召之,则何以经国?国无经,则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王树德于民以除之。《夏书》有之曰:‘闗石龢钧,王府则有。’《诗》亦有之曰:‘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岂弟君子,干禄岂弟。’夫旱麓之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乐干禄焉。若夫山林匮竭,林麓散亡,薮泽肆既,民力雕尽,田畴荒芜,资用乏匮,君子将险哀之不暇,而何易乐之有焉?且絶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若民离而财匮,灾至而备亡,王其若之何?吾周官之于灾备也,其所怠弃者多矣,而又夺之资以益其灾,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王其图之!”玉不听,卒铸大钱。晏子谏诛祝史【左传】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欵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防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亡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亡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亡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欵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亡怨,动亡违事,其祝史荐信亡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夀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髙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无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葢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僣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雈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闗,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彊易其贿;布常无艺,徴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僣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寛政,毁闗去禁,薄敛己责。伍员谏吴王许越成【左传】

译得到贤人来辅佐后,又怕他荒废、丧失和遗忘治道,所以让他早晚规劝教诲、进言劝谏说:‘你一定要同我交互修治,不要抛弃我。’如今君王或许还比不上武丁,却厌恶规劝,不也太难了吗?齐桓公、晋文公都不是嫡子继承人,后来却使诸侯归附,不敢放纵享乐,内心向往有德之言,因此得以拥有国家。近臣进谏,远臣批评,普通百姓传诵议论,用这些来警戒自己。所以他们即位时,四境还没有完备,后来统一诸侯,终于拥有王畿土地,并使诸侯归附,直到今天仍被称为贤君。桓公、文公都是如此,君王不考虑向两位贤君学习,却想放纵自己,恐怕不可以吧?《周诗》说:‘不亲自处理政事,不亲自参与,百姓就不会信任。’臣恐怕百姓不信任君王,所以不敢不说;否则,我何必急着因进言而获罪呢?”灵王厌恶这番话,说:“你再告诉我吧,虽然我不能采用,我也愿意把它放在耳边听着。”白公子张回答说:“正是依赖君王采用,所以我才进言;否则,巴浦的犀、牦牛、兕、象难道可以用尽吗?难道还要把规劝当作耳塞吗?”于是快步离去,闭门不出。七月,干谿之乱发生,灵王死于其中。单穆公劝谏铸造大钱【《国语》】景王二十一年,准备铸造大钱。单穆公说:“不可以。古时候,天灾降临,于是就衡量财货和货币的权重,调整轻重来救济百姓。百姓苦于货币太轻,就为他们铸造较重的货币来流通,于是有以母币权衡子币而流通的做法,百姓都能得到好处。如果百姓不能承受货币太重,就多铸造轻币来流通,同时不废弃重币,于是有以子币权衡母币而流通的做法,能够给百姓小利。如今大王废除轻币而铸造重币,百姓失去财货,能不匮乏吗?如果匮乏,王室用度就会有所不足;用度不足,就要加重对百姓的征取;百姓供给不了,就会产生远离君上的心思,这是使百姓离散。况且,在灾害还没有到来之前就预备它,有了灾害以后才救济它,这是两件互不相入的事。可以先做却不预备,叫作怠慢;可以后做却抢先去做,叫作招来灾祸。周国本来就是贫弱的国家,上天还没有厌弃灾祸,反而又使百姓离散来助长灾害,恐怕不可以吧?将要和百姓共同生活却使他们离散,将要防备灾害却反而招来灾害,那么凭什么治理国家?国家没有常法,凭什么发布命令?命令得不到执行,是君上的忧患。因此圣王在百姓中树立德行来消除这些祸患。《夏书》说:‘关口的衡量标准相同,重量相等,王府中就会有财物。’《诗经》也说:‘看那旱山山麓,榛木和楛木长得繁茂。和乐平易的君子,靠和乐平易来求取福禄。’旱山山麓的榛木、楛木繁殖茂盛,所以君子能够安乐地求取福禄。若山林枯竭,林麓破败,薮泽耗尽,百姓的力量损耗殆尽,田地荒芜,财货用度匮乏,君子将忧惧悲哀还来不及,又哪里有安乐可言呢?况且断绝百姓的财用来充实王府,就像堵塞河流源头而形成污水坑一样,枯竭的日子不会远了。如果百姓离散而财物匮乏,灾害到来而没有预备,君王将怎么办?我国有关灾害预备的官职,已经有许多怠慢废弃之处,如今又夺取百姓的财货来增加灾害,这是撤掉自己的储藏而蒙蔽百姓啊。君王还是好好考虑吧!”景王不听,最终铸造了大钱。晏子劝谏不要诛杀祝官、史官【《左传》】齐侯患疥疮,后来又发热,满一年也没有痊愈。诸侯派来问候疾病的宾客很多,梁丘据和裔欵对齐侯说:“我们侍奉鬼神,比先君更加丰厚了,如今君主患病,使诸侯忧虑,这是祝官、史官的罪过。诸侯不知道实情,恐怕会认为我们不敬鬼神,君王何不诛杀祝固和史嚚,用来向宾客交代呢?”齐侯很高兴,把这话告诉晏子。晏子说:“从前在宋国结盟时,屈建向赵武询问范防的德行,赵武说:‘这位先生家政治理得好,在晋国发表言论竭尽真情而没有私心;他的祝官、史官主持祭祀,陈说实情而不感到惭愧;他家中没有猜疑,他的祝官、史官也不祈求非分之福。’屈建把这话告诉楚康王,康王说:‘神灵和人都没有怨恨,难怪这位先生能辅佐五位君主,使他们成为诸侯的盟主。’君王说:‘梁丘据和裔欵说寡人善于侍奉鬼神,所以想诛杀祝官、史官。你称述这番话,是什么原因?’晏子回答说:‘如果是有德的君主,内外政事都不废弛,上下没有怨恨,行动没有违背常理,那么他的祝官、史官进献真实情况时就没有惭愧之心。因此鬼神享用祭祀,国家得到福祉,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他之所以得到福禄繁盛、长寿,是因为替有诚信的君主办事。他们向鬼神所说的话忠诚真实。若遇上淫乱的君主,内外都偏邪,上下都怨恨憎恶,行动违背正道,顺从欲望、满足私心,修筑高台深池,撞钟使女子歌舞,耗尽百姓力量,掠夺他们的积蓄,以成就自己的违逆,不顾后代,暴虐放纵,肆意妄为没有限度,没有顾忌,也不思考诽谤,不畏惧鬼神;神灵愤怒,百姓痛苦,心中却没有悔改。他的祝官、史官如果仍然进献虚假的吉言,那就是犯罪;如果掩盖丧失的许多美德而加以欺骗,进退都无话可说,就用虚假言辞求取媚悦。因此鬼神不享用这个国家的祭祀,反而降祸于它,祝官、史官也有责任。他们之所以使人夭折、昏乱、孤苦、疾病,是因为替暴君办事;他们向鬼神说的是僭越轻慢的话。’ 齐侯说:“那么应该怎么办?”晏子回答说:“不能这样做。山林中的树木,由衡鹿看守;泽中的雈蒲,由舟鲛看守;薮中的柴薪,由虞候看守;海中的盐和蛤蜊,由祈望看守;县邑边鄙的百姓,进来就受到政令管束;靠近边境的关卡,暴虐地征取私财;承袭父业的大夫,强行改变、掠取财物;赋税常规没有定额,征敛没有限度,宫室天天改建,淫乐不断;内宠的妾在市场上肆意夺取,外宠的臣在边鄙擅自发布命令;私欲不断增长,供求不能满足,于是百姓受苦患病,夫妇都在诅咒。祝祷也许有益,诅咒也会造成损害。聊摄以东、姑尤以西,人口很多,即使祝祷再灵验,难道能胜过亿兆人的诅咒吗?君王若想诛杀祝官、史官,必须先修养德行才可以。”齐侯很高兴,命有关官员放宽政令,拆毁关卡、取消禁令,减轻赋税,停止追讨旧债。伍员劝谏吴王不要答应越国求和【《左传》】

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檇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防稽,使大夫种因吴大宰嚭以行成。吴子将许之,伍贠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灭夏后相,后緍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吾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勾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讐。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讐。后虽悔之,不可及巳。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寇讐,以是求伯,必不行矣。”弗聴,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子胥谏伐齐【左传】吴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吴人皆喜,唯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夫!”谏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吴其冺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乃有颠越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属其子于鲍氏,为王孙氏。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信陵君谏魏王【国防】魏王以秦救之故,欲亲秦而伐韩,以求故地。无忌谓魏王曰:「秦与戎狄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茍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非有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亲戚若此,而况于仇讐之国乎?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识,则不明;羣臣莫以闻,则不忠。」「今韩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内有大乱,外交彊秦。魏之兵,王以为不亡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负彊秦之亲,王以为利乎?」「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将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絶韩上党而攻彊赵,是复得阏与之事,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絶漳滏水,与赵兵决于邯郸之郊,是知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山谷,行三千里而攻冥阨之塞,所行甚逺,所攻甚难,秦又不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左蔡右召陵,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夫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巳。秦固有怀茅、邢丘、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汲必危。有郑地,得垣雍,决荥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于秦,秦之欲诛之久矣。秦叶阳、昆阳与舞阳邻,听使者之恶之,随安陵氏而亡之,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南,国必危。国无害已,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在河西,晋国去梁千里,有河山以阑之,有周、韩以间之。从林乡军以至于今,秦七攻魏,五入国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平监。所亡于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十,名都数。」百秦乃在河西,晋去梁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有郑地,无河山而防之,无周韩以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由此矣。异日者,从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韩不可得也。今韩受兵三年,秦挠之以讲识亡,不听,投质于赵,请为天下鴈行顿刃。楚、赵必集兵,皆识秦之欲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国而臣海内,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赵挟韩之质以存韩而求故地,韩必效之。此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而又与彊秦邻之祸也。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时已通。韩上党于共甯,使道安成出入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今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是韩则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二周、安陵必危,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入朝而为臣,不久矣。武安君谏秦昭王言伐赵之不可【国防】

译吴王夫差在夫椒击败越国,为报檇李之仇,于是进入越国。越王勾践带着五千甲士、盾牌守卫在会稽,使大夫文种通过吴国太宰嚭请求讲和。吴王将要答应,伍员说:“不可以。我听说,树立德行没有比不断扩大更好的,消除祸患没有比彻底消灭更好的。从前过国的浇杀死斟灌,攻打斟鄩,灭亡夏后相;后缗当时怀孕,从洞穴逃出,归附有仍,生下少康。少康做有仍的牧正,憎恨浇,能够戒备他。浇派椒去搜捕少康,少康逃到有虞,在那里任庖正,以消除自身的祸害。虞思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并把纶邑封给他,给他一成田地、一旅军队。他能够布施德行,谋划复国,收集夏朝遗民,安抚原有官职;又派女艾去侦察浇,派季杼诱骗豷,终于消灭过、戈两国,恢复禹的功业,使夏的祭祀配享上天,不失去旧有的国家。如今我们的情况还不如过国,而越国却比当年的少康强大,若再给它发展机会,岂不是很难对付吗?勾践能够亲近百姓,努力施惠,施惠不失去民心,亲近百姓也不抛弃功劳;他与我们土地相连,世代都是仇敌。如今我们既然已经战胜他却不取灭,反而使他继续存在,这是违背天意而养长仇敌。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姬姓王朝的衰败,指日可待。身处蛮夷之间却养长仇敌,凭此来求取霸业,一定不能成功。” 吴王不听。伍员退下后对人说:“越国用十年生聚财富,又用十年教训百姓;二十年以后,吴国恐怕要变成沼泽了吧?” 子胥劝谏不要攻打齐国【《左传》】吴国准备攻打齐国,越王率领军队来朝见。吴王和各位大夫都得到馈赠,吴国人全都高兴,只有子胥忧惧说:“这是在豢养吴国啊!”于是劝谏说:“越国是我们心腹中的疾病,土地相连,又对我们怀有野心。它如今表面柔顺,是在求得实现自己的欲望,不如及早对付它。即使在齐国取得成功,也只是得到一块不能耕种的石田,没有什么用处。越国如果不变成沼泽,吴国就会灭亡。假如请医生治病,却说一定要留下病根,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盘庚之诰》说:‘如果有颠覆法度、不供职的人,就割鼻并全部灭绝,不让他们在此地繁衍,这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如今君王反而改变这种做法,想以此求取更大的事业,岂不是很困难吗?”吴王不听。子胥出使齐国时,把儿子托付给鲍氏,改姓为王孙氏。出使回来,吴王听说此事,派人赐给他属镂剑,命他自杀。临死时他说:“在我的墓上种植梓树,梓树长大后可以做棺材。吴国恐怕要灭亡了吧?三年以后它就开始衰弱。盈满必然毁坏,这是上天的规律。” 信陵君劝谏魏王【《国防》】魏王因为秦国救援魏国的缘故,想亲近秦国并攻打韩国,以求取过去失去的土地。无忌对魏王说:“秦国和戎狄风俗相同,怀有虎狼般的心肠,贪婪暴虐而好利,没有信用,也不懂礼义德行。只要有利可图,就连亲戚兄弟也不顾,简直像禽兽一样。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并不是因为它曾施恩深厚、积累德行。所以太后是秦王的母亲,却因忧愁而死;穰侯是秦王的舅舅,功劳没有比他更大的,最后却被驱逐;两个弟弟没有罪过,却两次被夺去封国。它对亲戚尚且如此,何况对仇敌之国呢?如今大王和秦国共同攻打韩国,反而更加接近秦国的祸患,臣对此非常困惑。大王如果不知道,是不明智;群臣没有把这些话告诉大王,是不忠诚。如今韩国依靠一个女子侍奉弱主,国内有大乱,外交上依附强秦。魏国的军队,大王认为不会灭亡吗?韩国灭亡后,秦国拥有郑地,就与大梁相邻,大王认为还能安稳吗?大王想得到过去的土地,如今却背负与强秦亲近的名声,大王认为这是有利吗?秦国不是一个无事可做的国家。韩国灭亡以后,秦国必定另找目标。另找目标必定选择容易而有利的,选择容易而有利的,就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了。为什么呢?如果翻越山岭、渡过河流,截断韩国的上党去攻打强大的赵国,那就会重演阏与之战,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内,绕过邺和朝歌,截断漳水、滏水,在邯郸郊外同赵军决战,这就是知伯覆灭的祸患,秦国也不敢这样攻打赵国。若取道涉山谷,行军三千里去攻打冥阨关塞,所经过的路程太远,所攻打的地方太难,秦国也不会这样做。若取道黄河以外,绕过大梁,左边是蔡,右边是召陵,在陈地郊外同楚军决战,秦国也不敢这样做。所以说,秦国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也不会攻打卫国和齐国。韩国灭亡以后,秦军出动的那一天,就不会只有魏国没有遭到攻打。秦国本来已经有怀茅、邢丘、城垝津,可以逼近河内,河内的共、汲两地必然危险。秦国拥有郑地,取得垣雍后,决开荥泽的水来灌大梁,大梁必然灭亡。大王的使者出使秦国时,曾经过安陵,并在秦国诋毁安陵氏,秦国想诛杀安陵氏已经很久了。秦国的叶阳、昆阳同舞阳相邻,秦国听信使者对安陵氏的诋毁,就会追随安陵氏而灭亡它,绕过舞阳北面向东,逼近许国南面,魏国必然危险。国家如果没有受到损害,那么憎恨韩国而不爱护安陵氏还可以;如果不担心秦国不爱护南方国家,那就错了。从前秦国在河西,晋国离大梁千里,中间有山河阻挡,又有周、韩隔开。从林乡之战到现在,秦国七次攻打魏国,五次进入魏国境内,边城全部被攻拔,文台被毁,垂都被焚,树木被砍伐,麋鹿被捕尽,国家接连遭到包围。秦军又长驱直入大梁北部,东到陶、卫的郊外,北到平监。魏国被秦国夺去的土地,包括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片县邑和许多著名都城。那时秦国尚在河西,晋国距离大梁千里,祸患已经如此严重。何况如今使秦国没有韩国阻挡,拥有郑地,又没有山河防御,没有周、韩从中隔开,距离大梁只有百里,祸患必定由此而来。从前采取合纵没有成功,是因为楚、魏互相猜疑,韩国也不能取得。如今韩国已经遭受秦军攻击三年,秦国用搅扰的办法逼它讲和,韩国不听,便把太子作为人质送到赵国,请求为天下诸侯排列队伍、停止攻秦。楚国、赵国必定会集结军队,因为都看出秦国的欲望没有穷尽;如果不把天下诸国全部灭亡、使海内臣服,秦国一定不会停止。因此臣愿意劝大王实行合纵,大王应迅速接受楚、赵的约定。赵国挟持韩国太子作为人质,来保存韩国并求取过去的土地,韩国一定会把土地交给赵国。这样士民不劳苦就能得到旧地,其功劳超过和秦国共同攻打韩国、又招致与强秦相邻的祸患。保存韩国、安定魏国而使天下得利,这正是大王遇到的有利时机。韩国把上党交给共、宁两地,由安成道路出入并征收赋税,这是魏国以韩国的上党作为重要人质。如今魏国得到这些赋税,足以使国家富足,韩国一定感念魏国、爱戴魏国、重视魏国、畏惧魏国,韩国一定不敢反叛魏国。这样韩国就等于魏国的县,魏国把韩国作为县来统治,卫国和大梁以外的地区也一定安定。如今如果不保存韩国,东、西二周和安陵必然危险,楚、赵遭到大败,卫、齐非常畏惧,天下诸国向西奔向秦国,秦国使魏王入朝称臣,也用不了多久了。” 武安君劝秦昭王,说明攻打赵国不可行【《国防》】

昭王既息民缮兵,复欲伐赵。武安君曰:「不可。」王曰:「前年国虚民饥,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军粮以灭赵。今寡人息民以养士,蓄积粮实,三军之俸有倍于前,而曰不可,其説何也?」武安君曰:「长平之事,秦军大克,赵军大破。秦人欢喜,赵人畏惧。秦民之死者厚葬,伤者厚养,劳者相飨,饮食餔餽以靡其财。赵人之死者不得收,伤者不得疗,涕泣相哀,勠力同忧,耕田疾作以生其财。今王发军虽倍其前,臣料赵国守备亦以十倍矣。赵自长平已来,君臣忧惧,早朝晏罢,卑辞重币,四面出嫁,结亲燕魏,连好齐楚,积虑并心,备秦为务。其国内实,其交外成。当今之时,赵未可伐也。」王曰:「寡人既以兴师矣,乃使五校大夫王陵伐赵。陵战失利,亡五校。王欲使武安君,武安君称疾不行。王乃使应侯往见武安君,责之曰:「楚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君前率数万之众入楚,防鄢郢,焚其庙,东至竟陵,楚人震恐,东徙而不敢西向。韩魏相率兴兵甚众,君所将之卒不能半之,而与战之于伊阙,大破二国之君,流血漂卤,斩首二十四万。韩魏以故称东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闻。今赵卒之死于长平者已十七八,其国虚弱,是以寡人大发军人数倍于赵国之众,愿使君将,必欲灭之矣。君常以寡击众,取胜如神,况以强击弱,以众击寡乎?」武安君曰:「是时楚王恃其国大,不恤其政,而羣臣相妬以功,防谄用事,良臣斥疎,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发梁焚舟以专民心,掠于郊野以足军食。当此之时,秦中士卒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力,死不旋踵。楚人自战其地,咸頋其家,各有散心,莫有鬭志,是以能有功也。伊阙之战,韩孤顾魏,不欲先用其众,魏恃韩之锐,欲推以为锋,二军争便之力不同,是以臣得设疑。兵以待韩,阵专军并锐,触魏之不意。魏军既败,韩军自溃,乗胜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今秦破赵军于长平,不遂以时乗其振惧而灭之,畏而释之,使得耕稼以益畜积,养孤长幼以益其众,缮治兵甲以益其强,增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节以下其臣,臣推体以下死士,至于平原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勾践困于防稽之时也。以今伐之,赵必固守,挑其军战,必不肻出,围其国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未可拔,掠其郊野,必无所得,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见其害,未睹其利,又病未能行。应侯慙而退,以言于王。王曰:“微白起,吾不能灭赵乎?”复益发军,更使王龁代王陵伐赵,围邯郸八九月,死伤者众而弗下。赵王出轻鋭以寇其后,秦数不利。武安君曰:“不听臣计,今果如何?”王闻之怒,因见武安君,强起之曰:“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武安君顿首曰:“臣知行虽无功,得免于罪;虽不行,无罪不免于诛。然惟愿大王览臣愚计,释赵养民,以观诸侯之变,抚其恐惧,伐其防慢,诛灭无道,以令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赵为先乎?此所谓为一臣屈而胜天下也。”大王若不察臣愚计,必欲快心于赵,以致臣罪,此亦所谓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也。夫胜一臣之严焉,孰若胜天下之威大邪?臣闻明王爱其国,忠臣爱其名,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愿大王察之。王不答而去。东方朔谏除上林苑【汉书】臣闻谦逊静慤,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髙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仰足也。又有秔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鼃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絶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

译昭王使百姓休养、整治军队以后,又想攻打赵国。武安君说:“不可以。”昭王说:“前年国家空虚,百姓饥饿,你不估量百姓的力量,却要求增加军粮来灭亡赵国。如今寡人让百姓休养来供养士卒,积蓄粮食,三军的俸给比以前增加了一倍,你却说不可以,这是什么道理?”武安君说:“长平之战,秦军大胜,赵军大败。秦国人欢喜,赵国人恐惧。秦国把战死者厚葬,把受伤者厚养,让劳军者互相宴饮,用饮食酒肉来耗费他们的财物。赵国战死的人不能收葬,受伤的人不能医治,大家哭泣相互哀悼,合力共同忧患,努力耕田来增加财产。如今大王出动的军队虽然比以前增加一倍,臣料想赵国的防备也已经增加十倍了。赵国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早上朝、很晚退朝,降低言辞、加重币帛,向四面派遣女子结亲,和燕、魏结亲,和齐、楚交好,集中思虑、同心协力,把防备秦国作为首要事务。国内财力充实,对外结交也已经完成。现在还不能攻打赵国。”昭王说:“寡人已经出兵了,于是派五校大夫王陵攻打赵国。王陵作战失利,五校军队覆没。寡人想派你出战,你却称病不去。寡人于是派应侯去见你,责备说:‘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军队百万。你从前率领几万军队进入楚国,攻取鄢郢,焚烧楚国宗庙,向东到达竟陵,楚人震惊恐惧,向东迁徙而不敢向西。韩、魏联合出动大军,兵力很多,你所率领的士卒不到他们的一半,却在伊阙同他们交战,大败两国君主,血流得可以漂起盾牌,斩首二十四万。韩、魏因此称为东方藩属,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赵国在长平战死的士卒已经十之七八,国家空虚衰弱,因此寡人出动的军队人数是赵国军队的数倍,希望你率军出征,一定要灭亡赵国。你常常以少击多,取胜如神,何况如今是以强击弱、以多击少呢?’武安君说:“当时楚王倚仗国家强大,不治理政事,群臣又因功劳相互嫉妒,谄媚之臣掌权,贤良大臣被排斥疏远,百姓离心,城池不修;既没有贤臣,又没有防备。因此我才得以率军深入楚国,攻取许多城邑,烧掉桥梁、焚毁船只来专一民心,在郊野掠夺粮食来满足军队。当时秦国的士卒把军营当作家,把将帅当作父母,不需约束便亲近,不需谋划便信任,同心协力,死也不后退。楚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都顾念自己的家,各自心怀离散,没有斗志,所以我们才能取得功劳。伊阙之战中,韩国孤立而顾忌魏国,不愿先使用自己的军队;魏国依仗韩国军队锐利,想把韩国推在前面充当锋刃。两军争夺便利,力量不相同,因此臣能够设置疑兵。臣的军队等待韩国,集中军阵、合并精锐,突然攻击魏军意料不到的地方。魏军失败后,韩军自行溃散,臣乘胜追击败兵,所以能够立功,都是根据利害和形势作出的谋划,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神奇之处呢?如今秦国在长平击破赵军,却没有及时趁着赵军震恐而灭亡它,反而畏惧而放过它,使赵国能够耕种来增加积蓄,抚养孤儿和长幼来增加人口,修治兵甲来增强力量,增筑城墙、疏浚城壕来增强防御。赵王降低身份对待臣下,臣下推心置腹地对待死士,甚至平原君一类的人,都让妻妾到军队中为士卒缝补衣服,君臣一心,上下同力,就像勾践困于会稽时那样。现在攻打它,赵国一定会坚守;挑动它出兵交战,它一定不肯出战;包围国都,一定不能攻克;攻打各个城池,一定还不能攻下;掠夺郊野,一定没有所得。军队出动却没有功劳,诸侯就会产生救赵之心,外援一定会到来。臣只看见这样做的害处,没有看见它的好处,而且身体也不能出征。”应侯惭愧地退下,把这番话告诉昭王。昭王说:“难道没有白起,我就不能灭亡赵国吗?” 昭王又增加军队,改派王龁代替王陵攻打赵国,包围邯郸八九个月,秦军死伤很多,却始终没有攻下。赵王派轻装精锐出兵袭击秦军后方,秦军多次失利。武安君说:“不听我的计策,现在结果怎么样?”昭王听到后大怒,于是召见武安君,强令他起身说:“你虽然有病,也要勉强替寡人躺在车中指挥军队;如果立功,这是寡人的愿望,我将加重赏赐给你。你如果不去,寡人就会怨恨你。”武安君叩头说:“臣知道出征即使没有功劳,也只能免于罪责;不出征,即使没有罪,也不能免于诛杀。然而只希望大王考虑臣的愚见,放弃攻赵而休养百姓,观察诸侯的变化,安抚他们的恐惧,攻伐他们的怠慢,诛灭无道者,以此号令诸侯,天下就可以安定,何必一定先拿赵国开刀呢?这就是所谓使一个臣子受委屈,却取得天下胜利。大王如果不察看臣的愚见,一定要在赵国身上快意,以致治臣的罪,这也就是所谓战胜一个臣子,却使天下受屈。战胜一个臣子的威严,哪里比得上战胜天下的威势大呢?臣听说,明君爱护自己的国家,忠臣爱护自己的名声;国家灭亡不能重新完整,死去的士卒不能复生。臣宁可伏地接受重刑而死,也不忍做一个使军队受辱的将领,希望大王明察。” 昭王没有回答,转身离去。东方朔劝谏废除上林苑【《汉书》】臣听说,谦逊安静而诚实,是上天征兆的回应,上天以福来回应它;骄纵奢侈、浮华绮丽,也是上天征兆的回应,上天以灾异来回应它。如今陛下不断修筑楼台,恐怕它还不够高;设置射猎之处,恐怕它还不够广。如果上天不降灾变,那么三辅的土地全都可以用来建苑,何必一定要盩厔、鄠、杜呢?奢侈超过制度,上天就会因此降下灾变。上林苑即使很小,臣尚且认为它太大。终南山,是天下的险阻之地。南面有江、淮,北面有河、渭,土地从汧、陇以东到商、雒以西,土壤肥沃丰饶。汉朝兴起后,离开三河地区,只把霸水、产水以西、泾水、渭水以南作为都城所在地,这就是所谓天下的陆海之地,也是秦国能够俘获西戎、兼并崤山以东地区的原因。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还有豫章、檀、柘等树木和各种奇异物产,多得不能数尽。这是百工赖以取用、万民仰赖以生活的资源。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丰富物产,土地适宜种姜、芋,水中多蛙鱼,贫民也能靠它们使家中自给自足,没有饥寒之忧。因此酆、镐之间号称土壤肥沃,每亩地的价格是一金。如今把它规划为苑囿,断绝陂池水泽的利益,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使国家缺少用度,对下夺去农桑的产业,这是抛弃已经成功的事业而去做失败的事情,损害五谷,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

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又坏人冡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隄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彊国富人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淮南王安谏伐闽越【汉书】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逺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劗髪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闽越不与受正朔,非彊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逺近埶异也。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谿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鬭,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埶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樷弗能尽着,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酧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戅轻薄,负约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间者数年,嵗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捄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隃领,拕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樷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防,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櫂,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者涕泣孤子謕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巳至此矣。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隂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霑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鼂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彊,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髙山,人迹所絶,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余于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緜力薄材,不能陆战,又亡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饟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擕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絶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镇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防,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羣聚,留而守之,厯嵗经年,则士卒罢勌,食粮乏絶,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絍,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亡食,行者亡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

译况且让荆棘森林茂盛来饲养麋鹿,扩大狐狸、兔子的苑囿,放大虎狼的巢穴;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挖掘百姓的住宅,使幼弱者怀念故土而思念,使老年人流泪悲伤,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驱逐百姓来营建苑囿,筑墙把它圈起来,骑马向东向西奔驰,车辆向南向北疾行,又挖掘深沟大渠。为了每天短暂的享乐,不足以危害没有堤防的国家,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所以只追求苑囿广大,却不顾农时,不是用来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足的方法。殷朝修建九市之宫,诸侯就背叛了;灵王修建章华台,楚国百姓就离散了;秦国修建阿房宫,天下就大乱了。臣如同粪土一样愚昧,却忘记生命、冒死触犯,违背陛下盛大的心意,冒犯尊严,即使罪当万死也不能报答大愿,只愿陈述泰阶六符,让陛下观察天象变化,此事不可不省察。” 淮南王刘安劝谏不要攻打闽越【《汉书》】陛下君临天下,施布德行恩惠,放宽刑罚,减轻赋税,哀怜鳏夫寡妇,救济孤儿和无依者,供养老年人,赈济匮乏者。盛大的德行向上隆盛,和美的恩泽向下普及,近处的人亲近归附,远处的人感念恩德。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都以为终身不会见到兵革。如今听说有关官员要出兵,准备诛讨越国,臣安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忧虑。越国是边远的地方,是剪发、刺身的百姓,不能用华夏冠带之国的法度来治理。自三代盛时以来,闽越没有接受中原的正朔,不是力量强大就不能使它服从,不以威势也不能控制它。古人认为那里是不适合居住的土地、无法治理的百姓,不值得劳烦中原。因此古代疆域以内是甸服,疆域以外是侯服,侯国和卫国是宾服,蛮夷是要服,戎狄是荒服,远近形势各不相同。自汉朝初年平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互相攻打的次数数不胜数,然而天子从未出兵进入他们的土地。臣听说越国没有城郭和村邑,居住在溪谷之间、竹林之中,习惯水战,善于使用船只。那里地势幽深昏暗而水道险多,中原人不了解它的险要形势而进入,即使百人也抵不上当地一人。即使得到那里的土地,也不能设置郡县;攻打它,也不能迅速夺取。用地图观察山川要塞,相隔不过几寸,却实际间隔数百里、数千里;险阻和丛林无法全部标明,看起来容易,走起来却非常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天下依靠宗庙的神灵,境内正处于大安定之中,头发斑白的老人看不见兵革,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相保,这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是藩臣,所进献的贡赋,不足以供给大内一名士卒的用度,也不足以供给上方的事务;如今他们自相攻打,陛下却出兵援救,反而是用中原的力量来劳苦蛮夷。况且越人愚昧轻薄,背弃约定、反复无常,他们不遵行天子的法度,并不是一天形成的。一次不奉诏令就出兵诛讨他们,臣恐怕以后兵革永远不能停止。近几年连续歉收,百姓靠卖爵、卖儿来维持衣食,依靠陛下的德泽和赈救,才没有相继死在沟壑之中。四年歉收,第五年又发生蝗灾,百姓的生活还没有恢复,如今却出兵行军数千里,带着衣物粮食进入越地,抬着车辆翻越山岭,拖着船只进入水道,行走数百里、数千里;两旁是深林密竹,水路上下都要撞击岩石,林中还有蝮蛇猛兽;夏季暑热时,呕吐、腹泻、霍乱之类的疾病接连发生。还没有交兵接刃,死伤的人一定已经很多了。前些时候南海王反叛,陛下先臣派将军间忌率军攻打他,使其军队投降并安置在上淦;后来他们又反叛,天气炎热而多雨,楼船士卒住在水上划船,尚未交战因疾病死亡的就超过一半。亲属哭泣,孤儿号啕,家产败尽、产业离散;人们到千里之外迎回尸体,包裹骸骨归来,悲哀之气几年不能平息,老人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记在心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还没有进入越地,祸患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臣听说,战争以后必定有灾年,这是说百姓各自把愁苦之气散发出来,损伤阴阳的和气,感动天地的精气,于是灾气由此产生。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如日月,恩惠达到禽兽,泽及草木;即使有一个人因饥寒不能终其天年而死,陛下也会因此内心悲痛。如今境内没有狗吠般的警报,却要使陛下的甲士死亡,暴尸于外,使中原沾染血水、尸体遍布山谷,使边境百姓因此早早关闭门户、很晚才开门,早晨不能保证活到晚上。臣安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忧虑。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国人口众多、军队强大,能够威胁边城。淮南国完整存在时,臣多次担任边境官吏,私下听说那里与中原不同,以高山作为界限,人迹断绝,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开内外的地方。越人进入中原,必定要经过领水;领水一带山势陡峭,水流冲击岩石、撞破船只,不能用大船载着粮食顺流而下。越人如果想发动变乱,必定先在边界内开垦田地,积聚粮食,然后才能进入;还要砍伐木材、修造船只。边城守候侦察确实严密,越人只要有人进入砍木,就立即捕捉并焚烧他们的积聚,即使是百越,能把边城怎么样呢?况且越人力量薄弱、物资不足,不能进行陆战,又没有车骑和弓弩可用。然而越地之所以不可进入,是因为它凭借地势险要,而中原人又不能适应当地的水土。臣听说越国甲士不下数十万,要进入越地,兵力必须是它的五倍才够,这还不包括运输车辆和供给粮饷的人。南方暑湿,接近夏季便炎热,士卒暴露在外、居住水上,蝮蛇咬伤滋生,疾病瘟疫频繁发生,军队还没有交战,就会因病死去十分之二三。即使把整个越国攻下、俘虏它的百姓,也不足以补偿所损失的兵力。臣听道路上的人说,闽越王的弟弟甲弑杀了闽越王,甲也因诛讨而死,他的百姓如今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把他们召来安置在中原,就派重臣前去慰问,施行德政、给予赏赐来招徕他们,他们一定会扶老携幼前来归附。像陛下这样的圣德如果没有用处,不如继承已经断绝的世系,保存已经灭亡的国家,重新立他们为王侯,用来畜养和统治越地;他们一定会交出人质成为藩臣,世世代代共同进贡供职。陛下只需用方寸大的印、丈二长的丝带,就可以镇抚境外,不劳一名士卒,不损一件兵器,而使威势和德行同时施行。如今如果用军队进入他们的土地,他们一定震惊恐惧,认为有关官员想把他们全部屠灭;于是必定像野鸡和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背弃我们而离去,随后又会聚集成群。若留下军队守在那里,经过多年,士卒会疲惫,粮食会断绝;男子不能耕种树艺,妇女不能纺纱织布;壮年男子从军,老弱者运送粮饷,留守在家的人没有粮食,行军的人没有军粮。百姓苦于战争,逃亡的人必定很多;随即诛杀他们,也无法全部杀尽,盗贼一定会因此兴起。”

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雎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樷,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持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羣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髙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髙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亡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防死徼幸,以逆执事之顔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收足以给乗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冯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亡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间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逺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藩,以身为障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刘辅谏立赵皇后【汉书】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神明之徴应,自然之占验也。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鸟之瑞,然犹君臣秪愳,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防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祗,心塞天下,望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毋天下,不畏于天,不媿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一言。臣窃伤心,自念得以同姓拔擢,尸禄不忠,汚辱谏争之官,不敢不尽死。惟陛下深察。严尤谏伐匈奴【汉书】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防者也。周得中防,汉得下防,秦无防焉。当周宣王时,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如蟁蝱之螫,敺之而巳,故天下称明,是为中防。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逺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輙报之,兵连祻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防。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防。今天下遭阳九之戹,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岱,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埶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义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鬴鍑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厯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埶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埶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文编巻三

译臣听长者说,秦朝时曾派尉屠雎攻打越地,又派监禄开凿渠道、疏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密林,无法攻取,秦军只得留下屯守;土地空旷,日久拖延,士卒疲劳困倦,越人出兵袭击他们,秦兵大败,于是秦朝征发谪戍之人来防备越人。在这个时候,内外骚动,百姓疲敝,出行的人不能回来,前往的人没有返回的,人人都无法生活,逃亡者相互依附,成群结伙成为盗贼。于是崤山以东的祸乱开始兴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丛生”。战争是凶险的事,一方有紧急情况,四面都会跟着发生变故。臣担心变故的产生、奸邪的兴起,就会由此开始。《周易》说:“高宗征伐鬼方,三年才攻克。”鬼方只是小小的蛮夷,纣王是殷朝强盛的天子;以强盛的天子攻打小小的蛮夷,三年以后才取胜,说明用兵不能不慎重。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出征便能使敌人灭亡,意思是没有人敢与之抗衡。假如越人拼死冒险,抗拒并冒犯陛下使者的威严,而供役使的士卒中有一个没有防备而返回,即使取得越王的首级,臣仍私下为大汉感到羞耻。陛下把四海作为疆界,把九州作为家园,把八方水泽作为苑囿,把长江、汉水作为池沼,凡属百姓的人都成为臣妾,役使之众足以供养千官,人丁税收足以供给皇帝车驾的用度。陛下涵养心神,秉持圣道,背靠黼扆,凭倚玉几,面向南方听取政事、裁断事务,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响应归附的。陛下施加恩德惠泽覆盖百姓,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恩泽便会流传万世,传给子孙,施行无穷。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样稳固而有四方维系。夷狄的土地,哪里值得为了一日之事而劳烦汗马呢?《诗经》说:“王道确实充实广大,远方之地已经归来。”这是说王道非常广大,连远方的人也怀念归附。臣听说,农夫辛劳而君子得到供养,愚者发表意见而智者加以选择。臣有幸替陛下守卫藩国,以自身作为屏障,这是做臣子的职责。边境有警,却爱惜自己的生命,不肯竭尽愚见,不是忠臣。臣私下担心将领官吏把动用十万军队看作一次使者出行那样轻易的任务。刘辅劝谏立赵皇后【《汉书》】臣听说,上天要赐予什么,必先赐下符瑞;上天要违弃什么,必先降下灾异。这是神明显现的征兆,是自然的占验。从前武王、周公承顺天地,接受鱼鸟呈瑞,尚且君臣敬畏恐惧,神色变动,彼此告诫。何况如今正处于衰世,不能防备继承人的福祉,却屡屡承受上天威怒的异象呢?即使早晚自我责备,改正过错、改变行为,敬畏天命,顾念祖业,精心选取有德之家,考察占卜美丽贤淑的女子,用来承继宗庙、顺从神祇,内心充满诚意以安定天下,盼望子孙兴盛的祥瑞,仍恐怕已经太晚。如今却任性纵欲,倾心于卑贱女子,想立她为天下之母,不敬畏上天,不愧对世人,迷惑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俗语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柱子,卑贱的人不能做君主。”上天和人心所不赞许的,必然有祸而没有福。街市上的人都共同知道这一点,朝廷上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臣私下悲伤,想到自己因为同姓宗室而被提拔,却尸位素餐、不能尽忠,玷辱了谏诤之官,不敢不拼死尽言。希望陛下深察。严尤劝谏不要攻伐匈奴【《汉书》】臣听说匈奴造成祸害,来由已经很久了。从未听说上古有一定要征伐匈奴的君主。后世有三家,即周、秦、汉征伐匈奴,但都没有取得上策。周朝取得中策,汉朝取得下策,秦朝则没有策略可言。当周宣王时,猃狁入侵内地,抵达泾阳,周王命将出征,追到边境就返回;他把戎狄的侵犯看作蚊虻叮咬,驱赶罢了,所以天下称赞周宣王贤明,这算是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约束军需,携带轻便粮食,深入远方边塞,虽然有战胜缴获的功劳,胡人却总是报复,战争连续、祸患相结达三十多年,中原疲惫耗损,匈奴也受到创伤而有所戒惧,但天下称赞汉武帝威武,这算是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羞辱,又轻率耗费民力,修筑坚固的长城,绵延万里,运输粮饷的队伍从海边出发;边境修成以后,中原内部已经枯竭,终于因此丧失国家,这算是无策。如今天下遭逢阳九之厄,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若征发三十万军队,准备三百天的粮食,向东支援海岱,向南取用江淮的物资,然后才能备齐;计算道路里程,一年尚且不能集合完毕。先到的士兵聚集在外,暴露于风雨之中,军队疲惫,器械破损,势力已经不能使用,这是第一难。边境已经空虚,不能供给军粮,内部调运各郡国的物资又不能及时接续,这是第二难。计算每个人三百天的食物,需要干粮十八斛;不是牛的力气不能负担,而牛也应当自己携带食物,这样又增加二十斛的重量。胡地多沙碱,水草又缺乏,按照以往的事情推算,军队出发不到一百天,牛必然因故死亡而将要耗尽,剩下的粮食仍然很多,人却不能背负,这是第三难。胡地秋冬十分寒冷,春夏多风,携带锅釜、柴薪、炭火,重量无法承受;带着干粮、饮水以度过四季,军队又有发生疾病和瘟疫的忧虑。因此前代征伐胡人不过一百天,并不是不想长久,而是势力和力量做不到,这是第四难。辎重随军,就会使轻装精锐的士兵减少,不能迅速前进;敌人慢慢逃走,军队势必追赶不上。即使侥幸遇到敌人,又会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要阻塞,前后相随,敌人截击前后,危险不可预测,这是第五难。大规模耗费民力,功业却未必能够建立,臣内心深为忧虑。如今既然已经发兵,应当放开先到的人,命臣严尤等深入敌境,迅速猛烈地打击敌人,暂且使胡人受到创伤而有所戒惧。《文编》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四明 唐顺之 编管仲论受郑子华【左传】秋,盟干甯,母谋郑故也。管仲言于齐侯曰:「臣闻之,招擕以礼,怀逺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侯修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郑伯使太子华听命于会,言于齐侯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违君命。君若去之,以为成,我以郑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齐侯将许之。管仲曰:「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毋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今茍有衅,从之不亦可乎?」对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何惧?且夫合诸侯以崇德也,防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诸侯之防,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君其勿许,郑必受盟。」夫子华既为太子,而求介于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齐侯辞焉。子华由是得罪于郑。季文子论出莒仆【左传】莒纪公生太子仆,又生季佗,爱季佗而出仆。且多行无礼于国,仆因国人以弑纪公,以其寳玉来奔,纳诸宣公。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诸竟,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季文子使太史克对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队。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窃贿为盗,盗器为奸。主藏之名,赖奸之用,为大凶德。有常无赦,在九刑。’不忘,行父还观莒仆,莫可则也。孝敬忠信为吉德,盗贼藏奸为凶德。夫莒仆,则其孝敬则弑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寳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昔髙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敳、▯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髙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隠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皥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譛庸回,服谗搜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狠傲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竒、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几免于戾乎?司马子鱼论用人于社【左传】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雎之社,欲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徳。今一防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晋伯宗论伐狄【左传】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四 明代唐顺之编 管仲论接受郑子华【《左传》】秋季,齐国在宁地结盟,这是因为不要谋划攻打郑国的缘故。管仲对齐侯说:“臣听说,招徕离散者要用礼,安抚远方者要靠德。德和礼不改变,就没有人不归附。”齐侯向诸侯修明礼制,诸侯的官员接受各国进献的方物。郑伯派太子华到会盟处听命。太子华对齐侯说:“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确实违背了您的命令。您如果除掉他们,把这作为成功的条件,我就让郑国成为您的内臣,您也没有什么不利。”齐侯将要答应他。管仲说:“君主以礼和信使诸侯归附,却要用奸诈来结束此事,恐怕不可以吧?父子之间不互相欺诈,叫作礼;遵守命令、共同应时,叫作信。违背这两点,没有比这更大的奸诈了。”齐公说:“诸侯曾讨伐郑国,但没有取胜。现在如果郑国有了缝隙,乘机进攻,不也可以吗?”管仲回答:“君主如果用德来安抚郑国,再加上训诫的言辞,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将连覆亡都来不及,哪里敢不害怕?如果您把郑国的罪人集中起来面对郑国,郑国就有了说辞,还怕什么?况且会合诸侯,是为了崇尚德行;若把奸人列在会盟之中,拿什么来给后代看?诸侯会盟的记录,关于德、刑、礼、义,各国没有不记载的。若把奸人列入会盟位置,您的盟约就会被废弃。做了却不记载,不是盛大的德行。” 君主还是不要答应,郑国一定会接受盟约。太子华既然身为太子,却向大国求取援助来削弱自己的国家,也一定不能免于祸患。郑国有叔詹、堵叔、师叔三位贤臣执政,不可以离间。齐侯于是推辞了。子华因此获罪于郑国。季文子论驱逐莒仆【《左传》】莒纪公生了太子仆,又生了季佗;他宠爱季佗,便放逐太子仆,并且在国内多次做无礼之事。太子仆于是借助国人杀死纪公,带着他的宝玉逃奔鲁国,把宝玉献给宣公。宣公命令给他封邑,说:“今天一定要授给他。”季文子却派司寇把他驱逐出国境,说:“今天一定要让他到达境外。”宣公询问原因,季文子让太史克回答说:“已故大夫臧文仲教导行父侍奉君主的礼节,行父奉行这些教导周旋于政事,从不敢失误。他说:‘看见对君主有礼的人,就像孝子奉养父母那样侍奉他;看见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那样诛除他。’先君周公制定周礼说:‘用法则来观察德行,用德行来处理事务,用事务来衡量功劳,用功劳来养活百姓。’他制定誓命说:‘毁坏法则就是贼,包庇贼就是藏匿,偷窃财物就是盗,偷窃礼器就是奸。以藏匿为名、以奸诈为用,是最大的凶德;有常法而不赦免,列在九刑之中。’行父不敢忘记这些教诲,回头观察莒仆,实在没有可以取法的地方。孝敬、忠信是吉德,盗贼、藏奸是凶德。对莒仆来说,如果说他孝敬,他却杀死了君父;如果说他忠信,他却偷窃宝玉。他这个人是盗贼,他所携带的器物是奸邪的征兆。保全他并使他得利,就是包庇藏匿。” “如果用来教导百姓,就会使愚昧的民众没有法则可依。他不取法善行,所作所为全在凶德之中,所以要把他驱逐。过去高阳氏有八个才子: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他们庄重圣明、宽广深远、明辨诚信、忠厚诚实,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才子: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他们忠诚严肃、恭敬美善、宣扬仁慈、宽厚和顺,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元。这十六个家族世代继承他们的美德,不使声名陨落,一直延续到尧时。尧不能任用他们,舜做尧的臣子时举用八恺,让他们掌管后土,来考察各种事务,没有不按时有序的,土地得到治理,天下获得成功;又举用八元,让他们向四方施行五种教化:父亲要讲义,母亲要慈爱,兄长要友善,弟弟要恭敬,儿子要孝顺,于是内部安定,外部成功。过去帝鸿氏有个不才之子,掩盖正义、包藏奸恶,喜欢施行凶德,与丑类恶物为伍,顽劣而不友善,和这些人结党营私,天下百姓称他为浑敦。少皞氏有个不才之子,毁弃信义、废弃忠诚,崇尚修饰恶言,安于诽谤和庸邪,听信谗言、搜求隐恶,以此诬蔑盛德,天下百姓称他为穷奇。颛顼氏有个不才之子,不可教导训诫,不懂善言,告诉他就顽固,放任他就奸邪,凶狠傲慢地对待明德,以至扰乱天理常道,天下百姓称他为梼杌。” 这三个家族世代助长凶恶,增加恶名,一直延续到尧时,尧也不能除去他们。缙云氏有个不才之子,贪图饮食,贪恋财货,放纵欲望、崇尚奢侈,永远不能满足;聚敛财物,不知限度;不体恤孤儿寡妇,不怜悯贫穷困乏,天下百姓把他同前三凶相比,称他为饕餮。舜做尧的臣子时,在四门接待宾客,流放四个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把他们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抵御魑魅。因此尧死后天下统一,人们同心拥戴舜,让他做天子,正因为他举用了十六位贤能之人,除去了四个凶人。所以《虞书》列举舜的功绩说:“慎重地彰明五种常典,五典都能遵行,没有违背教化的。”又说:“让他进入百官之长的职位,百官都按时有序,没有荒废事务。”又说:“让他在四门接待宾客,四门一派和睦,没有凶恶之人。”舜有二十项大功而做了天子,如今行父虽然还没有得到一个吉人,却除去一个凶人,也相当于舜功绩的二十分之一,大概可以免于罪戾了吧?” 司马子鱼论在社坛用人祭祀【《左传》】宋公派邾文公在次雎之社用鄫子祭祀,想借此使东方夷族归附。司马子鱼说:“古时候六畜尚且不互相用作祭品,小事不用大牲畜,更何况怎么敢用人呢?祭祀本来是为了人,百姓是神的主人。用人祭祀,谁会享用这种祭品?齐桓公保存了三个已经灭亡的国家,以此联结诸侯,义士还说他的德行浅薄。如今一次会盟就虐杀两个国家的君主,又拿他们去祭祀那些淫乱昏昧的鬼神,想用这种办法求取霸业,不也太难了吗?能够获得死亡已经算幸运了。” 晋伯宗论攻伐狄人【《左传》】

潞子婴儿之夫人,晋景公之姊也。酆舒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之目。晋侯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儁才,不如待后之人。”伯宗曰:“必伐之。狄有五罪,儁才虽多,何补焉?不祀,一也;嗜酒,二也;弃仲章而夺黎氏地,三也;虐我伯姬,四也;伤其君目,五也。怙其儁才而不以茂德,兹益罪也。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德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有辞而讨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由之,故灭。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反正为乏,尽在狄矣。”晋侯从之。六月癸卯,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辛亥,灭潞,酆舒奔卫,卫人归诸晋,晋人杀之。师旷论卫人出君【左传】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葢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絶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皁▯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狥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晋司马侯论三殆【左传】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与焉。使椒举如晋,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嵗之不易,寡人愿结驩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茍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公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脩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防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防启疆论辱晋【左传】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楚王汰侈巳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巳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攷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虽汰侈,若我何?」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茍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肹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防启疆曰:「可。茍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覜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飱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

译潞子婴儿的夫人,是晋景公的姐姐。酆舒执政,杀死了她,又使潞子的眼睛受伤。晋侯准备讨伐酆舒,众大夫都说:“不可。酆舒有三项杰出的才能,不如等待后来的执政者。”伯宗说:“一定要讨伐他。狄人有五项罪过,即使才干出众,又能弥补什么?不祭祀,这是第一条;嗜好饮酒,这是第二条;抛弃仲章并夺取黎氏的土地,这是第三条;虐待我们的伯姬,这是第四条;使他们的君主眼睛受伤,这是第五条。倚仗才能而不以盛德行事,这又增加了一项罪过。后来的执政者或许会敬奉德义来侍奉神人,申明并巩固自己的命令,我们为什么要等待他呢?不讨伐有罪之人,却说要等待后来者;后来者有了名义再去讨伐,难道不是不可以吗?倚仗才能和众多势力,是灭亡的道路。商纣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灭亡。天违背时令就成为灾害,地违背万物常性就成为妖异,百姓违背德行就成为祸乱。祸乱一发生,妖异灾害就产生,所以把正常改成反常的祸患,狄人全都具备了。”晋侯听从了他。六月癸卯,晋国荀林父在曲梁击败赤狄。辛亥日,灭掉潞国,酆舒逃到卫国,卫人把他送还晋国,晋人杀了他。师旷论卫人驱逐国君【《左传》】师旷侍奉在晋侯身边。晋侯说:“卫国人把自己的君主赶走,不也太过分了吗?”师旷回答:“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君主确实太过分了。贤明的君主将奖赏善人、惩罚淫邪,像养育儿子一样养护百姓,像上天一样覆盖他们,像大地一样容纳他们。百姓奉戴君主,爱他如同父母,仰望他如同日月,敬畏他如同神明,畏惧他如同雷霆,这样的君主能够被驱逐吗?君主,是神灵的主祭者,也是百姓的希望。如果困苦百姓的主祭者,使神灵匮乏、祭祀断绝,百姓完全失去希望,社稷没有主人,还要他做什么?不除掉他又做什么?上天生育百姓而为他们立君主,是让君主管理养护他们,不使他们失去本性。既然有君主,又为他设置辅佐者,使他们匡正君主,不让他超过限度。因此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卿设置侧室,大夫有副职,士有朋友,平民、工匠、商人、皂隶、牧人、圉人,都有亲近之人来相互辅佐。做得好就奖赏他,犯过错就匡正他,有祸患就救助他,有过失就革除他。从君王以下,各级都有父兄子弟来补充、考察政事。史官写下过失,盲人乐师诵读诗歌以进谏,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大夫规劝教诲,士传达意见,平民在道路上讥谤,商旅在市场议论,各种工匠献上技艺。所以《夏书》说:‘遒人拿着木铎沿路巡行。’官员和老师相互规劝,工匠也拿自己的技艺来进谏。” 正月初春,正应当这样做。进谏,是为了纠正过失、恢复常道。上天爱护百姓非常深厚,难道会让一个人放肆地凌驾于百姓之上,任从他的淫欲,而抛弃天地赋予人的本性吗?一定不会这样。” 晋司马侯论三种危险【《左传》】许男前往楚国,楚子扣留了他。于是又扣留郑伯,重新在江南打猎,许男也参加了。楚王派椒举到晋国,请求让诸侯两位君主等候他。椒举传达楚王的命令说:“寡君派我椒举说:‘往日君王有恩惠,在宋地赐予盟约,说晋国和楚国的附属诸侯应当互相会见。因为年成不好,寡人愿意同两三位君主结交友好,请椒举求得机会。君王如果确实没有四方的忧患,那么希望借您的恩宠,替我向诸侯提出请求。’”晋侯想不答应,司马侯说:“不可。楚王正骄奢放纵,上天或许想让他满足自己的欲望,使他的毒害更加深重,然后降下惩罚,这还不可知;他的使者能否把事情办成,也不可知。晋、楚两国只是由上天决定谁得到帮助,不能同上天争胜。君王还是答应他,并修养德行来等待楚王的归宿。如果楚王归于德行,我们尚且将侍奉他,何况诸侯呢?如果他走向淫乱暴虐,楚国将会抛弃他,我们又同谁争斗?”晋公说:“晋国有三项不会失败的条件,难道还怕什么敌人吗?国家地势险要,又有很多马;齐、楚多有祸难。有这三点,向哪里去不能成功?”司马侯回答:“倚仗险要和马匹,又担心邻国的祸难,这正是三项危险。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等九州险要之地,并不只属于一个姓氏。冀州以北是马匹产地,却没有因此兴盛的国家。” 倚仗险要和马匹,不能用来巩固国家。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先王致力于修明德行、使神人和悦,从未听说他们致力于凭借险要和马匹。邻国的祸难不能预先料定;有的国家因祸难而巩固国家、开拓疆土,有的国家没有祸难却丧失国家、失去守土之地,怎么能够预料祸难呢?齐国有仲孙之难,却因此得到齐桓公,至今还依赖他的功业;晋国有里克之难,却因此得到晋文公,所以成为盟主;卫国、邢国没有祸难,敌人也照样灭亡了它们。因此,别国的祸难不能预料。倚仗这三点而不修治政事、德行,很快就会亡国,又怎么能够成功?君王还是答应他吧。”纣王淫乱暴虐,文王仁惠和善,殷朝因此陨落,周朝因此兴盛。这难道是争夺诸侯得来的吗?于是晋侯答应了楚国使者。晋国派叔向答复说:“寡君有社稷之事,因此不能在春秋时节亲自会见诸侯;君王确实已经拥有这些条件,何必劳烦您的使命呢?”椒举于是请求通婚,晋侯答应了。[疑作“屈启疆论辱晋”]【《左传》】晋国韩宣子到楚国送女,叔向作为副使。郑国的子皮、子大叔在索氏慰劳他们。子大叔对叔向说:“楚王太过骄奢了,您可要戒备。”叔向说:“骄奢太过,是他自身的灾祸,哪里能影响别人?如果我们奉上礼物,谨慎自己的威仪,以诚信守持,以礼行事,慎重开始并考虑结局,最终没有不圆满的;顺从礼节而不失仪态,恭敬而不失威严,用训诫的言辞引导他,奉行旧有法度,以先王之道考察,以晋楚两国的情势衡量。他即使骄奢,又能把我怎么样?”到了楚国,楚子召集大夫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如果能达到目的,其他事情都不用顾虑。如今来的,是上卿、上大夫。如果我把韩起安排做守门人,把羊舌肹安排做司宫,足以羞辱晋国,我也算达到目的了,可以吗?”大夫没有回答。屈启疆说:“可以。只要有所准备,为什么不可以?羞辱一个匹夫尚且不能没有准备,何况羞辱一个国家呢?”所以圣王致力于实行礼,而不寻求使别人受辱。朝聘时有珪,宴享和聘见时有璋;小事有述职,大事有巡功;安排座几却不倚靠,爵中斟满却不饮尽;宴会有赠送的财物,早餐有陪鼎;入境有郊外慰劳,出境有赠送财货,这些都是礼节极为周备的表现。

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讐,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柰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肹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彊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肹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亡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羣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韩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申无宇论城陈蔡不羮【左传】楚子城陈、蔡,不羮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而寘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公城谷而寘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羇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齐渠丘实杀无知,卫蒲、戚实出献公。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伍举论章华之台【国语】灵王为章华之台,与伍举升焉,曰:「台美夫?」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逺以为明,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髙,彤镂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也。先君庄王为匏居之台,髙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木不妨守备用,不烦官府,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问谁相礼,则华元、驷騑;问谁赞事,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其大夫侍之。先君是以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数年乃成。愿得诸侯与始升焉,诸侯皆距,无有至者。而后使大宰启疆,请于鲁侯,惧之以蜀之役,而仅得以来。使富都那竖赞焉,而使长鬛之士相焉。臣不知其美也。夫美也者,上下外内、小大逺迩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缩于财用,则匮。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侈,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逺者距违。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而以伯子男为师旅,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逺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而有逺心,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故先王之为台榭也,榭不过讲军实,台不过望氛祥。故榭度于大卒之居,台度于临观之髙。其所不夺穑地,其为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木,于是乎用之;官寮之暇,于是乎临之;四时之隙,于是乎成之。故周诗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夫为台榭,将以教民利也,不知其以匮之也。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楚其殆矣。晏子论梁丘据【左传】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羮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羮,既戒既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髙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鲁君论酒味色,能亡国【国防】

译国家败亡,是由于失去正道,于是祸乱兴起。城濮之战,晋国没有防备楚国,所以在邲地战败;邲之战,楚国没有防备晋国,所以在鄢地战败。自鄢地战役以来,晋国没有失去戒备,又加上礼节,进一步以和睦相待,因此楚国不能报复,反而来求亲近。既然已经取得姻亲关系,又想用羞辱对方来招致仇敌,怎能不防备呢?谁能承担这种后果?如果有那样的实力,羞辱它也可以;如果还没有,君王也应当考虑。晋国君臣说:“可以了。楚国请求诸侯,诸侯成群赶来;请求通婚,便进献女儿;楚君亲自送她,由上卿、上大夫送达。这样还想羞辱我们,君王也应当有所准备,否则怎么办?”在韩起以下,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肹五位卿;在这些卿以下,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八位大夫,全都是诸侯中可以选用的人才。韩襄任公族大夫,韩须奉命出使。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都是大族。韩氏拥有七邑,都是已治理成县的地方;羊舌氏有四族,都是强盛之家。晋国如果失去韩起、羊舌肹等五卿、八位大夫,又有辅佐韩须、杨石的人,凭借这十家九县的九百辆大车,以及其余四十县留下守卫的四千人,奋起武力来报复他们的大耻,楚国将难以抵挡。伯华谋划这件事,中行伯、魏舒率领军队,楚国几乎没有不失败的。君王将要以亲近换来怨恨,实际上丧失礼节而招来寇敌,又没有做好准备,却派群臣前往送死,以满足君王的心意,还有什么不可以呢?”楚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大夫不要受辱,我要厚礼对待韩子。”楚王想用叔向所不知道的礼仪来傲慢地对待他,既不能做到,便厚待他的礼仪。申无宇论在陈、蔡筑城【《左传》】楚子在陈、蔡筑城,派弃疾做蔡公。楚王问申无宇:“弃疾在蔡国,怎么样?”申无宇回答:“选择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合适的,选择臣下没有比君主更合适的。郑庄公在栎地筑城,把子元安置在那里,使昭公不能即位;齐桓公在谷地筑城,把管仲安置在那里,直到今天人们还依赖他的功劳。臣听说,五种强大的势力不能放在边境,五种细小的势力不能放在朝廷;亲近的人不能放在外面,寄居的人不能放在内部。如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王可要稍加戒备。”楚王说:“国家有大城,怎么样?”申无宇回答:“郑国的京、栎,确实杀死了曼伯;宋国的萧、亳,确实杀死了子游;齐国的渠丘,确实杀死了无知;卫国的蒲、戚,确实使献公被驱逐。如果从这些事情来看,大城对国家是有害的。树梢太大必然折断,尾巴太大便不能摆动,这些道理君王是知道的。” 伍举论章华台【《国语》】灵王修筑章华台,和伍举一起登上去,说:“这台子美吗?”伍举回答:“臣听说,国君以服饰和恩宠为美,以使百姓安定为乐,以听取德行之言为聪明,以招致远方来归为明智;没听说把土木建筑得高大、用红色雕刻装饰当作美,也没听说把金石匏竹的乐声宏大喧闹当作乐;没听说把观看宏伟、看重奢侈、沉溺美色当作明察,而把辨察清浊当作聪明。先君庄王修筑匏居台,高不过能够望见国中的云气,大不过能够容纳宴饮的俎豆;木材不妨碍守备用材,不烦劳官府,百姓不耽误农时,官员不改变朝廷常规。问参加宴饮的是谁?是宋公、郑伯;问主持礼仪的是谁?是华元、驷騑;问协助事务的是谁?是陈侯、蔡侯、许男、顿子及其大夫在旁侍奉。先君因此平定祸乱、战胜敌人,又不被诸侯怨恨。如今君王修筑这座台,国家百姓疲惫,财用耗尽,年成谷物荒废,百官劳烦。举国之人停下其他事务修筑它,几年才完成。希望得到诸侯一同开始登台,诸侯都拒绝,没有一个到来。后来又派太宰屈启疆向鲁侯请求,以蜀地战役恐吓他,才勉强使他前来。又派富都那竖作陪,派长鬛之士主持礼仪。臣不知道这有什么美处。” 所谓美,是上下、内外、大小、远近都没有害处,所以才叫美。如果只从眼睛看到的景观说,确实美;但从财用上看,却使国家匮乏。这是聚集百姓的财利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使百姓贫困,哪里称得上美?治理国家的君主将要同百姓共同生活,百姓已经贫困了,君主怎么能肥足?况且私欲广大奢侈,德义就会减少;德义不能实行,近处的人就骚动离散,远处的人就拒绝违背。天子的尊贵,只在于以公侯作为官长,以伯、子、男作为师旅,因而有美好的名声;只在于把美好的德行施行到远近,使大小各方都安定。如果搜刮百姓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使百姓憔悴,忘掉安乐而产生远离之心,那罪恶就太大了,何必还看外在景观?所以先王修筑台榭,榭不过是讲习军事实务,台不过是用来观望云气祥兆。因此榭以大军驻扎之处为尺度,台以临高观望的高度为尺度。修筑时不夺取耕地,不使财用匮乏,不烦劳官府事务,不耽误农时;在贫瘠坚硬的土地上修筑,在守城所用的木材中取材,利用官吏的闲暇登临,利用四时空隙完成。因此《周诗》说:‘开始营造灵台,测量它、经营它,百姓来修筑,不到几天就完成。’ ‘开始筹划,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子归父亲一样踊跃前来。’君王在灵囿中,母鹿在那里安卧。修筑台榭,本来是要用来教导百姓、使百姓获利,却不知道反而使他们贫困。如果君王认为这座台美而修筑它,楚国的灭亡就近在眼前了。” 晏子论梁丘据【《左传》】齐侯田猎归来,晏子侍奉在遄台。梁丘据驱车赶来拜见。齐公说:“只有梁丘据和我相和吗?”晏子回答:“梁丘据也只是同,并不能叫作和。”齐公说:“和与同有区别吗?”晏子回答:“有区别。和就像调羹汤,用水、火、醋、肉酱、盐、梅来煮鱼肉,用柴薪烧煮,厨师调和它,使味道协调,补足不足,减去过浓。君子吃了它,心情便平和。君臣之间也是这样。君主认为可以,其中却有不可以的地方,臣下提出不可以的地方,以成全可以之处;君主认为不可以,其中却有可以的地方,臣下提出可以之处,以去除不可以之处。因此政事平和而不违背常理,百姓没有争斗之心。”所以《诗经》说:“也有调和的羹汤,已经戒备而且平正;众人一同进谏,没有人说空话,那时就没有争斗。”先王调和五味,协调五声,用来平和人心,成就政事。声音也如同滋味,有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彼此配合而成。清浊、大小、短长、快慢、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密疏阔,互相补益。君子听到这些,心情就平和;心平和,德行就协调。所以《诗经》说:“德音没有瑕疵。”现在梁丘据却不是这样,君主说可以,他也说可以;君主说不可以,他也说不可以。这就像用水调和水,谁能喝呢?像琴瑟只弹奏同一个音调,谁能听呢?不能一味求同,道理就是这样。鲁君论酒、滋味和美色能够亡国【《国防》】

梁王魏防觞诸侯于范台,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絶防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熬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逺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髙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强台之乐也。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庄辛论幸臣亡国【国防】庄辛谓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夀陵君,专淫佚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将以为楚国妖祥乎?」庄辛曰:「臣诚见其必然者也,非敢以为国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国必亡矣。臣请避于赵,淹留以观之。」庄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襄王流揜于成阳,于是使人发驺徴庄辛于赵。庄辛曰:「诺。」荘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絶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啄蚉防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巳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夫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已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醎,倐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囓防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揺乎髙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治其矰缴,将加巳乎百仞之上,被防磻引防缴,折清风而抎矣。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髙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髙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系已以朱丝而见之也。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夀陵君,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巳乎黾塞之外。襄王闻之,顔色变怍,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珪而授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贾山至言【汉书】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逺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絶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羣盗满山,使天下之士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謼,天下向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鼔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髙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军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挠,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隠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

译魏国梁王在范台宴请诸侯,酒兴正浓时,请鲁君举杯。鲁君起身,离开座席,选择言辞说:“从前帝女命令仪狄酿酒,酒味很美,进献给禹。禹饮后觉得甘美,于是疏远仪狄,禁绝酒,说:‘后世必定有因酒而亡国的。’齐桓公半夜感到饥饿,易牙便煎、熬、炙、烤,调和五味进献给他。桓公吃后饱足,到天亮还没有察觉,说:‘后世必定有因美味而亡国的。’晋文公得到南之威,三天不上朝听政,于是推开南之威、把她远远送走,说:‘后世必定有因美色而亡国的。’楚王登上强台远望,左边是崩山,右边是长江和湖泊,面对这些景物游观,快乐得忘记了死亡,于是毁坏强台而不再登临,说:‘后世必定有因高台池沼而亡国的。’如今主君的尊贵,如同仪狄的美酒;主君的美味,如同易牙调制的佳肴;左边有白台,右边有闾须,如同南之威的美色;前面有夹林,后面有兰台,如同强台的快乐。这四者中有一个,就足以亡国。如今主君四者兼有,能不戒备吗?”梁王称赞说好,接连称许。庄辛论宠臣会导致亡国【《国防》】庄辛对楚襄王说:“君王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车上跟随着鄢陵君和寿陵君,一味沉溺于淫逸奢靡,不顾国家政事,郢都一定危险了。”襄王说:“先生老糊涂了吗?还是想把这些说成楚国的妖异灾祥?”庄辛说:“臣确实看见事情必然如此,不敢把它说成国家的妖异灾祥。君王终究不断宠幸这四个人,楚国一定会灭亡。臣请求到赵国避居,留下来观察事情发展。”庄辛离开楚国到了赵国,停留五个月,秦国果然攻取了鄢、郢、巫、上蔡、陈等地。襄王流亡逃到成阳,于是派人驾驺车到赵国征召庄辛。庄辛说:“好。”庄辛到来后,襄王说:“寡人没有采用先生的话,如今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呢?”庄辛回答:“臣听俗语说:‘看见兔子再回头呼唤猎犬,还不算晚;羊逃走了再修补羊圈,还不算迟。’臣听说从前商汤、周武王凭百里之地兴盛,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却灭亡。如今楚国虽然小,截长补短,仍有数千里土地,难道只有百里吗?君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有六只脚、四片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低头啄食蚊虻,抬头承接甘露饮用,自以为没有祸患、同人没有争斗,却不知道五尺高的童子正要调制饴糖和胶丝,把它粘到四仞高的地方,随后让蚂蚁吃掉。” 蜻蜓还是小东西。黄雀因此低头啄食白色谷粒,抬头栖息在茂密的树上,鼓动翅膀,自以为没有祸患、同人没有争斗,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拿弹弓,右手取弹丸,将要在十仞高处射它;又用同类作诱饵,白天在茂树间游猎,晚上调味烹食,转眼之间便坠落到公子手中。黄雀还是小东西。黄鹄因此在江海间游荡,在大泽中停留,低头啄食鳝鱼鲤鱼,抬头啄食蘅芷,振动六翮冲上清风,在高空飘摇飞翔,自以为没有祸患、同人没有争斗,却不知道射手正要修整他的碆卢、治理他的矰缴,将要在百仞高处射它;它中了箭,弓弦牵引箭绳,折断清风而坠落。因此白天还在江河中游荡,晚上就被调制在鼎鼐之中。黄鹄还是小东西。蔡灵侯因此在南方游历高陂,向北登临巫山,饮用茹溪的水,吃湘水中的鱼,左边抱着幼妾,右边拥着宠女,和她们在高蔡一带奔驰,却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不知道子发正奉灵王之命,把朱丝系在他身上押来见王。蔡灵侯的事情还是小事。君王的事情也正是这样: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车上跟随着鄢陵君、寿陵君,吃着封地俸禄的粮食,载着府库的金钱,和他们在云梦泽中奔驰。” “在云梦泽中奔驰,却不把天下国家放在心上,也不知道穰侯正奉秦王之命,堵塞黾塞以内的道路,把他投入黾塞以外。”襄王听了这些话,脸色变得惭愧,身体战栗。于是就把执珪的爵位授给庄辛,封他为阳陵君,并把淮北的土地赐给他。贾山至理之言【《汉书》】臣听说,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忠诚和愚见,以正直的话劝谏君主,不逃避死亡的惩罚,臣贾山就是这样的人。臣不敢用久远的事情来劝说,愿意借秦朝作比喻,希望陛下稍加留意。那些身穿布衣、束着韦带的士人,在内修养自身,在外成就名声,使后世不断传扬;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始皇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税征收繁重而且频繁,百姓疲惫不堪,穿赭衣的囚徒充满道路,群盗遍布山野,使天下士人睁大眼睛看、侧耳倾听;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人就响应,这个人就是陈胜。秦朝还不只是这样:从咸阳向西到雍地,离宫三百座,钟鼓、帷帐都已经备齐并且不能移动;又修建阿房宫,宫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随从军队排列骑兵,四匹马奔驰,旌旗不乱。宫室的华丽到了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代甚至不能聚集建造房屋来寄居。秦朝在天下修筑驰道,向东直到燕、齐,向南直到吴、楚,江湖之上、临海的景观都能到达;道路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树,外侧厚实筑牢,用金锥加以隐固,种植青松。驰道的华丽到了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代甚至不能找到一条斜径来落脚。秦始皇死后葬在骊山,役使官吏徒众数十万人,耗费十年时间,向下挖到三泉,合取金石,熔炼铜汁封固内部,外面涂漆,覆盖珠玉,装饰翡翠;墓中造出观游之所,墓上造成山林。葬墓的奢侈到了这种程度,使他的后代甚至不能用蓬草土块遮蔽坟墓来安葬。”

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巳加矣。臣昩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防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闗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杰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亡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亡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埶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顔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太学,亲执醤而餽,执爵而酳;祝防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亡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巳而改之,从善亡不听也。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闗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埶,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彊,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狠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葢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嵗三日,什一而借,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者,亡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讐,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防稽、琅邪,刻石着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虡,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絫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絶矣。秦皇帝居灭絶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媮合,茍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巳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譛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巳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顔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今陛下念思祖考,述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防防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敺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聴乐,减外徭卫卒,止嵗贡,省廐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髙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

译秦朝凭借熊罴般的力量、虎狼般的心肠,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诸侯,兼并天下,却不厚行礼义,所以天降的灾祸已经临到。臣冒死把这些告诉陛下,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详细选择其中的道理。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语过于切直就会不被采用而自身危险,不够切直又不能阐明道理;所以切直的话,是明君急于想听的,也是忠臣冒死竭尽智慧的原因。贫瘠的土地,即使有良种,也不能生长;江边河岸,即使有劣种,没有不长得茂盛高大的。从前夏、商末世,即使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人,仍然身死而道义不能施行;文王时,豪杰之士都能竭尽智慧,割草砍柴的人也都能尽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土地肥美,善于养育禾苗;君主仁慈,善于养育士人。雷霆所击,没有不摧毁的;万钧所压,没有不粉碎的。如今人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权势的沉重,也不只是万钧。即使开辟道路寻求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意见,采用他们的话并显扬他们的身份,士人仍然恐惧而不敢尽情表达,更何况还要放纵欲望、任意行动、施行暴虐,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呢?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权力压制他们,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力,难道有不被摧折的吗?” 这样一来,君主就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了。听不到过失,社稷就危险了。古代圣王的制度是:史官在前面,记录过失;乐工诵读箴言进谏,盲人乐师诵读诗歌进谏;公卿轮番进谏,士人传达意见,平民在道路上讥谤,商旅在市场议论,然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而改正,看见合乎义理的事便遵从,凭此才能长久拥有天下。天子的尊贵,四海之内没有不把他当作君主的;然而他仍在太学奉养三老,亲自拿着酱来供给,拿着酒爵来敬酒;祝寿的在前,祝福长寿的在后;公卿奉上手杖,大夫进献鞋履;举用贤人来辅助自己,寻求修养正直的人,让他们直言劝谏。所以,凭天子的尊贵,仍尊敬奉养三老,是为了表示孝道;设置辅弼之臣,是害怕自己骄傲;设置直谏之士,是害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向割草砍柴的人求取学问,是寻求善言而没有满足;商人和平民已经诽谤了,便改正错误,是听从善言而没有不接受的。从前秦政以武力兼并万国,富有天下,攻破六国而设为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地的险固、大小的形势、轻重的权力,加上一个家族的财富、一个人的强盛,哪里能计算得完!然而军队却败在陈涉手中,土地被刘氏夺取,为什么呢?”}], 秦王贪婪凶狠、残暴虐害,残害天下,使万民困苦,只为满足自己的欲望。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靠九州百姓供养一千八百国的君主;使用民力不过每年三天,征收十分之一的税,君主有余财,百姓有余力,于是颂扬之声兴起。秦始皇却要靠一千八百国的百姓供养自己,民力疲竭,无法承受他的劳役;财力耗尽,无法满足他的需求。一个君主自身所需供养的,不过是驰骋、射猎等娱乐,天下却无法供给。劳累疲惫的人不能休息,饥寒交迫的人得不到衣食,无罪而死的人无处申诉;人人与他结怨,家家与他结仇,所以天下就崩溃了。秦始皇在世时,天下已经崩溃,他自己却不知道。秦始皇东巡狩猎,到了防稽、琅邪,刻石记载自己的功绩,自以为超过尧、舜;[“统县石”字句疑有讹误],铸造钟虡,筛土修筑阿房宫,自以为可以世世代代拥有天下。古代圣王制定谥号,传三四十世而已;即使尧、舜、禹、汤、文、武连续数代广施德政,为子孙建立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代的。秦始皇说:死后用谥法命名,是父子名号有时会相袭;从一排到万,就可以使世世代代不重复。所以死后称为始皇帝,继承者称为二世皇帝。这是想从一排到万。秦始皇计算自己的功德,估量后代子孙,认为帝位可以世世代代无穷延续。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便从四面攻打秦朝,宗庙已经灭绝了。秦始皇处在国家将要灭绝的境地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天下人不敢告诉他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没有奉养年老者的道义,没有辅佐君主的大臣,也没有进谏的人士。他放纵地任意杀戮,斥退诽谤朝政的人,杀死直言进谏的士人。因此,众人只会逢迎谄媚、苟且迎合;只要随意夸赞他的德行,就说他胜过尧舜;考察他的功绩,就说他胜过汤武。天下已经溃败,却没有人告诉他。《诗经》说:不是不能进言,只是为什么这样畏惧避讳?听到正确的言论就应回答,听到谗毁之言就应斥退。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又说: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安宁。天下从来不曾没有士人,可是为什么只有文王能说天下安宁呢?因为文王喜好仁德,仁德便兴盛;得到士人便敬重他们,士人就会被任用。任用士人要合乎礼义,所以如果不能充分表达爱护和敬重,他们就不能竭尽心意;不能竭尽心意,就不能竭尽力量;不能竭尽力量,就不能成就功业。因此古代贤君对待臣下,总是提高他们的爵禄并亲近他们。臣下生病,君主多次亲自探视;臣下死亡,君主前往吊唁哭悼。到小殓、大殓完毕、已经入棺并涂泥封棺之后,君主才为他穿上锡衰、麻绖,并三次亲临丧事。未入殓时不饮酒吃肉,未下葬时不奏乐;如果在宗庙祭祀时臣下死亡,就为他停止奏乐。所以古代统治臣民的君主,对于臣下可以说把礼节尽到了极致。他穿着符合礼法的服装,端正容貌和神色,然后才接见臣下。因此臣下没有谁敢不竭尽力量、拼死效命来报答君主,功德得以建立在后世,美好的声誉也不会被遗忘。如今陛下追念祖先,述说追溯他们的功业,谋划使宏大的事业和美好的德行更加光明,于是令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欣喜振奋地说:将要兴起尧舜之道,成就三王之功了。天下士人无不精诚纯洁,以承受美好的德政。如今方正之士都在朝廷,又选拔其中贤能的,让他们担任常侍及诸吏,却同他们驰马、驱车、射猎,一天出去两三次。臣担心朝廷因此松弛,百官因此荒废政事。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怠慢政务。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勤勉以厚待天下,减少膳食,不听音乐,减少宫外徭役和卫卒,停止每年的贡赋,减少厩马,把马匹赋给各县驿传,撤去各处苑囿,把土地分给农夫;拿出十万多匹帛赈济贫民;礼遇九十岁的老人,免除其一个儿子的徭役;八十岁的老人,免除其两个算的赋役。

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无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髪,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説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聴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絶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嵗二月定明堂,造大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髙其节,则羣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鼂错论贵粟【汉书】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逊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髙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防。饥寒至身,不顾亷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嵗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畮,百畮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繇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隂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竒赢,日游都市,乗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埶,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葢相望,乗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巳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巳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逺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髙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嵗,塞下之粟必多矣。董仲舒论限民名田【汉书】

译又赐给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到公卿;打开御府拿出金钱赏赐大臣及其宗族,没有人不受到恩泽。赦免罪犯,怜悯他们没有头发,赐给他们头巾;怜悯他们穿着赭色囚衣,就在他们背上书写标记。让父子兄弟得以相见,也给他们赏赐。平反冤狱,放宽刑罚,天下没有不欢喜的。因此元年降下滋润的甘雨,五谷丰收,这是上天用来辅助陛下的。刑罚比过去轻,犯法的人少了;衣食比前年充足,盗贼也少了,这是天下用来顺从陛下的表现。臣听说山东的官吏发布诏令,百姓即使年老、衰弱、残废或有疾病,也扶着拐杖前去听取,希望暂且多活一会儿,不要死去,想亲眼看到德政教化成功。如今功业正要成就,声名正要显扬,四方都在向往,陛下却跟随豪俊之臣、方正之士,天天同他们打猎射箭、击兔捕狐,以致损害大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臣私下对此深感痛惜。《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端,但很少有人能够善始善终。臣不胜愿望,希望陛下稍微减少射猎,在夏历二月确定明堂的位置,建造太学,修明先王之道,使教化风行、风俗形成,万世的根基确定下来,然后一切听凭陛下的安排。古代大臣不轻佻放纵,所以君子不能经常看见他们整齐严肃的面容和恭敬肃穆的仪态;大臣不得参与宴饮游乐,方正清白的士人不得跟随射猎。让他们各自专心于自己的职责,以提高自己的操守,那么群臣就没有谁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德行,竭尽心力来配合重大礼制。这样,陛下的道德教化就会受到尊敬,功业施行于四海,流传给万世子孙。如果不这样做,政事就会一天天败坏,荣耀也会一天天消失。士人在家中修养德行,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被败坏,臣私下对此感到怜悯。陛下如果同众臣宴饮游乐,同大臣及方正之士交游,那么游乐不失乐趣,朝会不失礼法,议论不失谋略,这就是治理国家最重要的原则。鼂错论贵粟【《汉书》】圣王在上,百姓不受冻挨饿,并不是因为圣王能亲自耕种来给他们食物、亲自织布来给他们衣服,而是因为圣王为他们开辟了获得财物的道路。因此尧、禹时有九年的水灾,汤时有七年的旱灾,但国家没有因饥饿而死亡、瘦弱的人,是因为储蓄积累很多,防备预先具备。如今海内统一,土地和人口的数量不比汤、禹时代少,又没有连续数年的水旱灾害,可是储积仍未达到要求,为什么呢?因为土地的潜力没有充分利用,百姓的余力没有充分发挥,适合生产粮食的土地没有完全开垦,山林川泽的资源没有完全开发,游荡谋食的百姓还没有完全归于农业。百姓贫穷,奸邪就会产生;贫穷源于物资不足,不足源于不从事农业。不从事农业,就不能安居在土地上;不能安居,就会离开乡土而轻视家庭。百姓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刑峻法,也还是无法禁止他们。寒冷逼近身体时,不会等待轻暖的衣服;饥饿逼近身体时,也不会等待甘美的食物。饥寒临身,人就顾不得廉耻。人的常情是,一天不吃两顿就会饥饿,一年到头不能制作衣服就会寒冷。腹中饥饿而没有食物,肌肤寒冷而没有衣服,即使慈爱的母亲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能凭空拥有他的百姓呢?英明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致力于使百姓从事农业和蚕桑,减轻赋税,扩大储积,使粮仓充实,防备水旱灾害,这样百姓才能被君主真正拥有。百姓是由在上位的人来治理的,他们趋逐利益,就像水向低处流,四面八方都不加选择。珠玉、金银,饥饿时不能当食物,寒冷时不能当衣服,可是众人都看重它们,是因为在上位者使用它们的缘故。这些东西轻小容易收藏,握在手中就能带遍天下而没有饥寒之患,因此会使臣下轻视背弃君主,百姓容易离开乡土,盗贼受到鼓励,逃亡者也能凭借轻便的资财。粟米布帛生长在土地上,成熟要等待时令,聚集要依靠人力,不是一天能够造成的。几石粮食很重,普通人不能承受;它们不能成为奸邪之徒谋利的对象,一天得不到,饥寒就会来到。因此明君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如今农夫五口之家,服役的人不少于二人,能够耕种的土地不过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过百石。他们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还要砍柴,办理官府事务,供应徭役。春天不能避开风尘,夏天不能避开暑热,秋天不能避开阴雨,冬天不能避开寒冻,四季之间没有一天休息。还要私下送往迎来,吊死问病,抚养孤儿、照料老幼,也都包括在其中。如此辛劳困苦,还要遭受水旱灾害,遇到急迫的政令和暴虐的统治,赋税征收没有定时,早晨下令晚上就更改。遇到有粮食时,农民只得以半价出售;没有粮食时,又要借取两倍本金的利息。于是便有卖掉田地房屋、卖掉子孙来偿还债务的人了。商人中大的囤积货物,获取加倍利息;小的坐在店铺中贩卖,操持奇货牟利,每天游走于都市,趁着国家和百姓急需,所卖物品一定加价一倍。因此他们的男子不耕种,女子不养蚕织布,穿衣必定穿华美的彩衣,吃饭必定吃精粮和肉食;没有农夫的辛苦,却取得了田地道路上的收益。他们凭借财富丰厚,交结王侯,势力超过官吏,以利益相互倾轧;乘车远游,车盖前后相望,乘坚固的车,鞭打肥壮的马,脚穿丝鞋,身拖细绢。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流亡的原因。如今法律轻视商人,商人却已经富贵;尊重农夫,农夫却已经贫贱。因此民间所尊贵的,正是君主所轻贱的;官吏所鄙视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反,好恶违背,却想使国家富足、法律树立起来,是不可能的。当前的急务,没有比让百姓专心务农更重要的了。想让百姓务农,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价值;提高粮食价值的办法,在于让百姓可以用粮食获得赏赐和免除惩罚。如今招募天下百姓向官府缴纳粮食,就可以授予爵位,也可以免除罪过。这样,富人获得爵位,农民获得钱财,粮食也有了流通的渠道。能够缴粮换取爵位的人,都是有余粮的。取用有余的粮食来供给国家使用,就可以减轻贫民的赋税,这就是所谓损有余来补不足,使政令一出而百姓得到利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这顺应民心,所补益的有三点:一是君主的用度充足,二是百姓的赋税减少,三是勉励农业生产。如今规定百姓有一辆车和一匹骑马,就可以免除三人的兵役。车马是天下的武备,所以可以免除兵役。神农的教诲说:即使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披甲的士兵百万,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城池。由此看来,粮食是君王最大的用度,是政事的根本。规定百姓缴粮来接受爵位,直到五大夫以上,才只免除一人的兵役。这与拥有骑马所得到的功劳相差太远了。爵位是君主所能专擅的,出自君主一张口便没有穷尽;粮食是百姓亲自种植的,生长于土地,并不会短缺。获得高爵和免除罪过,是人们非常希望的。假如让天下人向边塞缴纳粮食来接受爵位、免除罪过,不过三年,塞下的粮食必定会很多。董仲舒论限制百姓占有田地【《汉书》】

古者税民不过什一,其求易共,使民不过三日,其力易足。民财内足以养老尽孝,外足以事上共税,下足以畜妻子,极爱,故民説从。上至秦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髙。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为更卒,巳复为正,一嵗屯戍,一嵗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无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嵗以千万数。汉因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塞并兼之路。盐铁皆归于民,去奴婢,除専杀之威,薄赋敛,省繇役,以寛民力,然后可善治也。张敞论霍氏【汉书】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大犬赵衰有功于晋,大夫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官邑,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簒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嵗,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时,感动天地,侵迫隂阳,月朓日蚀,昼防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妖祥变怪,不可胜记,皆隂类盛长,臣下颛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聴,羣臣以义固争,而后许。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防之得者也。今两侯以出,人情不相逺,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逺郡,其路亡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书不能文也。故伊尹五就桀,五就汤,萧相国荐淮隂,累嵗乃得通。况乎千里之外,因书文论事,指哉!惟陛下省察。贡禹论节俭【汉书】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亡他赋敛繇戍之役,使民嵗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而巳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至髙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廐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亡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绔、刀剑乱于主上,主上时临朝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僣也。犹鲁昭公曰:“吾何僣矣?今大夫僣诸侯,诸侯僣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论语》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巳定,亡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嵗费数钜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嵗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廐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杯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食人,至相食而廐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盛怒至,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邪?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臧金钱财物,鸟兽鱼鼈、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藏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意也。昭帝宴驾,光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羣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辠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乗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廐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葢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巳也。故诗曰:「天难谌斯不易,惟王上帝临女,毋贰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防,随君上下,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

译古代向百姓征税不过十分之一,君主的需求容易供给;役使百姓不过三天,他们的劳力也容易满足。百姓在家中有足够的财物来奉养老人、尽孝,出门有足够的财物来侍奉君主、缴纳赋税,低下又足够养活妻子儿女,极尽爱护,所以百姓乐于服从。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帝王的制度,废除井田制,允许百姓买卖土地。富人的田地连接成片,贫穷的人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又专门垄断川泽的利益,控制山林的资源,荒淫无度,越过制度限制,以奢侈相互攀比。城邑中有人拥有君主般的尊贵,乡里中有人拥有公侯般的财富,小民怎么能不困苦?又增加每月服役的更卒,已经服役后还要充当正卒,一年屯戍,一年服力役,比古代多三十倍。田租、人口税以及盐铁之利,比古代多二十倍。有的人耕种豪民的田地,要交纳收成的十分之五,所以贫民常常穿牛马的衣服,吃狗猪的食物。又加上贪婪暴虐的官吏,随意施加刑杀,百姓忧愁而无以为生,逃入山林,转而成为盗贼。穿赭衣的囚徒充斥道路,每年判决的案件以千万计。汉朝沿袭旧制而没有改变,古代井田法虽然难以立即实行,但应当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所占有的名下田地,以救济不足,堵塞兼并的道路。盐铁都归还给民间,废除奴婢制度,取消可以擅自杀人的威权,减轻赋税,减少徭役,以宽缓民力,然后才可以实现良好的治理。张敞论霍氏【《汉书》】臣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他们都因此世袭官职和封邑,延续到子孙后代;最后田氏篡夺齐国,赵氏瓜分晋国,季氏专擅鲁国。所以仲尼撰作《春秋》,考察兴衰,讥刺世代为卿的世卿,尤其严厉。近来大将军决定国家大计,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不小。周公执政不过七年,而大将军执政二十年,海内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中。在他势力最盛的时候,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月亮出现朓灾,太阳发生日食,白昼昏暗如夜而有光,地面大震裂开,地下生火,天文失去常度,妖异祥怪的变化数不胜数;这些全都是阴类盛长、臣下专制所产生的。朝廷大臣应当明确进言说:陛下褒奖宠信故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已经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擅政权,贵戚势力过盛,君臣名分不明,请罢免霍氏三侯的封爵,让他们都回到自己的宅第。至于卫将军张安世,应当赐给他几杖,让他退休;有时慰问他,召见他,让他以列侯身份做天子的老师。明白的诏令出于恩义而没有听从,群臣又以道义坚决争辩,后来才获准。这样天下必定认为陛下没有忘记功德,朝廷大臣懂得礼义。霍氏一族世世代代都不会有什么忧患困苦。如今朝廷听不到直言,却让明诏亲自替自己写下这种安排,这不是防患之道。如今两位侯爵已经被遣出,按人情推测,他们与朝廷并没有相距太远。臣张敞按自己的心意推断,大司马及其支属一定会产生畏惧之心。亲近的臣子自己感到危险,并不是完善的计策。臣张敞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中说明这件事的开端;若只守在遥远郡县,便没有途径做到。心意中精微的地方,口头不能完全说出;言语中微妙的地方,书信也不能完全表达。所以伊尹五次去见桀,五次去见汤;萧相国推荐淮阴侯,过了多年才得以通达。何况相隔千里,只凭书信文字来议论政事,怎么能够指出其中的要害呢?希望陛下明察。贡禹论节俭【《汉书》】古代宫室有一定的制度,宫女不过九人,饲养的马不过八匹;墙壁只涂泥而不雕饰,木材只打磨而不刻镂;车舆器物都不加文饰彩绘;苑囿不过数十里,并且与百姓共同使用。任用贤能的人,征税十分之一,没有其他赋敛,也没有徭役戍守之事;使百姓每年服役不过三天,千里之内自给自足,千里之外各自设置贡职而已。因此天下家家充足、人人富足,颂扬之声同时兴起。到了高祖、孝文、孝景皇帝,遵循古代的节俭,宫女不过十多人,厩马不过一百多匹。孝文皇帝穿绨衣、穿皮鞋,器物没有雕刻花纹和金银装饰。后世争相追求奢侈,越来越严重,臣下也相互仿效;衣服鞋袜、刀剑等物混杂在君主所用之物中,君主有时临朝、进入宗庙,众人竟不能辨别差异,这实在非常不合适;然而他们自己还不知道这是奢侈僭越。就像鲁昭公说:我有什么僭越呢?如今大夫僭越诸侯,诸侯僭越天子,天子又超过天道,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承接衰败、挽救混乱,矫正而恢复古代教化,责任在于陛下。臣愚昧地认为,完全恢复太古制度很困难,应当稍微仿效古制来约束自己。《论语》说:君子以节制礼乐为乐。如今宫室已经建成,没有办法改变了;其余各项都可以削减。所以从前齐国三服官每年输送的物品不过十笥,如今齐国三服官中各类工匠有几千人,每年耗费数千万。蜀郡、广汉郡主管制造金银器物,每年各用五百万钱;三工官的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也是如此。厩中吃粮的马将近一万匹。臣贡禹曾经跟随他们到东宫,看见所赐的杯子、案几全都绘有花纹并装饰金银,这不是用来赏赐臣下饮食的适当器物。东宫的费用也数不胜数,这正是天下百姓因之大饥饿而死的原因。如今百姓饿死,死了又无钱安葬,尸体被狗猪吞食,甚至人吃人;而厩马却吃着粮食,等到它们过于肥壮、气盛发怒时,才每天让它们步行劳作。君王受命于天,是百姓的父母,本来应当这样做吗?上天难道看不见吗?武帝时又大量征取美貌女子,达到几千人,用来充实后宫。等到武帝弃世,昭帝年幼软弱,霍光专擅政事,不懂得端正礼制,胡乱大量收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等活物,共一百九十种,全都埋藏起来;又把后宫女子安置在园陵中,大大违背礼制、违逆天意,也未必符合武帝的本意。昭帝驾崩,霍光又照样实行。到了孝宣皇帝时,陛下厌恶得连话都不愿说,群臣也沿袭旧例,这实在令人痛心。因此天下承受这种教化,娶妻纳妾全都严重超过限度;诸侯的妻妾有的达到几百人,豪富官吏和百姓蓄养歌伎的有的达到几十人。于是宫内有许多怨女,宫外有许多没有妻子的男子;而且普通百姓埋葬死者都没有空闲土地,君主却用土地充实地下陵墓。这种过错是从上面产生的,都是大臣循袭旧例的罪过。希望陛下深察古代的道理,遵从节俭的一面,大大削减皇帝乘舆、服饰、御用器物,去掉三分之二。子产说多少各有定命;请陛下审察后宫,选择贤良的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返。至于各陵园中没有子女的宫女,也应当全部遣返。唯独杜陵宫中有几百人,实在值得怜悯。厩马可以不超过几十匹;只留下长安城南的苑地作为田猎之苑。从城西南到山西直到鄠县,都应恢复为耕地,交给贫民。如今天下正遭饥荒,难道不能大大削减宫廷用度来救济百姓,以符合上天的意旨吗?上天生育圣人,大概是为了万民,并不是只让他们用来自己娱乐罢了。所以《诗经》说:上天实在难以信知,事情并不容易;只有君王啊,上帝在看着你,不要改变你的心志。面对仁义应当勇于承担而不推让,只有陛下可以用圣明之心与天地相参照,考察古往今来,这些事情不可以同臣下共同商议。如果只是迎合陛下的心意、顺从陛下的喜好,随着君主的意向而改变,臣禹内心极其诚恳,不敢不尽情表达自己的愚见。

郭舜论通康居【汉书】本匈奴盛时,非以兼有乌孙、康居故也。及其称臣妾,非以失二国也。汉虽皆受其质子,然三国内相输遗,交通如故,亦相▯伺,见便则发,合不能相亲信,离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结配乌孙,竟未有益,反为中国生事。然乌孙既结在前,今与匈奴俱称臣,义不可距。而康居骄黠,讫不肻拜使者。都防吏至其国,坐之乌孙诸使下,王及贵人先饮食,已乃饮啗都护吏,故为亡所省,以夸旁国。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贾市为好,辞之诈也。匈奴,百蛮大国,今事汉甚备。闻康居不拜,且使单于有自下之意。宜归其侍子,絶勿复使,以章汉家不通亡礼之国。敦煌、酒泉二郡及南道八国,给使者往来人马驴槖驼食,皆苦之。空罢耗所过送迎,骄黠絶逺之国,非至计巳。谷永论神怪【汉书】臣闻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恠;知万物之情,不可防以非类。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之法言,而盛称竒怪鬼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兴轻举,登遐倒景,览观县圃,浮游蓬莱,耕耘五德,朝种暮获,与山石亡极,黄冶变化,坚冰淖溺,化色五仓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怀诈伪,以欺防世主。聴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荡荡,如系风捕影,终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聴,圣人絶而不语。昔周史苌▯欲以鬼神之术辅尊灵王,防朝诸侯,而周室愈微,诸侯愈叛。楚怀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助却秦师,而兵剉地削,身辱国危。秦始皇初并天下,甘心于神仙之道,遣徐福、韩终之属,多赍童男童女入海求神采药,因逃不还,天下怨恨。汉兴,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皆以仙人、黄冶、祭祀、事鬼、使物入海求神采药,贵幸赏赐累千金,大尤尊盛,至妻公主,爵位重絫,震动海内。元鼎、元封之际,燕齐之间,方士瞠目防▯,言有神仙祭祀致福之术者,以万数。其后平等皆以术穷诈得诛夷伏辜。至初元中有天渊玉女、钜鹿神人、轑阳侯师张宗之奸,纷纷复起。夫周秦之末,三五之隆,已尝専意散财厚爵禄,竦精神,举天下以求之矣,旷日经年,靡有毫厘之验,足以揆今。经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论语》説曰:“子不语怪神。”唯陛下距絶此类,毋令奸人有以窥朝者。

文编巻四

译郭舜论与康居通好【《汉书》】当初匈奴强盛,并不是因为兼有乌孙、康居的缘故;后来匈奴称臣称妾,也不是因为失去了这两个国家。汉朝虽然都接受了他们的质子,但三国之间互相馈赠,交往仍和过去一样,也彼此侦察窥伺,一见有利时机便发动攻击;联合时不能相互亲信,分离时也不能互相役使。就今天的情形来说,与乌孙结亲最终没有得到好处,反而给中原制造了祸患。然而乌孙既然已经先与汉朝结亲,如今又和匈奴一同称臣,按道义不能拒绝。可是康居骄傲狡猾,始终不肯拜见汉朝使者。都护府官吏到达康居,康居让他坐在乌孙各国使者的下首;康居王和贵人先行饮食,吃完后才让都护府官吏饮食,故意对他毫不顾及,以向邻国夸耀。根据这些情况推测,他们为什么要送儿子来入侍?他们想要进行贸易、表示友好,所说的话只是欺诈。匈奴是百蛮中的大国,如今侍奉汉朝非常周备。听说康居不拜见使者,恐怕会使单于产生自居下位的想法。应当送回康居的侍子,绝不要再派使者往来,以表明汉家不与无礼之国交往。敦煌、酒泉两郡以及南道八国,供应使者往来的人员、马匹、驴、橐驼和食物,都为此感到困苦。白白耗费沿途各地的送往迎来,用在骄横狡猾而又遥远的国家上,这不是最好的计策。谷永论神怪【《汉书》】臣听说,明白天地本性的人,不会被神怪迷惑;了解万物实情的人,不会被异类邪说欺骗。凡是背离仁义正道、不遵守五经正言,却大肆宣扬奇异怪诞和鬼神之事,广泛推崇祭祀的方法,寻求向没有福佑的祠祀报答,以及声称世上有仙人,服食长生不死的药物,▯兴轻举、升入高远之处、倒映日影,游览悬圃,浮游蓬莱,耕耘五德,早晨播种晚上收获,与山石同样无穷,炼制黄冶而使物质变化,使坚冰化为泥水,改变颜色、填满五仓之类的方术,全都是奸邪之人惑乱众人,挟持旁门左道,怀有欺诈虚伪之心,用来欺骗当世君主。听他们说话,声音洋洋盈耳,好像神仙即将可以遇见;寻找它们却茫茫无际,就像拴住风、捕捉影子,终究不可能得到。因此贤明的君王拒绝而不听,圣人断绝而不谈。从前周朝史官苌弘想用鬼神之术辅佐周灵王的尊严、威服诸侯,结果周王室更加衰微,诸侯更加叛离。楚怀王大力兴办祭祀、侍奉鬼神,想借此获得福佑、帮助击退秦军,结果军队受挫、土地削减,自身受辱、国家危亡。秦始皇刚刚统一天下,便甘心沉迷于神仙之道,派徐福、韩终等人带着许多童男童女入海寻找神仙、采集灵药,他们借机逃走而没有回来,天下人都怨恨。汉朝兴起后,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都凭借仙人、黄冶、祭祀、侍奉鬼神、派人入海寻找神仙采集灵药等说法,得到尊贵宠幸和累计达千金的赏赐;其中有的人受到极大尊崇,甚至娶了公主,爵位重叠,震动海内。元鼎、元封年间,燕、齐之间,那些瞪大眼睛、神情恍惚[“防▯”疑有讹误],说有神仙、祭祀、招致福佑之术的方士,多到以万计。后来新垣平等人全都因方术穷尽、欺诈败露而被诛杀、伏法。到了初元年间,又有天渊玉女、钜鹿神人、轑阳侯师张宗等奸人纷纷再次出现。周、秦末年以及三代兴盛时期,君主已经曾经专心耗散财物、优厚爵禄,振作精神,动员天下人去寻求神仙;耗费时日、经过多年,却没有丝毫验证,这足以用来衡量今天的事情。经书说:祭祀虽然礼仪很多,但礼仪赶不上祭品的实际,便只能说没有享祭。《论语》说:孔子不谈论怪异和鬼神。希望陛下拒绝断绝这类事情,不要让奸人有机会窥伺朝廷。《文编》第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五明 唐顺之 编贾谊陈政事疏【汉书】臣窃惟事埶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徧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防,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方今之埶,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防,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娯,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賔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亡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徳,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埶,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仁也。立纲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防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逹,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毋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熟也。虽使舜禹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埶,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呉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徳泽有加焉,犹尚如此,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巳。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乗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髙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髙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埶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防,其次厪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逺也。髙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悳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髙皇帝不能以是一嵗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恵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啓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埶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刅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刅也;权埶法制,人主之斧斤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埶不可也。臣窃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髙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己。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第五卷 明代 唐顺之 编 贾谊陈述政事的奏疏【《汉书》】臣私下认为,当前形势中值得痛哭的事情有一件,值得流泪的事情有两件,值得长叹息的事情有六件。至于其他违背道理、伤害正道的事情,难以全部在奏疏中列举。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太平了。唯独臣认为还没有。他们说安定太平,不是愚蠢,就是谄媚,都是不懂治乱根本的人,并非事实。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燃烧,便说安全。如今的形势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本末颠倒,首尾横向决裂,国家制度纷乱,几乎没有纲纪,怎么能说是治理好了呢?陛下为什么不命令臣把这些事情详细列举在面前,然后陈述使国家安定的办法,试着详加选择呢?射猎的娱乐和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更紧要?假如为了治理国家而劳费心智、困苦身体、减少钟鼓音乐的欢乐,即使不这样做也可以。只要娱乐同现在一样,而诸侯遵循法度,战争不发生,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宾服,四方归顺,百姓朴实,诉讼衰减少息,根本大计已经实现,那么天下就会顺利得到治理。海内的气象清明和平,万事都得到治理;陛下生前成为英明的帝王,死后成为英明的神明,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礼制规定祖先有功称祖,有德称宗;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在太祖之上配享,与汉朝一同建立长久安定的形势,成就长治久安的事业,以承继祖庙、奉养六亲,这是最大的孝。使天下获得幸福,使众多生民得到养育,这是最大的仁。建立纲常、陈明法纪,使轻重各得其宜,以后便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即使有愚昧年幼而不肖的后代,也还能守住基业而得到安定,这是最大的明智。凭借陛下的明察通达,加上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的人来辅佐陛下,这件事并不难做到。具体办法可以预先陈述在陛下面前,希望陛下幸而不要忽视。臣谨慎地考察天地,验证古代,依据当前的事务,日夜反复思考这件事。即使舜、禹重新出生,为陛下谋划,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一主张。建立国家,坚固根本,必然要形成相互猜疑的形势;下层屡屡遭受祸患,上层屡屡承受忧虑,这实在不是使上位者安定、使下位者保全的办法。如今亲弟弟有谋求做东帝的,亲兄长的儿子向西进攻;现在吴王又被告发了。天子正当壮年,行事合乎义理,没有过失,德泽又有所增加,尚且还这样,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他们的权力将近是这些的十倍呢?然而天下暂时稍微安定,为什么呢?因为大国的诸侯王年幼尚未成年,汉朝所设置的傅相正掌握着政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都成年,血气正盛,汉朝的傅相称病而获准免职,他们就会从丞尉以上遍置私人。这样一来,同淮南王、济北王的作为有什么不同呢?到了这个时候才想治理天下,即使尧舜也无法治理。黄帝说:太阳到了正午就应当赶快晒东西,手拿刀就应当立即割取。如今趁着这条道路还顺利,天下还可以保全安定,实现它非常容易,却不肯早早办理。于是使骨肉亲属相互毁伤,拔剑杀戮,难道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凭借天子的地位,乘着当前的时机,又得到上天的帮助,尚且还害怕把危险当作安全、把混乱当作治理。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那样的地位,难道不会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有一件必定做不到的事。假如天下还像从前那样,淮阴侯仍然做楚王,黥布做淮南王,彭越做梁王,韩信做韩王,张敖做赵王,贯高做相国,卢绾做燕王,陈豨在代地。假使这六七位公侯都平安无事,正在这个时候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能够自行安定吗?臣因此知道陛下做不到。天下混乱,高皇帝同这些公侯一同起兵,并不是因为有显赫的家室势力可以预先凭借。那些受宠的公侯,不过做过中涓;次一等的,仅仅做过舍人,他们的才干相差很远。高皇帝凭借明圣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割取肥沃土地封给这些公侯,多的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县,恩德已经非常厚重。然而后来十年之内,反叛的事情竟发生了九次。陛下同这些公侯,并不是亲自较量才把他们收为臣下,也不是亲自封他们为王。高皇帝尚且不能凭借这些人在一年之内获得安定,所以臣知道陛下也做不到。然而还有可以推托的地方,说那是疏远的异姓诸侯。臣请再试着谈论亲近的宗室。假如悼惠王封王于齐,元王封王于楚,中子封王于赵,幽王封王于淮阳,共王封王于梁,灵王封王于燕,厉王封王于淮南;这六七位贵人都平安无事,在这个时候陛下登上帝位,能够治理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做不到。像这些诸侯王,虽然名义上称臣,实际上都有平民兄弟般的心思;他们没有不考虑自己称帝、以天子自居的,擅自授予爵位,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乘坐黄屋车。汉朝的法令在他们那里不能施行;即使他们做出不合规矩的事,如厉王那样,法令下达了也不肯听从,召唤他们怎么能到来呢?即使侥幸来了,法律又怎么能加在他们身上?一旦触动一个亲属,天下人就会环视而起兵。陛下的臣下,即使有冯敬那样勇悍的人,刚一开口,匕首已经刺进他的胸中了。陛下即使贤明,又有谁能治理这种局面呢?所以,疏远的诸侯必定造成危险,亲近的诸侯必定造成混乱,这已经有事实证明。那些异姓诸侯凭借强大势力发动叛乱,汉朝幸而已经战胜他们,却没有改变造成叛乱的根本原因。同姓诸侯沿袭这种迹象而发动叛乱,已经有先例;他们的势力一旦完全形成,就会再次如此。灾祸变故还不知道会转移到哪里。即使英明的君主处在这种局面,也不能安定天下,后世又将怎么办呢?屠牛坦一天解剖十二头牛,刀刃却不变钝,是因为他所排击、剖割的地方,都顺着牛体的骨节缝隙。至于髋骨和大腿骨连接的地方,没有斧头就不能处理。仁义恩厚,是君主的刀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斧头。如今诸侯王都是骨节粗大的髋髀。放弃斧头的作用,却想用刀刃去刺入它们,臣认为刀刃不是缺损,就是折断。为什么不用斧头处理呢?淮南王、济北王的势力已经说明这是不可能的。臣私下考察以前的事情,大体上是势力强大的先反叛。淮阴王封在楚地,势力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依靠匈奴,又反叛;贯高凭借赵国的资势,又反叛;陈豨兵力精锐,又反叛;彭越利用梁地,又反叛;黥布利用淮南,又反叛;卢绾势力最弱,最后才反叛。长沙王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却最为完整,势力疏弱却最为忠诚。这不只是性情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假使从前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各自占据几十座城而封王,即使到今天他们已经残亡,也未尝不可;假使让韩信、彭越之类列为彻侯而居住,即使到今天他们仍然存在,也未尝不可。由此看来,治理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想让诸侯王都忠诚归附,不如让他们都像长沙王;想让臣子不遭受剖腹醢刑,不如让他们都像樊哙、郦商等人;想让天下安定,不如多封建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