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编十八

文编卷五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40–468 段

有男使尚主,有女使嫁宗室,其予人之周也如此。即材可用,虽讐不废;不可用,虽光显矣,不处以势。其有罪多纵贷之,或赐之使自媿。及至坚明约束,以整齐天下者,亦使之不能逾也。强僣之国,皆接以恩礼,商贾往来不禁,有出境犯其令者,乃为之置市边邑,使两利有所乏少,常振助之。征伐所加,必其罪暴者,师出未尝不以义也。其君长已降及就俘执,道路劳问,迎致使者相望,既至,罪不数,辱之优假秩禄,及其宗亲吏属,赐以田宅,使子孙世守,拥防保全,皆得以夀考终。自晋既覆灭,契丹寖大,中国惴畏不敢当。太祖拔用材武防西北边,宠以非常之恩,任属专听信明,常遣戍卒戒之曰:「我犹赦汝,郭进杀汝矣。」有讼进者,谓曰:「进军政严,此必犯进法,送进使杀之。」闗市租赋,诸将得恣用不问出入,以其故士附鬭者尽力,谍者尽情,边臣可诿者,皆十余年不易其任,然位不过巡检使,众不过三五千人,盖任专则势。便位不极,则士励;兵少则用约;御将亦多术矣。总其所长,能兼用之,故能省费息民,振新集之众,屈凭陵之敌也。盖太祖笃于孝友,有天下之行;聪明智勇,有天下之材;仁心爱人,有天下之志;包含徧覆,有天下之量。守之以勤俭恭慎,虚心纳谏,鉴于越蜀以奢侈为戒。思天下之重,不复逰畋;封拜诸子,务自约损,不尽循故典。收纳学士大夫,用之不求其备,或守难进之节,亦不夺也。晚喜读书,劝诸将以学,曰:“欲使之知治道也。”兼覆夷夏,从容以德。江南平,览捷书而泣曰:“师征不义,而顾令吾民死兵,彼何负哉?”秦州已入尚波于之地,却而不受;钱俶来朝,复归之越。契丹愿听盟约,逡巡退抑,不自矜伐。天下大势,连数十城之镇,割其故地,以小其力;易动难畜之兵,敛置懐服,以消其难。至于举贤良,崇孝悌,缀礼乐,明考课,虽宇内初辑,然庶政大体,弥纶备具。遗文故事,施于后世,皆可为法。民于是时,从死更生,室家相保;士农工贾,各还其职;鸟兽草木,亦莫不遂。前世旧臣,备将相处,腹心爪牙之任者,一旦回心奉令,北向如素委质。天下广都通邑,兼地千里;德懐二三之臣,负众自用,令之不从,召之不至者,尚数十,皆束衽来庭。代易奔走,如水凑下。粤蜀吴楚瓯闽之君,分天下为八九;曰帝与王,传子若孙,更数十嵗者,编名属籍,并聚阙下。四海之内,混齐为一;海东之国,髙丽;极南,交趾;西戎,吐蕃,回纥;北敌,契丹,皆请吏奉贡。天地所养,通途之属,莫不内附。当是时,更立天下,与民为始;天地五行,人事之理乱而复正。盖太祖之于受命,非如前世之君,图众以智,图柄以力;其处心积虑,非一夕一日,在于取天下也。其在天者,厯数;在人者,羣臣万民三军之士,不归周,归太祖。未有知其所以然者,所谓天也。及其传天下也,舍子属弟,是则太祖之受天下,与舜受之尧。禹受之舜,其揆一也。其传天下与尧传之舜,舜传之禹,其揆一也。受天下及传天下,视天与人而已,非其心未尝有天下,岂能如是哉?世以为太祖不世出之主,与汉髙祖同。盖太祖为人有大度,意豁如也,知人善任使,与汉髙祖同,固然也。太祖承自天寳以后更五代二百余年极敝之天下,汉祖承全盛之秦二世之末,天下始乱,所因之势既殊。太祖开建帝业,作则垂宪,后常可行。汉祖粗定海内而已,不及一。太祖立折杖法,脱民榜笞死,祸定着常刑,一本寛大。汉祖虽约法三章,然肉刑、三族之诛,至孝文始去,不及二。太祖功臣皆故等夷,及位定上下相安,始终一意。汉祖疑间诸将,夷灭其家,不及三。太祖削大弱强,藩臣遵职。汉祖封国过制,反者更起,累世乃定,不及四。太祖征伐必克,汉祖数战輙北,不及五。太祖文武自出,羣臣莫及。汉祖非得三杰之助,不得无失,不及六。开寳之初,南海先下,赵佗分越而帝,汉祖不能禁,不及七。太祖不用兵革,契丹自附。汉祖折厄白登,身仅免祸,不及八。太祖后宫二百,问愿归者,复去四之一。汉祖溷于祍席,女祸及宗,不及九。太祖明于大计,以属天下。汉祖择嗣不审,几坠厥世,不及十也。汉祖所不能及,其大者如此。是自三代以来拨乱之主,未有及太祖也。三代盛矣,然禹之孙太康失国,汤之孙太甲放废,文武之后世三四传,昭王不返于楚。繇汉以下,变故之宻,盖不可胜道也。

译有儿子的,让他娶公主;有女儿的,让她嫁给宗室;他周全地对待人,就是如此。只要人才可以任用,即使是仇人也不废弃;如果不能任用,即使身份显贵,也不让他凭借权势居处要职。有人犯罪,多加宽纵赦免;有时赐给财物,让他自己感到惭愧。至于坚定明确地制定约束、整顿天下,也使人不能逾越。对于强大而僭越的国家,都以恩德礼遇相接;商人往来不加禁止。若有人出境而触犯对方禁令,便在边境城邑为他们设置市场,使双方都能获利、不致缺少,并经常赈济帮助他们。出兵征伐的对象,必定是罪恶暴虐的国家;军队出动,从未不以正义为名。那些已经投降或被俘的君长,在路上便慰问劳问,迎接他们的使者络绎不绝;到达之后,不反复计数其罪,反而礼遇宽待,授予官秩俸禄;连同他们的宗亲、属吏,也赐给田地住宅,使子孙世代守有,并加以拥护防卫、保全其身,最终都能长寿善终。自从晋朝覆灭以后,契丹逐渐强大,中原惶恐畏惧,不敢抵挡。太祖选拔任用有才干武略的人防守西北边疆,用非同寻常的恩宠对待他们,专门委任,充分听信;常常派遣戍卒告诫他们说:‘我尚且能赦免你,郭进却会杀你。’有人控告郭进,他便说:‘郭进军法严明,这人一定犯了郭进的军法,送给郭进,让他杀掉。’关市的租赋,诸将可以任意使用,不追问收支,因为这个缘故,士卒归附并奋战的都竭尽全力,侦察者也把情报全部提供;边臣中可以委任的,往往十多年不更换其职,而官位不过巡检使,部众不过三五千人,大概正是因为专任,才有权势。官位不至于极高,士卒便受到激励;兵力少,使用便简约;驾驭将领也有许多方法。总括并发挥各人的长处,能够兼而用之,所以能节省费用、安息百姓,振兴新近聚集的民众,挫败倚仗强势来凌辱的敌人。太祖笃厚孝友,具备天下人的品行;聪明睿智、勇武果断,具备天下人的才干;怀有仁爱之心、爱护人民,具备天下人的志向;包容周遍、覆护万物,具备天下人的器量。他又以勤俭恭谨自守,虚心接受劝谏,以越、蜀因奢侈而衰败为鉴。他考虑天下重任,不再游猎;分封任命诸子,务求自我约束、减少耗费,不完全遵循旧日典制。收纳学士大夫而任用他们,不要求样样完备;有人坚持难以进仕的操守,也不强行改变。晚年喜爱读书,劝诸将学习,说:‘想让他们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他兼顾覆盖夷夏,从容地以德化民。江南平定后,他看着捷报流泪说:‘军队征伐不义之国,却反而使我的百姓死于战争,他们有什么罪过呢?’秦州已经进入尚波于的辖地,他却退还而不接受;钱俶来朝,又把越地归还给他。契丹愿意听从盟约,他反而迟疑退让,不自我夸耀。对于天下大势,他把连接数十座城的藩镇拆分,割取其原有土地以削弱力量;把容易发动而难以蓄养的军队收拢安置,使之归顺,以消除祸患。至于举荐贤良、崇尚孝悌、修整礼乐、明确考核,即使天下刚刚安定,各项政务的总体制度也已经组织完备。遗留下来的文章和旧日典章,施行于后世,都可以作为法则。百姓在这时从濒死走向重生,家室彼此保全;士、农、工、商各自回到本业;鸟兽草木也无不顺遂生长。前代旧臣,原来担任将相,充当心腹爪牙,一旦转变心意奉行诏令,向北朝拜,如同平素早已献上信物。天下广大都会和交通要邑,兼并土地千里;那些怀德而有二三心、倚仗众人自行其是、下令不听、召见不到的臣子,还有数十人,也都整理衣襟来到朝廷。朝代更替,臣民奔走归附,如同水流汇聚到低处。粤、蜀、吴、楚、瓯、闽诸国的君主,曾把天下分成八九份,自称帝王,传给子孙,延续了几十年;如今都登记姓名、列入属籍,一同聚集在宫阙之下。四海之内混同为一;海外东方的高丽,最南方的交趾,西方的吐蕃、回纥,北方的契丹,都请求设置官吏并进贡。天地所养育之地,凡道路所通之处,无不向内归附。当时重新建立天下,使百姓获得新的开始;天地五行和人事的道理,混乱之后又恢复正常。太祖接受天命,并不像前代君主那样用智谋图取众人、用武力图谋权柄;他处心积虑,并不是一天一夜之间为了夺取天下。他在天命方面有历数,在人事方面有群臣、万民和三军将士;他们不归附周朝,便归附太祖。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这就是所谓天意。等到他把天下传下去时,舍弃自己的儿子而传给弟弟,这就如同太祖从舜那里接受天下,禹从舜那里接受天下一样,原则是相同的。他传天下,如同尧传给舜、舜传给禹,原则也是相同的。接受天下和传下天下,只看天意与人心罢了;如果他的内心从未有过天下,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世人认为太祖是世间罕有的君主,和汉高祖相同。这大概是因为太祖为人器量广大、胸怀豁达,知人善任,与汉高祖相同,这当然不错。但太祖继承的是自天宝以后经历五代、二百多年极度衰败的天下;汉高祖继承的是秦二世末年全盛之后、天下刚刚开始动乱的局面,所凭借的形势本来就不同。太祖开创帝业,制定法则流传后世,后代常常可以实行;汉高祖不过粗略安定海内而已,这是第一点不及。太祖创立折杖法,使百姓免于死于杖刑;祸乱平定后制定常行刑法,一概以宽大为本。汉高祖虽约定法令三章,但肉刑、诛灭三族之刑,直到汉文帝时才废除,这是第二点不及。太祖的功臣原来都与他地位相等,等到君臣名位确定后,彼此相安,始终一心。汉高祖却猜疑离间诸将,诛灭他们的家族,这是第三点不及。太祖削弱强藩,使藩臣各守职分;汉高祖分封诸侯超过制度,反叛者接连兴起,经过几代才安定,这是第四点不及。太祖征伐必定取胜;汉高祖多次作战总是失败,这是第五点不及。太祖文武才能出自自身,群臣没有人能比;汉高祖若不是得到三杰辅佐,不能没有过失,这是第六点不及。开宝初年,南海首先归附,赵佗分割南越而称帝,汉高祖不能禁止,这是第七点不及。太祖不用兵革,契丹自行归附;汉高祖在白登遭受困厄,仅仅免于祸患,这是第八点不及。太祖后宫有二百人,询问愿意归还的,又遣返四分之一;汉高祖沉溺于男女之事,女祸甚至连累宗族,这是第九点不及。太祖明察大计,把天下交付给合适的人;汉高祖选择继承人不够审慎,几乎使国家断绝,这是第十点不及。汉高祖所不能赶上的,大的方面就是这些。自三代以来平定乱世的君主,没有人比得上太祖。三代已经很兴盛了,但禹的孙子太康失去国家,汤的孙子太甲被放逐废黜,文王、武王之后传了三四代,昭王又没有从楚国回来。汉代以来,变故的繁密,更是说也说不完。

太祖经始大基,流风余泽所被者逺,五圣遵业,至今百有二十余年,上下和乐,无变容动色之虑,接于耳目,治安久长,自三代以来所未有也。维太祖创始传后,比迹尧舜,纲理天下,轶于汉祖太平之业,施于无穷,三代所不及,成功盛德,其至矣哉!盖唐天寳十四年天下户八百九十一万,太祖元年户九十六万,末年天下既定户三百九万,今上元丰二年,户一千三百九十一万六。圣之德泽,覆露生养,斯其所以盛也。本原事实,其所繇致,此有自也哉。仁宗御集序【欧阳修】在昔君臣圣贤,自相戒勑,都俞吁咈于朝廷之上,而天下治者,二帝之言语也。号令征伐,丁宁约束,而其辞彬彬笃厚纯雅者,三代之文章也。尧舜夏商周之盛,邈乎逺出千载之上,而昭然着见百世之下者,以其书存焉。此典谟训诰之文,所以为歴代之寳也。惟我仁考神文圣武明孝皇帝之作,二帝之言语,而三代之文章也。是宜刋之六经而不朽,示之万世而取法。矧余小子,获承统业,其所以继大而显扬之者,方思勉焉,其敢失坠?乃诏尚书刑部郎中知制诰邵必、右谏议大夫天章阁待制吕公着,悉发寳文之旧藏,而类次之以为百巻。而必公着勉朕以叙述之曰:「是不可阙也。」予惟圣考在位四十有二载,承三圣之鸿业,享百年之盛隆,而不敢暇逸,慎重祭祀,以事天而飨亲,齐庄洁精,必以诚信。故亲郊而见上帝者九,恭谢于天地,大享于明堂者皆再,耕于籍田,祫于太庙者皆一,而不为劳苦。夫逰娱射猎,前世贤王明主之所不能免者,则皆非所欲。嵗时临幸燕饫臣下,必问祖宗之故,常閴然非时,不闻舆马之音。后苑嵗春一赏,亦故事也。中废者二十余年,而时畋于近郊,曲宴于便坐者廑才一二而已。故叙禋祀享,升歌乐章,藏于有司,荐于郊庙者多矣。而登临逰赏之适,割鲜献获之乐,前世之所夸者,未始一及焉。至于万几之暇,泊然凝神,不见所好,惟躬阅寳训,陈经迩英,究钟律之本元,训师兵之武略,披图以鉴古,铭物以自戒。其从事于清闲宴息之余者,不过此类。呜呼!大禹之勤俭也。夫惟一人劳于上,则天下安其逸;约于已,则天下享其丰。此禹之所以圣,勤俭之功也。惟我圣考之在位也,泽被生民,恩加内外,寛刑罚,息兵革,容纳谏诤,信任贤材,措民逸于治安,跻俗丰于富庶,使海内防德受赐,涵濡鼓舞,而不知所以然者,由勤与俭久而驯致之也,是以功成业茂,立庙建号,为宋仁宗。噫!仁之为言,尧舜之盛德,而甚美之称也,固已巍乎与天地而亡极矣。永惟圣作,刻之玉版,藏之金匮,以耀后嗣而垂无穷,庶俾知我圣考仁宗之所以为仁者,自勤俭始。呜呼!亦惟予小子是训。古史序【苏辙】古之帝王皆圣人也,其道以无为为宗,万物莫能婴之。其于为善,如水之必寒,如火之必热;其于不为不善,如驺虞之不杀,如窃脂之不谷。不学而成,不勉而得,其积之中者有余,故其推之以治天下者,有不可得而知也。孔氏之遗书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自三代之衰,圣人不作,世不知本,而驰骋于喜怒哀乐之余,故其发于事业,日以鄙陋,不足以晞圣人之万一。虽春秋之际,王泽未竭,士生其间,习于礼义,而审于利病,如管仲、晏子、子产、叔向之流,皆不足以知之。至于孔子,其知之者至矣,而未尝言。孟子知其一二,时以告人,而天下亦莫能信也。陵迟及于秦汉,士益以功利为急,言圣人者,皆以其所知臆之。儒者流于度数,而知者溺于权利,皆不知其非也。太史公始易编年之法,为本纪、世家、列传,记五帝、三王以来,后世莫能易之。然其为人浅近而不学,疎略而轻信。汉景武之间,《尚书》古文、《诗》毛氏、《春秋》左氏皆不列于学官,世能读之者少,故其记尧舜三代之事,皆不得圣人之意。战国之际,诸子辨士各自著书,或增损古事以自信一时之说,迁一切信之。甚者或采世俗相传之语,以易古文旧说。及秦焚书,战国之史不传于民间,秦恶其议己也,焚之略尽,幸而野史一二存者,迁亦未暇详也。故其记战国有数年不书一事者,余窃悲之。故因迁之旧,上观《诗》《书》,下考《春秋》,及秦汉杂録,始伏羲、神农,讫秦始皇帝,为七本纪、十六世家、三十七列传,谓之《古史》,追録圣贤之遗意,以明示来世。至于得失成败之际,亦备论其故。呜呼!由数千嵗之后言数千嵗之前,其详不可得矣。幸其犹有存者,而或又失之,此《古史》之所为作也。张中丞传后序【韩愈】

译太祖经营创始的大业,以及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泽,所覆盖的地方非常长远;五位圣君继承他的事业,直到今天已经一百二十多年,上下和睦安乐,没有改变脸色、动摇神色的忧虑,耳目所接触的都是长久的太平安定,这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太祖开创基业并传给后世,足以比迹尧舜;治理天下的纲纪法度,超过汉高祖太平的功业;施行于无穷后世,是三代也不能相比的。成就功业、盛大德行,达到极点了啊!唐天宝十四年,天下有八百九十一万户;太祖元年有九十六万户;末年天下平定后有三百零九万户;今上元丰二年,有一千三百九十一万六千户。圣人的德泽覆盖、滋润并养育百姓,这就是它盛大的原因。追溯事实的根源,考察成就这种局面的由来,难道没有根本原因吗?《仁宗御集序》【欧阳修】从前君臣圣贤,彼此在朝廷上告诫劝勉,君臣都俞吁咈,而天下因此得到治理,这是二帝的言语。发布号令、进行征伐,反复叮咛、加以约束,而文辞文雅、诚厚纯正,这是三代的文章。尧、舜、夏、商、周的盛世,遥远地超出千年以前,却能清楚显现在百代以后,是因为它们的书籍保存下来了。这就是典、谟、训、诰一类文章成为历代珍宝的原因。只有我仁考神文圣武明孝皇帝的著作,具有二帝的言语和三代的文章。理应刊刻在六经之间而流传不朽,展示给万世作为取法的准则。何况我这个后辈,得以承继帝位和事业,正想着努力继承、光大并宣扬它,怎么敢使它失传坠落?于是下诏尚书刑部郎中、知制诰邵必,右谏议大夫、天章阁待制吕公著,全部取出宝文阁旧藏,分类编次为一百卷。邵公和吕公著勉励我为它作序说:‘这篇序不可缺少。’我想到,圣考在位四十二年,承继三位圣主的宏大事业,享有百年的盛隆,却不敢安逸懈怠,慎重对待祭祀,以侍奉上天、享祀先亲;斋戒庄敬、清洁精诚,必定以诚信为本。因此亲自郊祀、拜见上帝九次,恭敬地向天地谢祷、在明堂举行大享各两次,亲自耕种籍田、在太庙举行祫祭各一次,却从不以此为劳苦。游乐、娱乐、射箭、打猎,是前代贤王明主也不能完全避免的事情,但这些都不是他的爱好。每逢岁时亲临,宴饮群臣,必定询问祖宗的旧制;平常静默无事,不合时宜地听不到车马声。后苑每年春天赏游一次,也只是旧例。中止了二十多年,偶尔在近郊打猎、在便殿设曲宴,也仅仅一两次而已。因此,叙述禋祀祭享、升堂歌唱乐章,收藏在有关官署、进献于郊庙的文章很多;而登临游赏的快意、宰杀鲜物和献上猎获的欢乐,前代所夸耀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涉及一件。至于万机政务之余,他淡泊凝神,不见有什么嗜好,只亲自阅读宝训,在迩英殿陈说经典,探究钟律的根本,讲授训练军队的武略,翻阅图籍以鉴戒古人,铭刻器物以自我警戒。他在清闲宴息之余所做的,不过这些事情而已。唉!这就是大禹的勤劳节俭。只有君主在上面劳苦,天下才能安享闲逸;自己节约,天下才能享受丰足。这正是大禹成为圣人的原因,是勤俭的功效。我的圣考在位时,恩泽覆盖百姓,恩惠施加内外;减轻刑罚,停止战争;容纳谏诤,信任贤能;使百姓安居于太平,使风俗达到富庶,让海内之人都沐浴恩德、接受恩赐、滋润欢舞,却不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原来是长期勤劳节俭、逐渐养成的结果。因此功业成就而事业兴盛,建立庙宇、制定尊号,成为宋仁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唉!“仁”这个名称,是尧舜的盛大德行,也是极其美好的称誉,本来就已经巍峨得与天地一样没有尽头了。永远思念圣人的著作,把它刻在玉版上,收藏在金匮中,用来光耀后代、流传无穷,希望后人知道我圣考仁宗之所以称为仁,是从勤俭开始的。唉!这也正是用来教诫我这个后辈的。《古史序》【苏辙】古代的帝王都是圣人,他们的治道以无为为根本,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它。他们行善,就像水必定寒冷、火必定炽热;他们不做不善之事,就像驺虞不杀生、窃脂不吃谷物。不学习便能成就,不勉强便能获得,是因为内在积蓄有余,所以他们由此推行治理天下的道理,有些深妙之处无法探知。孔氏遗留下来的书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自三代衰落以后,圣人不再出现,世人不知道根本,只在喜怒哀乐已经发出之后纵情驰骋,所以表现在事业上,一天天变得鄙陋,连圣人的万分之一也达不到。即使在春秋时期,王道的恩泽还没有完全枯竭,士人生于其间,学习礼义,明察利害,像管仲、晏子、子产、叔向这些人,也都不足以真正懂得圣人的境界。到了孔子,他对此知道得最为透彻,却从未明说。孟子知道其中一二,有时把它告诉别人,但天下也没有人能够相信。时代渐渐衰落,到了秦汉,士人更加把功利当作急务;谈论圣人的人,都用自己所知的东西来臆测圣人。儒者拘泥于法度数目,所谓智者沉溺于权势利益,都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太史公开始改变编年体的方法,创立本纪、世家、列传,记载五帝、三王以来的历史,后世再没有人能够改变这种体例。然而司马迁为人见识浅近而又不好学,记载疏略而轻易相信。汉景帝、汉武帝时期,《尚书》古文、《诗经》毛氏传、《春秋》左氏传都没有列入学官,世上能够读到它们的人很少,所以他记述尧舜和三代的事情,都没有得到圣人的本意。战国时期,各家诸子和辩士各自著书,有的增删古代史事,以使当时的学说取得可信性,司马迁一概相信。更有甚者,有人采用世俗相传的言语,来替换古文旧说。秦朝焚书以后,战国史书不在民间流传;秦朝厌恶其中议论自己的内容,几乎全部焚毁,幸而野史中还有一两种保存下来,司马迁也没有时间详细考察。因此他记载战国史事,有些年份竟不记一件事,我私下为此感到悲哀。所以我因循司马迁的旧作,上观《诗》《书》,下考《春秋》,以及秦汉杂录,从伏羲、神农开始,到秦始皇帝为止,写成七篇本纪、十六篇世家、三十七篇列传,称为《古史》,追述记录圣贤遗留下来的旨意,明确展示给后世。至于得失成败的关键,也详细论述其中的原因。唉!从几千年以后谈几千年以前,详细情形本来无法完全得到;幸而还有保存下来的资料,却又有时失传,这就是我编作《古史》的原因。《张中丞传后序》【韩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宻,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逺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逺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逺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逺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逺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壊其徒俱死而独防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谓逺之贤而为之邪说者,又谓逺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逺所分始,以此诟逺,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絶之,其絶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逺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它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茍此不能守,虽避之它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彊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巡逺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逺之声威功绩出已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彊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独欲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甎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脇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厯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逺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徧,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巻,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巻,因乱抽它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輙张。及城陷贼,防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顔色不乱,阳阳如平常。逺寛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删正黄庭经序【欧阳修】无仙子者,不知为何人也。无姓名,无爵里世,莫得而名之。其自号为无仙子者,以警世人之学仙者也。其为言曰:自古有道无仙,而后世之人知其道而不得其道,不知无仙而妄学仙,此我之所哀也。道者,自然之道也。生而必死,亦自然之理也。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不自戕贼夭阏,而尽其天年,此自古圣智之所同也。禹走天下,乗四载,治百川,可谓劳其形矣,而夀百年。顔子萧然卧于陋巷,箪食瓢饮,外不诱于物,内不动于心,可谓至乐矣,而年不及三十。斯二人者,皆古之仁人也。劳其形者长年,安其乐者短命,盖命有长短,禀之于天,非人力之所能为也。惟不自戕贼而各尽其天年,则二人之所同也。此所谓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后世贪生之徒,为养生之术者,无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

译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里,我韩愈和吴郡张籍查阅家中的旧书,得到李翰所作的《张巡传》。李翰以文章自负,这篇传记写得相当详细严密;然而我还遗憾它有缺漏:没有为许远立传,也没有记载雷万春事情的始末。许远的才干虽然似乎不如张巡,但他打开城门接纳张巡时,职位本来在张巡之上,却把权柄交给张巡而居于其下,毫无猜疑嫉妒,最终和张巡一同拼死守城,成就功名。他们城陷被俘,只是死去和被俘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了解两位父亲的志向,便认为张巡死了而许远却接受俘虏,怀疑许远是害怕死亡而向贼人屈服。许远如果真的怕死,何苦守住这一小块土地,吃掉自己所爱之人的肉,和贼军抗争而不投降呢?他们被围守城时,外面没有蚍蜉蚂蚁一样微小的援助,所要忠于的只是国家和君主。贼人告诉他们国家已亡、君主已灭,许远眼见救援不到而贼军越来越多,一定会认为贼人的话是事实。外无援兵可待却仍然死守,人与人相食也将吃尽,即使愚人过几天也知道死亡即将到来。许远不怕死,也是明白无疑的。哪里有城池毁坏、同伴全都战死,唯独一个人顾全羞耻而求生的道理?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唉!说许远贤明却替他制造邪说的人,又说许远与张巡分城防守,城池从许远所分守的地方开始陷落,便凭此辱骂许远,这种见解又与儿童没有区别。人将要死亡时,五脏六腑中一定有某一处先受到疾病侵袭;就像牵拉一根绳子使它断裂,断处必定有具体位置。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形,便顺着断处责怪它,那也是不通达事理。小人喜欢议论,不乐意成全别人的功业,难道不就是这样吗?像张巡、许远二位取得了如此成就,显赫卓越,尚且不能免于非议,其他事情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二位刚开始守城时,难道能够知道最终一定没有援救,便抛弃城池向相反方向逃跑吗?如果这里不能守住,即使逃到别的地方,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没有援救、处境困穷时,率领着创伤残缺、饥饿羸弱的士卒,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到目的地。二位的贤能,在谋划守城这件事上已经精密周详。守住一座城,捍卫整个天下,凭借千百名即将耗尽的士卒,抵抗百万且日益增多的军队,遮蔽江淮、阻遏敌军势头,使天下没有灭亡,这是谁的功劳呢?当时,弃城谋求自保的人,不可一一计数;掌握强兵而坐观成败的人,彼此环绕。既不追究议论这些人,反而以死守城池责备二位,也可见那些人把自己比作叛逆作乱者,编造淫邪之辞来帮助敌人攻击忠臣。我曾在汴州、徐州两府任职,多次往来于两府之间,亲自祭拜所谓的双庙;当地老人常常讲述张巡、许远当时的事情。他们说,南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救援时,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贺兰进明爱惜霁云的勇敢壮烈,不听从他的请求,强行把他留下,准备食物和音乐,请霁云入座。霁云慷慨地说:‘我来的时候,睢阳城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我即使独自想吃,按义理也不忍心;即使吃下去,也无法咽下。’于是拔出所佩的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进明看。在座的人大为震惊,全都受到感动,为霁云流泪。霁云知道贺兰进明最终没有出兵的意思,便立即驰马离去。将要出城时,他抽出箭射向佛寺的佛塔,箭插入塔上的砖中有半箭深,说:‘我回去击破贼军,一定消灭贺兰进明。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记号的。’我在贞元年间经过泗州,船上的人还指着那支箭互相谈说。城池陷落后,贼人用刀威胁张巡投降,张巡不屈服,贼人便把他拖走准备杀害,又劝降南霁云。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呼喊他说:‘南八,大丈夫不过一死,不能因不义而屈服。’霁云笑着说:‘我本来想要有所作为;既然您有话,我南霁云岂敢不死!’于是也不屈服。张籍说:‘有一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曾依附张巡。张巡起兵后,于嵩常在包围之中。大历年间,我在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他因为张巡起初曾任临涣县尉,喜好学习,没有什么书不读。我当时年纪还小,只粗略询问张巡、许远的事情,不能详细了解。’ 南霁云身高七尺多,胡须鬓发像神人一样。他曾看见于嵩读《汉书》,便对他说:‘为什么长久地读这部书?’于嵩说:‘还没有读熟。’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一生都不会忘记。’于是把于嵩正在读的书从头到尾背诵出来,一个字也没有错。于嵩很惊讶,以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于是胡乱抽出其他书卷来试他,张巡没有一卷不能全部背出。于嵩又取书架上的各种书来提问张巡,张巡都能当场背诵,毫无疑惑。于嵩跟随张巡很久,也没见张巡经常读书。他写文章时,拿起纸笔便站着写成,从来不先起草。张巡刚开始守睢阳时,士卒只有近万人,城中居民也有好几万户。张巡因为只见过一次便询问姓名,此后没有不认识的人。张巡发怒时,胡须鬓发便立即张开。城池陷落、贼人让张巡等几十人坐下并将要杀戮时,张巡站起来环视四周;众人见张巡起身,有的站起来,有的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众人哭泣,不敢抬头看他。张巡临刑时,脸色不变,安然自若,像平常一样。许远宽厚,是位长者,容貌也像他的内心一样。他与张巡同年出生,只是出生月份和日期比张巡晚,所以称张巡为兄长。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被武人夺去占有。于嵩将要到州府申诉处理,却被那武人杀害。于嵩没有儿子。张籍说。《删正〈黄庭经〉序》【欧阳修】无仙子,不知道是什么人。他没有姓名、爵位、乡里和世系,没有人能够称说他的身份。他自号无仙子,是为了警醒世上那些学习成仙的人。他这样说:自古只有道,并没有仙;后世的人知道有道,却不能得到道,不知道无仙,反而妄自学习成仙,这是我所哀怜的。道,就是自然之道。人生下来必定死亡,也是自然的道理。用自然之道来养护自然的生命,不自行损伤、摧残而早夭,使自己享尽天年,这是自古圣人和智者共同的做法。禹奔走天下,乘坐四种车辆,治理众多河流,可以说形体十分劳苦,却活了一百岁。颜子萧然地居住在简陋小巷,只有箪中之食、瓢中之饮,外物不能诱惑他,内心也不为外物动摇,可以说获得了最大的快乐,却活不到三十岁。这两个人都是古代的仁人。形体劳苦的人反而长寿,安于快乐的人反而短命,大概寿命有长有短,是禀受于上天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决定的。只要不自行损伤,各自享尽天年,那么这两个人相同的地方就在这里。这就是所谓用自然之道养护自然的生命。后世贪恋生命的人,讲求养生的方法,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吃草木,服食金石,吸取日月的精华光辉。

又有以谓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诸内者,于是息虑絶欲,链精气,勤吐纳,专于内守以养其神。其术虽本于贪生,及其至也,尚或可以全形而却疾,犹愈于肆欲称情以害其生者,是谓养内之术。故上智任之自然,其次养内以却疾,最下妄意而贪生。世传《黄庭经》者,魏晋间道士养生之书也。其说专于养内,多竒怪,故其传之久则易为讹舛,今家家异本,莫可考正。无仙子既甚好古,家多集録古书文字,以为翫好之娱。有《黄庭经》石本者,乃永和十三年晋人所书,其文颇简,以较今世俗所传者,独为有理,疑得其真。于是喟然叹曰:吾欲晓世以无仙而止人之学者,吾力顾未能也。吾视世人执竒怪讹舛之书,欲求生而反害其生者,可不哀哉!矧以我翫好之余,拯世人之谬惑,何惜而不为?乃为删正诸家之异,一以永和石本为定,其难晓之言略为注解,庶几不为讹谬之说惑世以害生,是亦不为无益。若大雅君子,则岂取于此。孙子后序【欧阳修】世所传孙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陈皥注,号三家孙子。余顷与撰四库书目,所见孙子注者尤多。武之书本于兵,兵之术非一,而以不穷为竒,宜其说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长,其施设各异,故或胶其说于偏见,然无出所谓三家者。三家之注,皥最后,其说时时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论兵,欲试而不得者,其学能道春秋战国时事,甚博而详。然前世言善用兵,称曹公。曹公尝与董、吕诸袁角其力而胜之,遂与吴、蜀分汉而王。传言魏之诸将出兵千里,毎坐计胜败,授其成算,诸将用之,十不失一。一有违者,兵輙败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书从事,其精于兵也如此。牧谓曹公于注孙子尤略,盖借其所得自为一书,是曹公悉得武之术也。然武尝以其书干吴王阖闾,阖闾用之,西破楚,北服齐、晋而霸诸侯。夫使武自用其书,止于彊伯,及曹公用之,然亦终不能灭吴、蜀,岂武之术尽于此乎?抑用之不极其能也?后之学者,徒见其书,又各牵于己见,是以注者虽多而少当。独吾友圣俞不然,尝评武之书曰:「此战国相倾之说也,三代王者之师,司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爱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师用兵,料敌制胜,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汨之,或失其意,乃自为注,凡胶于偏见者皆抉去,传以已意而发之,然后武之说不汨而明。」吾知此书当与三家并传,而后世取其说者,往往于吾圣俞多焉。圣俞为人谨质温恭,衣冠进趋,眇然儒者也。后世之视其书者,与太史公疑张子房为壮夫何异?古今家诫序【苏辙】老子曰:慈故能勇,俭故能广。或曰:慈则安能勇?曰:父母之于子也,爱之深,故其为之虑事也精。以深爱而行精虑,故其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也。非父母之贤于人,势有所必至矣。辙少而读书,见父母之戒其子者,谆谆乎惟恐其不尽也,恻恻乎惟恐其不入也。曰:呜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师之于弟子也,为之规矩以授之。贤者引之,不贤者不彊也。君之于臣也,为之号令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于君也,可则谏,否则去。子之于父也,以几谏,不敢显,皆有礼存焉。父母则不然,子虽不肖,岂有弃子者哉?是以尽其有以告之,无憾而后止。《诗》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夫虽行潦之陋,而无所弃,犹父母之无弃子也。故父母之于子,人伦之极也。虽其不贤,及其为子言也,必忠且尽,而况其贤者乎?太常少卿长沙孙公景修,少孤而教于母,母贤能就其业。既老而念母之心不忘,为《贤母録》以致其意。既又集古今家诫,得四十九人,以示辙曰:古有为是书者,而其文不完,吾病焉。是以为此,合众父母之心,以遗天下之人,庶几有益乎?辙读之而叹曰:虽有悍子忿鬭于市,莫之能止也。闻父之声,则敛手而退市。人之过之者,亦莫不泣也。慈孝之心,人皆有之,特患无以发之耳。今是书也,要将以发之欤?虽广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来至于今,父戒四十五,母戒四。公又将益广之,未止也。列女传目録序【曽巩】

译又有人认为外在的事物不足以依靠,反过来从内在寻求,于是停止思虑、断绝欲望,炼养精气,勤于吐纳,专心守护内在来养神。他们的方法虽然根本上也是贪生,到了极致,有时还可以保全形体、驱除疾病,仍然胜过放纵欲望、任情而行来损害生命的人,这称为养内的方法。所以最有智慧的人任凭自然,其次是通过养内来驱除疾病,最下等的才是妄想长生而贪恋生命。世上传说的《黄庭经》,是魏晋间道士所作的养生书。它的学说专门讲养内,内容多奇异怪诞,所以流传久了容易发生讹误,如今家家都有不同的版本,没有办法考订订正。无仙子非常喜好古书,家中收藏了许多古书文字,把它们当作玩赏娱乐。有一种《黄庭经》石刻本,是永和十三年晋人所书,它的文字相当简略;拿它与现今世俗流传的版本比较,唯独它较为有理,怀疑它得到了原书真貌。于是无仙子叹息说:我想让世人明白没有仙人,从而停止他们求仙的学习,只是我的力量还做不到。我看世人拘执于奇怪讹误的书籍,想求长生却反而损害生命,难道不可悲吗?何况我把玩赏古书所得的余暇,用来拯救世人的谬误迷惑,又有什么可吝惜而不去做呢?于是删削订正各家不同的版本,一概以永和石刻本为定本;对其中难以理解的话略作注解,希望不再让讹误的学说迷惑世人、损害生命,这也不算没有益处。至于大雅的君子,难道会取法这些吗?《孙子后序》【欧阳修】世上流传的《孙武十三篇》,多采用曹公、杜牧、陈皞的注,号称三家《孙子》。我近来参与编撰《四库书目》,所见到的《孙子》注本尤其多。孙武的书根本在于用兵;用兵的方法不止一种,而以变化无穷为奇,所以解释它的人很多。凡人运用智谋各有短长,施行谋划也各不相同,因此有人把自己的说法拘泥在偏见上,但没有超出所谓三家注的范围。三家之中,陈皞的注最晚,他常常攻击杜牧的短处,杜牧也对此很感慨。陈皞最喜欢谈论军事,想亲自试验却没有机会;他的学问能够讲述春秋战国时期的事情,十分博洽详尽。然而前代谈到善于用兵的人,都称赞曹公。曹公曾经与董卓、吕布以及袁氏诸人较量力量并战胜他们,于是与吴、蜀分割汉室天下而称王。传说魏国诸将出兵千里,每次坐下来谋划胜败,曹公便把算定的方案交给他们;诸将采用它,十次中不会失败一次;只要有一次违背,军队便立即败退。所以魏朝用兵,全都按照新书行事,他精通兵法到了这种程度。杜牧说曹公在注释《孙子》时尤其简略,大概是借助自己从中得到的心得,另自写成一部书,这说明曹公完全掌握了孙武的兵法。然而孙武曾把自己的书献给吴王阖闾,阖闾采用它,向西击破楚国,向北使齐、晋臣服,成为诸侯的霸主。假如孙武亲自运用自己的书,只能达到强国称霸;等到曹公运用它,却最终也不能消灭吴、蜀,难道孙武的兵法就只到这里吗?还是说曹公运用它时没有充分发挥它的才能呢?后世学习的人,只看到他的书,又各自受自身见解牵制,所以注释的人虽然很多,却很少有真正恰当的。唯独我的朋友圣俞不是这样。他曾评论孙武的书说:‘这是战国诸侯相互倾轧的学说;三代王者的军队,以及司马所掌九伐之法,孙武都比不上。然而我也喜爱它文辞简略而含义深远;它在行军用兵、判断敌情、制服敌人而取胜方面,也都有法度,言语很有条理,只是注释者把它搅乱了,有时失去原意。因此我亲自为它作注,凡是拘泥于偏见的地方都剔除,传达自己的意思来阐发它,这样孙武的学说才不会被搅乱而明白。’我知道这部书应当与三家注一同流传,后世取用其学说的人,往往会更多取法我们圣俞的注解。圣俞为人谨慎质朴、温和恭敬,衣冠整齐,进退举止从容,完全是一位儒者。后世看待他的著作,却把他同太史公怀疑张子房是壮士一样看待,岂不是相同吗?《古今家诫序》【苏辙】老子说:“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宽裕。”有人说:“慈爱怎么就能使人勇敢呢?”回答说:“父母对于子女,爱得深,所以替子女谋划事情也周密。因为深爱而谋划周密,所以替子女躲避祸害就迅速,趋就利益也果断。这就是慈爱能够使人勇敢的原因。并不是父母比别人贤能,而是形势必然如此。我小时候读书,见到父母告诫子女,总是恳切周详,唯恐没有说尽;忧虑深切,唯恐子女听不进去。我说:‘唉,这就是父母的心啊!’老师对于弟子,制定规矩来教导他们。贤能的就引导他,不贤能的也不强求。君主对于臣下,制定号令来告诫他们。有能力的就任用他,没有能力的就不用他。臣下对于君主,可以进谏就进谏,不能进谏就离去。子女对于父亲,要用委婉的方式进谏,不敢公开显露,这些关系中都有礼法存在。父母却不是这样,子女即使不成材,哪里有父母会抛弃子女的呢?所以他们把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都告诉子女,直到没有遗憾才停止。《诗经》说:‘远远地舀取那道路上的积水,把它舀来注入这里,可以用来蒸煮黍稷。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即使是道路上的积水那样低劣,也没有什么可以舍弃的,正如父母不会抛弃子女一样。所以父母对于子女,是人伦之中最为深厚的关系。即使子女不贤能,等到父母对他讲话时,也一定忠诚而详尽,更何况贤能的子女呢?太常少卿、长沙人孙公景修,年少时父亲便去世了,由母亲教养;他的母亲贤能,使他成就了学业。母亲年老以后,他思念母亲的心也没有忘记,于是撰写《贤母录》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后来他又汇集古今的家诫,得到四十九人的材料,拿给我说:“古代有人写过这样的书,但文章不完整,我对此感到遗憾。所以写成这部书,汇合众多父母的心意,留给天下人,希望或许有所帮助吧?”我读了之后感叹说:“即使有凶悍的子弟在街市上争斗,也没有人能够制止他们;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就收手退到街上。经过那里的人,也没有不流泪的。慈爱和孝顺的心,人人都有,只是担心没有办法把它激发出来罢了。如今这部书,恐怕正是要把这种心激发出来吧?即使把它推广到天下,也是可以的。自周公以来直到现在,父亲的训诫有四十五条,母亲的训诫有四条。孙公还将继续增补扩大它,并不会到此为止。” 《列女传目录序》【曾巩】

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盖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以陈婴母及东汉以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盖向旧书之亡久矣。嘉祐中,集贤校理苏颂始以《颂义》为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藏于馆阁。而《隋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盖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録《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録。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録而亡,或无録而在者亦众矣,亦可惜哉。今校讐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已定,可缮写。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已大坏矣,而成帝后宫赵卫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大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敖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听言动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盖为之师傅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瑀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教之者虽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尝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于反身,《二南》之业本于文王,夫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其所以然者,盖本于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闗雎》之行,外则羣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逺,则商辛之昏俗,江汉之小国,《▯罝》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身修故家国天下治者也。后世自学问之士多狥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室家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茍于自恕,顾利冐耻而不知反已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已逺矣。况于南乡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然向号博极羣书,而此传称《诗》《芣苢》《柏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说,尤乖异。盖不可考。至于《式微》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博,故不能无失欤?其曰「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颇合于《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盖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固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序论,以发其端云。礼阁新仪目録序【曾巩】礼阁新仪三十篇,韦公肃撰。记开元以后至元和之变,礼史馆、秘阁及臣书皆三十篇,集贤院书二十篇,以防相校讐。史馆、秘阁及臣书多复重,其篇少者八,集贤院书独具。然臣书有目録一篇,以考其次序。盖此书本三十篇,则集贤院书虽具,然其篇次亦乱。既正其脱缪,因定着从目録,而《礼阁新仪》三十篇复完。夫礼者,其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听之间。使人之言动视听一于礼,则安有放其邪心而穷于外物哉?不放其邪心,不穷于外物,则祸乱可息,而财用可充。其立意微,其为法逺矣。故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者,皆人之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所谓其用在乎言动视听之间者也。然而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法制度数其久而不能无敝者,势固然也。故为礼者,其始莫不宜于当世,而其后多失而难遵,亦其理然也。失则必改制以求其当,故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也。后世去三代盖千有余嵗,其所遭之变,所习之便不同,固已逺矣。而议者不原圣人制作之方,乃谓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而为其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者,当一一以追先王之迹,然后礼可得而兴也。至其说之不可求,其制之不可考,或不宜于人,不合于用,则宁至于漠然而不敢为,使人言动视听之间荡然莫之为节。至患夫为罪者之不止,则繁于为法以御之。故法至于不胜其繁,而犯者亦至于不胜其众,岂不惑哉?盖上世圣人有为耒耜者,或不为宫室;为舟车者,或不为棺椁。岂其智不足为哉?以谓人之所未病者,不必改也。至于后圣有为宫室者,不以土处为不可变也;为棺椁者,不以葛沟为不可易也。岂好为相反哉?以谓人之所既病者,不可因也。

译刘向编述的《列女传》共八篇,事迹详见《汉书·向列传》。但《隋书》和《崇文总目》都说刘向《列女传》有十五篇。曹大家作注时考察《颂义》,大概是把曹大家所注的七篇分开成为十四篇,再加上《颂义》共十五篇;又增加陈婴之母以及东汉以来的十六件事,这并不是刘向原书本来的面貌。大概刘向的旧书已经亡佚很久了。嘉祐年间,集贤校理苏颂才以《颂义》编排篇次,又把这部书重新确定为八篇,和所谓十五篇的本子一起收藏在馆阁中。《隋书》又把《颂义》说成是刘歆所作,这与《向列传》不相合。如今考察《颂义》的文字,大概是刘向自己的序言;而且《艺文志》中有刘向《列女传》《颂图》,明明说明它不是刘歆所作。唐朝战乱以后,保存下来的古书很少了,而《唐志》所著录的《列女传》共有十六家,连曹大家注的十五篇也没有著录。然而这部书如今还存在,可见古书有的虽曾著录却已经亡佚,有的没有著录却反而保存下来,这样的情况也很多,实在可惜。如今八篇本和十五篇本已经校勘确定,可以抄写。起初,汉朝承受秦朝衰败之后的局面,风俗已经大坏;到了成帝时,后宫中的赵氏、卫氏等人尤其放纵。刘向认为,王政一定要从宫内开始,所以列举古代妇女善恶以及由此导致国家兴亡的事迹,来告诫天子,这就是刘向编述此书的大意。他说大任怀孕文王时,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靡的声音,口中不说傲慢的话;又认为古代实行胎教的人都这样。能够端正自己的视、听、言、动,这是大人的事情,也是有道之人所敬畏的事情。假如天下女子都能做到,那该是多么盛美啊!依我所听闻,大概是由于有师傅保姆的辅助,有《诗》《书》以及图籍史册的训诫,有珩、璜、琚、瑀等玉佩所体现的仪节,也有威仪举止的法度。教导她们的虽然有这些条件,然而古代君子从来没有不以自身来感化人的。因此,《家人》卦的意义归结于反求自身,《二南》的教化事业根本在于文王,这难道是从外部得来的吗?世人都知道文王兴盛的原因在于能够得到内助,却不知道其中的根本原因,大概在于文王亲身教化。所以内宫有后妃如《关雎》所表现的品行,外朝有群臣如《二南》所表现的美德,二者互相成就。推而广之,商纣的昏乱风俗、江汉一带的小国、《兔罝》所说的乡野之人,也没有不喜爱善行而自己不知道的;这就是所说的修养自身,所以家庭、国家和天下都能得到治理。后世即使是有学问的人,大多也追逐外物而不能安守本分;他们的家庭既然没有可以效法的人,于是竞相趋于邪僻奢侈,难道只是没有互相成就的道理吗?士人如果苟且地宽恕自己,只顾贪利而冒犯羞耻,不知道反省自身,往往还会被家庭拖累。因此说:“自身不实行道,便不能使妻子实行道。”这话确实可信啊!这样的人,并不是一向处在显贵地位的人。然而距离《二南》的风气,也已经很远了。何况是面向天下、统治天下的君主呢?刘向编述此书所包含的劝诫之意,可以说十分深厚了。然而刘向号称博览群书,而这部传记所说的《诗经》中的《芣苢》《柏舟》《大车》等篇,与如今为《诗经》作序者的说法尤其不相合,大概无法考证。至于《式微》一篇,又说是两个人所作。难道是因为他取材广博,所以不能没有失误吗?其中说“象设计谋杀害舜,以及舜用来脱身的办法”,与《孟子》颇为相合。然而这部传记中有这样的说法,而《孟子》没有说到的,恐怕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后世各位儒者解释经传,大多本来就有这种情况。读者可以取用其中有补益的部分,而选择辨别其中的是非。因此我为它写这篇序论,来说明它的开端。《礼阁新仪目录序》【曾巩】《礼阁新仪》共三十篇,韦公肃撰写。它记载开元以后直到元和年间的礼制变革。礼史馆、秘阁和我的藏书都有三十篇,集贤院的藏书有二十篇,用来相互校勘。史馆、秘阁和我的藏书重复的很多,少的那一部缺八篇,只有集贤院的藏书内容齐全。然而我的藏书中有一篇目录,可以用来考察篇次。这部书原本是三十篇,集贤院的藏书虽然完整,但篇次也已经错乱。于是校正脱漏和错误,按照目录确定篇次,《礼阁新仪》三十篇便重新完整了。礼的根本在于培养人的本性,礼的作用则表现在人的言语、行动、视察和听闻之间。假使人的言语、行动、视察和听闻都统一于礼,哪里还会放纵邪心、困于外物呢?不放纵邪心,不困于外物,祸乱就可以止息,财用也可以充足。礼所立的意旨精微,它所建立的法则影响深远。所以设置礼器,规定礼物,制定礼数,建立礼文,来应对各种事务,这些都是人的起居、出入、吉凶、哀乐所用的器物和规范。所谓礼的作用在于言语、行动、视察和听闻之间,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古今的变化不同,风俗的便利习惯也不同,所以法令、制度和礼数沿用久了不能没有弊病,这是形势本来就如此。因此制定礼制,开始时无不适合当时的社会,后来却多有失误而难以遵行,也是同样的道理。礼制有了失误,就一定要改制定制,以求适合实际。因此从伏羲、神农以来直到三代,礼制从来没有相同过。后世距离三代已经一千多年,所遭遇的变化和所习惯的便利都不同,当然已经相去很远了。然而议论者不探究圣人制作礼制的方法,却说设置礼器、规定礼物、制定礼数、建立礼文,来应对各种事务、作为人们起居出入和吉凶哀乐的凭借,就应当一一追随先王的遗迹,这样礼才可以兴盛。等到那些说法无法求得、那些制度无法考察,或者不适合人情、不合实际用途时,他们宁可茫然不敢有所作为,使人的言语、行动、视察、听闻之间荡然无所节制。到了担心犯罪者不能停止,就繁琐地制定法令来防御他们。因此法令繁多到无法胜数,犯法的人也多到无法胜数,难道不是迷惑吗?上古的圣人有的制作耒耜,却没有建造宫室;有的制作舟车,却没有制作棺椁。难道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以制作吗?是因为他们认为人们尚未感到困扰的事情,不必改变。到了后来的圣人建造宫室,并不是认为穴居土处不可改变;制作棺椁,也不是认为用葛藤裹尸、置于沟中不可更改。难道是喜欢故意相反吗?是因为他们认为人们已经感到困扰的事情,不能因循不改。

又至于后圣则有设两观而更采椽之。质攻文梓而易瓦棺之素,岂不能从俭哉?以谓人情之所好者,能为之节,而不能变也。由是观之,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亦屡变其法以宜之,何必一一以追先王之迹哉?其要在于养民之性,防民之欲者,本末先后能合乎先王之意而已,此制作之方也。故元樽之尚,而薄酒之用;太羮之先,而庶羞之饱。一以为贵本,一以为亲用,则知有圣人作而为后世之礼者,必贵俎豆,而今之器用不废也;先弁冕,而今之衣服不禁也。其推之皆然,然后其所改易更革,不至乎拂天下之势,骇天下之情,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意矣。是以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而制作之如此者,亦未尝异也。后世不推其如此,而或至于不敢为,或为之者特出于其势之不得已,故茍简而不能备,希濶而不常行,又不过用之于上,而未有加之于民者也。故其礼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听之间者,歴千余嵗,民未尝得接于其耳目,况于服习而安之者乎?至其陷于罪戾,则繁于为法以御之,其亦不仁也哉!此书所纪,虽其事已浅,然凡世之记礼者,亦皆有所本,而一时之得失具焉。昔孔子于告朔,爱其礼之存,况着于一代之典籍哉?故其书不得不贵,因为之定着,以俟夫论礼者考而择焉。内制集序【欧阳修】昔钱思公尝以谓朝廷之官虽宰相之重皆可杂以他才处之惟翰林学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为此语颇取怒于达官然亦自负以为至论。今学士所作文书多矣至于青词斋文必用老子浮图之说祈禳秘祝往往近于家人里巷之事而制诏诰取便于宣读常拘以世俗所谓四六之文其类多如此。然则果可谓之文章者欤?予在翰林六年中间进拜二三大臣皆适不当直而天下无事四方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号令训戒约束自非因事无以发明。矧予中年早衰意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无所遇以发焉其屑屑应用拘牵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尤以翰林为荣选予既罢职院吏取予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余篇因不忍弃。况其上自朝廷内及宫禁下暨四方海外事无不载而时政记日厯与起居郎舍人有所略而不记未必不有取于斯焉。呜呼!予且老矣方买田淮颍之间若夫凉竹簟之暑风曝茅檐之冬日睡余支枕念昔平生仕宦出处顾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览遗藁见其所载职官名氏以较其人盛衰先后孰在孰亡足以知荣宠为虚名而资笑谈之一噱也亦因以夸于田夫野老而已。外制集序【欧阳修】庆厯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锐意天下事,始用谏官御史疏追还夏竦制书。既而召韩琦、范仲淹于陜西,义除富弼枢宻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顿首辞让至五六不已,手诏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对,以辞不得见,遣中贵人趋送閤门使,即受命。呜呼!观琦等之所以让,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谓圣贤相遭,万世一遇,而君臣之际,何其盛也!于是时,天下之士,孰不愿为材邪?顾予何人,亦与其选?夏四月,召自滑台入谏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诰。是时,夏人虽数请命,而西师尚未解严,京东累嵗盗贼,最后王伦暴起沂州,转刼江淮之间,而张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邓以惊京西,州县之吏多不称职,而民弊矣。天子方慨然劝农桑,兴学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之困而欲除其蠧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别材不肖以进贤能,患百职之不修,而申行赏罚之信,盖欲修法度矣。予时虽掌诰命,犹在谏职,常得奏事殿中,从容尽闻天子所以更张庶事,忧闵元元而劳心求治之意,退得载于制书以讽晓训勑在位者。然予方与修祖宗故事,又修起居注,又修编勑,日与同舍论议治文书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迫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导天子难谕之意,而复诰命于三代之文。嗟夫!学者文章见用于世鲜矣,况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犹恐不称,而况不能专一其职,此予所以常遗恨于斯文也。明年秋,予出为河北转运使,又明年春,权知成德军事,事少间,发向所作制草而阅之,虽不能尽载明天子之意于其所述,百得一二,足以章示后世,盖王者之训在焉,岂以予文之鄙而废也?于是録之为三巻。予自直阁下儤直八十,始满,不数日,奉使河东还,即以来河北,故其所作才一百五十余篇云。田表圣奏议序【苏轼】

译后来圣人又设置两座观楼,改用有棱角的椽子;用质朴的木材改为有文饰的梓木,改变瓦棺的朴素形式,难道是不能遵从俭约吗?是因为认为人情所喜爱的东西,可以为它制定节制,却不能强行改变。由此看来,古今的变化不同,风俗的便利习惯也不同,就应当多次改变礼法来适应它,何必一一追随先王的遗迹呢?礼制的关键在于培养百姓的本性、防止百姓的欲望,只要本末先后能够符合先王的心意就够了,这就是制作礼制的方法。所以崇尚未经过加工的瓦器,而使用薄酒;把太羹放在前面,而让各种菜肴满足口腹。一方面是为了尊贵根本,一方面是为了亲近实用。由此就知道,圣人创制后世礼制时,一定会尊重俎豆,而不会废弃今天的器用;会把弁冕放在前面,而不会禁止今天的衣服。由此推展开来都应当如此,然后他们所作的改易变革,才不会违背天下的形势、惊扰天下的人情,而本来就已经符合先王的心意了。因此从伏羲、神农以来直到三代,礼制从来没有相同过,但制作礼制的方法也从来没有不同过。后世不推究其中的道理,有的终于不敢有所作为,有的虽有作为也只是出于形势不得已,所以简略而不能完备,稀疏而不能常行,而且不过用于上层,还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所以,礼的根本在于培养人的本性,礼的作用在于人的言语、行动、视察、听闻之间;经历了一千多年,百姓尚且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到它的耳目,更何况实际服从、习惯并安于其中呢?等到他们陷入罪过,就繁琐地制定法令来防御他们,这难道不是不仁吗!这部书所记载的事情,虽然其中的礼制已经浅薄,但凡是世上记载礼制的书,也都有所依据,并且具备一个时代的得失。从前孔子对于告朔之礼,还爱惜它尚且存在,何况如今把它写入一代的典籍呢?所以这部书不能不加以珍视,我为它校定编次,以等待论礼的人考察取舍。《内制集序》【欧阳修】从前钱思公曾说,朝廷的官职,即使是宰相这样重要的职位,也可以让各种人才兼任;唯独翰林学士,不能没有文章才能。思公自己说这话时,很受达官贵人的恼怒,但他也自负地认为这是至理名言。如今翰林学士所写的文书很多,至于青词、斋文,必定要采用老子和佛教的说法,祈禳秘祝往往接近民间家庭街巷的事情;制诏诰命为了便于宣读,常常拘泥于世俗所谓四六文,这些大多都是如此。这样看来,果真可以称为文章吗?我在翰林任职六年,其中两三次进拜大臣,恰好都没有轮到我当值,而天下无事、四方和好、兵革不用。凡是朝廷用来指挥号令、训诫约束的文章,如果没有具体事务,就无从发挥。何况我中年便早早衰老,意兴凋零,以并不高明的作品,又没有机会遇到事情来发挥;那些琐碎的应用文字被常规格式束缚,卑弱而没有振作之气,本来就值得羞惭。然而如今的文士尤其把翰林看作荣耀的职位。我罢职以后,院吏取出我当值时所起草的文稿,按日期编排,得到四百多篇,因此不忍心丢弃。何况这些文章上至朝廷,内至宫禁,下及四方海外的事情无不记载;时政记、日历以及起居郎、舍人有所省略而未记载的事情,未必不能从这里得到补充。唉!我将要老了,正准备在淮水、颍水之间买田。到了夏天,在凉竹席上迎风;冬天,在茅檐下晒太阳;睡醒后支着枕头回想自己一生的仕宦进退,回头遥望玉堂,仿佛还在天上一样。因而翻阅遗稿,看见其中所记载的官职姓名,用来考察那些人的盛衰先后、谁还在世、谁已经亡故,足以知道荣宠不过是虚名,只能作为笑谈中的一笑;也可以借此向田夫野老夸耀罢了。《外制集序》【欧阳修】庆历三年春天,丞相吕夷简病重,不能上朝。皇上已经重新任用大臣,锐意处理天下事务,开始采纳谏官、御史的奏疏,追回任命夏竦的制书。不久又从陕西召回韩琦、范仲淹,按正当名义授任富弼为枢密副使。富弼、范仲淹、韩琦都惶恐叩头辞让,五六次仍不停止;皇帝亲手下诏,催促韩琦等急速上路,而富弼正要入宫请求召对,以辞让为由不得进见,皇帝便派宦官催促送到閤门使那里,使他接受诏命。唉!看韩琦等人为什么辞让,以及皇上为什么任用韩琦等人,可以说是圣贤相遇,是万世难逢的机会;君臣之间的关系,何等盛美啊!这时天下的士人,谁不愿意成为有才能的人呢?只是我是什么人,也能列入这次选拔吗?夏历四月,我被召回,从滑台进入谏院。冬历十二月,授任右正言、知制诰。当时,夏人虽然多次请求归顺,西部军队仍未解除戒备;京东多年有盗贼,最后王伦在沂州突然起兵,转而劫掠江淮之间;张海、郭貌山等人也在商州、邓州起兵,使京西受到惊扰。州县官吏大多不能称职,百姓困弊。天子正慨然劝勉农桑、兴办学校,破除旧例,不按常格任用人才,怜悯百姓困苦而想除去那些害民的官吏;知道磨勘法长期积弊,想另外考察人才和不肖之人,以进用贤能;忧虑各部门职务不能修举,便重申实行赏罚的信用,大概是想整顿法度。我当时虽然掌管诰命,仍然担任谏职,常常能够在殿中奏事,从容而充分地听到天子为什么要改变和整顿各项事务、忧虑怜悯百姓而劳心求治的心意;退朝后便把这些写入制书,用来讽谏、晓谕、训诫和告诫在位者。然而我当时正参与修订祖宗旧事,又修撰起居注,又修订编敕,每天与同舍官员议论治理和文书,所省略的事情不止一项;而实际下达的除授名目往往只有一两项。当时又已逼近丞相出任,所以不能专心思考、精工文字,以充分表达天子难以明白晓谕的心意,也不能使诰命恢复三代文章的风格。唉,学者的文章能够被世间采用,已经很少了,何况能够施用于朝廷,又遇到君主致力于治理的盛况?即使像我这样浅陋的人竭尽才能,尚且担心不能称职,更何况不能专心任职呢?这就是我对这些文章常常留下遗憾的原因。第二年秋天,我出任河北转运使;又过了一年春天,暂时主持成德军事务。公务稍微闲暇时,我拿出先前所写的制草阅读,虽然不能把天子的全部心意都写进文章里,但百份中也能有一二份做到,足以彰明给后世看,因为其中保存着君王的训诫,难道能因为我的文章浅陋就废弃吗?于是把它们编成三卷。我从直阁下当值八十天,任期刚满,不过几天,便奉命出使河东;回来后立即到河北,所以所写的只有一百五十多篇。” 《田表圣奏议序》【苏轼】

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奏议十篇。呜呼!田公,古之遗直也。其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受之,有不能堪者,而况于人主乎?吾是以知二宗之圣也。自太平兴国以来,至于咸平,可谓天下大治,千载一时矣。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测之忧,近在朝夕者,何哉?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絶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夫有絶人之资,必轻其臣;无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之所甚惧也。方汉文时,刑措不用,兵革不试,而贾谊之言曰:“天下有可长太息者,有可流涕者,有可痛哭者。”后世不以是少汉文,亦不以是甚贾谊。由此观之,君子之遇治世而事明主,法当如是也。谊虽不遇,而其所言略已施行,不幸早世,功烈不着于时。然谊常建言,使诸侯王子孙各以次受分地,文帝未及用,歴孝景至武帝,而主父偃举行之,汉室以安。今公之言,十未用五六也。安知来世不有若偃者举而行之欤?愿广其书于世,必有与公合者。此亦忠臣孝子之志也。范贯之奏议后序【曾巩】尚书户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之奏议凡若干篇,其子世京集为十巻,而属余序之。盖自至和以后十余年间,公尝以言事任职,自天子大臣至于羣下,自掖庭至于四方幽隠,一有得失善恶闗于政理,公无不极意反复为上力言,或矫拂情欲,或切劘计虑,或辨别忠佞而处其进退,章有一再,或至于十余上,事有隂争独陈,或悉引谏官御史合议肆言。仁宗尝虚心采纳,为之变命令,更废举近,或立从逺,或越月逾时,或至于其后卒皆听用。盖当是时,仁宗在位嵗久,熟于人事之情伪与羣臣之能否,方以仁厚清浄休养元元,至于是非予夺,则一归之公议而不自用也。其所引拔以言为职者如公,皆一时之选,而公与同时之士亦皆乐得其言,不曲从茍止,故天下之情因得毕闻于上,而事之害理者常不果行。至于竒袤恣睢有为之者,亦輙败悔。故当此之时,常委事七八大臣,而朝政无大缺失,羣臣奉法遵职,海内乂安。夫因人而不自用者,天也。仁宗之所以其仁如天,至于享国四十余年,能承太平之业者,繇是而已。后世得公之遗文而论其世,见其上下之际相成如此,必将低回感慕,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其时之难得,则公言之不没,岂独见其志所以明先帝之盛德于无穷也。公为人温良慈恕,其从政寛易爱人,及在朝廷危言正色,人有所不能及也。凡同时与公有言责者,后多至大官,而公独早卒。公讳师道,其世次州里歴官行事,有今资政殿学士赵公抃为公之墓志云。徐干中论目録序【曽巩】臣始见馆阁及世所有徐干《中论》二十篇,以谓尽于此。及观《贞观政要》,怪太宗称尝见干《中论》,复三年防篇,而今书此篇缺。因考之《魏志》,见文帝称干着《中论》二十余篇,于是知馆阁及世所有干《中论》二十篇者,非全书也。干字伟长,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干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而先贤行状亦称干笃行体道,不耽世荣。魏太祖特旌命之,辞疾不就。后以为上艾长,又以疾不行。盖汉承周衰及秦灭学之余,百氏杂家与圣人之道并传,学者罕能独观于道德之要,而不牵于俗儒之说。至于治心养性,去就语黙之际,能不悖于理者,固希矣。况至于魏之浊世哉?干独能考六艺,推仲尼孟轲之防述而论之,求其辞时,若有小失者,要其归,不合于道者少矣。其所得于内者,文能信而充之,逡巡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臣始读其书,察其意而贤之,因其书以求其为人,又知其行之可贤也。惜其有补于世而识之者少,盖迹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恶观之,彼恶足以知其意哉?顾臣之力,岂足以重其书,使学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脱谬而序其大略,盖所以致臣之意焉。

文编巻五十二

译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的奏议共十篇。唉!田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他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而不避讳,大概从敌人以下都有人承受不了,何况是君主呢?因此我知道二宗是圣明的君主。自太平兴国以来直到咸平年间,可以说天下大治,是千载难逢的时代。然而田公的言论常常像有不可预料的忧患近在早晚之间,这是为什么呢?古代君子一定在天下太平时忧虑,在圣明君主面前保持警惕。圣明君主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就一定会轻视臣下;天下太平而没有可畏惧的防备,就一定会轻慢百姓。这正是君子最为忧惧的事情。当汉文帝时,刑罚搁置不用,战争也没有发生,而贾谊却说:‘天下有值得长叹息的事,有值得流泪的事,有值得痛哭的事。’后世并不因此稍稍降低对汉文帝的评价,也不因此过分责怪贾谊。由此看来,君子遇到太平时代、侍奉圣明君主,按道理就应当这样。贾谊虽然没有受到重用,但他所说的意见大略已经施行;不幸早逝,功业却没有在当时显著起来。然而贾谊曾建议,让诸侯王的子孙各按次序接受分封的土地,汉文帝没来得及采用,经过孝景帝直到武帝时,主父偃实行了这项建议,汉室因此安定。如今田公的意见,十条中还没有采用五六条。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像主父偃这样的人,把它们提出并实行呢?希望把他的文章广泛流传于世,必定会有人与田公的见解相合。这也是忠臣孝子的心愿。《范贯之奏议后序》【曾巩】尚书户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的奏议共有若干篇,他的儿子世京编成十卷,嘱托我为它作序。自至和以后十多年间,范公曾因论事而任职;从天子、大臣直到群臣百姓,从宫禁之内直到四方幽隐之地,凡有关于政事得失善恶的事情,范公无不竭尽心力反复考察,向皇上极力陈说。有时规劝、纠正皇上的情欲,有时切实研讨政事谋划,有时辨别忠臣和奸佞,安排他们的进退。一篇奏章上奏一两次,有时竟上奏十多次;有的事情暗中争辩、单独陈奏,有的则把谏官、御史全部召集起来共同议论,尽情陈说。仁宗曾虚心采纳这些意见,因此改变诏令,重新实行或废止某些事情;有的立即执行,有的过了一个月、超过时日,甚至到了后来,最终都被采纳施行。大概在那个时候,仁宗在位已久,熟悉人情的真伪以及群臣才能的高下,正以仁厚清静的政策休养百姓;至于是非和取舍,则一概交给公议决定,而不凭个人意志行事。他所提拔任用、让其以言论担任职务的人,像范公这样的,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范公和同时代的士人也都乐于直陈意见,不委曲顺从、苟且停止,因此天下的实情得以全部上达,而有害于事理的事情往往不能实行。至于那些奇异乖张、任性妄为的人,有所作为时也往往很快失败并后悔。所以在这个时期,朝廷经常把政事交给七八位大臣,而朝政没有大的缺失;群臣奉行法令、恪守职分,天下安定。能够任用贤人而不凭个人意志行事,是上天的道理。仁宗之所以仁德如天,能够在位四十多年,承继太平的基业,原因就在这里。后世得到范公的遗文而评论那个时代,看到君臣上下能够这样相互成就,一定会低回感慨、仰慕不已,发出自叹无法企及的感想。这样以后才知道那样的时代实在难得,那么范公的言论没有湮没,难道只是为了彰明先帝无穷的盛德吗?范公为人温和善良、慈爱宽恕;他从政时宽厚平易、爱护百姓,到了朝廷上却能直言正色,这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当时所有和范公一样负有进言责任的人,后来大多做到高官,唯独范公早早去世。范公名师道,他的世系、籍贯、历任官职和生平事迹,今有资政殿学士赵公抃所作的墓志铭记载。《徐干〈中论〉目录序》〔曾巩〕 我起初见到馆阁以及世间流传的徐干《中论》二十篇,以为全书只有这些。后来读《贞观政要》,奇怪唐太宗曾说自己看过徐干的《中论》“复三年”篇,而现存这部书中却缺少这一篇。于是我考察《魏志》,看到魏文帝称徐干著有《中论》二十多篇,这才知道馆阁和世间所收藏的徐干《中论》二十篇,并不是全书。徐干字伟长,是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际。魏文帝称徐干内怀文章、外抱质朴,恬静淡泊、少有欲望,具有箕山隐士的志趣。《先贤行状》也称徐干行为笃实、体察道义,不沉溺于世俗荣华。魏太祖特意表彰并征召他,他以疾病为由推辞不就。后来任命他为上艾长,他又因病没有赴任。大概汉朝承接周朝衰微以及秦朝焚毁学术之后,诸子百家、杂家之说和圣人之道一同流传,学者很少能够独自洞察道德的要旨,而不被俗儒的说法牵引。至于修养心性、进退出处和言语沉默之间,能够不违背义理的人,本来就很少,何况身处魏代那样污浊的时代呢?唯独徐干能够考察六经,推演仲尼、孟轲的旨意,阐述并评论他们的思想;即使在措辞和时宜上偶有小失,总的归旨看,与道不合的地方也很少。他从内心所得的道理,能够用文章真实而充分地表达出来;在污浊的时代中进退周旋,也保持着出处显晦的大节。我起初读他的书,考察其中的意旨而认为他贤能;又根据他的著作探求他的为人,才知道他的品行也值得称贤。可惜他的著作有益于世,而能够认识这一点的人很少。大概只根据他的言论和行为所达到的境界,再用世俗的好恶去观察他,那些人哪里足以了解他的心意呢?只是我的力量,哪里足以使这部书更加受到重视,使求学的人尊重并相信它呢?因此我校订其中脱漏和错误的地方,并为它叙述大略,大概是用来表达我的这番心意。《文编》第五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五十三明 唐顺之 编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韩愈】韦侯昔以考功副郎守盛山,人谓韦侯美士,考功显曹,盛山僻郡,夺所宜处,纳之恶地,以枉其材,韦侯将怨且不释矣。或曰不然,夫得利则跃跃以喜,不利则戚戚以泣,若不可生者,岂韦侯谓哉?韦侯读六艺之文,以探周公孔子之意,又妙能为辞章,可谓儒者。夫儒者之于患难,茍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霤,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翫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况一不快于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间哉?未几果有以韦侯所为十二诗遗余者,其意方且以入谿谷、上岩石、追逐云月,不足日为事,读而歌咏之,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逰,不知其出于巴东以属朐防也。于时应而和者凡十人,及此年韦侯为中书舍人,侍讲六经禁中,和者通州元司马为宰相,洋州许使君为京兆,忠州白使君为中书舍人,李使君为谏议大夫,黔府严中丞为秘书监,温司马为起居舍人,皆集阙下。于是盛山十二诗与其和者大行于时,聨为大巻,家有之焉。慕而为者将日益多,则分为别巻,韦侯俾余题其首。荆潭唱和诗序【韩愈】从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和诗者,愈既受以卒业,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泊,而愁思之声要妙;讙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羇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统郡惟九;常侍杨公,领湖之南,壤地二千里。德刑之政并勤,爵禄之报两崇,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往复循环,有唱斯和。搜竒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専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铿锵发金石,幽▯感鬼神,信所谓材全而能钜者也。」两府之从事与部属之吏,属而和之,茍在编者,咸可观也。宜乎施诸乐章,纪诸册书。从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公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石鼎聨句诗序【韩愈】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下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夜与刘说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须黒面,长颈而髙结,喉中又作楚语。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指鑪中石鼎,谓喜曰:「子云能诗,能与我赋此乎?」刘往见衡湘间人说,云年九十余矣,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见其老,颇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说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次传于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道士哑然笑曰:「子诗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谓刘曰:「吾不解世俗书,子为我书。」因髙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初不似经意,诗防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慙骇,欲以多穷之,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务欲压道士,毎营度欲出口吻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将下复止,竟亦不能竒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髙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其不用意而功益竒,不可附说,语皆侵刘。侯喜益忌之。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弥明应之如响,皆颖脱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非世人也,某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道士奋曰:「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书讫,使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道士曰:「此皆不足与语,此宁为文邪?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学于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独文乎哉?吾语亦不当闻也。吾闭口矣。」二子大惧,皆起立牀下拜曰:「不敢他有问也,愿闻一言而已。」先生称:「吾不解人间书,敢问解何书?请闻此而已。」道士寂然若无闻也。累问不应,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斯须曙鼓咚咚二。子亦困,遂坐睡。及觉,日已上,惊顾,觅道士不见。即问童奴,奴曰:“天且明,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奴怪久不返,即出到门,觅无有也。二子惊惋,自责,若有失者。间遂诣余,言余不能识其何道士也。尝闻有隠君子弥明,岂其人耶?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第五十三卷。明代唐顺之编。《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韩愈〕 韦侯从前以考功副郎的身份出任盛山太守,人们都说韦侯是才德出众的人;考功是显要的部门,盛山却是偏僻的郡,把他从适宜的位置上调走,放到恶劣的地方,实在是委屈了他的才能,韦侯将会怨恨而不能释怀了。有人说:不是这样。那些得到利益便欢喜雀跃、没有得到利益便忧愁哭泣,好像不能活下去的人,难道是韦侯这样的人吗?韦侯诵读六经的文章,用来探求周公、孔子的意旨,又很擅长写文章,可以说是儒者。儒者遭遇患难时,如果不是自己招致的,他拒绝把它放在心上,就像筑起河堤来挡住屋檐的流水;能够容纳并消解它,就像水归于海、冰消于夏日;每天玩味它,甚至忘却它,并用文章来排遣,就像奏响钟磬等金石乐器,压过蟋蟀的鸣叫和虫子的声音。何况只是对考功、盛山之间的一次不快,不过一呼一吸的时间罢了。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把韦侯所作的十二首诗送给我。诗中的意趣正是要进入溪谷、登上岩石、追逐云彩和月亮,把这些当作每日不足为道的事情;读着并吟咏它们,使人想要抛弃一切事务,前去和他游览,竟不知道他已从巴东出发,来到朐防。那时应和他的共有十人。到了这一年,韦侯任中书舍人,在宫中侍讲六经;应和的人中,通州的元司马已经做了宰相,洋州的许使君任京兆,忠州的白使君任中书舍人,李使君任谏议大夫,黔府的严中丞任秘书监,温司马任起居舍人,他们都聚集在京城宫阙之下。于是《盛山十二诗》和应和的诗在当时广泛流传,联缀成一大卷,家家都有收藏。仰慕这些诗而仿作的人将会日益增多,于是便分编成另外的卷册,韦侯让人为我题写在卷首。《荆潭唱和诗序》〔韩愈〕 有位从事把《荆潭酬和诗》给我看。我接受后读完了,于是抬头说道:“和平之声平淡,忧愁之声却深婉精妙;欢快愉悦的言辞难以写得工巧,困顿穷苦的语言却容易写得动人。因此文章的创作,常常发端于羁旅和民间。至于王公贵人,意气充满、志得意满,如果不是天性有才而又喜欢文章,就没有空闲来写它。如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统辖的郡只有九个;常侍杨公治理湖南,辖地二千里。他们对于德政和刑政都勤勉不懈,爵位俸禄的报偿又都很优厚,竟还能存心于诗书,把言辞寄托在歌咏之中,来回酬答、循环唱和,有人唱就有人和。他们搜求奇特、剔抉怪异,雕琢文字,同那些身着布衣、居住乡里的憔悴而专心致志的士人较量文字的毫厘分寸;诗声铿锵,如同金石发响,幽深微妙,能够感动鬼神,真可说是才力完备而技能宏大的人了。”两府的从事和属下的官吏相继唱和,只要编入这部集子中的,都值得观赏。把它们用于乐章、载入典册,实在是合宜的。那位从事说:“您说得对。”于是把这些话告诉裴公,并写成《荆潭唱和诗序》。《石鼎联句诗序》〔韩愈〕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下来。他过去与进士刘师服在衡湘一带相识,将要经过太白山,知道刘师服在京城,夜里来到他的住处投宿。当时有校书郎侯喜,最近刚有能诗的声名,夜里正和刘师服谈论诗歌。弥明在旁边,容貌极其丑陋:白胡须、黑脸,脖子很长,头发高高束起,喉咙里还说着楚地的方言。侯喜看他如同没有看见一样。弥明忽然抖开衣服、扬起眉毛,指着炉中的石鼎,对侯喜说:“你说自己能作诗,能和我为这个石鼎作诗吗?”刘师服曾听衡湘一带的人说,弥明已经九十多岁,能够捕捉、驱逐鬼怪,拘禁蛟龙、螭龙、虎豹,但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刘师服见他年老,颇为恭敬,却不知道他还会写文章。听到这话,弥明非常高兴,立即拿起笔,在诗的开头题写了两句,接着传给侯喜。侯喜兴奋地立即在下面续写,如此这般。道士哑然失笑,说:“你的诗就只是这样吗?”随即把手拢在袖中,耸起肩膀,靠着北墙坐下,对刘师服说:“我不懂世俗的书,你替我写。”于是高声吟道:“龙头缩得像菌子那样蠢拙,猪腹胀得像彭亨那样广大。”起初并不像是经过用心构思的,诗句中似乎含有讥刺侯喜的意味。两人相互对视,既惭愧又惊惧,想用更多诗句来压倒他,道士便又作诗,传给侯喜。侯喜思考得更加艰苦,一心想压倒道士;每次构思,想要从口中吟出时,声音都更加悲切。他拿起笔想写,刚要落笔又停下,最终也不能写出奇特的诗句。写完后便传给道士。道士高踞着大声说道:“刘师服,拿笔来,我的诗如下。”他并未用心构思,成就却更加奇特,无法附会解说,诗句全都在刺讥刘师服。侯喜更加嫉妒他。刘师服和侯喜都已经作了十多韵,弥明应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每首都锋芒显露,含有讥讽。夜里到了三更,两人的思绪都已枯竭,不能再续作,于是起身道歉说:“尊师不是世俗之人,我们认输了,愿意拜您为师,不敢再谈论诗了。”道士奋然说道:“不行,篇章不能不写完。”又对刘师服说:“把笔拿来,我和你把它写完。”随即又吟出四十字,成为八句;写完后,让两人读完,对他们说:“篇章不是已经写成了吗?”两人一齐回答:“写成了。”道士说:“这些都不值得与人谈论,这难道算文章吗?我只是就着你们所能达到的水平来作,并不是我从老师那里学来的本领。我真正会的东西,你们都不够资格听。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我的言语你们也不应当听。我闭口不说了。”两人非常害怕,都起身站在床下拜道:“不敢再有别的请求,只愿听您说一句话罢了。” 先生称赞说:“我不懂人间的书,冒昧请问,您所说的‘懂’究竟是懂什么书?请只让我们听听这一点。”道士寂然不动,好像没有听见。两人多次询问,他都不回答;两人感到不自在,只好退回座位。道士靠着墙睡着了,鼻息声像雷鸣一样。两人惊惧失色,不敢喘气。不一会儿,天亮的鼓声咚咚响起;两人也困倦了,于是坐着睡去。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他们惊讶地环顾四周,寻找道士,却不见踪影。随即询问童仆,童仆说:“天将亮时,道士起身出门,好像要去方便。”但童仆奇怪他很久没有回来,便出门到门外寻找,却没有找到。两人惊恐惋惜,自责仿佛丢失了什么。后来他们来到我这里,说我也不能辨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道士。曾听说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叫弥明,难道就是这个人吗?

韩愈序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韩愈】与众乐之之谓乐,乐而不失其正,又乐之尤也。四方无鬭争金革之声,京师之人既庶且丰。天子念致理之艰难,乐居安之闲暇,肇置三令节。诏公卿羣有司,至于其日,率厥官属饮酒以乐,所以同其休,宣其和,感其心,成其文者也。三月初吉,实惟其时。司业武公于是总太学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于祭酒之堂。罇俎既成,肴羞惟时。醆斚序行,献酬有容。歌风雅之古辞,斥郑卫之新声。褒衣危冠,与与如也。有儒一生,魁然其形,抱琴而来,歴阶以升,坐于罇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风,赓之以文王宣父之操。优防夷愉,广厚髙明,追三代之遗音,想舞雩之咏叹。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武公于是作歌诗以美之,命属官咸作之,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序之。读韩愈所着《毛颖传》后题【栁宗元】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杨子诲之来,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拟窜窃,取青嫓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说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罢惫而废乱。故有息焉、防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太羮▯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竒异,小虫水草,樝梨橘柚,苦醎酸辛,虽蜇吻裂鼻,缩舌澁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葅,屈到之芰,曽晢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竒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息焉、防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竒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宂,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其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之,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犹呫呫然动其喙,亦劳甚矣乎。愚溪诗序【栁宗元】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絶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而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竒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抵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顔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専而名焉。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潄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防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梅圣俞诗集序【欧阳修】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竒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羇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予友梅圣俞,少以防补为吏,累举进士輙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茍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

译韩愈作序。《上巳日宴请太学生、听人弹琴诗序》〔韩愈〕 和众人一同享受欢乐,这就叫作乐;享乐而不失其正,这又是更高的快乐。四方没有战争和兵器的声音,京城的百姓既多又富足。天子想到治理天下的艰难,乐于安居闲暇的生活,于是开始设置三个令节。诏令公卿和各部门官员,到了这些节日,率领各自的属官饮酒作乐,用来共同享受休息,宣扬和谐之气,感发人心,成就礼乐文章。三月初的吉日,正是其中适宜的时节。司业武公于是总领太学的儒官三十六人,在祭酒的厅堂设宴。酒器和祭器已经陈列完毕,时令的肴馔也已备齐。酒杯依次传行,宾主敬酒还酒,仪态都很庄重。歌唱《风》《雅》的古代辞章,摒弃《郑》《卫》的新声。众人穿着宽大的儒服,戴着高高的帽子,举止从容端庄。有一位儒生,身材魁伟,抱着琴走来,登上台阶,坐在酒器和食器的南面。他弹奏有虞氏的《南风》,又用文王和宣父的琴操相继和奏。琴声宽舒和平、愉悦安乐,显得广大厚重、崇高明朗,使人追想三代遗留下来的音乐,想见舞雩之地的咏叹。到了傍晚众人退席,都感到充实满足,仿佛各有所得。武公于是作歌诗来赞美这件事,又命属官都作诗,并命四门博士、昌黎人韩愈为此作序。《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柳宗元〕 自从我居住在夷地以来,就没有同中原人通信。有从南方来的人,时常说韩愈写了《毛颖传》,却不能举出其中的文辞,只是一味大笑,认为它很怪异。但我很久都没能看到这篇文章。杨子诲来到这里,才开始带着这部书来,向我索取后阅读。读它就像捕捉龙蛇、搏击虎豹,急切地同它交锋,竭尽全力,不敢稍有懈怠。这才相信韩愈在文章上确实奇怪。世上那些模仿抄袭、拼凑辞藻,取青色配白色,只有肥厚的皮肉、柔弱的筋和脆弱的骨头,却把这种东西当作文章的人,读到它而大笑,本来就是应当的。况且世人嘲笑它,难道不正是因为它诙谐吗?而诙谐又不是圣人所摒弃的。诗说:“善于诙谐啊,却不至于成为虐害。”太史公的著作中有《滑稽列传》,所取的也都是对世道有益的人。因此,求学的人整天研讨经说、应答问题,呻吟诵习,重复练习,应对进退,做那些掬取、流转、播洒之类的事,便会疲惫不堪、心神散乱。所以才有休息和防止过度的说法。不学习操缦这样的基本功,就不能安稳地调弦。有所拘束,也要有所放纵。太羹、玄酒以及祭祀时按礼节进献的食物,是滋味的极致;但还要设置奇异的食物,如小虫、水草、樝、梨、橘、柚,以及苦、咸、酸、辛等味道;即使刺痛嘴唇、冲裂鼻孔、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也都有特别喜爱它们的人。文王喜欢昌蒲菹,屈到喜欢菱角,曾晳喜欢羊枣;这样以后,天下各种奇异的滋味才算都尝尽,足以满足口腹。唯独文章不是这样吗?韩愈的创作,难道也要让精神得到松弛而不成为虐害吗?也要让人得到休息、防止过度,并有所放纵吗?也要尝遍六经的各种奇异滋味,以满足读者的口腹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愈的文辞就像堵塞的大河,必定要冲决堤岸,漫流到陆地上来,不可以不陈述。况且古今的是非、六经百家之说,无论大小、贯通幽微之处,凡是可以取用而不遗漏的,都是毛颖的功劳。韩愈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美毛颖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于是奋笔为它作传,以发泄胸中的郁积;而求学的人得到这篇文章,或许也会受到激励,去做对世道有益的事情吧?这样的言论,本来就是在同异世之人说话;而那些贪恋寻常、嗜好琐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动着嘴,也实在是太劳苦了吧。《愚溪诗序》【柳宗元】灌水的北面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过去冉氏曾居住在这里,所以把这条溪叫作冉溪;有人说,这里可以用来染色,因它的功用而命名,所以叫作染溪。我因愚昧而获罪,被贬到潇水一带;上任后喜爱这条溪,进入溪中两三里,找到景色最奇绝的地方,便在那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住在这条溪旁,并给它取名,名称究竟是什么不能确定;当地人还在争论不休,不能不改名,所以把它改作愚溪。愚溪上面,我买了一座小丘,叫作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找到一处泉水,又买下那里居住,叫作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的平地涌出,大概是从上方流出来的。泉水汇合后曲折向南,成为愚沟;于是背土运石,堵塞沟道狭窄的地方,形成愚池。愚池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中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错落布置,都是山水中奇特的景物,却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的羞辱。水,是聪明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却偏偏被“愚”字羞辱,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水流位置很低,不能灌溉;又高峻湍急,多处撞击石头,大船不能驶入。它幽深、浅狭,蛟龙都不屑于居住,不能兴起云雨,无法使世人获利,恰好与我相似。既然如此,即使把它贬称为愚,也是可以的。宁武子在国家无道时显得愚拙,是有智慧却故意表现为愚拙的人;颜子终日不违背孔子,表现得像愚笨一样,是聪慧却故意表现为愚笨的人。他们都不能算是真正的愚人。如今我遇到有道的时代,却违背道理、悖逆事理,所以凡是表现为愚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我。这样一来,天下就没有人能够同我争夺这条溪,我可以独自占有它,并用“愚”来命名。溪水虽然对世间没有什么利益,却善于照见万物,清澈明净、秀美透亮,发出如金石般铿锵的声响,能够使愚人欢笑、眷恋、欣赏而不忍离去。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文章自我宽慰;洗涤万物,包容各种姿态,没有什么要回避的。用关于愚的辞章歌咏愚溪,便茫然无所违逆,昏昏然同归于一,超越鸿蒙混沌,归于希夷寂寥,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刻记在溪边的石头上。《梅圣俞诗集序》【欧阳修】我听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有穷困,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世上流传的诗,大多出自古代困穷之人的辞章。凡是士人胸怀才学却不能施展于世,多喜欢放纵自己的情怀于山巅水涯;外在看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态,往往探寻其中的奇异;内心有忧愁、思虑和感愤的郁积,便借怨刺兴发,来表达羁臣、寡妇的叹息,并写出人情中难以言说的地方。大概越是困穷,诗就越精工;这样说来,并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困穷之后诗才精工。我有位朋友梅圣俞,年轻时以明经科补任小吏,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总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压抑;在州县中困顿了十多年,如今五十岁了,仍然通过征召文书担任别人的属官,胸中积蓄的才华郁结着,不能在事业上奋发显露。他家在宛陵,从小学习诗歌;还是童子时,所说的话就已经使长辈惊异。长大以后,学习六经和仁义的学说;他写文章简约古雅、纯正精粹,不求苟且取悦于世人。世人只知道他的诗罢了,但无论当时贤者还是愚人,谈论诗歌的人一定要向圣俞请教。圣俞也因为自己不得志,便以诗为乐并把这种情感发泄出来,所以他一生写的诗尤其多。世人已经知道他的才华了,却还没有人把他推荐给皇上。从前王文康公曾读到他的诗,感叹说:‘二百年没有这样的作品了!’

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羇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巻。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輙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藁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巻。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

书梅圣俞藁后【欧阳修】凡乐,达天地之和,而与人之气相接。故其疾徐奋动,可以感于心;欢欣恻怆,可以察于声。五声单出于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声,节其亷肉,而调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问于工曰:“彼簨者、簴者,堵而编,执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鼔、钟、磬、丝、管、千、戚也。”又语其声以问之曰:“彼清者、浊者,刚而奋,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庙堂之下,而罗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声、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声、器、名、物,皆可以数而对也。然至乎动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问其何以感之者,则虽在善工,犹不知其所以然焉。盖不可得而言也。乐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应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聴之善,亦必得于心,而会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尧舜之时,防得之以和人神,舞百兽。三代春秋之际,师襄、师旷、州鸠之徒,得之为乐官,理国家,知兴亡。周衰官失,乐器沦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嵗间,未闻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既不得泄于金石,疑其遂独钟于人。故其人之得者,虽不可和于乐,尚能歌之为诗。古者登歌清庙,大师掌之,而诸侯之国,亦各有诗,以道其风土性情。至于投壶、飨射,必使工歌以达其意,而为賔乐。盖诗者,乐之苗裔与汉之苏、李,魏之曹、刘,得其正始;宋、齐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时,子昻、李、杜、沈、宋、王维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声,或得其舒和髙畅之节,而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气。由是而下,得者时有而不纯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体长于本人情、状风物、英华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适,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谓与乐同其苗裔者邪?余尝问诗于圣。俞其声律之髙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会,而未能至之者也。圣俞久在洛中,其诗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将告归,余因求其稿而写之。然余前所谓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听之,不相语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稿,犹伯牙之琴弦乎?苏氏文集序【欧阳修】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録之以为十巻。子美,杜氏壻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收而寳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揜也。故方其摈斥摧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揜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逺。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唐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又几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茍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防军伯长,作为古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舍,可谓特立之士也。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状貌竒伟,望之昻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其材虽髙,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防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礼部唱和诗序【欧阳修】

译即使深知他的才华,也没有果断地推荐他。假如他有幸被朝廷任用,创作雅乐和颂诗,歌咏大宋的功德,把诗献于清庙,并追继商、周、鲁三国颂诗作者的事业,岂不是伟大的事吗?无奈却使他老而不得志,写成穷困之人的诗篇,只能把虫鱼草木以及羁旅愁苦、感慨叹息的话徒然抒发出来。世人只是喜欢他的诗写得精巧,却不知道他的穷困已经持续很久,而且将要老去,难道不可惜吗?圣俞的诗很多,他自己没有收拾整理;他的妻兄之子谢景初,担心诗篇太多而容易散失,便把他从洛阳到吴兴以来所作的诗收集起来,编成十卷。我一向喜爱圣俞的诗,却苦于不能全部得到,忽然欣喜谢氏能够分类编次,于是写下这篇序并把它收藏起来。后来过了十五年,圣俞因病在京师去世。我哭悼他并为他作了墓志铭,随后向他家索取遗稿,得到一千多篇,再加上过去收藏的诗,选取其中最好的六百七十七篇,编为十五卷。唉!我对圣俞诗歌的评论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所以不再赘述。《书梅圣俞藁后》【欧阳修】凡是音乐,都是用来通达天地间的和谐,并同人的气息相互感应的。所以它的疾缓、振奋和运动,可以感动人的内心;欢欣和悲痛,也可以从声音中察知。五种音调单独从金石等乐器发出时,不能自行调和,必须由乐工加以调配。能够拿着乐器,辨知它的声音,掌握节奏的疏密,调节律吕,做到这些,就是乐工的高明之处。现在指着乐器询问乐工说:“那些簨、簴,堵列编排的、手持排列的,是什么呢?”他一定会说:“是鼗、鼓、钟、磬、丝、管、干、戚。”又把声音的情况告诉他并询问说:“那些清亮的、浑浊的,刚劲振奋的、柔和舒展的,有的用于郊外祭祀,有的用于庙堂之下,而罗列起来的,是什么呢?”他一定会说:“是八音、五声、六代的乐曲;高处的人歌唱,低处的人舞蹈。”这些声音、乐器、名称和事物,都可以逐一列举回答。然而到了它能够震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欢喜、可以悲伤,或歌唱、或哭泣,甚至不知道手足为何会鼓舞起来的时候,若问它凭什么能够使人受到感动,即使是高明的乐工,也仍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大概是无法用语言说清的。音乐的道理深奥啊!所以高明的乐工,一定是内心领会、手上应和,却不能用语言叙述出来。善于听音乐的人,也一定要在心中领会,再用意会相通,同样无法用语言说明。尧舜时代,有人凭借这种境界使人与神和谐相通,甚至能使百兽起舞。夏、商、周三代和春秋时期,师襄、师旷、州鸠之类的人,凭借这种境界担任乐官,治理国家,预知兴亡。周朝衰微,官制失传,乐器沦亡,散失在河海之间;经过一千多年,未曾听说有人能够重新掌握它。天地、人之间相互感应的和气,既然无法通过金石乐器发泄,我怀疑它终于独自集中到人的身上。因此,那些能够掌握这种境界的人,虽然不能把它调和成音乐,却还能够把它歌咏成诗。古人登堂歌咏清庙之乐,由太师掌管;诸侯各国也都有诗,用来表达本地的风土和性情。至于投壶、宴饮和射礼,也一定要让乐工歌唱来表达主人的意趣,作为宴宾之乐。诗大概就是音乐的后代吧。汉代的苏武、李陵,魏代的曹植、刘桢,获得了诗歌的正始之音;宋、齐以后,获得的是浮艳、淫靡、放荡的风气;唐代的陈子昂、李白、杜甫、沈佺期、宋之问、王维等人,有的获得了淳厚古朴、淡泊的声调,有的获得了舒缓和畅、高亢明朗的节奏;而孟郊、贾岛等人,又获得了悲愁郁结的气息。由此以下,虽不时有人获得这种境界,却往往不够纯正。如今圣俞也掌握了这种境界,只是他的诗体尤其长于描写人的情态、刻画风物,辞采精美而典雅端正,变化多端;舒展时像春天一样,凄清时像秋天一样,使人读了可以欢喜,可以悲伤,陶然畅快、酣适自得,不知不觉间手足就要鼓舞起来。这难道就是掌握了深奥境界吗?它感动人的程度,难道就是所谓同音乐具有共同的后代吗?我曾向圣俞请教诗歌。他可以指给我看并告诉我诗的声律高低、文辞的毛病;至于他内心所领会的境界,却无法用语言告诉我。我也将凭借自己的内心去领悟、用意会去理解,但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圣俞长久居住在洛阳,他的诗也常常为人人所拥有。如今他将要告别洛阳回去,我于是请求他的诗稿并抄录下来。然而我前面所说的内心领会,就像伯牙弹琴、子期听琴,彼此不交谈而心意相通。我如今得到圣俞的诗稿,难道就像得到了伯牙的琴弦一样吗?《苏氏文集序》【欧阳修】我的朋友苏子美去世四年后,我才在太子太傅杜公家中得到他一生所作文章的遗稿,于是收集编录成十卷。子美是杜氏的女婿,便把他的文集归还给杜公,并对杜公说:“这些文章像金玉一样,即使被抛弃、埋没在粪土中,也不会因此销蚀。它们一时被遗弃,后世必定有人把它们收集起来,当作珍宝保存。即使它们被埋没而未能流传出来,其中的精气和光彩也会不断自行显现,外物也不能遮蔽它。因此,当它遭到排斥、摧折,流离困厄之时,文章已经自行流传于天下。即使是他的怨家仇人,以及曾经竭力排挤他、置他于死地的人,到了他的文章面前,也不能稍稍毁坏或遮蔽它。人的常情,是轻视近处而看重远方。子美在当世受到压抑尚且如此,那么他在后世得到伸展,应当会怎样呢?您实在不必遗憾。”我曾考察前代文章和政治治理的盛衰,感到奇怪的是,唐太宗使国家达到太平,几乎赶上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三代的盛况,但文章却不能革除五代遗留下来的旧习。过了一百多年,韩愈、李翱一类的人出现,元和时期的文章才重新恢复古风。唐朝衰落、战乱之后,又过了一百多年,圣宋兴起,天下安定,安宁无事。又过了几百年,古文才在当今兴盛起来。自古以来,太平之时少,动乱之时多;即使有幸遇到太平时代,文章有时也不能纯正,有时又迟迟不能出现,为什么这样困难呢?难道不是难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吗?假如一旦有了这样的人,又幸运地生在太平时代,世人难道可以不珍重爱惜他吗?唉,我的朋友子美,只因一次酒食方面的过错,竟至于被废为平民,流落而死。这实在值得叹息流泪,也值得让当世那些身居仁人君子职位、应当同国家一起乐意培育贤才的人感到痛惜。子美年纪比我小,但我学习古文反而在他之后。天圣年间,我到有关部门参加进士考试,看到当时的读书人致力于用言语、声韵和对偶把文章割裂雕琢,称为时文,彼此夸耀推崇;而子美独自同他的哥哥才翁以及穆防军伯长,创作古歌诗和杂文,当时的人大都共同嘲笑非难他们,子美却不在意。后来皇帝忧虑时文的弊病,下诏劝勉读书人接近古文,从此这种风气渐渐消歇,读书人稍稍趋向古文。只有子美在全天下都不这样做的时候便开始这样做,并且始终坚持自己的操守,不随世俗的取舍改变,可以说是卓然独立的人。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后来被废黜。之后担任湖州长史,死在那里,享年四十一岁。他的相貌奇特伟岸,远看昂然而立,接近他则觉得温和可亲,相处久了更加令人喜爱仰慕。他的才华虽然很高,但人们也并不十分嫉妒他。那些攻击并排挤他的人,意图并不在子美身上。幸亏天子聪明仁圣,当时被点名排斥的二三位大臣以下,以及想以子美为牵连根由来加害他们的人,都得到保全。如今那些人一同列于荣宠之中,即使是同子美一起因饮酒获罪的人,大多也是一时的豪俊,也都被收录任用,显达于朝廷;唯独子美不幸死去,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可悲啊!《礼部唱和诗序》【欧阳修】

嘉祐二年春,予幸得从五人者于尚书礼部考天下所贡士,凡六千五百人。盖絶不通人者五十日,乃于其间时相与作为古律长短歌诗杂言,庶几所谓羣居燕处言谈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滞而忘其倦怠也。故其为言易而近,择而不精,然绸缪反复,若断若续,而时发于竒怪,杂以诙嘲笑谑。及其至也,往往亦造于精微。夫君子之博取于人者,虽滑稽鄙俚,犹或不遗,而况于诗乎?古者诗三百篇,其言无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乐而不流,以卒归乎正,此所以为贵也。于是次而録之,得一百七十三篇,以传于六家。呜呼!吾六人者,志气可谓盛矣。然壮者有时而衰,衰者有时而老,其出处离合,参差不齐,则是诗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为笑乐;至于慨然掩巻而流涕嘘嚱者,亦将有之。虽然,岂徒如此而止也?览者其必有取焉。廖氏文集序【欧阳修】自孔子殁,而周衰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六经,于是中絶。汉兴,盖久而后出。其散乱磨灭,既失其传,然后诸儒因得措其异说于其间。如河图洛书,怪妄之尤甚者。余尝哀夫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也。屡为说以黜之,而学者溺其久习之传,反骇然非余以一人之见决千嵗不可考之是非,欲夺众人之所信徒自守,而世莫之从也。余以谓自孔子殁至今二千嵗之间,有一欧阳修者为是说矣。又二千嵗焉,知无一人焉与修同其说也。又二千嵗将复有一人焉。然则同者至于三,则后之人不待千嵗而有也。同予说者既众,则众人之所溺者可胜而夺也。夫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以无终极视数千嵗于其间,顷刻尔。是则余之有待于后者逺矣,非汲汲有求于今世也。衡山廖倚与余逰三十年,已出其兄偁之遗文百余篇,号《朱陵编》者,其论《洪范》以为九畴圣人之法尔,非有▯书出洛之事也。余乃知不待千嵗而有与余同于今世者。始余之待于后世也,冀有因余言而同者尔。若偁者,未尝闻余言,盖其意有所合焉。然则举今之世,固有不相求而同者矣,亦何待于数千嵗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诗知名于湖南,而偁尤好古能文章,其德行闻于乡里,一时贤士皆与之逰。以其不达而早死,故不显于世。呜呼,知所待者必有时而获,知所畜者必有时而施。茍有志焉,不必有求而后合。余喜与偁不相求而两得也。于是乎书。江邻几文集序【欧阳修】余窃不自揆,少习为铭章,因得论次当世贤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祐以来,名卿钜公,往往见于余文矣。至于朋友故旧,平居握手言笑,意气伟然,可谓一时之盛。而方从其逰,遽哭其死,遂铭其藏者,是可叹也。盖自尹师鲁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间,相继而殁,为之铭者至二十人。又有余不及铭,与虽铭而非交且旧者,皆不与焉。呜呼,何其多也?不独善人君子难得易失,而交逰零落如此,反顾身世死生盛衰之际,又可悲夫。而其间又有不幸罹忧患,触网罗,至困阨流离以死,与夫仕宦连蹇,志不获伸而殁,独其文章尚见于世者,则又可哀也欤?然则虽其残篇断稿,犹为可惜,况其可以垂世而行逺也?故余于圣俞、子美之殁,既已铭其圹,又类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陈留江君邻几,常与圣俞、子美逰,而又与圣俞同时以卒。余既志而铭之后,十有五年来守淮西,又于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邻几,毅然仁厚君子也。虽知名于时,仕宦久而不进,晚而朝廷方将用之,未及而卒。其学问通博,文辞雅正深粹,而论议多所发明。诗尤清淡闲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于世矣,固不待余言以为轻重。而余特区区于是者,盖发于有感而云然。熙宁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序。归田録序【欧阳修】归田録》者,朝廷之遗事,史官之所不记,与夫士大夫笑谈之余,而自録者録之,以备闲居之览也。有闻而诮余者曰:“何其迂哉!”子之所学者,修仁义以为业,诵六经以为言,其自待者宜如何,而幸防人主之知,备位朝廷,与闻国论者,盖八年于兹矣。既不能因时奋身,遇事发愤,有所建明,以为补益,又不能依阿取容,以狥世俗,使怨嫉谤怒丛于一身,以受侮于羣小。当其惊风骇泿,卒然起于不测之渊,而蛟鳄鼋鼍之怪,方骈首而闯伺,乃措身其间,以蹈必死之祸。赖天子仁圣,恻然哀怜,脱于垂涎之口,而活之,以赐其余生之命。曽不闻吐珠衘环,效蛇雀之报。盖方其壮也,犹无所为,今既老且病矣,是终负人主之恩,而徒久费大农之钱,为太仓之防也。为子计者,谓宜乞身于朝,逺引疾去,以深戒前日之祸,而优防田畆,尽其天年,犹足窃知止之贤名。而乃徘回俯仰,久之不决,此而不思,尚何“归田之録”乎?余起而谢曰:“凡子之责我者,皆是也。吾其归哉!”子姑待。治平四年九月乙未,欧阳修序。

译嘉祐二年春天,我有幸同五个人一起,在尚书礼部考核天下所贡的士人,共有六千五百人。我们大约五十天完全不与外界交往,于是时时相互创作古体诗、律诗、长短歌和杂言诗,希望这就是所谓群居宴饮闲处时的谈论文章,也借此抒发内心郁积,忘却疲倦。因此这些诗写得容易而浅近,选择也不够精细;但反复缠绵,若断若续,有时又流露出奇特怪异的情趣,夹杂着诙谐、嘲讽、笑谑的话。到了精妙之处,往往也能达到精深微妙的境界。君子从人们那里广泛吸取东西,即使是滑稽鄙俗的话,有时也不遗弃,何况是诗呢?古代《诗经》三百篇,内容无所不有,只是纵情而不放纵,欢乐而不流荡,最终归于正道,这正是它可贵的地方。于是将这些诗编次抄录,共得到一百七十三篇,流传给六家。唉!我们六个人,志气可以说很盛了。然而壮年有时会衰老,衰老有时会更加老去;我们的出处、离合各不相同,这些诗足以让我们追忆往昔,握手相对而感到欢笑快乐;至于感慨地合上诗卷而流泪叹息,也将会有这样的时刻。即便如此,难道这些诗只能有这样的作用而已吗?阅读它的人一定会有所收获。《廖氏文集序》【欧阳修】孔子去世后,周朝衰落,接着进入战国。秦朝于是焚烧书籍和六经,学术传统从此中断。汉朝兴起后,过了很久才重新出现。经书已经散乱、磨灭,传承也失去了,后来各位儒生才得以把各种不同的说法夹杂其中。比如河图、洛书,就是其中最荒诞怪异的说法。我曾经为那些读书人感到悲哀:他们只知道守护经书、笃信经书,却不知道伪说会扰乱经书。我多次写文章斥退这些说法,但读书人沉溺于长期习惯的传说,反而惊骇地非难我,认为我凭一己之见判定千年以来无法考证的是非,想要夺走众人所信奉的东西,只是在自我坚持;世人没有人听从我。我认为,从孔子去世直到今天两千年之间,有一个欧阳修提出了这种说法;再过两千年,不知会不会有一个人与我持相同见解;再过两千年,又将出现一个这样的人。这样一来,持相同见解的人达到三位,那么后世之人不必等上一千年就会出现。赞同我说法的人一多,就可以战胜并夺去众人所沉溺的错误见解。六经不是一个时代的书,它将同天地一样长久存在。以无穷无尽的时间来看,数千年只不过是片刻。因此我所等待的后世还很遥远,并不是急切地向当世求取同道。衡山人廖倚同我交游三十年,已经刊出他的哥哥廖偁的一百多篇遗文,名为《朱陵编》。其中论述《洪范》,认为九畴只是圣人的法则,并没有神龟从洛水中带出书的事情。我于是知道,不必等到一千年后,当今世上就已经有人同我持有相同见解。我起初等待后世,是希望后世有人因我的话而产生同样的看法。像廖偁这样的人,从未听过我的话,大概只是他的思想恰好与我相合。这样看来,当今世上本来就有彼此不相求而见解相同的人,又何必等待数千年呢?廖氏世居衡山,世代因擅长诗歌而在湖南知名;廖偁尤其喜爱古文,能够写文章,他的德行在乡里闻名,当时的贤士都同他交游。因为他仕途不通、早早去世,所以没有显名于世。唉,知道自己所等待的东西,必定有时能够得到;知道自己所积蓄的才学,也必定有时能够施展。只要有志向,不必相互寻求也会自然契合。我很高兴同廖偁彼此并未寻求,却都得到了对方。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江邻几文集序》【欧阳修】我私下不自量力,年轻时学习撰写铭文、文章,因此得以评论编次当代贤士大夫的功业和德行。自明道、景祐以来,著名卿相和大官,往往见于我的文章。至于朋友故旧,平日握手谈笑,意气轩昂,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盛事。然而刚刚还同他们交游,忽然就要哭悼他们的死亡,最终替他们铭刻墓藏,这实在令人感叹。自从尹师鲁去世以来,到现在二十五年间,相继去世、由我为之作铭的人竟达到二十人。还有我来不及作铭的人,以及虽作过铭却并非交往深厚的旧友,也都没有算在其中。唉,为什么这样多呢?不仅善人君子难以遇到而又容易失去,就连交游也凋零到如此地步;回头看看自身和世事,在死生、盛衰之间,又怎能不悲伤呢?其中又有些人不幸遭受忧患、触犯法网,直到困顿流离而死;还有些人仕途坎坷,志向不能伸展而死,只有他们的文章还流传在世上,这又怎能不令人哀痛呢?既然如此,即使只是残篇断稿,也仍然值得珍惜,何况是能够流传后世、传播久远的文章呢?所以圣俞、子美去世时,我已经为他们铭刻墓圹,又分类收集他们的文章并为之作序。我写得特别感伤恳切,原因就在这里。陈留人江君邻几,曾经同圣俞、子美交游,又同圣俞在同一年去世。我为他写下墓志并作铭之后,十五年来镇守淮西,又在他家中得到他的文集,便为之作序。邻几是一个意志坚毅、仁厚的君子。虽然在当时已经有了声名,但仕途长久不能升迁;晚年朝廷正要任用他,却还未及任用便去世了。他的学问广博贯通,文章典雅端正、深厚精纯,议论多有发明。诗尤其清淡闲适、舒放可喜。不过他的文章已经自行流传于世,本来不需要借助我的话来增减轻重。我特意在这件事上如此用心,只是因为有所感触才这样说。熙宁四年三月某日,六一居士作序。《归田录序》【欧阳修】《归田录》所记,是朝廷的遗闻旧事、史官没有记载的事情,以及士大夫们谈笑闲聊之后由我自行记录的内容,用来备作闲居时的阅览。有一个听说此事而讥笑我的人说:“你为什么这样迂腐呢!您所学习的是修养仁义并把它作为事业,诵读六经并以此作为言论;您对自己的期许应当怎样,而又有幸被人主知遇,充任朝廷官员,参与听闻国家政事,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既不能趁时奋发自身,遇到事情便激愤而发,提出建议以有所补益;又不能依附逢迎以求取容,使怨恨、嫉妒、诽谤和愤怒集中到自己身上,受到众小人的侮辱。当惊风骇浪突然从不可测的深渊中掀起,蛟、鳄、鼋、鼍等怪物正并头窥伺,您却置身其中,踏上必死的祸患。幸亏天子仁圣,怜悯哀怜您,把您从垂涎欲食的口中救出,使您得以活下来,赐给您余生的性命。您却从未听说吐珠衔环来报恩,效法蛇雀报恩的故事。您正当壮年时尚且没有什么作为,如今已经年老多病,终究辜负人主的恩德,只是长期耗费大农的钱财,成为太仓的负担罢了。替您打算,应当向朝廷请求退休,远远引退,以深深警戒前日的祸患,优游经营田亩,享尽自然寿命,这样还足以窃取知足知止的贤名。” 可是您却来回徘徊、俯仰顾盼,长久不能决定;如果连这件事都不思考,还谈什么《归田录》呢?”我起身致谢说:“您责备我的,全都对。我还是归田去吧!您暂且等着。”治平四年九月乙未日,欧阳修作序。

续思颍诗序【欧阳修】皇祐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约梅圣俞买田于颍上。其诗曰:「优防琴酒,逐渔钓,上下林壑,相攀跻。及身彊健,始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携。」此盖余之本志也。时年四十有四。其后丁家艰,服除还朝,遂入翰林为学士。忽忽七八年间,归颍之志虽未遑也,然未尝一日少忘焉。故其诗曰:「乞身当及彊健时,顾我蹉跎已衰老。」盖叹前言之未践也。时年五十有二。自是误被选擢,叨尘二府,遂歴三朝。盖自嘉祐治平之间,国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私时也。而非才窃位,谤咎已盈。赖天子仁圣聪明,辨察诬罔,始终保全其出处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四,盖自有蹉跎之叹,又复一纪矣。中间在亳,幸遇朝廷无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当责任,以谓臣子可退无嫌之时,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恻然闵其年犹未也,谓尚可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诏谕,未赐允俞。今者防上哀怜,察其实病且衰矣,既不责其避事,又曲从其便私免,并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寛仁,遂万物之所欲,覆载含容养育之恩也。而覆蔡颍连疆,因得以为归老之渐,兾少偿其夙愿,兹又莫大之幸焉。初,陆子履以余自南都至在中书所作十有三篇为思颍诗,以刻于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盖自南都至在中书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见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渐短,其心渐迫,故其言愈多也。庶几览者知余有志于彊健之时,而未偿于衰老之后,幸不讥其践言之晚也。熈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序。释秘演诗集序【欧阳修】予少以进士逰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猒。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逰,欲因以隂求天下竒士。浮屠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相髙,三人懽然无所间。曼卿隠于酒,秘演隠于浮屠,皆竒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防,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余亦将老矣。夫曼卿诗辞清絶,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逰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释惟俨文集序【欧阳修】惟俨姓魏氏,杭州人。少逰京师,三十余年,虽学于佛,而通儒术,喜为辞章。与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无所择,必皆尽其忻欢。惟俨非贤士不交,有不可其意,无贵贱,一切闭拒絶去,不少顾。曼卿之兼爱,惟俨之介,所趣虽异,而交合无所间。曼卿尝曰:“君子泛爱而亲仁。”惟俨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贤不肖混,则贤者安肯顾我哉!”以此一时贤士多从其逰。居相国浮图,不出其户十五年。士尝逰其室者,礼之惟恐不至。及去为公卿贵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尝窃怪平生所交皆当世贤杰,未见卓卓著功业如古人可记者。因谓世所称贤材,若不笞兵走万里,立功海外,则当佐天子号令赏罚于明堂。茍皆不用,则絶宠辱,遗世俗,自髙而不屈,尚安能酣豢于富贵而无为哉?醉则以此诮其坐人,人亦复之。以谓遗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奋身逢时,欲必就功业,此虽圣贤难之。周孔所以穷达异也。今子老于浮图,不见用于世,而幸不践穷亨之涂,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责今人之必然邪?虽然,惟俨傲乎退偃于一室,天下之务,当世之利病,听其言终日不厌,惜其将老也已。曼卿死,惟俨亦买地京城之东,以谋其终。乃敛平生所为文数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愿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见也,嗟夫!惟俨既不用于世,其材莫见于时。若考其笔墨驰骋,文章赡逸之能,可以见其志矣。范文正公文集序【苏轼】

译《续思颍诗序》【欧阳修】皇祐二年,我正在留守南都,已经约好梅圣俞在颍上买田。他的诗说:“优游地弹琴饮酒,追逐捕鱼垂钓;在林壑之间上下往来,彼此攀援登临。等到身体强健时就开始享乐,不要等到衰老多病,必须有人搀扶携带。”这大概就是我的本来志愿。当时我四十四岁。后来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满回到朝廷,便进入翰林院担任学士。匆匆过了七八年,归隐颍上的愿望虽然还没有时间实现,却不曾有一天稍稍忘记。因此我的诗说:“请求退休应当趁身体强健之时,可是回头看我已经蹉跎到衰老了。”这是感叹从前的话还没有实现。当时我五十二岁。从此误受选拔提升,蒙受二府官职,历经三朝。大概从嘉祐、治平年间起,国家多事,本来不是臣子敢于自行谈论私事的时候;而我才能不足却窃居高位,诽谤和罪责已经满身。幸亏天子仁圣聪明,辨明察知诬陷和虚妄,始终保全我进退俯仰的处境,已经十二年了。如今我六十四岁,自有蹉跎之叹,又过了一个十二年。其间我在亳州时,幸好遇到朝廷无事、内外安宁,而我又不负有责任,认为这正是臣子可以退隐而无所嫌疑的时候,于是才敢说出自己的私愿。天子怜悯我,认为我的年纪还不算太老,说我还可以勉力任事;因此我上奏请求退休十次,六次受到诏书劝谕,却始终没有得到批准。如今陛下更加哀怜我,察知我确实已经患病并且衰老,既不责备我逃避事务,又曲意顺从我的私愿,免除我的职务,并让我兼任蔡州,以便获得暂时的安宁。这是君父胸襟宽广、度量宏大而施行的仁慈,是顺遂万物愿望、覆盖承载并包容养育万物的恩德。而蔡州、颍州疆界相连,我因此得以把这里作为归老的逐步安排,希望稍稍偿还早年的愿望,这又是莫大的幸运。当初陆子履把我从南都到任中书期间所作的十三首诗题为《思颍诗》,刻在石上。如今又得到我在亳州和青州所作的十七首,把它们附在后面。大概我从南都到中书共十八年,才得到十三首;在亳州和青州三年,却得到十七首,由此可以看出我的年纪越来越老,疾病越来越重,所剩日子越来越短,内心越来越急迫,所以说的话也越来越多。希望阅读的人知道,我在身体强健时就有归隐的志愿,却直到衰老以后仍未实现,希望不要讥笑我践行诺言太晚。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篇、七篇、十三篇〕 《释秘演诗集序》【欧阳修】我年轻时凭进士身份游学京师,因此得以广泛结交当世的贤人豪杰。然而我还认为,国家统一四海,停止战争,使天下休养生息、安享太平已有四十年,那些智谋高超、气魄雄伟而不同寻常的人却没有地方施展才能,往往隐伏不出;山林之中、屠夫商贩之间,必定有老死而世人始终未能见到的人,想要追随寻访他们也无法做到。后来我结识了已故的朋友石曼卿。曼卿为人胸襟开阔,具有远大志向,当时的人不能任用他的才华,他也不肯委屈自己去求取契合;既然没有地方放纵他的心意,便常常同平民和乡野老人纵情饮酒嬉戏,颠狂放纵而不知厌倦。我猜想那些所谓隐伏而不被人发现的人,或许可以通过亲近交往而找到,因此曾经喜欢同曼卿交游,想借此暗中寻求天下的奇士。和尚秘演同曼卿交往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气节自相推重;我们三人相处欢洽,没有隔阂。曼卿把自己隐藏在酒中,秘演把自己隐藏在佛门中,都是奇异的男子。然而他们都喜欢创作歌诗来自我娱乐;每当尽情饮酒、大醉之后,歌唱吟咏、欢笑呼喊,以享受天下的快乐,那是多么壮盛啊!当时的贤士都愿意跟随他们的聚会,我也时常到他们住处。十年之间,秘演向北渡过黄河,到河东的济州、郓州一带谋求发展,却没有得到契合,困顿而归。曼卿已经去世,秘演也年老多病。唉!这两个人的盛衰,我竟亲眼见到了,那么我也将要老了。曼卿的诗文清丽绝伦,尤其称赞秘演的作品,认为它典雅刚健,有诗人的意趣。秘演相貌雄伟杰出,胸中具有浩然之气;他既然已经学习佛法,这些才华便没有地方施用,只有诗歌可以流传于世,而他懒于整理,也不自我珍惜。他老了以后打开行囊,尚且得到三四百篇,篇篇都值得喜爱。曼卿死后,秘演漠然无所归向。听说东南山水很多,山峰崖岸高峻险绝,江涛汹涌,十分壮观,于是想要前去游览;这足以说明他虽然老了,志向仍在。趁他将要出行之时,我为他的诗作序,于是叙说他盛年时的情状,来哀悼他的衰老。《释惟俨文集序》【欧阳修】惟俨姓魏,是杭州人。年轻时游学京师,三十多年间,虽然学习佛法,却通晓儒家学术,喜欢写作辞章。他同我已故的朋友曼卿交情最好。曼卿待人没有选择,必定让每个人都尽情欢悦;惟俨若不是贤士便不与之交往,只要有不合自己心意的,无论贵贱,一概拒绝赶走,丝毫不加顾念。曼卿兼爱众人,惟俨品行耿介,志趣虽不相同,交往却没有隔阂。曼卿曾说:“君子广泛地爱人,却亲近仁德之人。”惟俨说:“不是这样。我之所以不与轻浮妄诞的人交往,正因为这样才能得到天下的贤士。如果贤人和不肖之人混杂在一起,贤人怎么肯顾念我呢!”因此当时的贤士大多愿意同他交游。他住在相国寺的佛塔中,十五年不出自己的门户。士人曾经到他住处游访的,他总是唯恐礼敬不够周到。等到这些人离开这里做了公卿贵人,他从未前去拜访求托。但他曾私下感到奇怪,自己平生交往的都是当世贤杰,却没有见到像古人那样卓著功业、可以记载的人。于是他说,世人所称的贤才,如果不是率领军队奔走万里、在海外建立功勋,就应当辅佐天子在明堂发布号令、施行赏罚。假如都不能得到任用,就应当断绝对荣辱的顾虑,遗弃世俗,保持高尚而不屈服,怎么还能安然享受富贵而无所作为呢?他喝醉时便用这些话讥刺同席的人,别人也反过来回应他。有人认为遗弃世俗、坚守自我,是古人容易做到的事;如果奋发自身、适逢时机,想一定建立功业,这即使圣贤也难以做到。周公、孔子之所以有困厄和显达的不同,正是这个原因。如今您老在佛寺中,没有被世俗任用,幸好没有走上困厄或亨通的道路,难道却拿古代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责备今人一定也要如此吗?即便如此,惟俨傲然退居在一室之中,对天下事务、当世的利弊,听他整天谈论也不会厌倦,只可惜他将要老去了。曼卿死后,惟俨也在京城东面买了地,谋划自己的后事。于是收集平生所作的几百篇文章给我看,说:“曼卿死后,我已经为他表彰墓道,希望您替我的文章作序。”然而等我看到这些文章时,不禁叹息:惟俨既然没有被世俗任用,他的才华当时没有显现出来。若考察他的笔墨纵横、文章丰富洒脱的才能,便可以看出他的志向了。《范文正公文集序》【苏轼】

庆厯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厯圣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竒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嘉祐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没。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是嵗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予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其叔彛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藁见属为序。又十三年,乃克为之。呜呼!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序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嵗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逰,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伯之略,皆定于畎畆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隂侯见髙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论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巻,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盖如饥渇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防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其言也,德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能战也,德之见于怒者也。」六一居士集序【苏轼】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是为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主,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予,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说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祐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髙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顔纳谏为忠,长育成就,至嘉祐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识者忧之。赖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防,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邵茂诚诗集序【苏轼】

译庆历三年,我刚刚束发,进入乡校。有一个从京师来的人,把鲁人石守道所作的《庆历圣德诗》拿给乡校先生看。我从旁偷偷观看,便能够诵读熟习诗中的辞句。我问先生,诗中所歌颂的十一人都是谁。先生说:“小孩子何必知道这些?”我说:“如果他们是天上的神人,那我当然不敢知道;如果也只是人罢了,为什么不能知道呢?”先生认为我的话奇异,便把情况全告诉了我,还说:“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四个人是人中豪杰。”当时我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却已经私下记住了他们。嘉祐二年,我才考中进士,到了京师,范公却已经去世。墓葬完成、墓碑立出后,我读碑文读到流泪,说:“我了解他的为人,大概已经十五年了,却始终没有见过他的面,难道不是命运吗?”这一年我考中进士,才开始受到欧阳公的知遇;又通过欧阳公结识韩琦、富弼,他们都把我当作国家的士人来对待,并说:“遗憾我没有认识范文正公。”三年以后,我经过许州,才认识范公的二儿子、如今的丞相尧夫;又过六年,才在京师见到他的叔父彝叟;又过十一年,终于同他的幼子德孺在徐州做同僚。大家一见面就像旧相识一样,并且都把范公的遗稿交给我,请我作序。又过了十三年,我才终于能够为它作序。唉!范公的功德,本来不需要文章便已经显著;他的文章也不需要序文便能够流传。但我不敢推辞,是因为我从八岁起就知道敬爱范公,到今天已经四十七年了。那三位杰出人物都曾得以同范公交游,唯独我没有见过他,把这看作平生的遗憾。如果能够把名字附列在他的文章中,借此把自己寄托于门下之士的末列,难道不正是往昔的愿望吗?古代的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他们辅佐君王、成就霸业的谋略,都在田野之中便已经确定,并不是做官以后才学习的。淮阴侯在汉中拜见汉高帝,谈论刘邦和项羽的长短,谋划夺取三秦,仿佛指点手掌一样容易;等到辅佐高帝平定天下,自己在汉中所说的话没有一句未得到实现。诸葛孔明隐居草庐之中,同先主谈论曹操、孙权,谋划夺取刘璋的地盘,凭借蜀地的资力来争夺天下,终身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这难道只是从口头听来、从耳中接受,偶然试做而侥幸成功的吗?范公在天圣年间,居家为太夫人服丧时,就已经有忧虑天下、使天下太平的志向,所以写下万言书留给宰相,天下人都传诵它。后来被任用为将领,又提升为执政大臣,考察他平生所做的事,没有超出这篇万言书的。如今他的文集二十卷,其中诗赋二百六十八篇,文章一百六十五篇。他对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的重视,大概就像饥渴之人对于饮食的需要,想要片刻忘记也做不到;又像火必然炎热,水必然湿润。这大概是他的天性不得不如此。即使是戏谑的文字和玩笑话,他也往往自然写成,而最终必定归结到这些道理上,所以天下人相信他的真诚,争相拜他为师、尊崇他。孔子说:“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论;那不是普通的言论,而是德行从口中发出的表现。”又说:“我作战就能获胜,祭祀就能得到福报,并不是我善于作战,而是德行显现在愤怒之中。” 《六一居士集序》【苏轼】有些话意义宏大却并非夸张,通达的人相信它,普通人却怀疑它。孔子说:“上天将要使这些文化传统灭亡,那么后世死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些文化传统了。”孟子说:“禹治理洪水,孔子作《春秋》,我排斥杨朱、墨子的学说,我大概可以凭此同禹相配。”文章的兴衰同上天有什么关系?禹的功劳同天地并存,孔子、孟子却凭空言论同禹相配,难道不是太夸张了吗?自从《春秋》写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孟子的学说流行以后,杨朱、墨子的学说便衰败。天下人因此认为大道已经稳固,却不知道其中的功劳。孟子去世以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违背正道而追逐利益,残害百姓以使君主富厚;这些学说十分鄙陋,士人却用它们欺骗君上。君主侥幸追求一切功效,纷纷随从这种风气,而世上又没有孔子、孟子这样的伟大先生,推究本末、权衡祸福轻重来挽救他们的迷惑,所以这些学说终于流行起来。秦朝因此丧失天下,逐渐发展到陈胜、吴广、刘邦、项羽的灾祸,天下死者十之八九,天下萧条凄惨;洪水造成的灾害,大概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正当秦朝尚未得志的时候,假如再有一个孟子,那么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只会成为空洞言论;它们产生于内心、实行于事情,而在实际事务和政治上造成的祸害,必定不会像这样惨烈。假如杨朱、墨子的学说在天下得志,它们造成的灾祸难道会比申不害、商鞅、韩非少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同禹相配也是可以的。太史公说:“盖公谈论黄老之学,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晁错不值得称道,贾谊也曾受到它的影响。由此可知,邪说改变人的思想,即使豪杰之士也不能避免,何况普通人呢?”自汉代以来,学术道术不再出自孔氏,而扰乱天下的事情多得很。晋朝因为老庄学说而灭亡,梁朝因为佛教而灭亡,却没有人纠正它们;过了五百多年,才出现韩愈,读书人把韩愈同孟子相提并论,大概差不多可以了。韩愈之后三百多年,才出现欧阳子。他的学说推尊韩愈、孟子而上达孔氏,阐明礼乐仁义的实际内容,以符合大道。他的言论简洁明白,真实通达,能够引物连类,用最高的道理来折服事物,使人心悦服,所以天下人一致拜他为师、尊崇他。自从欧阳子在世以来,世上不喜欢他的人喧哗攻击他,能够挫折困辱他的身,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士人无论贤与不肖,不约而同地说:“欧阳子,是当今的韩愈。”宋朝兴起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生活富足并接受教育,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极盛;然而这种文化传统最终仍有愧于古代,士人也因鄙陋而守旧,议论卑下,气势衰弱。自从欧阳子出现,天下人争相自我磨砺,以通晓经学、学习古文为高尚,以挽救时弊、推行正道为贤能,以冒犯君主的脸色而接受劝谏为忠诚;不断培养发展,直到嘉祐末年,这样的人可以说很多了。士人能够有这样的成就,欧阳子的功劳占了很大部分。唉!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如果不是上天,还有谁能使它这样呢?欧阳子去世十多年后,士人开始学习新学,用类似佛、老的学说扰乱周公、孔子的真道,有见识的人对此忧虑。幸亏天子明智圣明,下诏修订选拔士人的方法,鼓励并严格要求读书人专心研究孔氏之学,排斥异端,之后风俗才发生改变。考察学术师友的渊源所自,人们又知道诵读学习欧阳子的著作。我从他的儿子棐那里得到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子论述大道像韩愈,论说政事像陆贽,记载事情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话,而是天下人的话。欧阳子名修,字永叔,年老后自称六一居士。《邵茂诚诗集序》【苏轼】

贵贱夀夭,天也。贤者必仁,仁者必夀人之所欲也,人之所欲,适与天相值,实难。譬如匠庆之山而得成虡,岂可常也哉?因其适相值而责之以常,然此人之所以多怨而不通也。至于文人,其穷也固宜。劳心以耗神,盛气以忤物,未老而衰病,无恶而得罪,鲜不以文者,天人之相值既难,而人又自贼,如此虽欲不困,得乎?茂诚讳迎,姓邵氏,与予同年登进士,第十有五年而见之于吴兴孙莘老之座上,出其诗数百篇。予读之弥月不厌,其文清和妙丽,如晋宋间人,而诗尤可爱,咀嚼有味,杂以江左唐人之风。其为人笃学强记,恭俭孝友,而贯穿法律,敏于吏事,其状若不胜衣,语言气息仅属。予固哀其任众难以瘁其身,且疑其将病也。逾年而茂诚卒,又明年予过髙邮,则其丧在焉。入哭之,败帏瓦灯,尘埃萧然,为之出涕太息。夫原宪之贫,顔回之短命,扬雄之无子,冯衍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笃疾,彼遇其一而人哀之。至今而茂诚兼之,岂非命也哉?予是以録其文,哀而不怨,亦茂诚之意也。乐全先生文集序【苏轼】孔北海志大而论髙,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姿,综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以来以事君为恱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见其全,今吾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其庶几乎!呜呼,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然至于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狥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审而后言,毁誉不动,得丧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世逺道散,虽志士仁人,或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恱公者寡,不恱公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公尽性知命,体乎自然而行乎不得已,非蕲以文字名世者也。然自庆厯以来,讫元丰四十余年,所与人主论天下事,见于章疏者多矣,或用或不用,而皆本于礼义,合于人情,是非有考于前,而成败有验于后。及其它诗文,皆清逺雄丽,读者可以想见其为人,信乎其有似于孔北海、诸葛孔明也。轼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公一见待以国士。今三十余年,所以开发成就之者至矣,而轼终无所效尺寸于公者,独求其文集手校而家藏之,且论其大略,以待后世之君子。昔曽鲁公尝为轼言,公在人主前论大事,它人终日反复不能尽者,公必数言而决,灿然成文,皆可书而诵也。言虽不尽用,然庆厯以来名臣为人主所敬,莫如公者。公今年八十一,杜门却扫,终日危坐,将与造物者逰于无何有之乡,言且不可得闻?而况其文乎?凡为文若干巻,诗若干首。钱塘勤上人诗集序【苏轼】昔翟公罢廷尉,賔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賔客欲往,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以为口实。然予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太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逺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杰,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士之负公者亦时有之。盖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颍水之上。予往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惟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己者,则曰:“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之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已,与士益厚,贤于古人逺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书、学仁义之说者,必引而退之。佛者恵勤,从公逰三十余年,公常称之为聪明才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隂,予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德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哉?予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从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矣。熈宁七年,余自钱塘将赴髙宻,勤出其诗若干篇,求予文以传于世。予以为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略,则非斯文莫之传也。牡丹记序【苏轼】

译人的贵贱、寿夭,是由上天决定的。贤人必定仁厚,仁厚的人必定长寿,这是人人所希望的;人的愿望恰好同天意相合,实在很难。譬如匠庆偶然在山中得到木材制成虡,难道这种事可以常有吗?因为偶然相合,便要求它永远如此,这正是人们多有怨恨而不能通达的原因。至于文人,他们穷困本来就是应该的。他们劳心耗神,意气盛而触犯外物,未老便衰病,没有作恶却获罪,很少有人不是因为文章而如此。天意同人的愿望既难相合,而人又自己损害自己,这样即使想不困顿,能够做到吗?茂诚名迎,姓邵,同我同年考中进士;十五年后,我在吴兴孙莘老的座上见到他,他拿出自己的几百篇诗来。我读了整整一个月也不厌倦。他的文章清和秀美,像晋、宋时期的人;诗尤其可爱,咀嚼起来很有意味,夹杂着江左和唐人的风韵。他为人笃实好学、记忆力强,恭谨节俭、孝顺友爱,又精通法律,办理政务敏捷;他的形貌仿佛衣服也承受不住,言语和气息仅仅能够接续。我本来就为他承担众多艰难、使身体疲惫而感到悲哀,并且怀疑他将要生病。过了一年,茂诚去世;又过一年,我经过高邮,他的丧事还在那里。我进门哭悼他,只见破败的帷帐、瓦制的灯,尘埃满室,一片萧然,不禁为他流泪长叹。原宪的贫穷、颜回的短命、扬雄没有儿子、冯衍怀才不遇、皇甫士安身患重病,他们各自遇到其中一件事,人们就会哀怜他。如今茂诚兼而有之,难道不是命运吗?因此我记录他的文章,文章中只有哀悼而没有怨恨,这也是茂诚的心意。《乐全先生文集序》【苏轼】孔北海志向远大、议论高明,功业没有显现在世上,但英伟豪杰的气概,自然成为一个时代所共同推崇的对象。他谈论盛孝章、郗鸿豫的书信,慷慨激昂,具有刚烈丈夫的风度。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著名,但他洞察事物、成就事业的姿态,以及综合考察名实的意图,都自然表现在言语中。至于《出师表》,简洁而完备,正直而不放纵,言论多么伟大啊!它同《伊训》《说命》相互辉映,不是秦汉以来那些以侍奉君主为乐的人所能达到的。我常常遗憾这两个人的文章不能完整保存,如今我们的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大概差不多可以与他们相比吧!唉,士人已经很久不肯以天下的重任自我承担了。言语并非不工巧,政事和文章也并非不敏捷博洽;然而到了面对大事的时候,很少有人不忘掉自己的本心、失去操守,这是因为器量狭小。公还是平民时,便已经显露出高大挺拔、足以成为公卿辅弼的希望。自年轻出仕直到老年归退,他从未用言语迎合外物,也没有用脸色去取悦别人。即使面对君主,也一定审慎之后才发言;毁誉不能动摇他,得失在他看来如同一体。这正是孔子所说的以道侍奉君主的大臣。世代久远,大道散失,即使有志之士、仁人,有时也稍稍贬低自己以求取任用,唯独公凭借勇往直前的气概,实行正大之言,说:“任用我,就出仕行道;舍弃我,就退隐藏身。” 他在上位时不求迎合君主,所以虽然显贵却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即使被任用也不能尽展其才;在下位时不求迎合士大夫,所以喜欢他的人少,不喜欢他的人多。然而说到天下的伟人,必定把公列为首位。公充分发挥天性,知晓天命,顺应自然并按照不得不如此的原则行事,并不是想凭借文字在世上成名的人。但自庆历以来直到元丰,四十多年间,他同君主讨论天下事务、见于章疏的文章很多,有的得到采用,有的没有采用,却都以礼义为根本,符合人情;是非在前事中有所考验,成败在后来得到验证。至于他的其他诗文,都清远雄丽,读者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他确实近似孔北海、诸葛孔明。苏轼二十岁时,以诸生身份在成都拜见公,公一见便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公对我的启发造就已经十分深厚,但我始终没有为公取得丝毫功效,只能寻求亲手校订他的文集,收藏在家中,并评论其大略,以等待后世的君子。从前曾鲁公曾对我说,公在君主面前讨论大事,别人整天反复陈说仍然不能说尽的事情,公只需几句话就能决断,文章灿然,都可以书写诵读。虽然他的意见不一定全部被采用,但庆历以来的名臣中,受到君主敬重的,没有谁能超过公。公今年八十一岁,闭门谢客,整天端坐不动,将要同造物者一起游于无何有之乡;连他的言论都将无法再听到,何况他的文章呢?共计文章若干卷,诗若干首。《钱塘勤上人诗集序》【苏轼】从前翟公被罢免廷尉时,宾客没有一个人上门。后来他重新被任用,宾客又想前往,翟公便在门上大书:“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往的态度;一贵一贱,交情才显现。”世人把这话当作谈资。然而我曾经鄙薄他的为人,认为宾客固然鄙陋,而翟公用来对待宾客的方式难道不也小气吗?所以太子太师欧阳公爱惜士人,是天下第一。士人有一句话符合道理,即使相隔千里也要去寻求他,这比士人寻求公还要迫切。因此他招致天下豪杰,凭借他而从平庸之人显达于世的,本来就很多。士人辜负公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公曾经感慨长叹,把人的难以知晓作为爱惜士人的人的警戒。我以为公对士人从此会稍有厌倦,而他后来退居在颍水之上。我去拜见他时,他仍然谈论贤能的士人,唯恐他们不能为世人所知。至于那些辜负他的人,他却说:“这是我的罪过,不是他们的过错。”翟公的宾客在生死贵贱之间辜负了他,而公的士人在转瞬之间背叛了公。翟公责怪宾客,公却责怪自己,并且更加厚待士人,比古人高明得多。公不喜欢佛、老之学;如果佛、老门徒中有人主张研治诗书、学习仁义,公一定会引导并接纳他们。和尚惠勤跟随公交游三十多年,公常称赞他聪明、有才智、有学问,尤其擅长诗歌。公在汝阴去世,我在他的住室中哭悼他。后来每当见到惠勤,谈到公时,他没有一次不流泪哭泣。惠勤本来无求于世,而公对惠勤又并没有施加什么恩惠;他之所以流泪而不能忘记公,难道是为了利益吗?我从此更加知道惠勤的贤能。假如让他列身士大夫之间,从事功名事业,他一定不会辜负公。熙宁七年,我从钱塘将要前往高密,惠勤拿出若干篇诗,请我写文章使它们流传于世。我认为诗并不需要依靠文章才能流传;至于他为人的大略,如果没有这篇文章,就没有谁能够替他传述。《牡丹记》序【苏轼】

熈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余从太守沈公观花于吉祥寺僧守璘之圃。圃中花千本,其品以百数酒酣乐作,州人大集。金槃防篮以献于坐者五十有三人。饮酒乐甚,素不饮者皆醉。自舆台皂▯皆挿花以从观者数万人。明日,公出所集牡丹记十巻以示客。凡牡丹之见于传记与栽植接养剥治之方,古今咏歌诗赋下至怪竒小说皆在。余既观花之极盛,与州人共逰之乐又得观此书之精究博备以为三者皆可纪而公乂求余文以冠于篇。盖此花见重于世三百余年,穷妖极丽以擅夫天下之观美。而近嵗尤复变态百出,务为新竒,以追逐时好者不可胜纪此草木之智巧便佞者也。今公自耆老重德,而余又方憃迂濶,举世莫与为比,则其于此书无乃皆非其人乎?然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艶发得南朝徐庾体今以余观之,凡托于权陋以▯世者,又岂足信哉?余虽非其人,强为公纪之。公家书二万巻,博览强记遇事成书非独牡丹也。胡寅字序【欧阳修】寅之为言恭且畏之辞,虞书「寅賔出日,寅饯纳日」云者,尧命其臣羲和者修其官,而史美之之文。又曰「夙夜惟寅」云者,舜勑其臣伯夷之辞也。又曰「同寅协恭,和衷哉」云者,皋陶戒禹之言也。尧舜禹之事载于书者,于万世之法,而其君臣之际相言语者如此。是知恭恪畏慎以思其事,虽圣人犹然。尉氏胡君名寅,以问于余,且将字之余。以谓名者,古之人生而有别之称尔。若太甲、盘庚、仲壬者,又直识其次第而已。至于左丘明者,载鲁大夫之语,始谓命名必有义。而学者又以文王、武王、伯鱼之类附其说者,尤非也。文王之世为商诸侯,偶商不幸而纣为淫虐,然犹身服事之,岂其生也已有灭商自大之心,而名昌其子始生,又期使杀君而发其功业哉?孔子之生,子适有馈鲤者,遂名之。若史鱼、孔鲋,又有馈者乎?则是真为识别之称,未尝有义也。然考古人之命字者,则似若有义,盖将释其名曰其字若此而已。胡君曰:「我所以问其字者,将知其寅者何谓?」然因考于古,取尧舜禹之书常所道告之,而字曰「子畏」,作《字说》。赵德麟字说【苏轼】宋有天下百余年,所与分天工治民事者,皆取之疎逺侧微,而不私其亲,故宗室之贤,未有以勲名闻者。神宗皇帝实始慨然欲出其英材,与天下共之,増立教养选举之法,所以封植而琢磨之者甚备。行之二十年,而文武之器,彬彬稍见焉。元祐六年,予自禁林出守汝南,始与越王之孙华原公之子签书君令畤游,得其为人,博学而文,笃行而刚,信于为道,而敏于为政。予以为有杞梓之用,瑚琏之贵,将必显闻于天下,非特佳公子而已。昔汉武帝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以荐上帝,作白麟之歌,而司马迁、班固书曰:“获一角兽,盖麟云。”盖之为言,疑之也。夫兽而一角,固麟矣,二子何疑焉?岂求之武帝而未见所以致麟者欤?汉有一汲黯,而武帝不能用,乃以白麟赤雁为祥。二子非疑之,盖陋之也。今先帝立法,以出宗室之贤,而主上虚已尽下,求人如不及,四方之符瑞皆抑而不闻,此真获麟者也。麟固不求获,不幸而有是德与是形,此麟之所病也。今君学道观妙,澹泊自守,以富贵为浮云,而文章议论载其令名而驰之,既有麟之病矣,又可得逃乎?敬字君德麟,而为之说。杨荐字说【苏轼】杨君以其所名荐请字于余,余字之,尊已而告之曰:古之君子,佩玉而服韨,戴冕而垂旒,一献之礼,賔主百拜,俯偻而后食。夫所为饮食者,为饱也;所为衣服者,为暖也。若直曰饱暖而已,则夫古之君子,其无乃为纷纷而无益,迂濶而过当邪?盖君子小人之分,生于足与不足之间。若是足以己矣,而必为之节文,故其所以养其身者甚周,而其所以自居者甚髙,而可畏,凛乎其若处女之在闺也,兢兢乎其若怀千金之璧而行也。夫是以不仁者不敢至于其墙,不义者不敢过其门。惟其所为者,止于足以己矣之间,则人亦狎之,而轻加之以不义。由此观之,凡世之所谓纷纷而无益,迂濶而过当者,皆君子之所以自尊也。《易》曰:籍用白茅,无咎。孔子曰:茍错诸地而可矣。籍之用茅,何咎之有?地非不足错也,而必茅之为籍,是君子之过以自尊也。予欲杨君之过以自尊,故因其名荐,而取诸《易》以为之字。杨君有俊才,聪明果敢,有过于人,而余独忧其所以自爱重者不至而已矣。石仲卿字序【王安石】

译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我跟随太守沈公在吉祥寺僧人守璘的花圃中观赏花卉。花圃中有一千株花,品种多达一百种。酒喝到兴浓,音乐奏起,州中人全都聚集来了。用金盘和彩篮盛花,献给座上的人,共五十三人。大家饮酒欢乐至极,平素不喝酒的人也都醉了。从轿夫、仆役到皂隶,都插着花随行;前来观赏的有数万人。第二天,沈公拿出他所搜集的十卷《牡丹记》给宾客看。凡是传记中记载的牡丹,以及栽植、接种、剥治的方法,古今吟咏牡丹的诗赋,直到怪奇小说,全都收录其中。我既观赏了牡丹极盛的景象,又和州人共同享受游乐的欢乐,还得以看到这部书精审广博、内容完备,认为这三件事都值得记载;沈公又请求我写篇文章置于书首。这种花受到世人重视已经三百多年,以极尽妖冶艳丽而独占天下的美景。近年以来,形态又变化多端,专门追求新奇,以迎合当时爱好的人不可胜数;这真是草木中机巧善于逢迎的东西。如今沈公年高德重,而我又正是愚拙迂阔之人,举世没有比我们更相称的了,那么我们对于这部书,岂不是都不合适吗?然而鹿门子曾经奇怪宋广平的为人,以为他铁心石肠,写出的《梅花赋》却清新流丽、艳丽焕发,得到南朝徐、庾的文体。现在依我看来,凡是托辞于权势、以欺骗世人的人,又哪里值得相信呢?我虽然不是合适的人选,还是勉强替沈公写下这篇记。沈公家中藏书两万卷,博览群书而且记忆力很强,遇到事情就能写成文章,不只是写牡丹而已。《胡寅字序》【欧阳修】“寅”这个字,是恭敬而且畏惧的意思。《虞书》说“寅宾出日,寅饯纳日”,这是尧命令他的臣子羲和修治职务,而史官赞美羲和的文辞。又说“夙夜惟寅”,这是舜告诫他的臣子伯夷的话。又说“同寅协恭,和衷哉”,这是皋陶告诫禹的话。尧、舜、禹的事迹记载在《尚书》中的,成为万世的法则;他们君臣之间相互说话,竟然如此。由此可知,恭敬谨慎、畏惧戒慎而思考自己的职责,即使圣人也是这样。尉氏人胡君名叫寅,拿这件事来问我,并且将要请我为他取字。我认为,名只是古人出生时为了与别人区别而取的称呼罢了。像太甲、盘庚、仲壬这些名字,也不过是用来表示次序而已。至于左丘明记载鲁国大夫的话,才开始说取名必定有意义;后来的学者又把文王、武王、伯鱼之类附会到这种说法上,更是不对。文王在世时是商朝的诸侯,恰逢商朝不幸,纣王淫乱暴虐,但文王仍亲自侍奉他,难道他出生时就已经有灭亡商朝、抬高自己的心思,所以给儿子取名为昌,起初就期望他杀死君主、建立功业吗?孔子出生时,恰好有人送来鲤鱼,于是便给儿子取名孔鲤。像史鱼、孔鲋,难道也有人送来过什么东西吗?可见名字确实只是用来识别的称呼,从来不一定有什么意义。然而考察古人取字的情况,却好像有一定意义,大概只是要解释他的名,说他的字就是这样罢了。胡君说:“我之所以请问我的字,是想知道‘寅’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我考察古代的事,选取尧、舜、禹的典籍中经常说到的道理,给他取字为“子畏”,并写了这篇《字说》。《赵德麟字说》【苏轼】宋朝拥有天下一百多年,与皇帝共同治理天下、管理百姓的人,都从疏远、地位卑微的人中选取,而不偏私皇帝的亲属。因此,宗室中贤能的人,还没有谁凭借功勋声名闻达于世。神宗皇帝才开始慨然想要选拔他们中的英才,使他们和天下人共同任职,于是增设并确立教育、培养、选拔、荐举的制度,用来培植和琢磨人才,十分完备。实行了二十年,文武人才便逐渐显露出来。元祐六年,我从翰林院出来任汝南太守,开始同越王的孙子、华原公的儿子签书君令畤交游,了解他的为人:学问广博而且文才出众,品行笃实而且刚正,确实致力于道,又敏于处理政务。我认为他有栋梁之才、瑚琏之贵,将来一定会闻名天下,不只是一个优秀的公子而已。从前汉武帝到雍地祭祀五畤,得到白麟献给上帝,作了《白麟之歌》,司马迁、班固的书却说:“得到一只独角兽,大概就是麟吧。”所谓“盖”,就是表示怀疑。野兽长着一只角,当然就是麟了,司马迁、班固二人为什么还怀疑呢?难道是因为他们向汉武帝求取,却没有看见招致麟出现的原因吗?汉朝有一个汲黯,汉武帝却不能任用他,于是把白麟、赤雁当作祥瑞。司马迁、班固并不是怀疑白麟,而是认为这种做法浅陋。如今先帝制定法令,选拔宗室中的贤能之人;当今皇帝虚心谦下,求贤若渴;四方的祥瑞都被抑制而不加宣扬,这才是真正获得了麟啊。麟本来不求被人捕获,只是不幸具有这样的德行和形貌;这正是麟的忧患。如今您学习圣人之道、观察精微奥妙,淡泊自守,把富贵看作浮云,而您的文章和议论又承载着您的美名,使它传播开来;既然已经有了麟的忧患,又怎么能够逃脱呢?我恭敬地给您取字为“德麟”,并为此写下这篇说。《杨荐字说》【苏轼】杨君以他的名“荐”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后,尊重他本人并告诉他说:古代的君子,身上佩玉,穿着蔽膝;头戴礼帽,帽上垂着旒;行一次献礼,宾主之间要拜上百次,俯身曲背之后才进食。人们之所以饮食,是为了吃饱;之所以穿衣,是为了保暖。如果只说吃饱穿暖就够了,那么古代的君子岂不是做了许多纷繁而无益、迂阔而过分的事情吗?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产生于满足和不满足之间。如果这样就满足自己了,却还一定要给它制定礼节仪文,所以他们保养自身非常周密,安置自身的标准也非常高,使人敬畏,凛然如同闺中的女子,战战兢兢如同怀抱千金之璧行走。正因为这样,不仁的人不敢来到他的墙边,不义的人不敢经过他的门前。如果他所做的一切只停留在满足自身的范围内,那么人们也会轻慢他,随意把不义的行为加到他身上。由此看来,世上所谓纷繁而无益、迂阔而过分的事情,都是君子用来尊重自己的方式。《易经》说:“铺垫白茅,没有灾祸。”孔子说:“即使把它直接放在地上也可以。”用茅草作铺垫,有什么灾祸呢?地面并不是不能直接放置东西,却一定要用茅草铺垫,这就是君子借此过分尊重自己。我希望杨君能够借助这种“过分”来尊重自己,所以依据他的名字“荐”,从《易经》中取义给他取了字。杨君有杰出的才能,聪明果敢,超过常人;我唯独担心他在自爱自重方面还做得不够罢了。《石仲卿字序》【王安石】

子生而父名之,以别于人云尔。冠而字,成人之道也。奚而为成人之道也?成人则贵其所以成人,而不敢名之,于是乎命以字之。字之为有可贵焉。孔子作《春秋》,记人之行事,或名之,或字之,皆因其行事之善恶而贵贱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字而不名者十二人而已。人有可贵而不失其所以贵,乃尔。其少也,闽人石仲卿来请字,予以「子正」字之,附其名之义而为之云尔。子正于进士中,名知经,往往脱传注而得经,所以「云」之意接之久,未见其行,已有阙也。庶几不失其所以贵者欤?听琴序【曽巩】凡有贵于物者,岂特物不能胜之欤?抑亦无所待于物故也。世之有学者,名占一艺,茍不狥物,则不足贵矣。然以自售,然后人得而贱之。故工于艺者,常恐人之羞薄,则往往怫人之好,而自要其简重。虽求之者愈勤,而拒之者愈坚,然不知人亦愈羞薄之也。琴之为艺,虽圣人所不废也。其制作之意,盖有所寓,而至其所闻者,不出乎几席之间,而所感者,常在乎沧浪之濵,崔嵬之巅,亦已至矣。虽然,声自外入也,使闻于彼而应于此者,犹且如此,况不自外入者乎?故乐之实,不在于器,而至于皷之以尽神,则乐由中也,明矣。故闻其乐可以知其德,而德之有见于乐者,岂系于器哉?惟其未离于器也,故习之有曲以至于有数,推之则将以得其志,又中于得其人,则器之所不及矣。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岂能易吾于须臾哉?若夫吾之心在于雁门,吾之目在于鸿鹄,则虽九奏于吾之前,犹不闻也。故琴之作,有厌乎人之耳者,岂非自外入无有久而不倦者乎?虽然,吾尝学琴于师矣,反宫于脾,而圣亦不废也。反商于肺,而义亦不废也。反角于肝,而仁亦不废也。反征于心,而礼亦不废也。反羽于肾,而智亦不废也。方是时也,非春也,求之于律,则不中夹钟,物安得而生哉?非夏也,求之于律,则不中防賔,物安得而长哉?非秋也,求之于律,则不中南吕,物安得而敛哉?非冬也,求之于律,则不中应钟,物安得而藏哉?故无出无内,无缓无急,无修无短,巧厯不能尽其数,岂止于十九八六而已耶?故闻也,其神之逰,东不极于碣石,南不极于北户,西不极于流沙,沈羽北不极于令正之谷,则鸟何从而舞,鱼何从而跃,六马何从而仰秣,景风何从而翔,庆云何从而浮,甘露何从而降,醴泉何从而出?吾之琴如是,则有耳者无所用其听,尚何厌之有乎?则凡贵者且不足。贵也,故在郑则不淫也,在宋则不溺也,在卫则不烦也,在齐则不骄也。用之于祭祀,则鬼神亦莅乎其所矣,尚何烦于知音哉?若乃当春而叩商,及秋而叩角,当夏而叩羽,当冬而叩征,虽知四时之行在我,未免乎有手动弦也。某人尝与巩适抚之金谿,因以琴称,而不知吾之琴也。某人茍知所存不在弦,所志不在声,然后吾之琴可得矣。虽然,它日祭酒之堂,罇俎之宴,追三代之遗风,想舞雩之咏叹,使闻者若有所得,则庶几不愧于昔人矣,尚何恨于羞薄哉?

序饮【栁宗元】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当饮者举筹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于洑,不止于坘,不沈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止而沈者,饮,如筹之数。”既或投之,则旋▯滑汨,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住者。众皆据石注视,欢汴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沈,独三饮,众乃大笑,驩甚。余病痜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吾闻昔之饮酒者,有揖让酬酢百拜以为礼者,有呌号屡舞如沸如羮以为极者,有裸裎袒裼以为达者,有资丝竹金石之乐以为和者,有以促数糺逖而为宻者。今则举异是焉,故舍百拜而礼,无呌号而极,不袒裼而达,非金石而和,去糺逖而宻,简而同,肆而恭,衎衎而从容,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饮以贻后之人。

译孩子出生后,父亲给他取名,只是为了使他同别人区别开来罢了。行冠礼并取字,是成人之道。为什么说这是成人之道呢?人成年以后,就应当尊重他成为成人的身份,不能再直呼其名,于是便给他取字。取字是因为其中有值得尊重的地方。孔子作《春秋》,记载人物的行事,有时称名,有时称字,都是根据其行事的善恶来表示尊卑贵贱。在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只称字而不称名的不过十二人罢了;只有确实有值得尊重之处,并且没有失去其尊贵身份的人,才会如此。那时还年轻,闽地人石仲卿来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为“子正”,并附会他名字的意义写下这篇文章。子正在进士中以通晓经书闻名,往往脱离传注而直接领会经义;因此我用“云”字的意义接续说下去。只是我同他相交已久,还没有见到他的行为,已有所欠缺。希望他不要失去自己所以尊贵的地方吧?《听琴序》【曾巩】凡是有高于外物之处的人,难道只是因为外物不能胜过他吗?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不依赖外物呢?世上有学问技艺的人,名义上占有一门技艺,如果不能顺从外物,就不值得尊贵。然而一旦靠技艺自我推销,别人就能因此轻视他。所以擅长技艺的人,常常害怕别人羞辱轻视自己,便往往违背别人的喜好,自己求取简约和庄重。即使求取他的人越发殷勤,他拒绝得越发坚决,却不知道别人也会因此越发羞辱轻视他。琴这种技艺,虽是圣人也不废弃。制作琴的用意,大概有所寄托;至于听到的声音,不过出自几席之间,而感受到的情怀,却常常如同处在沧浪水边、崔嵬山巅,也已经达到极致了。虽然如此,声音是从外面进入的,使声音在彼处发出而在此处产生回应,尚且能够这样,何况不是从外面进入的东西呢?所以音乐的实质不在乐器,而在于弹奏它时能够穷尽神妙,这就明白音乐是从内心产生的。因此听到音乐可以了解人的德行,而德行显现在音乐中,难道是取决于乐器吗?只是因为还没有脱离乐器,所以学习时有曲调,进而有音律;推究下去,便将由此获得其中的意旨,再进一步达到对人的体察,就超出了乐器所能表达的范围。因此音乐奏起便欢喜,曲调终了便悲伤,难道它能在片刻之间改变我的心情吗?如果我的心想着雁门,我的眼睛看着鸿鹄,那么即使在我面前演奏九遍,我仍然听不见。因此琴声奏出后,有些使人的耳朵感到厌烦,难道不是因为声音从外面进入,没有什么能够长久而不使人疲倦吗?虽然如此,我曾经向老师学习弹琴:使宫音反映在脾,圣人所说的德性却并未因此废弃;使商音反映在肺,义也没有因此废弃;使角音反映在肝,仁也没有因此废弃;使徵音反映在心,礼也没有因此废弃;使羽音反映在肾,智也没有因此废弃。在这个时候,并不是春天;如果按照音律来考察,就不合于夹钟,万物怎么能够生长呢?并不是夏天;如果按照音律来考察,就不合于蕤宾,万物怎么能够成长呢?并不是秋天;如果按照音律来考察,就不合于南吕,万物怎么能够收敛呢?并不是冬天;如果按照音律来考察,就不合于应钟,万物怎么能够闭藏呢?所以声音没有内外之分,没有缓急之别,没有长短之差,即使巧于历法计算的人也不能穷尽它的数理,难道仅仅止于十九、八、六这些数字吗?因此听到这种音乐时,它的精神游历四方:向东不止于碣石,向南不止于北户,向西不止于流沙,向北不止于令正之谷;否则鸟凭什么起舞,鱼凭什么跃动,六匹马凭什么仰头吃草,景风凭什么飞翔,庆云凭什么飘浮,甘露凭什么降下,醴泉凭什么涌出呢?我的琴声如果是这样,那么有耳朵的人也无须运用听觉,又有什么可厌烦的呢?这样一来,凡是尊贵的东西还不够说它尊贵吗?正因为它尊贵,所以在郑国便不淫靡,在宋国便不沉溺,在卫国便不烦乱,在齐国便不骄纵。用它来祭祀,鬼神也会来到祭祀之处,又何必烦劳知音之人来辨识呢?如果在春天弹商调,在秋天弹角调,在夏天弹羽调,在冬天弹徵调,那么即使知道四时运行都在我这里,也免不了要用手拨动琴弦。某人曾经和我在金谿游历,因此以为懂得琴,却不知道我的琴。某人如果知道琴的真意不在琴弦,所追求的意旨不在声音,那么才可以得到我的琴。即便如此,将来在祭酒的厅堂、盛放酒食的宴席上,追寻三代遗留下来的风尚,想象舞雩台上的咏叹,使听到的人仿佛有所领悟,那么大概也就不愧于古人了,又何必担心被人羞辱轻视呢?《序饮》【柳宗元】买下一座小丘后,第一天锄地整理,第二天清洗涤荡,于是便在溪边的石头上置办酒席,并把先前的事情记下来。所谓“牛马之饮”,就是分开坐在牛马背上,装满酒杯,让酒流下去,再接取来饮用。于是设置监史,并下令说:“应当饮酒的人就把筹投入其中;十寸的筹有三根,要反复投入。筹能够不在回旋处盘旋、不在浅坎处停止、不沉到水底的,投入者通过;不能饮酒却使筹回旋、停止、下沉的,就要饮酒,饮酒次数以筹的数目为准。”筹投入之后,便旋转、漂流、滑行,仿佛在舞蹈跳跃;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离去,有的停住。众人都倚着石头注视,欢呼叫喊来助长它的势头;筹突然漂走,才得以无事。于是有人饮一次,有人饮两次。有位客人叫娄图南,他投筹时,筹一次回旋、一次停止、一次下沉,独自饮了三次,众人便大笑起来,欢乐极了。我因患痿病不能进食,到这时却醉了。于是增减这项命令,直到日夜尽兴而不知道回去。我听说过去饮酒的人,有行揖让酬酢、拜谢百次作为礼节的;有呼叫号哭、反复起舞,像沸水和肉羹一样以达到极点的;有袒胸露体作为旷达的;有借助丝竹金石之乐作为和谐的;有用急促繁密、互相纠缠作为亲密的。如今却全都不同:舍弃拜谢百次的礼节,没有呼号叫喊而达到极点,不袒胸露体而表现旷达,不用金石乐器却能和谐,去掉纠缠急迫却更加亲密;简约而同乐,放纵而恭敬,快乐和悦而从容自在。用这种方式合于山水之乐,成就君子之心,是合宜的。因此写下这篇《序饮》,留给后世的人。

序棊【栁宗元】房生直温与予二弟逰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棊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栗焉,惛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焉则若不足。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逺焉。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棊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者欤?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棊者,故叙。叙盗【曽巩】盗三十人,凡十五发,繇孙仙而下,盗吴庆船者杀人,皆应斩;盗朱缟船者赃重,应绞。凡应死者十有八人,繇汤庆而下,或赃轻,或窃盗,或常自言,凡应徒者十有二人。此有司之法也。今图之所见者,其名氏、税等、械器,与其发之日月,所盗之家,所取之财,至于人各别其凡若干发,皆旁行以见之。各别其凡,若于发者,又别之以朱,欲览者之易晓也。吴庆之船赃分为三,与吴庆、吴道之属有亲疎,居有异同。至于孙仙、汤庆之族属,以及十二人之所得不死者,皆别见于图之上下,而狱之轻重详矣。其创作兵仗,合众以转刼,数百里之间,至于贼杀良民,此情状之尤可嫉者也。方五六月之时,水之害甚矣。田畴既以荡溺矣,屋庐既以漂流矣。城廓之内,粜官粟以赈民,而犹有不得食者。穷乡僻壤,大川长谷之间,自中家以上,日昃持钱,无告籴之所,况于蹑所素困之人乎?方且结草苇以自托于壊隄毁垾之上,士有饥饿之迫,无乐生之情,屡发而为盗,亦情状之可哀者也。《康诰》曰:「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凡民罔不憝。」孟子以谓不待教而诛者也。是则杀人之盗,不待教而诛,皆百王之所同,而未有知其所始者也。然而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此谓养之既足,导之既明,则为盗者知耻而自新,则非杀人之盗,有待教而诛。此亦百王之所同,而未有知其所始者也。不待教而诛者,天下之所不得容也;待教而诛者,俟之之道既尽矣,然后可以责之备也。茍为养之既有不足,导之既有不明,俟之之道既有不尽矣,故凶年,人食不足,而有起为盗贼者,天子尝宻下寛大之令,许降其罪,而此非有司之法也。至杀人与赃重者,亦不降,有司之法存焉,亦《康诰》之意也。余尝阅是狱,故具列其本末情状,以览观焉,以明余之于是尽心矣。

文编巻五十三

译《序棋》【柳宗元】房直温和我的两个弟弟一起游玩,都喜欢学习。我担心他们过于专一,想找点什么让他们休息。于是找到一块中间隆起而四周呈圆形的木棋盘。棋盘下方是方形的,直直地放置二十四枚棋子,贵棋一半,贱棋一半。贵棋称“上”,贱棋称“下”,都从第一到第十二编号。两枚下棋才能抵一枚上棋,用朱色和墨色加以区别。房直温于是拿两支笔,按照棋子的等级给它们书写。随后两人进行游戏,便看着贱棋而轻视它,看着贵棋而尊重它。他让棋子互相击撞时,一定先用贱棋;不得已使用贵棋时,便都战栗、昏乱,也很少能够准确击中目标。得到朱色棋时就觉得有余,得到墨色棋时就觉得不足。我仔细观察并思考,开始时这些棋子本来全都相似。房君只写了一次,棋子的轻重便成了这样;只是因为某些棋子恰好靠近他的手,便先给它们写,并不是能够辨别它们的好坏而用朱、墨区别它们。然而他把上棋看作上棋,把下棋看作下棋;尊贵它便尊贵它,卑贱它便卑贱它;改变对那些棋子的态度,尊敬这一类而轻视另一类,于是差别就这样产生了。那么世人用来贵重或轻贱人的做法,难道和房君贵贱这些棋子有什么不同吗?不也只是因为亲近某人,便把他放在前面吗?世上果真有人能够辨别人的好坏吗?那些受到尊敬、被轻视的人,也会随之动心吧?有谁敢于议论他们的好坏吗?那些得到尊贵待遇的人,有谁不会意气扬起、心志放纵呢?那些受到卑贱待遇的人,有谁不会容貌怠慢、内心放纵呢?所谓贵棋,有谁敢轻视它、役使它去击撞呢?所谓贱棋,有谁敢逃避役使它去击撞呢?那些用朱色和墨色区别的棋子,彼此相差不止千万,有谁敢让两枚去抵一枚呢?我是用墨色标记的棋子一类的人,观察这件事的始末,觉得它很像棋子,所以写下这篇叙。《叙盗》【曾巩】盗贼共有三十人,总共犯案十五起。从孙仙以下,盗劫吴庆的船并杀人的,都应判斩刑;盗劫朱缟的船、赃物数额较重的,应判绞刑。应当处死的共有十八人;从汤庆以下,有的赃物较轻,有的是窃盗,有的平时就自首供述,共有十二人应判徒刑。这是有关部门所依据的法律。如今图中所记载的,他们的姓名、税等、刑具和器械、作案的年月、被盗的人家、所取的财物,直到每个人分别作案多少起,全都横向列出以显示清楚。分别列出总数后,对应各起案件又用朱色加以区别,是为了让阅读的人容易明白。吴庆所盗船只的赃物分为三类,和吴庆、吴道等人的亲疏关系以及居处各有不同。至于孙仙、汤庆的亲属,以及十二人所得而免于死刑的情况,都分别显示在图的上下部分,于是案件轻重就详细明白了。他们制造兵器,纠集众人转道抢劫,在数百里之间作恶,甚至杀害良民,这是情状中最令人痛恨的。正当五六月的时候,水灾非常严重。田地已经被冲毁淹没,房屋已经被漂走;城郭之内,官府卖出粮食赈济百姓,却仍有人得不到食物。偏远乡村、大河长谷之间,即使是中等人家以上,到了太阳偏西时还拿着钱,却没有可以买粮的地方,更何况那些原本就困乏的人呢?他们正要在毁坏的堤坝和崩塌的岸垾上结扎草苇来寄身,读书人遭受饥饿的逼迫,没有乐于生存的心情,屡次作案而成为盗贼,这也是情状中令人悲哀的。《康诰》说:“杀人越货,凶悍而不怕死,凡是百姓没有不憎恨他的。”孟子认为,这种人是不必等待教化就应诛杀的。这样看来,杀人的盗贼不必等待教化就应诛杀,是历代帝王共同遵守的原则,只是没有人知道它起始于何时。然而孔子说:“天下如果有道,盗贼大概会首先改变吧?”这是说,百姓供养已经充足,教导已经明白,那么做盗贼的人就会知耻而自行改过;因此,不是杀人的盗贼,也要等教化之后才能诛杀。这同样是历代帝王共同遵守的原则,只是没有人知道它起始于何时。不必等待教化就诛杀的人,是天下不能容忍的;应当等待教化后再诛杀的人,是等待、教导他们的方法已经用尽,然后才可以全面责罚他们。如果供养本来就不充足,教导本来就不明白,等待、教化的方法又没有用尽,那么在灾荒之年,百姓食物不足而有人起来成为盗贼,天子曾经暗中颁下宽大的诏令,允许减轻他们的罪责;但这并不是有关部门所依据的法律。至于杀人和赃物数额重大的人,也不予减罪,这是有关部门的法律存在,也是《康诰》的意思。我曾经审阅过这件案件,所以详细列出它的始末和情状,供人们阅览,以表明我对这件事已经尽了心力。《文编》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五十四明 唐顺之 编送王秀才序【韩愈】吾尝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徧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源逺而末益分。葢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馯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葢出曾子。自孔子没,羣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茍不止,虽有迟疾,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絶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檝,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送孟东野序【韩愈】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逺。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眘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絶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唐之有天下,陈子昻、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髙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它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翺、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隠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俊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緑者,列屋而闲居,妬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髙而望逺,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趦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徼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逺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防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夀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送杨少尹序【韩愈】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五十四 明 唐顺之 编 《送王秀才序》【韩愈】我曾经认为,孔子的道术广大而且博厚,他的门下弟子不可能全部观察并完全领会,所以他们学习孔子之道后,都各自得到与自己天性相近的部分。后来弟子们离散,分居在诸侯各国,又各自把自己所擅长的内容传授给弟子,源头越远,末流便越加分散。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有田子方继承;子方之后流变为庄周,所以庄周的书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荀卿的书谈到圣人,一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弟子传》中记载他的姓名,写作馯臂,字子弓。子弓向商瞿学习《易经》;孟轲以子思为老师;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孔子去世以后,众弟子没有谁不著书,只有孟轲一派的传承得到了孔子的正宗,所以我年轻时就喜欢阅读他的书。太原人王埙给我看他所写的文章,喜欢举出孟子所说的话同我谈论,确实喜爱孟子,并且多次称赞他的文辞。沿着河流向下走,如果不停止,即使速度有快有慢,也一定会到达大海;如果没有找到正确的道路,即使走得很快而且不停,也终究没有希望到达。所以求学的人一定要慎重选择自己所遵循的道路。沿着杨、墨、老、庄、佛的学说,却想抵达圣人的道路,就像乘船从断流的小港、干涸的支渠出发,却希望到达大海一样。因此想要观察圣人之道,一定要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遵循的道路已经接近懂得圣人之道;如果再得到船和船桨,知道沿着正确的水道前进而不停下,唉,那前途怎么可以估量呢!《送孟东野序》【韩愈】大凡事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响。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就发出声音;水本来没有声音,风吹荡它就发出声音。水跃动,有时是因为外力激发;水流前进,有时是因为受到阻挡;水沸腾,有时是因为受到火炙。金石本来没有声音,敲击它就发出声音。人说话也是这样,有了不得不说的事情,然后才开口。歌唱中有思念,哭泣中有怀抱的感情。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都有不平之处吗?音乐,是郁积在内心而向外宣泄的东西。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助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是万物中善于发声的东西。上天对于四时,也是这样,选择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助它们来发声。所以用鸟声来表现春天,用雷声来表现夏天,用虫声来表现秋天,用风声来表现冬天。四时相互推移变化,难道也一定有不能得到平衡的地方吗?对于人也是如此。人的声音中精粹的部分是语言;文辞对于语言来说,又是其中更精粹的部分。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助他们来发声。唐尧、虞舜时代,咎陶、禹是善于发声的人,于是借助他们来发声。夔不能用文辞发声,便借助《韶》乐来发声。夏朝时,五子用歌声发声;伊尹为殷朝发声,周公为周朝发声。凡是载于《诗》《书》和六艺中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微时,孔子的门徒为它发声,声音宏大而传得久远。《左传》说:“上天将要把孔夫子作为木铎。”这难道不可信吗?到了末世,庄周用荒诞的文辞发声;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屈原为它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义发声。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以自己的学术发声。秦朝兴起,李斯为它发声。汉朝时,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魏晋时期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代,然而也没有完全断绝。就其中善于发声的人来说,他们的声音清越而浮薄,节奏繁密而急促,文辞放纵而悲哀,志趣松弛而放荡,所说的话杂乱而没有条理。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没有人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让那些善于发声的人发出他们的声音呢?唐朝拥有天下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以各自的才能发声。活着而处于下位的人中,孟郊、东野开始以诗歌发声。他们高出魏晋,不懈怠而达到古人的境界,其他方面也逐渐接近汉代。跟随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是其中最优秀的。这三个人的发声,确实很好。不过不知道上天将调和他们的声音,让他们为国家的盛盛发声呢,还是将使他们身体穷困饥饿、内心忧愁,而让他们为自己的不幸发声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悬系于上天了。他们处在高位时,有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处在低位时,又有什么值得特别悲伤的?东野将要到江南任职,似乎有些不能释然,所以我把他们命运取决于上天的道理说给他听,以解除他的忧虑。《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太行山的南面有个盘谷。盘谷之中,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繁茂,居民稀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盘谷。”有人说:“这个山谷居处幽僻,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已经知道是什么样了。把利益恩泽施加给别人,声名在当时显赫;坐在朝廷上,任免百官,辅佐天子发布政令。在外面则树立旗帜,排列弓箭,武夫在前面喝道,随从堵塞道路,供给物品的人各自拿着东西,夹道飞奔。高兴时就赏赐,发怒时就施刑;才俊充满面前,谈论古今、赞美盛德,听起来悦耳而不使人厌烦。那些弯眉丰颊、声音清脆、身材轻盈,外表秀美而内心聪慧的女子,飘动着轻薄的衣裾,遮掩着长袖,涂粉画眉,分列在各屋中闲居;她们嫉妒宠爱、仗恃恩宠,争妍斗艳以求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们,而是命运如此,不能侥幸求得。困居乡野,登高远望,坐在茂盛的树下度过整日,用清泉洗涤自身,采摘山中的美味可以食用,在水中垂钓所得鲜鱼可以吃;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求舒适安逸。与其生前有声誉,哪如死后没有毁谤?与其身体享有快乐,哪如内心没有忧愁?不受车辆服饰的束缚,不遭刀锯刑罚,不必理会政治治乱,不听闻官职升降。这就是不得志于时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情,我正在这样做。那些在公卿门前等候,在权势道路上奔走,脚将要迈步却迟疑不前,口将要说话却吞吞吐吐,处在污秽中而不知羞耻,触犯法令而遭诛杀,只求万分之一的侥幸,直到老死才停止的人,他们的为人究竟算贤还是不肖呢?昌黎韩愈听了他的话,认为壮烈可取,便给他酒,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就是您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濯,也可以沿着它游赏。盘谷地势险阻,谁能来争夺?您的居所幽深,内部却十分宽阔;道路环绕曲折,仿佛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无穷无尽!虎豹远远避开踪迹,蛟龙逃遁隐藏;鬼神守卫防护,呵斥禁止不祥之物。饮酒又吃饭啊,长寿而安康;没有什么不满足,还期望什么呢?给我的车涂上油膏,喂饱我的马;跟随您到盘谷去,终身在那里自由徜徉。《送杨少尹序》【韩愈】

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车数百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予忝在公卿后,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疋,道邉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絶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送齐皥下第序【韩愈】古之所谓公无私者,其取舍进退无择于亲疎逺迩,惟其宜可焉。其下之视上也,亦惟视其举黜之当否,不以亲疎逺迩疑乎其上之人。故上之人行志择谊,坦乎其无忧于下也。下之人克己慎行,确乎其无惑于上也。是故为君不劳,而为臣甚易。见一善焉,可得详而举也;见一不善焉,可得明而去也。及道之衰,上下交疑,于是乎举讐举子之事,载之传中而称美之,而谓之忠。见一善焉,若亲与迩,不敢举也;见一不善焉,若疎与逺,不敢去也。众之所同好焉,矫而黜之,乃公也;众之所同恶焉,激而举之,乃忠也。于是乎有违心之行,有怫志之言,有内媿之名。若然者,俗所谓良有司也。肤受之诉不行于君,巧言之诬不起于人矣。呜呼!今之君天下者,不亦劳乎?为有司者,不亦难乎?为人向道者,不亦勤乎?是故端居而念焉,非君人者之过也,则曰有司焉;非有司之过也,则曰今举天下人焉;则非今举天下人之过也。葢其渐有,因其本有,根生于私,其亲成于私,其身以已之不直而谓人皆然。其植之也固久,其除之也实难。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化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矣乎!其终能复古乎?若髙阳齐生者,其起予者乎?齐生之兄为时名相,出藩于南朝之硕臣,皆其旧交。齐生举进士,有司用是连枉齐生。齐生不以云,乃曰:“我之未至也,有司其枉我哉?我将利吾器而俟其时耳。”抱负其业,东归于家。吾观于人,有不得志则非其上者众矣,亦莫计其身之短长也。若齐生者,既至矣而曰“我未也”,不以闵于有司,其不亦鲜乎哉?吾用是知齐生后日诚良有司也,能复古者也,公无私者也,知命不惑者也。送髙闲上人序【韩愈】茍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奕,伯伦之于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鬭,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鬭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頺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送文畅序【韩愈】

译从前疏广带着两个儿子,因为年老,一天之内辞去官位离开。当时公卿设宴饯行,在都城门外举行祖道仪式,车辆有几百辆,道路上观看的人很多,都为之叹息落泪,一同称说他的贤德。汉代史书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世擅长绘画的人又画下当时的情景,直到今天仍然照耀人们的耳目,显赫得如同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国子司业杨巨源,正凭借能写诗来教导后进,一到年满七十岁,也向丞相说明情况,请求离职回到故乡。世人常说古今人物不能相比,如今杨巨源和疏广、疏受二人,他们的心意难道不同吗?我惭愧地列在公卿之后,因生病不能出门,不知道杨侯离开时,城门外送行的人有多少,车有多少辆,马有多少匹;道路旁观看的人是否也有叹息,是否知道他贤能与否;太史氏又能否扩大叙述此事、为他作传,接续二疏的事迹,使它不致冷落呢?如今世上没有擅长绘画的人,至于画或不画,本来就不必讨论了。然而我听说杨侯离去时,丞相有爱惜他的意思,向朝廷说明让他担任本都少尹,不断绝他的俸禄,又作歌诗勉励他;京城中擅长诗歌的人也相继唱和。不知道当年二疏离开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事情?古今人物相同还是不同,实在无法知道。中世以来,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罢官以后便无处可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杨侯刚行冠礼时,在乡里参加科举,唱着《鹿鸣》回来。如今他回乡,指着那些树说:“某棵树,是我先人种下的。”又指着某条水、某座丘陵,说:“这是我童年时钓鱼游玩的地方。”乡里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并告诫子孙把杨侯不忘故乡作为榜样。古代所谓的乡先生,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送齐皞下第序》【韩愈】古代所谓公正无私的人,在取舍进退方面,不因亲疏远近而有所选择,只看是否合宜。他的下属看待上级,也只看上级提拔或罢黜是否恰当,不因亲疏远近而怀疑上级。因此上级施行自己的意志、选择合宜的道义,对于下属坦然无忧;下属克制自己、谨慎行事,对于上级坚定而没有疑惑。所以做君主不劳苦,做臣下也很容易。看见一件善事,就可以详细查明并加以举荐;看见一件不善的事,就可以明白指出并加以罢黜。等到道术衰微,上下彼此怀疑,于是举荐仇人、举荐儿子的事情被载入传记,反而被称赞为忠。看见一件善事,因为对方是亲近的人,便不敢举荐;看见一件不善的事,因为对方是疏远的人,便不敢罢黜。众人共同喜欢的事情,偏要违逆众意加以罢黜,才被称为公正;众人共同憎恶的人,偏要激发众怒加以举荐,才被称为忠诚。于是便有违背内心的行为、违逆心志的话语,以及内心惭愧的名声。像这样的人,就是世俗所谓的好官。肤浅的诉说不能在君主面前生效,巧言构成的诬陷也不会在人们之间兴起。唉!如今治理天下的君主,难道不劳苦吗?担任官吏的人,难道不艰难吗?为人遵循正道的人,难道不辛劳吗?所以我安坐下来思考:如果不是君主的过错,那就是有关部门的过错;如果不是有关部门的过错,那就说是如今被选用的天下人的过错;但也不能说是如今被选用的天下人的过错。大概这种弊病是逐渐形成的,又是由原本存在的私心造成的;亲近谁是由私心决定的,甚至以自己的不正直推想别人都如此。这种风气树立已久,要除去实在困难。不是经过百年或一世,不能改变;不是懂得天命、没有疑惑的人,也不能改正它。罢了!它最终还能恢复古代的风气吗?像高阳齐生这样的人,或许能启发我吧?齐生的哥哥是当时闻名的宰相,出任藩镇的南朝名臣,也都是他的旧交。齐生参加进士考试,有关部门因为这些关系而接连使齐生受到不公正的对待。齐生不因此抱怨,反而说:“我还没有达到要求,有关部门难道会冤枉我吗?我将磨炼自己的才能,等待合适的时机。”于是带着自己的学业,向东回到家乡。我观察世人,很多人一不得志就责怪上级,却没有考虑自身的长处和短处。像齐生这样,明明已经达到要求却说“我还没有达到”,不因有关部门的处置而忧愤,这不是很少见吗?因此我知道齐生日后确实会成为贤能的官吏,是能够恢复古代风气的人,是公正无私的人,是懂得天命而没有疑惑的人。《送高闲上人序》【韩愈】如果能够寄托自己的巧思和智慧,使机趣与内心相应,不因意气受挫,那么精神就完备,操守就坚定;即使外物来到,也不会黏滞于内心。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精通射箭,庖丁精通解牛,师旷精通音律,扁鹊精通医术,僚精通弹丸,秋精通下棋,伯伦精通饮酒;他们终身乐于此道而不厌倦,哪里有闲暇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转而学习其他技艺的人,都是没有进入堂奥、没有尝到肉味的人。从前张旭擅长草书,不钻研其他技艺;喜怒、困窘、忧悲、欢愉、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以及心中受到触动的不平之气,一定在草书中发泄出来。他观察万物,看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的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可喜可惊的,全都寄托在书法中。所以张旭的书法变化如同鬼神,无法窥测;他终身如此,名声流传后世。如今高闲对于草书,具有张旭那样的内心吗?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内心,只追逐他的笔迹,就看不出能够成为张旭。要成为张旭是有道理的:对利害一定要分辨清楚,丝毫不放过;情感在内心燃烧,利欲相互争逐,有所得也有失,勃然激荡而不能释怀,然后全都在书法中决然发泄,这样才可以接近张旭。如今高闲法师信奉佛教,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对外物的黏着;按照这种心境,他必然淡泊平静,内心不起波澜,对于世事也必然淡然无所嗜好。淡泊与平静相遇,便会颓唐委靡、溃败而不可收拾,那么他在书法方面,难道不会呈现这种样子吗?然而我听说佛教徒善于幻术,拥有许多技能;如果高闲通晓这种法术,那么我就无法知道了。《送文畅序》【韩愈】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麾之,在边裔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栁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得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虫鱼鸟兽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耶?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免焉。弱之肉,彊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耶?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栁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送廖道士序【韩愈】五岳于中州,衡山最逺。南方之山,巍然髙而大者以百数,独衡为宗。最逺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髙,山益峻,水清而益驶。其最髙而横絶南北者,岭郴之为州,在岭之上。测其髙下,得三之二焉。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气之所穷,盛而不过,必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衡山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也。意必有魁竒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老佛之学而不出耶?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竒而迷溺者耶?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于其别,申以问之。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韩愈】六年冬,振武军吏走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宜选才干之士往换之。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至则出赃罪吏九百余人,脱其桎梏,给耒耜与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偿所负,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征。吏得去罪死,假种粮,齿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奋,相率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相原隰之宜,指授方法,故连二嵗大熟。吏得尽偿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赢余得以苏息,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请益募人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髙为堡。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于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际六百余里,屯堡相望。寇来不能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罢漕挽之费。”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嵗省度支钱千三百万。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银。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田五千顷,法当用人七千,臣令吏于无事时督习弓矢为战守备,因可以制敌,庶几所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大臣方持其议,吾以为边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车船自它郡往输,乘沙逆河,逺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而边吏恒苦食不继。今君所请田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已验白。若从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羣防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叹,怀竒见而不得施设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县纪纲二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于边,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用其防,西北边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之,而属余为序。送郑尚书权序【韩愈】

译世上本来有名义上是儒家、行为上却像墨家的人;问他的名义,是儒家;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儒家。可以同他交游吗?也有名义上是墨家、行为上却像儒家的人;问他的名义,不是儒家;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儒家。可以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在门墙之内就驱逐他,在边远地区就引进他。”我把这句话作为准则。佛教法师文畅喜欢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到一个地方,必定请教士大夫先生,请他们作诗歌赠给自己。贞元十九年春,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替他请求文章,打开他的行装,得到他所获得的序文和诗篇,总共有一百多篇。若不是极其爱好文章,怎么能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之道告诉他,却只是拿佛教的说法赠给他。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说法,应当亲自去找他的老师询问,为什么要拜访我们这些儒者而来呢?我想,他是这样做的:他看见我们的君臣父子关系美好,礼乐制度和各种事务盛大,内心有所仰慕;但受佛教戒律拘束而不能进入,于是乐于听闻儒家学说而来请教。像我们这些儒者,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理、日月星辰的运行、天地显现的原因、鬼神幽隐的原因、万物繁衍的原因、江河流动的原因告诉他;如果说得不合适,反而用佛教的说法来轻慢地告诉他,那就错了。百姓刚开始产生时,本来同虫鱼鸟兽一样。圣人出现以后,人们才知道居住宫室、以粮食为食,亲爱亲人、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供养,死去的人得到安葬。所以道理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刑政更正当。把这些施行于天下,万物都得到适宜;落实到自身,身体安宁而气息平和。尧把这些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传给周公、孔子;他们把它写在典册上,中原之人世代守护它。如今佛教徒的这些道理,是谁创立的,又是谁传下来的呢?鸟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却仍然不能免除祸患,弱者的肉成为强者的食物。如今我和文畅安居而有闲暇,食物丰足,悠游度日,和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晓这种生活来自什么吗?不知道,并不是人的罪过;知道却不去实行,是迷惑;喜爱旧有的道理却不能实行,是无能;知道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说真实情况,是不诚信。我既看重柳宗元的请求,又赞赏佛教徒能够喜爱文辞,所以写下这些话。《送廖道士序》【韩愈】五岳在中州之中,衡山距离最远。南方的山,高大巍峨的有数百座,唯独衡山是宗主。距离最远却独自成为山宗,它的神灵一定很灵验。衡山以南八九百里,地势更加高,山势更加险峻,水流清澈而且更加湍急。其中最高、横贯南北的山岭,郴州就在山岭之上;测量它的高低,达到衡山的三分之二。中州清明和美的气息,在这里达到尽头。气息达到尽头,盛大而不外溢,必定蜿蜒回旋、扶舆而上、磅礴郁积。衡山的神灵既然灵验,郴州又正处于中州清明和美之气蜿蜒回旋、扶舆而上、磅礴郁积的地方,那么这里土地水土所生长的东西、神气所感应的事物,仅有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包裹着橘柚的果实、优美的竹箭、千寻高的名贵木材,不能独自承担这样的灵秀。想来一定有奇伟、忠诚、诚信而有才能德行的人出生在这里,只是我还没有见到。难道他们迷惑沉溺于老子、佛家的学说而不能出仕吗?廖师是郴州人,在衡山求学;气质专一而容貌沉静,多才多艺而且善于游历。他难道就是我所说的那种奇伟却迷惑沉溺的人吗?廖师善于识别人才,如果这种人才不在他自身,一定在他所交游的人中。向他访求而他不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呢?临别时,我再三向他询问这件事。《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韩愈】元和六年冬天,振武军的官吏骑驿马到朝廷报告饥荒。公卿们在朝廷上议论,认为是因为没有选用合适的转运使,应当挑选有才干的人去替换他。我的族侄重华恰好担任这一职务。他到任后,释放了九百多个因贪赃获罪的官吏,解除他们的枷锁,给他们耒耜和牛,让他们在附近合宜的土地上耕种,以偿还所欠的粮食;对于官吏手中原来存放的四十万斛粮食,也免予征收。官吏们得以免除死罪,借给他们种子和粮食,使他们列入平民之中并有机会自我效力,无不感动得流泪、振奋起来,互相带动着竭尽力量执行他的命令;又替他奔走经营,察看原野高低和土地的宜耕情况,指点耕作方法,所以连续两年获得大丰收。官吏们得以全部补偿所损失的四十万斛粮食,私人还保有多余的粮食,因而能够休养生息,军队也不再饥饿。郑君说:“这些还不足以向天子报告,请再招募人员设置十五屯;每屯安置一百三十人,耕种一百顷土地,并命令各屯依靠高地修筑堡垒。从东面的振武出发,转向西面越过云州界,直到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间绵延六百多里,屯田和堡垒彼此相望。敌寇来时不能施加暴行,百姓可以在其中尽情耕种;这样稍微可以减少漕运和搬运的费用。”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秋收果然增加了一倍,每年节省度支钱一千三百万。元和八年,诏令授予他殿中侍御史,赐给朱衣银鱼袋。那年冬天,他入朝觐见,上奏说:“如果再开垦田地四千顷,就完全可以供给塞下五座城池。五千顷田地按制度应当使用七千人,我让官吏在无事时督促他们练习弓箭,做好战斗和防守的准备;这样还可以用来制服敌人,大概就是所谓兵农兼务、一举两得了。”大臣们正要支持他的建议,我认为边军都不知道耕作,一开口就等着供给粮食,有司常常雇人用车船从其他郡运送,沿着沙地、逆着河流而行;路远的有数千里,人和牲畜死在途中,蹄子和脚后跟交错于道路之上,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中原坐在那里消耗财力,而边地官吏又常常苦于粮食接济不上。如今郑君所请求开垦的土地,都是秦汉时期原有的郡县土地,他的政绩又已经得到验证。若采纳他的话,其中的利益不能立即用一两项来计算。今天子正要全面举用人才,以成就太平之功,难道能让士人有才华却没有完全得到任用的叹息,让他们怀有奇异见解却不能施展吗?郑君又有什么可忧虑的,而中台的士大夫也都这样说呢?侍御史韩君过去统领三个县,整顿两个州,考核政绩常常位居天下第一;如今把他的谋略施行于边地,功绩又如此显著。假使完全采用他的谋略,西北边境过去丧失的土地,就可以指日收复了。听说他将要归来,大家都互相勉励作诗来推重他,并嘱托我写这篇序。《送郑尚书权序》韩愈

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启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嵗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袴鞾,迎郊。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帅守屏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乃敢改服,以賔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防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府之州,离府逺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颿风一日踔数千里,漫澜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结党讐,机毒矢以待将吏,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疎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狝之,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躭浮罗、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属,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寇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竒物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它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郑公尝以节镇襄阳,又帅沧景徳棣,歴河南尹、华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称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百人,无数畆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茍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送郑十校理序【韩愈】秘书,御府也。天子犹以为外且逺,不得朝夕视。始更聚书,集贤殿,别置校讐官,曰学士,曰校理。常以宠丞相,为大学士。其它学士皆达官也。校理则用天子之名,能文学者,茍在选,不计其秩次,惟所用之。由是集贤之书盛积,尽秘书所有,不能处其半。书日益多,官日益重。四年,郑生涵始以长安尉选为校理。人皆曰:「是宰相子,能恭俭守教训,好古义,施于文辞者如是。」而在选公卿大夫家之子弟,其劝耳矣。愈为博士也,始事相公于祭酒,分教东都生也。事相公于东太学,今为郎于都官也,又事相公于居守,三为属吏,经时五年。观道德于前后,听教诲于左右,可谓亲薰而炙之矣。其髙大逺宻者,不敢隠度论也。其勤已而务博施,以已之有欲人之能,不知古君子何如耳。今生始进士,获重语于天下,而慊慊若不足,真能守其家法矣。其在门者可进贺也。求告来宁,朝夕侍侧。东都士大夫不得见其面于其行,日分司吏与留守之从事,窃载酒肴,席定鼎门外,盛賔客以饯之。既醉,各为诗五韵,且属愈为序。送幽州李端公序【韩愈】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愈尝与偕朝,道语幽州司徒公之贤,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入其地,迓劳之使里至,每进益恭。及郊,司徒公红帓首,鞾袴握刀,左右杂佩,弓韔服矢挿房,俯立迎道左。某礼辞曰:‘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卒不得辞。’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愈曰:“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夫十甲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其将复平平,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数数为上言,元年之言殆合矣。端公嵗时来夀其亲,东都,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其为公佐甚忠,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嵗,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送杨支使序【韩愈】愈在京师时,尝闻当今藩翰之賔客,惟宣州为多。贤与之游者二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羣。羣与博之为人,吾知之。道不行于主人,与之处者非其类,虽有享之以季氏之富,不一日留也。以羣博论之,凡在宣州之幕下者,虽不尽与之游,皆可信而得其为人矣。愈未尝至宣州,而乐颂其主人之贤者,以其取人信之也。今中丞之在朝,愈日侍言于门下。其来而镇兹土也,有问湖南之賔客者,愈曰:「知其客可以信其主者,宣州也;知其主可以信其客者,湖南也。」去年冬,奉诏为邑于阳山,然后得谒湖南之賔客于幕下,于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及仪之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则向之所谓羣与博者,吾何先后焉?仪之智足以造谋,材足以立事,忠足以勤上,惠足以存下,而又侈之以诗书六艺之学,先圣贤之德音,以成其文,以附其质,宜乎从事于是府,而流声实于天朝也。

译岭南以南共有七十个州,其中二十二个隶属于岭南节度府,四十多个分属四府,每府各自设置节帅。然而唯独岭南节度府是大府,大府的使者初次到达四府时,府中一定要派属官前去问候起居;感谢他守护地方,却不能立即向他祝贺,以此作为礼节。每逢年节,必定派人道贺问候,送上当地的水土物产。大府节帅有时经过所属的府,府帅一定穿着戎装,左手握刀,右边挂着弓箭,裹头,穿裤和靴,到郊外迎接。等大府节帅到达后,先进入馆舍占据上座;府帅恭敬地站在屏风旁,像将要快步进入拜于庭下一样。大府节帅同他推让一两次,他才敢换下戎装,按照宾主礼仪到适当的位置相见;拿着酒爵时一同起身行拜礼,等大府节帅不许才停止。这种情形,就像小侯服事大国,遇到大事要请示后才能行动。所属府的州,距离府治远的达到三千里,隔着山海,派出的使者要几个月才能到达。蛮夷强悍轻率,容易产生怨恨;由于岭南各州都濒临大海,多有洲岛,乘着风帆一天可以疾行数千里,茫茫海面上看不见踪迹,于是统治和控制失去了凭借;险要之处的人结党结仇,准备机弩、毒箭来对付将吏,撞击呼喊,互相应和,像蜂群聚集、蚂蚁杂处一样,难以搜理。他们顺从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所以通常减轻赋税收入,简化法令、放宽条目,时有遗漏也不穷究、不急切追查,长期像养孩子一样放纵他们,直到纷乱得无法治理,才像割草猎兽一样剿灭,斩尽根株、彻底痛断之后才停止。海外那些杂处的国家,如躭浮罗、流求、毛人、夷亶等州,以及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类,东南方向连接天地,数以万计;有时等待风潮,前来朝贡的蛮胡和商人的船只交错于海中。假如岭南节帅选得其人,那么整个边境就都能治理,彼此不再发生侵掠、盗窃和杀戮,也没有因风暴而损失船只的灾难,以及水灾、旱灾、瘟疫和毒害之患;外国货物不断到来,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等奇珍充满中原,多得用不尽。因此选任节帅常常比其他镇更为慎重;若不是有文武才干、威望风采,懂得大体而令人敬畏信服的人,往往就会不幸生出事端。长庆三年四月,朝廷任命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履行这一职务。郑公曾任襄阳节度使,又统领沧、景、德、棣诸州,历任河南尹、华州刺史,都有值得称道的功德。入朝后任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有一百人,却没有多少亩住宅,只能租房居住,可以说身居显贵而能够安于贫困,这是仁者不以财富为富的表现。到这次任命下达时,朝廷上下无不喜悦。将要出发,公卿大夫和士人中只要能作诗的,全都相约作诗赞美朝政,慰藉郑公南行时的思绪;诗的韵脚一定用“来”字,是用来祝愿郑公成就政绩、早日归来的。《送郑十校理序》韩愈 秘书省,是皇帝的藏书府。天子尚且认为它在外廷而且遥远,不能早晚亲自察看。起初重新聚集书籍,置于集贤殿,另设校勘官,称为学士、校理。学士通常用来宠任丞相,称为大学士;其他学士也都是显达官员。校理则借用天子的名义,凡是有文学才能而入选的人,不计较官阶次序,只根据需要任用。因此集贤殿的书籍大量积聚,连秘书省所有的藏书都还不能占其中的一半。书越来越多,官职也越来越重要。元和四年,郑生涵起初以长安尉的身份被选为校理。人们都说:“这是宰相的儿子,能够恭敬俭朴、遵守教训,喜好古代义理,并且把这些运用于文章,正是这样。”至于那些正在候选的公卿大夫家的子弟,这已经足以劝勉他们了。我任博士时,开始在祭酒门下侍奉相公,分任教导东都学生;在东都太学侍奉相公时,如今又在都官任郎官;在相公留守东都时又侍奉他,三次做他的属吏,前后历时五年。我观察相公前后的道德,听受他身边的教诲,可以说是亲身受到熏陶和烘烤了。至于他高尚、广大、深远而细密的地方,我不敢私下揣度议论。他勤勉自修而致力于广泛施惠,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希望别人也能拥有;不知道古代君子究竟是什么样子。如今郑生刚考中进士,就在天下获得很高的声誉,却仍谦逊自守,好像还觉得不足,这确实能够守住他的家法。他家门下的人可以进来道贺了。郑生请求告假回家省亲,早晚侍奉父亲。东都士大夫不能在他出发时见到他的面,分司的官吏和留守府的属官,偷偷带着酒肴,在定鼎门外设席,盛情款待宾客为他饯行。喝醉之后,各自作五韵诗,并嘱托我写序。《送幽州李端公序》韩愈 元和元年,当今宰相李公任吏部员外郎时,我曾与他一同入朝,谈到幽州司徒公的贤能。他说:“我前年奉诏负责礼仪事务,进入幽州地界时,迎接慰劳的使者从里门到郊外,每前进一步就更加恭敬。到了郊外,司徒公裹着红头巾,穿靴和裤,手握刀,身上杂佩着饰物,背着弓袋,衣襟插着箭,俯身站在道路左边迎接。我按礼辞谢说:‘您是天子的宰辅,礼节不应如此。’到了府中,他又穿着这身服装办理迎接事务。我再次说:‘您是三公,不可以穿军装接受诏命。’最终还是没能辞掉。上堂后,他坐在宾客的台阶上,必定面向东。”我说:“国家失去太平,到今天已经六十年了。十个甲和十二个子相配,数目穷尽就是六十;太平将要恢复,必定从幽州开始。幽州正是祸乱的发源地。如今的天子非常圣明,司徒公又勤于礼仪,差不多可以率先使河南北的将领前来朝见、奉行职事,恢复到开元时期那样吧?”李公说:“是的。”如今李公既然早晚在皇帝身边,一定会屡屡向皇帝进言,元年所说的话大概就要实现了。端公每年按时来东都为父母祝寿,东都的大夫士人无不登门拜访。他作为司徒公的辅佐十分忠诚,有意使司徒公的功名流传千万年,请允许我把这些话作为他归去时献给司徒公的礼物。《送杨支使序》韩愈 我在京城时,曾听说当今各藩镇的幕府宾客,只有宣州最多。其中贤能而同他们交游的有两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崔群和李博的为人,我是了解的。若道义不能在主人那里施行,和他们相处的人又不是同类,即使以季氏那样的财富来款待他,他也不会停留一天。以崔群、李博来推论,凡是在宣州幕府中的人,即使不都和他们交游,也都可以相信并了解他们的为人。我从未到过宣州,却乐于称颂它主人的贤能,是因为相信他能够选取人才。如今中丞在朝廷,我每天在门下侍奉并听取教诲。他来镇守这片土地时,有人问湖南的幕府宾客,我说:‘从宾客可以相信他的主人,宣州就是这样;从主人可以相信他的宾客,湖南就是这样。’去年冬天,我奉诏在阳山任县令,这才得以在湖南幕府拜见那些宾客,于是知道先前的信任没有错。等到仪之到来,听到他的言谈,看到他的行为,那么先前所说的崔群和李博,我还何必分出先后呢?仪之的智慧足以谋划,才能足以成事,忠诚足以勤劳奉上,恩惠足以存恤下民;又用《诗》《书》六艺的学问、先圣贤的德音来增益它,以成就他的文采、增附他的本质。难怪他能够在这个府中任职,使声名和实绩流传到朝廷。

夫乐道人之善,以勤其归者,乃吾之心也。谓我为邑长于斯而媚夫人云者,不知言者也。工乎诗者,歌以系之。送许郢州序【韩愈】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累数百言。其大要言:先达之士得人而托之,则道德彰而名问流;后进之士得人而托之,则事业显而爵位通。下有矜乎能,上有矜乎位,虽恒相求而不相遇。于公不以其言为不可,复书曰:“足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蓄不世之材,而能与卑鄙庸陋相应答如影响,是非忠乎君而乐乎善,以国家之务为己任者乎?愈虽不敢私其大恩,抑不可不谓之知已。恒矜而诵之,情已至而事不从,小人之所不为也。故于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为于公赠。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府;为观察使者,恒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繇是刺史不安其官,观察使不得其政,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诚使刺史不私于其民,观察使不急于其赋,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可以独厚。”观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敛不可以独急。”如是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而行之矣,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县之于州,犹州之于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临乎下,同则成,异则败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贤,其谁能信之?愈于使君,非燕游一朝之好也,故其赠行不以颂而以规。赠崔复州序【韩愈】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史、司马以下数十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虽然,幽逺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茍有不得其所,能自直于乡里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不期,民之丰约悬于州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刺史之难为也。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于公之贤足以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愈尝辱于公之知,而旧游于崔君,庆复人之将防其休泽也,于是乎言。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韩愈】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羣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羣耶?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輙取之,羣无留良焉。茍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抜其尤;暮取一人焉,抜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徳而问业焉?搢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懐耶?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送石处士序【韩愈】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谷之间,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辞。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圗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髙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肻为某来耶?”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寇聚于恒,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彊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譔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

译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以此勉励他归去,这是我的本心。说我是因为在这里做县令而向这个人献媚,是不懂得说话的人。擅长作诗的人,请作歌来附在后面。《送许郢州序》韩愈 我曾经写信给于公自我介绍,累积有几百字。大意是说:前辈士人得到知己并托付给他,德行就会彰显,名声就会流传;后进士人得到知己并托付给他,事业就会显著,爵位就会通达。下位的人自矜才能,上位的人自矜地位,虽然常常彼此寻求,却总是不能相遇。于公不认为我的话不对,又回信说:‘您的话是对的。’于公身居方伯的尊位,蓄养着世所罕见的人才,却能够同卑微鄙陋的人应答,如回声随响而应,这难道不是忠于君主、乐于善事,并把国家事务作为自己责任的人吗?我虽然不敢把他的大恩据为私有,但也不能不说他是了解我的知己。我常常感激并称颂他;内心已经极其感动而事情却不去实行,是小人也不肯做的事。因此借许使君赴任之行,谈论刺史应做的事情,把这些作为赠给于公的礼物。天下的事情,大都因彼此同心而成功,因彼此相异而失败。做刺史的常常偏私自己的百姓,不以实情答复府中;做观察使的常常急于征收赋税,不根据实际情况体恤州中。由此刺史不能安稳地履行职务,观察使也不能实行自己的政令;财力已经耗尽却仍不停征敛,百姓已经困穷而赋税更加急迫,他们没有逃去做盗贼,也算是侥幸了。假如刺史不偏私自己的百姓,观察使不急于征收赋税,刺史说:‘本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恩惠不可以只对他们特别优厚。’ 观察使也说:‘某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征敛不可以只对他们特别急迫。’这样做而政令还不均平、命令还不能实行,是从来没有的。于公已经相信并实行了前面所说的话,那么如今所说的话,难道还会有不相信的吗?县对于州,就像州对于府一样。向上有所任事,向下有所治理,彼此同心就成功,彼此相异就失败,一切都是如此。若不是使君贤能,谁能相信并实行这些话呢?我同使君之间,并不是一朝燕游所结成的交情,所以这篇赠行之文不写颂扬,而写规劝。《赠崔复州序》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供奔走办事的官吏,从长史、司马以下有几十人;他们的俸禄足以使自己的三族以及朋友故旧蒙受恩惠。他们心情愉快,整个境内的人就高兴;他们心情不快,整个境内的人就害怕。一个男子官做到刺史,也算荣耀了。然而,偏远地方的小民,脚步从未走到城邑,即使有不得其所的事情,能够在乡里官吏面前为自己申冤的也很少,何况能够在县吏面前自行申辩呢?能在县吏面前自行申辩的很少,何况能到刺史的公堂上自行申辩呢?因此刺史有听不到的事情,小民也有无法申说的冤屈。赋税有固定的数额,而百姓的产业没有固定保障;水旱、瘟疫等灾害又不可预料,百姓的丰歉全系于州县。命令不能靠言辞传达,节度使也不以诚信行事,百姓日益困穷,而征敛更加急迫。我看刺史实在难做。崔君任复州刺史,他的节度使就是于公。崔君的仁德足以使复州百姓苏醒,于公的贤能足以任用崔君。既有刺史的荣耀,又没有做刺史的困难,大概就在这里吧?我曾蒙受于公的知遇,又同崔君有旧日交游,庆幸复州百姓将要受到他们恩泽的庇护,所以说了这些话。《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韩愈 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就好像空了。冀北的马本来天下最多,伯乐即使善于识马,怎么能使马群空无一马呢?解释这件事的人说:我所说的“空”,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伯乐懂得识马,遇到良马就把它选走,马群中不再留下良马了。假如没有良马,即使说没有马,也不算虚妄之言。东都本来就是士大夫中的冀北。依仗才能而深藏不出、不求闻达的,洛水北岸有石生,洛水南岸有温生。大夫乌公拿着斧钺镇守河阳三个月时,认为石生有才能,便以礼节作网罗,把他招致幕府之中。没有几个月,又认为温生有才能,于是以石生作媒介,以礼节作网罗,又把温生招致幕府。东都虽然确实有很多才士,但早晨取来一个,选拔其中最优秀的;晚上取来一个,又选拔其中最优秀的。这样一来,从留守相公、河南尹直到各部门的官员,以及我们两县的大夫,政事有不通达、事情有可疑之处,还到哪里去咨询和处理呢?士大夫离开官位退居街巷,和谁一同游乐?年轻后生到哪里考察品德、请教学业?缙绅往来经过东都,也没有人可以到他们的居所行礼。像这样说:大夫乌公一镇守河阳,东都处士的居所就没有人了,难道不是可以的吗?面向南方统治天下的人,他所托付和依靠的重任与力量,只有宰相和将领。宰相替天子在朝廷上取得人才,将领替天子在幕府中取得文武之士;这样寻求内外没有治理不好的地方,是不可能得不到的。我被牵系在这里,不能自行引退,原本依靠两位先生来等待终老,如今他们都被有权势的人夺走了,我怎么能心中毫无芥蒂呢?温生到达后,要在军门拜见乌公;请他替我向前面所称赞的两位先生向天下道贺,也替我向后面所说的把人才全部取走的人表达私下的怨恨。留守相公首先作四韵诗歌咏这件事,我于是推演他的意思写下这篇序。《送石处士序》韩愈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任节度使三个月时,向属官中贤能的人求取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说:“先生是怎样的人?”回答说:“先生住在嵩、邙、瀍、谷之间,冬天只有一件皮衣,夏天只有一件葛衣;早晚吃饭,每餐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他就推辞;请他一起出游,他从未以有事为由推辞。劝他做官,他不答应。坐在一间屋里,左右都是图书。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推断事情日后的成败,像河水决口向下游奔流、向东注去,像四匹马驾着轻车奔驰在熟路上而由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又像烛火照着进行计算、龟甲作出占卜一样。”大夫说:“先生有足以使自己终老的本领,对别人没有什么请求,他肯为我来吗?”属官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俱全,为国家求取人才,不是为了自家私利。如今敌寇聚集在恒州,军队包围着它的疆界,农民不能耕种收获,财物和粮食全都耗尽。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各地向朝廷输送物资的道路;治理的方法、征伐的谋略,应当由这里提出。先生仁慈而且勇敢,如果用义理去请他,强行委以重任,他还有什么话可推辞呢?”于是撰写书信,准备马匹和财帛,选定日期交给使者,到先生的居所恭请他。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同朋友商量,戴好帽子、束好衣带出来会见使者,在门内拜受书信和礼物。

宵则沐浴,戒行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夀。”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圗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退愈为之序云。送殷员外序【韩愈】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由是殷侯侑自大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防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送湖南李正字序【韩愈】贞元中,愈从太傅陇西公平汴州,李生之尊府以侍御史管汴之盐铁,日为酒杀羊享賔客。李生则尚与其弟学读书习文辞,以举进士为业。愈于太傅府年最少,故得交李生父子间。公薨,军乱,军司马从事皆死,侍御亦被谗为民,日南。其后五年,愈又贬阳山令。今愈以都官郎守东都省,侍御自衡州刺史为亲王长史,亦留此掌其府事。李生自湖南从事请告来觐,于时太傅府之士惟愈与河南司録周君独存。其外则李氏父子相与为四人,离十三年,幸而集处,得燕而举一觞相属,此天也,非人力也。侍御与周君于今为先辈,成德李生温然为君子,有诗八百篇传咏于时。惟愈也业不益进,行不加修,顾惟未死耳。往拜侍御,谒周君,抵李生,退未尝不发媿也。往时侍御有无尽费于朋友,及今则又不忍其三族之寒饥,聚而馆之,疏逺毕至,禄不足以养李生,虽欲不从事于外,其势不可得已也。重李生之还者皆为诗,愈最故故又为序云。送窦从事序【韩愈】逾瓯闽而南,皆百越之地。于天文,其次星纪,其星牵牛。连山隔其阴,钜海敌其阳。是维岛居卉服之民,风气之殊,着自古昔。唐之有天下,号令之所加,无异于逺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雪霜时降,疠疫不兴。濒海之饶,固加于初。是以人之之南海者,若东西州焉。皇帝临天下二十有二年,诏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尽牧南海之民。署从事扶风窦平,平以文辞进。于其行也,其族人殿中侍御史牟合,东都交游之能文者二十有八人,赋诗以赠之。于是昌黎韩愈,嘉赵南海之能得人,壮从事之答于知,我不惮行之逺也。又乐侍御贻周之爱,其族叔父能合文辞以宠荣之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赠张童子序【韩愈】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嵗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于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州府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于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嵗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说。繇是举者,或逺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于礼部矣。又或逺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于吏部矣。斑白之老半焉,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焉者。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逹礼部,一举而进,立于二百之列。又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繇是拜卫兵曹之命。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亦伟童子之独出于等夷也。童子请于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嵗八月,自京师道陜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自朝之闻人,以及伍都之伯长羣吏,皆厚其饩赂,或作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虽然,愈将进童子于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回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

译夜里便洗浴,整顿行李,装载书册,询问道路经过,并向平常往来的地方告别。早晨,送行的人全都到齐,在上东门外张设宴席。饮了三巡酒,将要起身时,有人拿着酒爵说:“大夫确实能够按照义理求取人才,先生确实能够以道义自任;今天决定去留,特意为先生饯别。”又斟酒祝愿说:“凡是离去还是留下、出仕还是退处,都没有固定的规则,只以义理为归依;就凭这个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愿说:“愿大夫始终不改变初衷,不只谋求使自家富足而使老师挨饿,不甘心接受佞人的奉承而在表面上敬重正直之士,不以谄媚之言为悦,只听从先生的意见,从而能够取得成功,保全天子的宠命。”又祝愿说:“愿先生不要向大夫谋求利益,不要图谋借大夫来便利自身。”先生起身拜谢,祝辞说:“我怎敢不早晚恭敬努力,以求遵从这些祝愿和规劝。”于是东都人士都知道大夫和先生果真能够彼此合作而取得成就,便各自作六韵歌诗,退下来让我为此写序。《送殷员外序》韩愈 唐朝承受上天的命运成为天子,四方万国,无论海内海外、大小远近,都臣服于朝廷,按时节进贡当地的水土物产;大的国家特意前来,小的国家则附带会集而来。元和睿圣文武皇帝即位后,全面治理境内,使一切归于法度。元和十二年,诏令说:“四方万国中,只有回鹘同唐朝最为亲近,奉行职贡尤其恭谨。宰相,你要选宗室中四品官一人,持节前往赏赐回鹘君长,告诉他我的心意;还要选一名通晓经术、熟悉时事的人,作为他的副使。”于是殷侯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穿着朱衣,执象笏,奉命出行。朝廷中的大夫无不出来饯行。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拿着酒杯说:“殷大夫今天不过是出门到几百里外,脸上就有惆怅不舍、令人怜惜的离别神色;平日拿着被褥入三省值班,还要反复叮咛,回头嘱咐婢女,絮絮叨叨不能停止。如今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脸上和言语间反而没有多少忧虑,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吗?真是大丈夫!”宰相因为殷侑而回应诏命,确实真正懂得识别人才;不通晓经术的人果然不足以被任用。于是大家相继作诗来叙写他的出行。《送湖南李正字序》韩愈 贞元年间,我跟随太傅陇西公平定汴州时,李生的尊父以侍御史掌管汴州盐铁事务,每天杀羊备酒宴请宾客。那时李生还同他的弟弟学习读书、练习文章,把考取进士作为学业目标。我在太傅府中年纪最小,所以能够同李生父子结交。太傅去世后,军队发生动乱,军司马和属官都死去;侍御史又被人进谗,贬为平民,向南方而去。此后五年,我又被贬为阳山令。如今我以都官郎的身份留守东都省,侍御史由衡州刺史调任亲王长史,也留在这里掌管亲王府事务。李生从湖南幕府请假前来朝见,此时太傅府旧日的僚属只剩下我和河南司录周君。除此之外,李氏父子相互算作四个人,分别十三年,幸而能够聚在一起,得以宴饮并举起一杯酒互相劝饮,这是天意,不是人力。侍御史和周君如今都是前辈,成德李生温和而有君子之风,有诗八百篇流传吟诵于当时。只有我,学业没有更加进步,品行没有更加修养,只是还没有死罢了。每次去拜见侍御史、拜访周君、到李生那里,回来后没有一次不感到惭愧。过去侍御史对朋友毫不吝惜费用,如今又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三族受寒挨饿,于是把他们聚集起来供养;疏远的亲属也都来了。他的俸禄不足以养活李生,即使想不在外面任职,形势也不允许了。重视李生归来的人都作诗相送,我因为同他最为熟悉,所以又写了这篇序。《送窦从事序》韩愈 越过瓯地、闽地向南,都是百越的土地。按天文分野,属于星纪,其对应的星是牵牛。连绵的山岭隔在北面,巨大的海洋对着南面。这是岛居、穿草服的百姓,自古以来风俗气候就与中原不同。唐朝拥有天下以后,号令所及,无论远近都没有差别。民俗既然逐渐改变,风气也随之改变;霜雪按时降临,瘟疫不再兴起;濒海地区的富饶,本来就比过去更加丰厚。因此到南海去的人,把那里看作东西各州一样。皇帝统治天下二十二年时,诏令工部侍郎赵植任广州刺史,全面治理南海百姓;又任署理从事扶风窦平,窦平凭文章才学得到升进。他将要出行时,他的族人殿中侍御史牟合,以及东都二十八名善于写文章的交游者,都作诗赠送给他。于是昌黎韩愈赞美赵南海能够得到人才,赞叹窦从事以才学报答知遇,认为我不怕路途遥远;又高兴于侍御史把周代之爱心托付给他的族叔父,使他能够会合文辞,写作荣宠他的作品,便写下这篇《送窦从事少府平序》。《赠张童子序》韩愈 天下凭借通晓两部经书而参加礼部考试的,每年达到三千人。他们先从县里考试,确定可以荐举的人,然后升送到州或府。不能考中科目的,不计在这三千人之内。州或府汇总所属县升送来的人,再进行考试,比县试更加仔细审察,确定可以荐举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再升送到有司。不能考中科目的,也不计在这三千人之内,这叫作乡贡。有司汇总州府升送的人,再进行考试,审察得更加详细,把可以进用的人排定名次,将姓名上报天子,并由所属吏部收藏;每年不到二百人,这叫作出身。能够列入这个选取范围,实在太难了。两部经书的章句就有几十万字,传注也在其中之外,考生都要背诵,还要大略懂得它们的主要义理。因此应试的人,有的要经过十多年,才进入三千人的范围并升送礼部;又有的还要经过十多年,才进入二百人的范围并进用于吏部。头发斑白的老人有一半,因昏聩闭塞而来不及达到要求的人,都不在这个期限之内;还有人终身不能进入其中。张童子九岁时,从州县一直到礼部,一次应试就被录取,列在二百人之中。又过了两年,他更加通晓两部经书,有司再次上报他的情况,于是授予他卫兵曹的职务。人们都说童子耳目聪明通达,精神气质灵秀,我也认为童子远远超出同辈。童子向本官长官请求,跟随父亲回去省视母亲。八月,他从京师出发,经陕南、虢东和洛师,向北渡过黄河以北,九月才到达郑地。从朝廷中有声望的人,到五都的长官和群吏,都厚厚地赠送给他粮食和财物,有的还作歌诗赞美童子。童子也算荣耀了。不过,我将要把童子引导到求道的道路上,因此对他说:‘追求增益的人,不是希望迅速成功的人。少年和成年不同;在少年时期,人们只看重童子的非凡之处,等到长大以后,就要按照成年人的礼法来要求他。成年人的礼法,并不只是达到童子目前所能做到的程度而已。既然这样,童子暂且放下已经学过的东西,而勤奋学习尚未学会的东西,是可以的。’我和童子都是陆公门下的学生,仰慕颜回、子路二人彼此请求赠言并相处的情谊,所以写这些话赠给童子。

送王秀才序【韩愈】吾少时读《醉乡记》,私怪隠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防于味耶?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顔氏子,操瓢与箪;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麴蘖之托而昏防之逃耶?吾又以悲醉乡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送牛堪序【韩愈】以明经举者,诵数十万言,又约通大义,征辞引类,旁出入他经者,又诵数十万言,其为业也勤矣。登第于有司者,去民畆而就吏禄,由是进而累为卿相者,常常有之,其为获也亦大矣。然吾未尝闻有登第于有司而进谢于其门者,岂有司之待之也?抑以公不以情?举者之望于有司也,亦将然乎?其进而谢于其门也,则为私乎?抑无乃人事之未思,或者不能举其礼乎?若牛堪者,思虑足以及之,材质足以行之,而又不闻其往者,其将有以哉?违众而求识,立竒而取名,非堪心之所存也。由是而观之,若堪之用心,其至于大官也不为幸矣。堪太学生也,余博士也,博士师属也。于其登第而归,将荣于其乡,也能无说乎?送陈秀才彤序【韩愈】读书以为学,缵言以为文,非以夸多而鬭靡也。葢学所以为道,文所以为理耳。茍行事得其宜,出言适其要,虽不吾面,吾将信其富于文学也。颍川陈彤,始吾见之,杨湖南门下,颀然其长,薰然其和,吾目其貌,耳其言,因以得其为人。及其久也,果若不可及。夫湖南之于人,不轻以事接,争名者之于艺,不可以虚屈。吾见湖南之礼有加,而同进之士交誉也,又以信吾信之不失也。如是而又问焉,以质其学,防焉以考其文,则何信之有?故吾不征于陈,而陈亦不出于我,此岂非古人所谓可为智者道,难与俗人言者类耶?凡吾从事于斯也久,未见举进士有如陈生而不如志者,于其行,姑以是赠之。送孟秀才序【韩愈】今年秋见孟氏子琯于郴,年甚少,礼甚度。手其文一编甚钜,退披其编以读之,尽其书无有不能。吾固心存而目识之矣。其十月,吾道于衡潭,以之荆,累累见孟氏子焉。其所与偕尽善人长者,吾益以竒之。今将去是而随举于京师,虽不有请,犹将彊而授之以就其志,况其请之烦耶?京师之进士以千数,其人靡所不有。吾常折肱焉,其要在详择而固交之。善虽不吾与,吾将彊而附;不善虽不吾恶,吾将彊而拒。茍如是,其于髙爵犹阶而升堂,又况其细者耶?送何坚序【韩愈】何于韩同姓为近?坚以进士举于吾,为同业。其在太学也,吾为博士,坚为生生博士,为同道。其识坚也,十年为故人。同姓而近也,同业也,同道也,故人也。于其不得愿而归,其可以无言耶?坚道州人,道之守阳公城,贤也。道于湖南为属州,湖南杨公凭又贤也。坚为民坚,又贤也。湖南得道为属,道得坚为民坚,归唱其州之父老子弟,服阳公之令。道亦唱其县与其比州,服杨公之令。吾闻鸟有凤者,恒出于有道之国。当汉时,黄霸为颍川,是鸟实集而鸣焉。若史可信,坚归,吾将贺其见凤而闻其鸣也已。送薛存义之任序【柳宗元】河东薛存义将行,栁子载肉于俎,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之浒,饮食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葢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唯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蚤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送李判官往桂州序【柳宗元】士之习为吏者,恒病于少文,故给而不肆;饰于华者,恒病于无断,故放而不制。今李生学于诗有年矣,吟咏风赋,颇闻乎人。至于是州,惟州之牧咨焉,以赞戎事而糺羣吏,甚直且武。岂所谓吏而华者耶?以府丧罢去,择而之乎有礼之邦。推是道也以往,然而不际于礼,则吾不知也。送董邵南序【韩愈】

译《送王秀才序》韩愈 我年轻时读《醉乡记》,私下奇怪隐居的人既然不受世俗牵累,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难道真是被酒味所诱惑吗?等到读了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困顿不平、不愿同世俗交往,却仍不能使内心平静,有时会被事物的是非所触动,于是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至于颜氏的弟子颜回,拿着瓢、端着箪;曾参歌唱时声音仿佛从金石发出。他们得到圣人为老师,急切追求圣道,常常担心赶不上;对于外在事物,本来就无暇顾及,又哪里需要借助酒曲、酒糟来昏醉逃避呢?我又因此悲叹醉乡一类的人没有遇到知己。建中初年,天子即位,有意追求贞观、开元时期的伟大功业,朝廷中的臣子争相进言。正在这时,醉乡记的后代又因为直言而被废弃。我既悲叹《醉乡记》的文辞,又赞美贤臣的功烈,想结识他的子孙。如今您来见我,没有带着任何凭借,我尚且要替您张扬;何况您的文章和品行都没有失去家族传统,浑厚而端正,值得惋惜的是我的力量不能振兴您,而您的言论又不被世人信任。在您出行时,姑且同您饮酒。《送牛堪序》韩愈 凭借通晓经书而被荐举的人,要背诵几十万字,还要大略通晓经书的大义;征引文辞、旁涉其他经书的地方,又要背诵几十万字,这项学业真是勤苦了。能够在有司那里考中进士,便离开百姓的田亩而取得官吏的俸禄;由此升迁,屡次做到卿相的,常常有这样的人,他们得到的好处也很大。然而我从未听说有人在有司那里考中之后,前往有司的门下致谢。这难道是有司的待遇使他如此吗?还是因为公事公办而不徇私情?应试者对有司的期待,恐怕也是这样吧?他们前去门下致谢,是为了私情吗?还是人的礼数没有考虑周全,或者不能行举谢礼呢?像牛堪这样的人,思虑足以想到这些,才质足以做到这些,却又没有听说他前往致谢;那么他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吧?违背众人去求取知遇、树立奇异形象来取得名声,并不是牛堪心中所存的想法。由此看来,像牛堪这样的用心,即使做到大官也不算侥幸。牛堪是太学生,我是博士;博士是太学生的老师。在他考中归来、为家乡增添荣耀时,我怎么能没有话说呢?《送陈秀才彤序》韩愈 读书是为了求学,继承前人的言论是为了作文,并不是为了夸耀学问多、争逐文辞华美。大概学问是用来求道的,文章是用来明理的。假如做事合乎适宜,说话切中要旨,即使我没有当面见过他,我也会相信他在文学方面学问丰富。颍川陈彤,起初我在杨湖南门下见到他时,他身材高长,气质温和。我看他的相貌,听他的言谈,因而了解他的为人。相处久了,果然觉得他高不可及。湖南杨公对于人才,不轻易以事务相接;争逐名声的人对于技艺,也不可以用虚名使他屈服。我看杨湖南对陈彤的礼遇更加厚重,而同进的士人又交口称誉他,于是更加确信我对他的信任没有错。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向他询问、考察他的学问,逼迫他来验证他的文章呢?那样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呢?所以我不向陈彤索求,陈彤也不向我显露,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可以向智者说,难以同俗人谈”的情形吗?我在这里做事很久了,从未见过有像陈生这样考进士而不能遂愿的人;他出行时,姑且把这些话赠给他。《送孟秀才序》韩愈 今年秋天,我在郴州见到孟氏子琯,他年纪很小,礼仪却很有分寸;亲手拿着一大篇文章。我退回来打开文稿阅读,篇中所有内容没有不能写的。我本来已经把他记在心中、看在眼里了。十月,我途经衡州、潭州,前往荆州,屡次见到孟氏子;他所交往的全是品行善良的长者,我更加认为他非凡。如今他将要离开这里,随同应试者到京师去,即使他不来请求,我也将强行把这些话交给他以成全他的志向,何况他多次来请求呢?京师的进士有上千人,各种各样的人没有不具备。我在这方面常常吃过亏,关键在于仔细选择并牢固地同人交往。善良的人即使不亲近我,我也要强行亲附;不善的人即使我不憎恶他,我也要强行拒绝。假如能这样做,那么对于高爵就像登台阶上厅堂一样容易,何况其他小事呢?《送何坚序》韩愈 何坚同韩氏是近亲吗?坚凭进士资格在我这里应试,是同业;他在太学时,我任博士,坚是学生,我们是同道;我认识坚十年,已经成为故交。同姓而且亲近,同业,同道,又是故人。在他不能实现愿望而归去时,我怎么能没有话说呢?坚是道州人,道州的长官阳公守城有贤能;道州是湖南的属州,湖南杨公凭也很贤能;坚作为百姓而坚守,又很贤能。湖南得到道州作为属州,道州得到坚这样贤能的百姓;坚回去后会歌颂本州的父老子弟,使他们服从阳公的政令。道州也会歌颂本县以及邻近州县,使它们服从杨公的政令。我听说鸟中有凤凰,常常出现在有道的国家。汉代时,黄霸治理颍川,凤凰果然在那里聚集鸣叫。假如史书可信,坚回去后,我将庆贺他看见凤凰并听到凤凰的鸣声。《送薛存义之任序》柳宗元 河东薛存义将要出发,柳子把肉放在俎上,把酒斟满酒杯,追到江边为他送行,请他饮食,并且告诉他说:‘凡是在地方上做官的人,你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大概是做百姓的仆役,而不是只把百姓当作役使的对象。凡是靠土地生活的百姓,要拿出收入的十分之一雇用官吏,使官吏替我们主持公平。如今拿了他们的报酬,却怠慢职事的人,天下都是这样,哪里只是怠慢而已,还要进一步盗取百姓的财物。假使从前雇一个人在家里做事,给了他报酬,他却怠慢事情,又偷盗你的财物器具,你一定会非常愤怒,把他斥退处罚。如今天下有许多类似这种情况,百姓却不敢放纵地发泄愤怒,也不敢斥退处罚他们,这是为什么?因为双方的势势不同。势力虽不同,道理却相同;面对我们的百姓,能怎么办呢?有通达道理的人,难道能不恐惧并警戒吗?’薛存义代理零陵县令已经两年了,早起晚思,勤勉用力、劳心尽职,使诉讼得到公平处理,赋税得到均衡征收,老弱百姓没有怀有欺诈和暴虐的念头;人们憎恶那些白白领取俸禄而不做事的官吏,这些情况确实如此,他懂得恐惧和警戒也确实明白。我地位卑微,又受到屈辱,不能在他出发时参加评定政绩、考察善恶的议论,所以用酒肉奖赏他,又用这些话郑重地送给他。《送李判官往桂州序》柳宗元 士人学习做官,常常苦于文才不足,所以办事虽然有余,却不能充分施展;讲究文采的人,常常苦于缺少决断,所以放纵而没有节制。如今李生学习诗歌已经多年,吟咏风诗和赋作,在人们中间颇有声誉。到了这个州,只要州牧有所咨询,他就辅佐军务、纠察群吏,十分刚直而且勇武。难道这就是所谓既做官而又有文采的人吗?由于府中丧事而罢职离去,选择前往一个有礼义的地方。沿着这条道路前行,然而能不能合于礼义,我就不知道了。《送董邵南序》韩愈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茍慕义彊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耶?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送徐从事北游序【柳宗元】读《诗》《礼》《春秋》,莫能言说。其容貌充充然,而声名不闻传于世。岂天下广大多儒而使然欤?将晦其说,讳其读,不使世得闻传其名欤?抑处于逺,仕于逺,不与通都大邑豪杰角其伎,而至于是欤?不然,无显者为之倡,以振动其声欤?今之世不能多儒,可以葢生者观。生亦非晦讳其说读者,然则余二者为之决矣。生北游,必至通都大邑。通都大邑,必有显者。由是其果闻传于世欤?茍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思不负孔子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儒可以说读为哉?送徐无党南归序【欧阳脩】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壊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逺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顔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羣居则黙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嵗,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葢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羣士试于礼部,得髙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送杨寘序【欧阳脩】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髙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逺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竒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堙郁,写其忧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廕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送杨子聪戸曹序【欧阳脩】士之仕于州郡者,必视其地大小髙下之望以为轻重。河南大府也,参军虽卑,以望而髙下之,固与他州郡异矣。然地大望髙,居者皆将相名臣、达官,居又不久,率一二嵗而甚者半嵗而易。故河南吏民闲坐而偶语,道某相、某将、某官者,常名斥而一二嵗数之。至于郎中、御史、方镇、牧守,使人贵客由河南出者,入不▯于疆,去不饯于郊途,逢而不避,市坐者不起,岂素慢哉?葢其见之习也。彼视公卿大臣要官其易如此,矧所谓参军者邪?其不羣嘲而随侮之,幸也。参军每上府,望门而趍,吏摩以肩,过不揖,反就焉。持刺执版,求通姓名,虽心负其所有,欲进自达,不可得。其势郁郁,卑且贱,反甚于它州郡,故为之者未尝乐也。然其间能自以头角颀然而出者,鲜矣。其才能之美,非有异乎众,莫能也。户曹参军杨子聪,居府中,常衣青衫,骑破虎鞯,出入府门,下人固辈视而槩易之。

译燕、赵两地自古就以多有慷慨悲歌之士著称。董先生考取进士,却接连不能在有司那里得志;怀抱才器,郁郁不得意地前往这里。我知道他一定会有遇合。董先生,努力吧!凭您生不逢时,假如仰慕道义、勉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您,何况燕赵之士所具有的气性本来就发自他们的本性呢!然而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怎么知道这里如今不同于古人所说的情形呢?姑且用您的此行来占卜验证吧。董先生,努力吧!我因您而有所感慨。请替我吊祭望诸君的墓,到市场上看看,那里还有没有从前的屠狗之人?替我向他们致意说:‘圣明的天子在上,可以出来做官了。’ 《送徐从事北游序》柳宗元 读《诗》《礼》《春秋》,却不能讲说其中的义理;他的容貌充实端正,而声名不能在世上流传。难道是因为天下广大、儒者太多而造成的吗?还是他把自己的学说藏起来,忌讳谈论所读的书,不让世人听到并传扬他的名声呢?或者是居住在偏远地方、任职于偏远地方,没有同通都大邑的豪杰竞争才能,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呢?不然,难道是没有显达的人替他倡导,以振扬他的声名吗?如今这个时代不能说儒者很多,从先生的情况就可以看出。先生也不是隐藏、忌讳自己的学说和所读的书;这样说来,剩下的两种情况就可以判定了。先生向北游历,一定会到达通都大邑;通都大邑一定有显达人物。这样一来,他的名声果真会在世上流传吗?假如声名流传,一定能够取得官位;取得官位后把《诗》《礼》《春秋》的道理用于政事,施加于万物,想到不能辜负孔子的笔和舌,能够这样,然后才可以称为儒者。儒者难道只要会讲说经书就够了吗?《送徐无党南归序》欧阳修 草木鸟兽作为物类,众人作为人类,虽然生命形态不同,但死亡时却同样归于腐坏、消散、尽灭和泯亡。然而众人之中有圣贤,他们本来也是在人群中生存、死亡,却唯独不同于草木鸟兽。众人虽然死去,却能够不朽,年代越久反而保存得越久。他们成为圣贤的原因,在于修养自身、施行于事务、显现在言论中;这三方面使他们能够不朽而长存。修养自身,是没有什么不能获得的;施行于事务,则有成功也有不成功;显现在言论中,又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已经施行于事务而没有显现在言论中,也是可以的。从《诗》《书》《史记》所传述的人物看,他们难道一定都是善于言说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行于事务,也没有显现在言论中,同样可以。孔子的弟子中有擅长政事的,也有擅长言语的。至于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不过曲着胳膊挨饿睡觉罢了。他同众人居处时,整天默默无言,像愚人一样;可是当时所有弟子都推崇尊敬他,认为自己不敢希望赶上他;后世相隔一千几百年,也没有能够赶上他的。他能够不朽而长存,本来不需要施行于事务,何况需要表现在言论中吗?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到其中列举的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但著作散失、磨灭,能够保存下来的百篇中还不到一两篇。我私下为这些人悲哀:他们的文章华美,言语工巧,却如同草木的花朵被风吹落、鸟兽的美妙声音掠过耳边一样。正当他们耗费心力辛劳经营时,同众人汲汲营营又有什么不同?然而忽然就死去了,虽然有的早有的晚,最终都同草木、鸟兽和众人一样归于泯灭。言语是不可以依靠的,大概就是如此。如今的求学者没有不仰慕古代圣贤的不朽,却辛勤一生,把全部心力耗费在文字之间,这些人都值得悲哀。东阳徐生年轻时跟从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得到世人的称誉;离开我后同众士人在礼部考试,取得高等名次,由此知名。他的文辞日益进步,像水从地下涌出、山峰从地面突起一样。我想挫折他的盛气,勉励他思考,所以在他回去时把这些话告诉他。不过我本来也是喜欢写文章的人,也借此警戒自己。《送杨寘序》欧阳修 我曾经患有深重忧愁的疾病,退居闲处,不能医治。后来向朋友孙道滋学习琴艺,接受了几段宫调的曲子,时间久了便喜爱上它,竟不知道疾病还在自己的身体里。琴这种技艺,本来是微小的;但达到极致时,大的声音如宫调,细的声音如羽调。拨动琴弦,骤然奏起,忽然变化:急促时凄切而短促,舒缓时舒展而和谐,仿佛山崖崩塌、岩石裂开,高山中泉水涌出,又像风雨在夜间突然来到;也像失去丈夫的寡妇发出哀怨叹息,或雌雄鸟儿和鸣。它所表现的忧思深远,就是舜、周文王和孔子流传下来的遗音;它所表现的悲愁、感伤和愤懑,就是伯奇这个孤子的叹息、屈原这位忠臣的哀叹。喜怒哀乐,一旦打动人,必然深刻而纯正;它与古代淡泊的风格、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经》中的忧患意识、《诗经》中的怨刺,没有什么不同。若有人能用耳朵听它,用双手应和它,取其和谐之声,表达自己的郁结,抒写自己的忧思,那么在感动人的方面,也会达到极高的境界。我的朋友杨君好学而有文才,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得志;后来因荫补调任剑浦县尉,孤身处在东南数千里之外,他心中本来就有不平之气。况且他年少时身体便多病,南方又缺少医药,风俗、饮食也与他不相适应;以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情,居处在不适宜自己的风俗之中,他怎么能够长久郁郁不乐呢?然而,他想使心情平和来调养疾病,在琴艺方面也将会有所收获。因此我写了《琴说》赠给他,送他出行,并邀请孙道滋斟酒、奏琴,为他饯别。送杨子聪户曹序【欧阳修】士人到州郡任职,必定要看当地地位的大小和声望的高低,以此决定职位的轻重。河南是大府,参军虽然职位卑微,但由于河南声望高,参军的地位也随之提高,本来就和其他州郡不同。然而河南地大望高,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将相、名臣和达官,而且任期又不长,通常一两年就会更换,任期短的半年便调走。因此河南的官吏百姓闲坐偶谈时,说到某位宰相、某位将领、某位官员,往往直呼其名,并以一两年为数。至于郎中、御史、方镇、州牧郡守,以及作为贵客从河南经过的人,进入河南不必在边界迎候,离开也不必在郊外送行,遇见了不用回避,坐在市场上的人也不起身,难道是他们一向傲慢吗?只是因为见得太习惯了。他们看待公卿大臣和重要官员,轻易到这种程度,何况所谓参军呢?参军不被众人嘲笑、跟随戏弄,就算幸运了。参军每次到府衙上任,远远望见府门便快步趋行;府吏与他摩肩而过,连作揖也不作,反倒走到他面前。参军手持名刺和笏板,请求通报姓名,即使心里自负才学,也想进身自荐,却无法做到。他的处境郁闷,地位卑下而低贱,反而比其他州郡更严重,所以做参军的从来没有感到快乐的。然而在这些人中,能够使自己才华出众、挺拔而立的,实在很少。他们才能的优长并非与众人不同,没有特殊才能便做不到。户曹参军杨子聪居住在府中,常穿青衫,骑着破旧的虎鞯马鞍,出入府门;府中下人本来就把他和同辈一样看待,轻易怠慢他。

居一嵗,相国彭城公荐之,集贤学士谢公又荐之,士之有文而贤者尽交之,其能出其头角矣。若去而之他州郡,不特颀然而出矣,遂将杰然以独立也。子聪南人,乐其土风,今秩满调于吏部,必吏于南也。吾见南之州郡有杰然而独出者,必杨子聪也。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欧阳脩】前年五月大霖雨,杀麦,河溢,东畿浸下田。已而不雨,至于八月,菽粟死髙田。三司有言:前时溢博州,民冒河为言,得免租者葢万计。今嵗秋当租,惧民幸水旱,因縁得妄免,以亏兵食,慎勑有司谨之。朝廷因举田令约束州县吏,吏无逺近,皆望风恶民言水旱,一以农田勑限,甚者笞而絶之。畿之民诉其县不听,则诉于开封,又不听,则相与聚立宣徳门外诉于宰相。于是遣吏四出视诸县,视者还而或言灾,或言否,然言否者十七八。最后视者还言:民实灾,而吏徒畏约束以茍自免尔。天子闻之,恻然尽蠲畿民之租。余尝窃叹曰:民生幸而为畿民,缓急近而易知也。雨降于天,河溢于地,与赤日之出,是三者物之易见也。前二三嵗旱蝗相连,朝廷嵗嵗随其灾之厚薄蠲其赋之多少,至兵食不足,则嵗籴或入粟以爵而充之,是在上者之爱人,而仁人之心易恻也。以易知之近言,易见之事告易恻之仁,然吏一壅之,几不得达。况四海之大,几万里而逺,事之难知,不若霖潦赤日之易见者何数?使上有恻之之心不得达于下,下有思告之苦不得通于上者,吏居其间而壅之尔,可胜叹哉!扶风为县,限闗之西,距京师在千里外,民之不幸而事有隠防者,何限其能生死曲直之者,令与主簿尉三人而已。民之志得不壅而闻于州,州不壅而闻于上,县不壅而民志通者,令与主簿尉达之而已。王君圣纪主簿于其县,圣纪好学有文,佐是县也,始试其为政焉,故以夫素所叹者告之。送秘书丞宋君归太学序【欧阳脩】陋巷之士,甘藜藿而修仁义,毁誉不干其守,饥寒不累其心。此众人以为难,而君子以为易。生于髙门,世袭轩冕,而躬布衣韦带之行,其骄荣佚欲之乐,生长于其间而不溺其习,日见于其外而不动乎其中。此虽君子,犹或难之。学行足以立身而进不止,材能足以髙人而志愈下。此虽圣人,亦以为难也。

译居住了一年,相国彭城公推荐了他,集贤学士谢公又推荐了他;士人中有文才而贤德的人也都同他交往,他终于能够显露头角了。如果他离开这里到其他州郡去,就不只是挺拔出众而已,必将卓然特立、独自成名。子聪是南方人,喜爱家乡的风土;如今任期届满,调到吏部,必定还会在南方任职。我知道,南方州郡中有一位卓然独出的杰出人物,一定就是杨子聪。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欧阳修】前年五月下了大雨,麦子被毁,黄河泛滥,京畿东部的低洼田地都被水淹没。后来又不下雨,一直到八月,高地上的豆类和粟也枯死了。三司上奏说:先前博州发生水灾,百姓借河水泛滥之事上告,因而得以免除租税的,大约有几万人。今年秋天应当征租,恐怕百姓会利用水旱灾害,借机妄求免租,使军粮受到亏损,请慎重命令有关官员严加防范。朝廷于是颁布田令,约束州县官吏;官吏无论远近,都只顾望风而行,厌恶百姓申报水旱灾情,一概以农田诏令规定的期限为准,严重的还用鞭打来阻绝他们。京畿百姓到县里申诉,县里不听;便到开封府申诉,开封府又不听;于是他们相互约集,聚集站在宣德门外向宰相申诉。朝廷因此派官吏四处巡视各县。巡视的人回来,有的说确实有灾,有的说没有灾;但说没有灾的占十分之七八。最后一批巡视者回来报告说:百姓确实受了灾,只是官吏害怕约束,徒然为了保全自己而隐瞒罢了。天子听到后,悲悯地把京畿百姓的租税全部免除了。我曾私下感叹说:百姓幸而成为京畿百姓,事情紧急时离朝廷近,也容易被了解。雨从天降,河水从地上泛滥,和烈日出现一样,这三种事情都是容易看见的。前两三年旱灾蝗灾接连发生,朝廷年年根据灾情轻重,分别减免赋税多少;直到军粮不足,便每年买粮,或允许纳粮授爵来补充。这说明居上位者爱护百姓,而仁厚之人的心也容易受到触动。用容易了解的近处之事,来向容易看见的事实报告,希望触动容易怜悯的仁心,然而官吏一加阻塞,差一点就无法上达。何况天下四海广大,远达几万里,事情难以了解,不像大雨、洪水和烈日那样容易看见的,又有多少呢?假如上面的恻隐之心不能传达到下面,下面想要申诉的苦衷又不能通达到上面,只是官吏处在中间加以阻塞罢了,这难道不可叹息吗?扶风县地处关西,距离京师在千里之外;百姓的不幸以及隐蔽难察的事情,究竟有多少,能够决定他们生死曲直的,只有县令、主簿和县尉三个人。百姓的意愿能够不被阻塞而传到州里,州里的意见也不被阻塞而传到上面;县中不阻塞,百姓的意愿能够通达,都只依靠县令、主簿和县尉把它们上达。王君圣纪在这个县任主簿,圣纪好学而有文才,辅佐治理这个县,正要开始试验自己的治政能力,所以我把平素所感叹的这些事情告诉他。送秘书丞宋君归太学序【欧阳修】身处狭窄陋巷的士人,甘愿以藜藿为食而修养仁义,毁誉不能动摇他的操守,饥寒不能困扰他的内心。这些在众人看来很难的事,君子却认为容易。出生在高门大族,世代承袭显贵官位,却亲自奉行穿布衣、系革带的生活;骄傲、荣华、安逸和欲望的快乐生长在身边,却不沉溺于这种习气,天天见到它们,却不使内心受到动摇。这即使是君子,也有时会觉得困难。学问和品行足以立身,而且进取不停;才能足以胜过别人,而志意却更加谦下。这即使是圣人,也会认为困难。

书曰:「不自满假。」又曰:「汝惟不矜不伐。」以舜禹之明,犹以是为相戒惧,况其下者哉?此诚可谓难也已。广平宋君,宣献公之子。公以文章为当世宗师,显于朝廷,登于辅弼,清德着于一时,令名垂于后世。君少自立,不以门地骄于人。既长,学问好古,为文章,天下贤士大夫皆称慕其为人。而君慊然常若不足于己者。守官太学,甘寂寞以自处,日与寒士往来,而从先生国子讲论道德,以求其益。夫生而不溺其习,此葢出其天性。其见焉而不动于中者,由性之明,学之而后至也。学而不止,髙而愈下。予自其防,见其长行而不倦,久而愈笃,可知其将无所不至焉也。孟子所谓「孰能御之」者欤?予陋巷之士也,遭时奋身,窃位于朝,守其贫贱之节。其临利害祸福之际,常恐其夺也。以予行君子之所易者,犹若是,知君行圣贤之所难者,为难能也。岁之三月,来自京师,拜其舅氏。予得延之南斋,听其论议,而慕其为人。虽与之终身久处而不厌也。留之数日而去,于其去也,不能忘言,遂为之序。送田画秀才寜亲万州序【欧阳脩】五代之初,天下分为十三四。及建隆之际,或灭或防,其在者犹七国。而蜀与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举李氏;而蜀亦恃险为阻,秦、陇、山南皆被侵夺,而荆人缩手归峡,不敢西窥以争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举两国如一郡县,吏何其伟欤!当此时,文初之祖从诸将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于时语名将者称田氏,田氏攻书,史官禄世于家,至今而不絶。及天下已定,将率无所用其武,士君子争以文儒进,故文初将家子反衣白衣,从乡进士举于有司,彼此一时,亦各遭其埶而然也。文初辞业通敏,为人敦洁可喜。岁之仲春,自荆南西拜其亲于万州,维舟夷陵,予与之登髙以逺望,遂游东山,窥緑萝溪,坐磐石,文初爱之,数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为名;或曰巴峡之险至此地始平夷。葢今文初所见,尚未为山川之胜者。由此而上,泝江湍入三峡,险怪竒絶,乃可爱也。当王师伐蜀时,兵出两道,一自凤州以入,一自归州以取忠、万以西,今之所经,皆王师向所用武处。览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赋矣。送周屯田序【曾巩】士大夫登朝廷,年七十,上书去其位,天子官其一子而听之,亦可谓荣矣。然而有若不释然者,余为之言曰:古之士大夫倦而归者,安车几杖,膳羞被服,百物之珍好,自若。天子养以燕享饮食,乡射之礼,自比子弟,袒韝防▯以荐其物,谘其辞说,不于庠序则于朝廷。时节之赐与缙绅之礼,于其家者,不以朝则以夕。上之聴其休焉,不敢勤以事;下之自老为无为而尊荣也。今一日辞事,还其庐,徒御散矣,賔客去矣,百物之顺其欲者不足。人之羣嬉属好之交,不与约居而独游散弃乎山墟林莽、陋巷穷闾之间。如此其于长者薄也,亦曷能使其不歉然于心耶?虽然,不及乎尊事,可以委蛇其身而益闲;不享乎珎好,可以窒烦除薄而益安。不离乎深山长谷,岂不足以易其庠序之位?不居其荣,岂有患乎其辱哉?然则古之所以殷勤奉老者,皆世之任事者所自为;于士之倦而归者,顾为烦且劳也。今之置古事者,顾有司为少耳。士之老于其家者,独得其自肆也。然则何为动其意耶?予为之言者,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与先人俱天圣二年进士,与予旧且好也。既为之辨其不释然者,又欲其有以处而乐也。读予言者,可无异周君而病今之失矣。送江任序【曾巩】均之为吏,或中州之人用于荒边侧境、山区海聚之间、蛮夷异域之处,或燕、荆、越、蜀海外万里之人用于中州,以至四遐之乡,相易而往。其山行水涉、沙莽之驰,往往为风霜氷雪、瘴雾之毒之所侵加,蛇龙虺蜴、虎豹之羣之所抵触,冲波急洑、隤崖落石之所覆压。其进也,莫不籯粮褁药、选舟易马力、兵曹伍而后动,戒朝奔夜,变更寒暑而后至。至则宫庐器械、被服饮食之具,土风气▯之宜,与夫人民謡俗、语言习尚之务,其变难遵,而其情难得也,则多愁居惕处、叹息而思归。及其久也,所习已安,所蔽已解,则岁月有期可引而去矣。故不得专一精思修治具,以宣布天子及下之仁,而为后世可守之法也。或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不在西封,在东境,士不必勤舟车舆马,不必力而已,传其邑都,坐其堂奥,道途所次、升降之倦、凌冒之虞,无有接于其形、动于其虑。

译《尚书》说:“不要自满自大。” 又说:“你只应当不自夸、不自伐。”以舜、禹那样的明智,尚且把这件事作为相互戒惧的准则,何况比他们低下的人呢?这确实可以说是很难的了。广平人宋君,是宣献公的儿子。宣献公以文章成为当时的宗师,在朝廷上显赫,位列辅弼;清正的德行在当时著名,美好的声名流传后世。宋君年少时便能自立,不因门第而对人骄傲。长大以后,他好学而尊崇古道,写作文章,天下贤士大夫都称赞仰慕他的为人。但宋君内心谦逊,常常好像觉得自己仍有不足。他在太学任职,甘愿处身寂寞之中,每天同贫寒士人来往,又跟随国子监先生讲论道德,以求获得益处。他生来便不沉溺于世袭门第的习气,大概是出于天性;他虽见到荣华而内心不为所动,则是由于天性明达,经过学习才达到的。学习不停,地位越高而态度越谦下。我从他年幼时起便认识他,看见他长期修养品行而不知疲倦,时间越久而志行越笃实,可以知道他将来没有什么境界不能达到。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谁能阻挡他”吧?我是一个出身陋巷的士人,遇上时机而奋发立身,侥幸在朝廷占据官位,守持贫贱时的操节。在面临利害祸福的时候,常常害怕自己的操守会被夺去。我所奉行的只是君子认为容易做到的事,尚且如此;由此可知,宋君所奉行的是圣贤认为困难的事,确实是很难做到的。这一年的三月,宋君从京师来,拜访他的舅父。我得以把他请到南斋,听他谈论,因而仰慕他的为人。即使同他终身长久相处,也不会感到厌倦。他留了几天便要离去;临行时,我不能忘记他的话,于是写下这篇序。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欧阳修】五代初年,天下分裂成十三四个政权。到了建隆年间,有的被消灭,有的被削弱,仍然存在的还有七国。其中蜀和江南的疆域最大。凭周世宗的雄才,三次进军淮水一带,仍不能消灭李氏;蜀也依仗险要地势据守,秦、陇、山南都被侵夺,而荆人缩手退回峡中,不敢向西窥伺以争夺旧日土地。到了太祖承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攻取两国却像攻取一个郡县一样,武将是多么伟大啊!这时,文初的祖父跟随各位将领向西平定成都,后来又向南攻打金陵,功劳最多。当时谈到名将,都称说田氏;田氏家族世代研习兵书,史官和禄位世代相传于家中,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天下平定以后,将领没有地方施展武力,士君子争相凭借文章儒术进身,所以文初这个将门子弟反而穿着白衣,跟随乡里进士参加有司考试。他们前后虽处在同一时代,却各自因时势而如此。文初辞章学业通达敏捷,为人敦厚清正而令人喜爱。这年仲春,他从荆南向西到万州拜访父母,船停在夷陵,我和他登高远望,随后游览东山,探看绿萝溪,坐在磐石上。文初很喜欢这里,过了几天才离去。夷陵,地方志说:北面有夷山,因此得名;也有人说,巴峡的险要到了这里才开始平坦。大概文初如今所看到的地方,还不能算山川中最优美的景致。从这里向上,逆着江水的急流进入三峡,那里险峻奇异、奇绝壮观,才真正值得喜爱。当年王师讨伐蜀国时,军队从两条道路出发:一路从凤州进入,另一路从归州进军,夺取忠州、万州以西的地方;如今我们所经过的,都是当年王师用武之处。观览这些山川,可以慨然作赋了。送周屯田序【曾巩】士大夫入朝任职,年满七十岁,便上书辞去职位;天子任用他的一个儿子为官并准许他退休,这也可以说是荣耀了。然而有人仍好像不能释然,我便对他说:古代士大夫年老疲倦而归乡,乘安车,扶几杖,饮食衣服以及各种珍贵美好之物,都和原来一样。天子用宴饮、饮食、乡射之礼来供养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子弟;亲自解下韝韍来进献物品,咨询他们的言论见解,有时在学校,有时在朝廷。时节的赏赐和对缙绅的礼遇,送到他们家中,一天之内不是早晨就是晚上。上面听任他们休息,不敢用事务劳烦他们;下面则让他们在家安享老年,处于无为而受尊荣的境地。如今一旦辞去职事,回到自己的房舍,随从车马散去了,宾客离去了,各种顺遂心意的物品也不够了。过去同自己一起游乐、相互亲爱的朋友,不再同自己约定居处,而是独自游散、被弃置在山野、林莽、陋巷和穷乡之中。这样看来,后代对老人的待遇太薄了,又怎么能使老人心里不感到不足呢?不过,不再享有尊贵的职事,正可以使身体得到舒缓而更加闲适;不再享用珍奇美食,正可以堵塞烦恼、消除浮薄而更加安宁。不离开深山长谷,难道不足以代替学校中的职位吗?不处在荣华之中,难道还会因受到冷落而忧患吗?这样说来,古代所以殷勤奉养老人,都是当时担任职事的人自己造成的;对于年老疲倦而归乡的士人来说,反倒成了烦扰和劳苦。如今设置古代那种待遇的事情,只是有关部门太少罢了。士人年老居家,唯独能够得到的是自由自在地生活。那么又为什么要因此触动他的心意呢?我所说的,是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同先父都是天圣二年进士,与我相识已久,关系也很亲厚。我既替他辨明了不能释然的缘由,又希望他能够有所处置并感到快乐。读到我这篇文章的人,也可以不必责怪周君,而应为当今制度的缺失感到忧虑。送江任序【曾巩】同样都是做官,有的让中州人到荒僻边远之地、山区海边聚落之间、蛮夷异域之处任职;有的让燕、荆、越、蜀以及海外万里之外的人到中州任职,甚至四方偏远地区的人彼此调换前往。他们跋山涉水、奔驰于沙漠荒野之间,常常受到风霜冰雪、瘴气雾毒的侵袭,又遭遇蛇龙虺蜴、虎豹群兽的攻击,或被急流回旋的水势、崩塌的山崖和坠落的岩石压覆。他们出发时,无不携带粮食、包裹药物,选择船只、调换马匹,整顿兵器和队伍,然后才行动;还要戒备早晚赶路,历经寒暑变化才到达任所。到任以后,宫舍、器械、衣服、饮食等物品,地方风土气候的宜忌,以及百姓的歌谣风俗、语言习惯等事务,变化多而难以遵循,民情也难以了解,于是往往忧愁居处、警惕生活,叹息着思念故乡。等到时间久了,已经习惯当地生活,过去的蒙蔽也已解除,任期便有了期限,可以等待期满而离去。因此他们不能专心致志地思考和治理,来宣扬天子施于上、施于下的仁德,建立后世可以遵守的法则。也有九州之人各自在本乡任职,不在西部边疆,而在东部境地;士人不必辛劳舟车舆马,也不必费力奔波,只需传达于本地城邑,安坐在官署深处。道路上的停留、升降行走的疲倦、冒犯风霜的忧患,都不会接触他的身体、扰动他的心思。

至则耳目口鼻百体之所养,如不出乎其家,父兄六亲故旧之人,朝夕相见,如不出乎其里,山川之形、土田市井、风謡俗习、辞说之变、利害得失、善恶之条贯,非其童子之所闻,则其少长之所游览,非其自得,则其乡之先生老者之所告也。所居已安,所有事之宜,皆已习熟如此,故能专虑致劳,营职事以宣上恩,而修百姓之急,其施为先后不待旁谘久察,而与夺损益之几已断于胸中矣。岂类夫孤客逺寓之忧,而以茍且决事哉!临川江君任为洪之丰城,此两县者,牛羊之牧相交,树木果蔬五谷之垄相入也。所谓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者,孰近于此?既已得其所处之乐,而厌闻饫听其民人之事,而江君又有聪明敏慧之才、廉洁之行以行其政,吾知其不去圗书议论之适、賔客之好,而所为有余矣。葢县之治,则民自得于大山深谷之中,而州以无为于上,吾将见江西之幕府无南向而虑者。矣,于其行,遂书以送之。送蔡元振序【曾巩】古之州从事皆自辟士,士亦择所从,故賔主相得也。如不得其志,去之可也。今之州从事皆命于朝,非惟守不得择士,士亦不得择所从,賔主岂尽相得哉?如不得其志,未可以輙去也。故守之治,从事无为可也;守之不治,从事举其政,亦势然也。议者不原其势,以为州之政当一出于守,从事举其政,则为立异,为侵官。噫!从事可否其州事职也?不惟其同守之同,则舍己之是而求与之同,可乎?不可也。州为不治矣,守不自任其责,巳亦莫之任也,可乎?不可也。则举其政,其孰为立异耶?其孰为侵官耶?议者未之思也。虽然,迹其所以然,岂士之所喜然哉?故曰亦势然也。今四方之从事,惟其守之同者多矣。幸而材,从事眎其政之缺,不过室于叹,途于议而已,脱然莫以为已事。反是焉,则激激亦奚以为也?求能自任其责者少矣。为从事乃尔,为公卿大夫士于朝不尔者,其几耶?临川蔡君从事于汀,始试其为政也。汀诚为州治也,蔡君可拱而坐也。诚未治也,人皆观君也。无激也,无同也,惟其义而已矣。蔡君之任也,其异日官于朝,一于是而已矣,亦蔡君之任也。可不茂欤?其行也,来求吾文,故序而送之。赠黎安二生序【曾巩】赵郡苏轼,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余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予。读其文,诚闳壮隽伟,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才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竒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余言以为赠。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耶?”黎生曰:“予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濶,今求子之言,葢将解惑于里人。”余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濶,孰有甚于余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濶,孰有甚于余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然则若余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予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送赵宏序【曾巩】荆民与蛮合为冦,潭旁数州被其害。天子宰相以潭重镇,守臣不胜任,为改用人,又不胜,复改之。守至上书乞益兵,诏与抚兵三百,殿直天水赵君希道实护以往。希道雅与余接,间过余,道潭之事。予曰:“潭山川、甲兵如何?食几何?贼众寡、强弱如何?予不能知,能知书。书之载,若潭事多矣。或合数道之兵以数万,絶山谷而进,其势非不众且徤也,然而卒歼焉者多矣。或单车独行,然而以克者相踵焉。顾其义信何如耳。致吾义信,虽单车独行,冦可以为无事。龚遂、张纲、祝良之类是也。义信不足以致之,虽合数道之兵以数万,卒殱焉,适重寇耳,况致平耶?杨旻、裴行立之类是也。则兵不能致平,致平者在太守身耳。”明也,前之守者果能此,天子宰相乌用易之?必易之,为前之守者不能此也。今往者复曰乞益兵,何其与书之云者异耶?

译到任以后,耳目口鼻和全身各处所需的供养,就像没有离开自己的家一样;父亲、兄长、六亲和故旧之人,早晚都能相见,就像没有离开自己的乡里一样。山川的形势、土地田野、市场街巷、风谣习俗、言辞说法的变化、利害得失和善恶的条理,如果不是童年时听到的,就是少年成年时游览了解的;即使不是自己亲自体会得到的,也是乡里的先生老人告诉他的。居处已经安定,所要处理的事务又都像这样熟悉,因此能够专心思虑、竭力办事,经营职务以宣扬上级恩德,解决百姓的急难;施政的先后不用等待旁人咨询、长久观察,关于取舍、增减、损益的关键,已经在心中决定了。哪里像孤身远客寄居他乡那样忧虑,因而苟且草率地处理事务呢?临川江君任职于洪州丰城县;这两个县,牛羊放牧的地方彼此相接,树木、果蔬和五谷的田垄也互相连接。所谓九州之人各自在本乡任职,还有谁比这里更接近这种情况呢?既然已经获得了安居任职的快乐,又乐于听取、充分了解百姓的事情,而江君又有聪明敏慧的才智和廉洁的品行来施行政令,我知道他不会放弃读书议论的乐趣和宾客交往的爱好,处理政务也一定绰绰有余。大概县政治理好了,百姓就能在大山深谷中安居自得,而州府在上面也可以无为而治;我将会看到江西的幕府不再有需要面向南方忧虑的事情。因此,在他出发时,我写下这些话为他送行。送蔡元振序【曾巩】古代州府的从事官都由长官自行征召,士人也可以选择愿意跟随的人,所以宾主能够彼此相得。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离开也可以。如今州府的从事官都由朝廷任命,不仅长官不能选择属官,士人也不能选择愿意跟随的长官,宾主难道都能彼此相合吗?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也不能随便离去。因此,长官治理得好,从事官无所作为是可以的;长官治理不好,从事官举出政事中的弊端,也是形势所迫。议论的人不考察这种形势,却认为州府政务应当完全出自长官,从事官指出其弊端,便是故意标新立异、侵犯职权。唉!从事官对于州府政务提出可否,本来就是他的职责。难道只因为要同长官一致,便舍弃自己的正确意见而求得同他一致吗?不可以。州政没有治理好,长官不亲自承担责任,从事官自己也不承担责任,可以吗?不可以。既然如此,那么指出政事中的弊端,谁是在故意标新立异?谁是在侵犯职权?议论的人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考察事情所以如此的原因,难道是士人喜欢这样吗?所以说,这也是形势所迫。如今四方的从事官,大多只会同长官保持一致。幸好有才能的从事官,看到政务的缺失,不过关在房中叹息,走在路上议论罢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果反过来成为积极任事的人,那么即使激切争论,又有什么用呢?能够自己承担责任的人实在太少了。做从事官尚且如此,那么在朝廷上做公卿大夫士而不如此的人,又有几个呢?临川蔡君在汀州任从事官,正开始试验自己的治政能力。汀州如果确实治理得好,蔡君便可以拱手安坐;如果确实没有治理好,众人都会注视着蔡君。不要故意激烈争执,也不要盲目附和,只以义理为准罢了。蔡君这次任职,将来有一天在朝廷做官,也只须坚持这一点;这同样是蔡君的责任。难道不应当努力做到吗?他将要出发时,来请求我写文章,所以我写下这篇序为他送行。赠黎安二生序【曾巩】赵郡人苏轼,是我的同年朋友。他从蜀地寄书到京师,向我称说蜀地有黎生、安生两位士人。后来黎生带着数十万字的文章,安生也带着几千字的文章,屈尊来拜访我。我读了他们的文章,确实宏大雄壮、俊逸伟奇,善于反复铺陈、纵横驰骋,穷尽事理;他们才力的奔放,好像没有极限。二位本来可以说是杰出奇异、卓然兴起的士人,而苏君也确实可以说是善于知人的人。不久,黎生补任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要出发,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说:“我对你的了解,已经从心里形成了,难道还要用言语向外求取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这古文,乡里人都笑我们迂腐疏阔;如今请求您的话,大概是想用它来解除乡里人的疑惑。”我听了,回头看看自己,不禁笑了。世间的迂腐疏阔,哪里有比我更严重的呢?只知道相信古道,却不知道迎合当世;只知道立志于道,却不知道同流于世俗,这就是我在当今困顿而自己还不觉察的原因。世间的迂腐疏阔,哪里有比我更严重的呢?如今黎生的迂腐,只不过因为文章不接近世俗,是小的迂腐罢了。害怕被乡里人嘲笑,像我的迂腐这样严重。如果黎生拿着我的话回去,反而更加获罪,难道仅仅会受到嘲笑吗?既然如此,像我对黎生这样的情况,还能说什么呢?如果说我的迂腐是好的,那么它带来的祸患就会像这样;如果说它不好,那么便会有迎合世俗的一面,却一定违背古道;有同流于世俗的一面,却一定背离大道。黎生如果不急于解除乡里人的疑惑,那么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能够选择并取舍。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二位,也给苏君看,请他判断这样说究竟如何。送赵宏序【曾巩】荆州百姓同蛮人联合起来作乱,潭州附近几个州都受到他们的祸害。天子和宰相认为潭州是重要的军事重镇,守臣不能胜任,便改换人选;换了以后仍不能胜任,又再次更换。守臣上书请求增加军队,朝廷下诏给他三百名抚兵,殿直、天水人赵君希道实际负责护送并率领他们前往。希道一向同我有交往,间或来拜访我,谈到潭州的事情。我说:“潭州的山川、兵甲如何?粮食有多少?贼众是多是少、是强是弱?这些我不能知道,但我能从书中知道。史书所记载的事情,和潭州相似的很多。有时集合数道兵马达数万人,穿越山谷进攻,势力不能说不多而且强盛,然而最终被消灭的却很多;有时单车独行,却能接连取得胜利。关键只在于义和信达到什么程度罢了。若能使我们的义信达到极致,即使单车独行,贼寇也可以成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龚遂、张纲、祝良之类就是这样。义信不足以感召人,即使集合数道兵马达数万人,最终也会被消灭,只是适足以加重贼寇的势力,何况能够平定他们吗?杨旻、裴行立之类就是这样。因此,军队不能造成太平,能够造成太平的关键在太守本人。”这就明白了:如果以前的守臣果真能够做到这些,天子和宰相哪里用得着更换他?之所以一定要更换,正是因为以前的守臣不能做到。如今这次前往的人又说要请求增加军队,为什么同书中所说的相差这么远呢?

予忧潭民之重困也,寇之益张也。往时潭吏与旁近郡靳力胜贼者,暴骸者、戮降者有之。今之往者将特不为是而已耶?抑犹不免乎为是也?天子宰相任之之意,其然耶?潭守近侍臣,使抚觇潭者,郎吏、御史、博士相望,为我谂其贤者曰:“今之言古书,往往曰迂,然书之事乃已试者也。事已试而施诸治,与时人之自用,孰为得失耶?”愚言倘可以平潭之患,今虽细,然大中、咸通之间,南方之忧尝剧矣。夫岂阶于大哉?为近臣、郎吏、御史、博士者,独得而不思也。希道固喜事者,因其行,遂次第其语以送之。送孙正之序【王安石】时然而然,众人也;已然而然,君子也;已然而然,非私已也,圣人之道在焉尔。夫君子有穷苦颠跌,不肻一失诎已以从时者,不以时胜道也。故其得志于君,则变时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术素修而志素定也。时乎,杨墨巳不然者,孟轲氏而已;时乎,释老已不然者,韩愈氏而巳。如孟韩者,可谓术素修而志素定也,不以时胜道也。惜也,不得志于君,使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然其于众人也,卓矣。呜呼,予观今之世,圎冠峩如,大裙襜如,坐而尧言起而舜趋,不以孟韩之心为心者,果异众人乎?予官于杨,得友曰孙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韩之心为心而不已者也。夫越人之望燕为絶域也,北辕而首之,茍不已,无不至。孟韩之道去吾党,岂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巳而不至焉,予未之信也。一日得志于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予亦未之信也。正之之兄官于温,奉其亲以行,将从之先为言以处予,予欲黙,安得而黙也?

文编卷五十四

译我担心潭州百姓会更加困苦,贼寇的势力会更加猖獗。从前潭州官吏同附近郡县吝惜力量,不能战胜贼寇,因而有暴尸荒野的,也有杀戮投降者的。如今前往的人,难道只是不会这样做了吗?还是仍然免不了这样做呢?天子和宰相任用他的本意,果真是这样吗?潭州守臣是近侍之臣,朝廷派去察看、安抚潭州的人,郎吏、御史、博士接连不断。我请他们替我告诉其中贤能的人说:“如今谈论古书,往往说它迂腐;然而古书所记载的事情,都是已经实践过的事情。把已经实践过的办法用于治理,与当时的人凭个人意愿自行处理相比,究竟谁得谁失呢?”我的愚见如果能够用来平息潭州的祸患,那么即使今天看来微小,将来仍可能有大用。大中、咸通年间,南方的忧患曾经十分严重,难道不是由小事逐渐发展成大祸的吗?作为近臣、郎吏、御史、博士的人,难道唯独可以不思考这些吗?希道本来就是喜欢任事的人,趁他出发之际,我便把这些话按次序写下来送给他。送孙正之序【王安石】时势认为对的事便跟着认为对,这是众人的做法;事情已经如此,仍然认为对,这是君子的做法;事情已经如此而仍然认为对,并不是为了私利,这里面就有圣人的道理。君子即使穷困、痛苦、颠沛、跌倒,也不肯为了顺从时俗而稍稍失去自我,不让时势战胜道义。因此,他一旦得到君主的任用,就改变时势而归于道义,仿佛反掌一样容易;这是因为他的学术一向修养,志向一向坚定。昔日杨朱、墨子之道盛行而不合于道的时代,只有孟轲这样做到了;佛教、道教盛行而不合于道的时代,只有韩愈这样做到了。像孟轲、韩愈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学术一向修养,志向一向坚定,不让时势战胜道义。可惜他们没有得到君主的任用,使真正儒者的功效不能在当世显现。然而就他们同众人相比而言,已经卓然不凡了。唉,我观察今天的世道,那些戴着圆帽、帽子高耸,穿着大裙、衣裳飘拂的人,坐下便说尧舜之言,起身便作舜的步态,却不以孟轲、韩愈的心为心,他们果真不同于众人吗?我在杨州做官,结识了一位朋友,叫孙正之。正之奉行古人的道义,又擅长写古文;我知道他能够把孟轲、韩愈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并且始终不改变。越地人把燕地看作极远的地方,车辕向北、车首朝向燕地,只要不停下来,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孟轲、韩愈的道离我们这一党人,难道像越人看望燕地那样遥远吗?凭正之坚持不懈而最终不能达到,我是不相信的。他有一天得到我们君主的任用,而真正儒者的功效不能在当世显明,我也不相信会这样。正之的哥哥在温州做官,奉养父母前往任所;他将要跟随哥哥同行,先来请我写话来安排我,我想保持沉默,又怎么能沉默呢?《文编》卷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