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五
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令海内之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辏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防。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亡倍畔之心,上亡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髙、利几之谋不生,柴竒、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埶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慉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恵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为痛哭者,此病是也。天下之埶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嵗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陛下何忍以帝王之号为戎人诸侯?埶既卑辱,而旤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防而搏畜菟,玩细娯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徳可逺施,威可逺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縁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縁其领,庶人防妾縁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冐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嵗,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徳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説,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蹷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防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徳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义,捐防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嵗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乗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壊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
译势力小了就容易用道义驱使,国家小了就没有邪心。使海内的形势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一样,没有什么不受控制、不服从的。诸侯王不敢怀有异心,像车轮辐条聚集在车毂一样一同前来,归命于天子。即使是细小的百姓,也将知道这样能够安定。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明智。割分土地,确定制度,使齐、赵、楚各自分为若干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依次接受祖先的分地,土地分尽便停止;燕、梁及其他国家也这样办理。分地很多而子孙很少的,就建立为国家,暂时空置,等到他们有子孙出生,便全都任命为国君。诸侯的土地有一部分削减并入汉朝的,就迁徙其封国,并封立他们的子孙。这样做,即使多次补偿一寸土地、一个人口,天子也没有从中获利,只是真正用来确定治道而已。因此天下都知道陛下的明察。土地制度一经确定,宗室子孙没有不担心自己不能封王的;下面没有背叛的心,上面没有诛伐的意图。因此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仁慈。法令树立而没有人触犯,命令推行而没有人违抗,贯高、利几的谋划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计策不会萌发。普通百姓趋向善道,大臣尽心顺从。因此天下都知道陛下的道义。让婴儿安卧在天下之上,天下就能安定;即使由遗腹子继承帝位、幼帝身披委裘临朝,天下也不会混乱。当时就会大治,后世会歌颂圣明;一项举动便能使五种功业一同完成。陛下究竟顾忌什么,为什么长久不实行呢?天下的形势正像患了严重的肿病,小腿的一处肿大得几乎像腰,手指的一处肿大得几乎像大腿。平时连一两根手指都不能弯曲伸展,身体也因而郁闷不安。现在若不及时医治,必定成为顽疾;以后即使有扁鹊,也无法医治了。病不只是肿胀,又苦于▯盭[字形疑有讹误]。元王是皇帝的堂弟,如今的诸侯王却是堂弟的儿子;惠王是皇帝亲兄长的儿子,如今的诸侯王却是兄长的孙子。亲近的宗室有的没有分得土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人却有的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因此臣说,病不只是肿胀,又苦于▯盭;值得痛哭的,正是这种病。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悬。凡是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因为处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因为处在下面。如今匈奴轻侮侵掠,达到极不恭敬的程度,成为天下的祸患,几乎没有止息;而汉朝每年送给它金、丝、彩缯来供奉它。夷狄反过来发号施令,这是君主所掌握的权力;天子反而缴纳贡物,这是臣下应有的礼节。脚反而处在上面,头却反过来居于下面,倒悬到了如此地步,却没有人能解救,难道国家还算有人吗?不只是倒悬而已,又像偏瘫并且患了痱病。偏瘫,是身体一侧患病;痱病,是身体一方疼痛。如今西部边郡和北部边郡,即使有较高的爵位,也不能轻易获得免役;身高五尺以上的人,也不能轻易得到休息。斥候观察烽火,不能睡眠;将领和官吏披着铠甲睡觉。因此臣说,一方已经患病了。医生能够医治,然而上面却不让他医治;值得流泪的,正是这件事。陛下怎么忍心把帝王的名号用来供戎人、诸侯称王?形势既然卑下受辱,祸患又没有止息,长久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进献谋略的人却大都认为这样是对的,实在不可挽救。情况已经严重到无以复加。臣私下估量,匈奴的人数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凭天下这样广大,却被一个县的人数困扰,实在应该使掌管政事的人感到羞惭。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命臣为属国官,让臣主持匈奴事务?实行臣的计策,请允许臣一定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控制他的命运,压服中行说并鞭打他的背,使匈奴全体只听从皇上的命令。如今不去猎取凶猛的敌人,却去猎取田野的野猪;不去搏击反叛的敌人,却去搏击畜养的兔子;玩弄细小的娱乐,却不谋划大的祸患,这不是安定天下的办法。德行可以远远施行,威势可以远远加临,可是只在几百里以外,威令就不能取信;值得流泪的,正是这件事。如今百姓卖掉童仆,官府却替他们制作绣衣、丝履,在衣服内外夹织偏诸作为边缘,这正是古代天子的后妃之服,只能在宗庙祭祀时穿而不能用于宴饮。可是平民却能够用这种服饰给婢女和妾穿:外面是白色细绢,里面是薄绢,并用精美的偏诸镶边;黼绣本来是古代天子的服装。如今富人和大商人在盛大聚会、招待宾客时,竟用这种服饰来覆盖墙壁。古代这些东西是用来供奉一位天帝和一位天后的,并且有节制地相称;如今平民房屋的墙壁却可以使用天子的服饰,歌伎优伶等下贱之人也可以使用皇后的装饰。然而天下没有被压服的情况,大概已经不存在了。况且皇帝本人穿着黑色绨衣,富人的墙屋却覆盖着文绣;天子的皇后用这种织物镶衣领,平民的婢妾却用它镶鞋边。这就是臣所说的上下错乱。上百人制作的东西,不能供一人穿用,却想使天下没有寒冷,怎么可能做到?一人耕种,十人聚集来吃他的粮食,却想使天下没有饥饿,不可能做到。饥寒切身,逼近百姓的肌肤,却想使他们不做奸邪,也不可能做到。国家已经屈服了,盗贼只是等待时机而已。然而献计的人却说:不要行动,保持现状就够大的了。这种风俗已经极不恭敬,极其没有等级,极其冒犯上位。进献计策的人还说:不要作为,这样可以长久。值得长叹息的,正是这件事。商君抛弃礼义,舍弃仁恩,一心追求进取;实行这种做法两年,秦国的风俗便一天比一天败坏。秦人家中富有、儿子强壮,儿子便出门分家;家中贫穷、儿子强壮,儿子便出门入赘;向父亲借来耰和锄头,还要担心父亲露出施恩得意的神色。母亲拿起簸箕和扫帚,站在那里厉声责骂。她抱着喂奶的孩子,和丈夫一起傲慢无礼;婆媳之间不能相互和悦,就反唇相讥,彼此责难。那些溺爱孩子、贪图私利的人,与禽兽相差无几。然而他们一心只顾追逐时势,还说要蹶倒六国、兼并天下,功业成就、愿望得到满足,最终却不知返身防止羞愧,不懂仁义的厚重,只相信兼并的法则,继续从事攻取天下的事业,结果天下大乱。强者吞并弱者,聪明人欺骗愚昧者,勇者威逼怯者,强壮者凌辱衰弱者,混乱达到了极点。因此大贤之人兴起,威势震动海内,德化遍及天下。从前属于秦的情势,如今转而属于汉了。然而秦朝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仍然还没有改变。如今世人竞相追求奢侈靡费,而上面又没有制度,抛弃礼义,丢掉防止羞耻的观念,一天比一天严重,真可以说是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相同了。人们只顾追逐利益,不再考虑是非,也不顾及品行。如今甚至发展到杀害父兄。盗贼割取寝室的门帘,夺取两座宗庙的器物,在大都市的白天当街抢劫官吏,夺走他们的钱财。弄虚作假的人,一出手就是几十万石粮食、六百多万钱,还乘坐驿车往来各郡国。这是丧失品行义理最严重的情形了。可是大臣们只以为不过是文书簿册上的事情,不值得上报,在期限和会集之间把它当作大事以外的小事。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大家因习以为常而不知惊怪,听见看见也不放在心上,以为这只是偶然如此罢了。
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壊。筦子曰:“礼义防耻,是为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姧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嵗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姧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姧人亡所。几幸而羣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巳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徳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愽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疎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徳,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徳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餽,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逺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譲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髙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导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巳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辙迹可知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亡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
译改变风俗习惯,使天下人回转心意而归向正道,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是刀笔文书和箱箧财物,却不知道治国的大体。陛下又不亲自忧虑这件事,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设置君臣关系和上下等级,使父子之间有礼,使六亲之间有纲纪,这不是上天自然造成的,而是人所制定的。凡是人所制定的制度,不建立就不能存在;不培植就会僵死;不修治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是维系国家的四条纲维。四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假如管子是个愚人,那还可以说罢;假如管子稍微懂得治国的根本,这件事难道能不使人寒心吗?秦朝毁弃四维而不加张举,所以君臣乖离混乱,六亲遭受祸害和杀戮,奸人一同兴起,万民离散反叛,总共不过十三年,国家社稷就成为废墟。如今四维仍未完备,所以奸人有机会侥幸取利,众人的心意疑惑不定,难道不应该趁现在确定经常施行的制度,使君成为君、臣成为臣,上下有差等,父子六亲各得其宜,使奸人无从侥幸取利,群臣和百姓都信服,君上不再疑惑吗?这种事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都能长久安定,然后才有可以遵守依循的准则。若经常施行的制度不能确定,就像渡江河时没有缆绳和船桨,在江中遇到风浪,船一定会翻覆。这正是值得长久叹息的事情。夏代做天子十多代,后来由殷代承受其天下;殷代做天子二十多代,后来由周代承受其天下;周代做天子三十多代,后来由秦代承受其天下;秦代做天子只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彼此相差并不太远,为什么三代君主有道而长久,秦朝失道却迅速灭亡呢?其中的缘故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一定按照礼仪举行仪式,派士人背着他,有司整齐严肃、端正戴冠来拜见他,在南郊向上天展示他。经过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走,这是孝子的行为。所以从还是婴儿时就开始教育,本来已经实行了。过去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中,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傅,太公担任太师:太保保养他的身体,太傅教导他的德行和义理,太师以道理教训他,这就是三公的职务。于是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是陪太子宴饮的人。所以太子刚刚懂事时,三公三少就一定明确地以孝、仁、礼、义引导和教习他,逐步排除邪恶之人,不让他看见恶行。于是又从天下选取端正、孝悌、博闻而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太子,使他们和太子一同居住、出入。因此太子一出生就看见正当的事情,听到正直的话,行走在正道上,身边前后左右全都是正人。一个人经常同正直的人居处,就不能不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经常同不正直的人居处,就不能不变得不正直,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所以选择自己所爱好的东西,必须先接受相应的学习,才能真正品尝它;选择自己所喜好的事情,必须先经过相应的训练,才能去做它。孔子说:少年时养成的习惯,像天性一样;习惯一旦贯通,就像自然如此。等到太子稍稍长大,知道男女之色,就进入学校;所谓学校,就是学习各种事务的官署。《学礼》说:天帝进入东学,崇尚亲亲而重视仁,于是亲疏有序,恩情能够相互推及;天帝进入南学,崇尚年长而重视诚信,于是长幼有差等,百姓不欺诈;天帝进入西学,崇尚贤能而重视德行,于是圣人和智者居于职位,功业不会被遗漏;天帝进入北学,崇尚尊贵而尊重爵位,于是贵贱有等级,下位者不会逾越。天帝进入太学,接受老师的询问和教导,退下后学习,并向太傅考察。太傅惩罚他不合规范的地方,纠正他做得不够的地方,于是德行和智慧增长,治国之道就能得到。这五种学习在上层完成后,百姓就会在下层受到教化而和睦。等太子已经加冠成人,不再受保傅严格约束,就设置记录过失的史官、撤去膳食以示警戒的宰官、进献善言的旌旗、供人指责的木牌和敢于进谏的鼓。瞽史吟诵诗篇,乐工吟诵箴言劝谏,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的言语。习惯随着智慧一同增长,所以劝谏切直而不感到惭愧;教化随着内心一同形成,所以合乎中道就像本性一样自然。三代的礼制,春天在朝廷朝见太阳,秋天在黄昏祭祀月亮,用来表明对天地有敬意。春秋入学时,和国老同席而坐,亲自拿着酱料去馈赠他们,用来表明对长者有孝敬。行走时配有鸾铃和车铃,步行合乎《采齐》的节拍,趋走合乎《肆夏》的节拍,用来表明行动有法度。对于禽兽,看见它活着,就不忍心看它死去;听见它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这样可以增长恩爱之心并显示仁德。三代之所以长久,是因为辅佐翼护太子具备了这些措施。到了秦代却不是这样。秦朝的风俗本来就不崇尚辞让,所推重的是告发和揭露;本来就不崇尚礼义,所推重的是刑罚。秦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审理狱讼,他所学习的,不是斩杀、割鼻之类的刑罚,就是诛灭犯人的三族。因此胡亥今天即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劝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妖言惑众,他看待杀人,就像割除草菅一样。难道只是胡亥的本性邪恶吗?实在是引导他的人没有教给他正确的道理。鄙俗谚语说:没有学习做官的道理,就只会看已经办成的事情。又说: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三代长久的原因,已经可以知道了。然而仍然不能遵从,这是因为不效法圣人和智者。秦代迅速灭亡的原因,它留下的轨迹是可以看见的。然而后来仍不加以躲避,那就是后面的车又要翻覆了。国家存亡的变化、政治治乱的关键,其要点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良在于及早教导他,并选择端正的左右近臣。心性还没有放纵时就预先教导,教化便容易形成;向他开启道术、智慧和仁义的要旨,这就是教育的力量;等到他穿戴、学习和习惯已经积累贯通,也就只取决于左右近臣了。胡地和粤地的人出生时声音相同,嗜好欲望也没有差异;等到长大而形成风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彼此沟通,有的即使死去也不肯互相往来,这都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因此我说:选择左右近臣,及早施行教导,是最紧要的。教育得当而左右近臣正直,太子就会正直;太子正直,天下就会安定。《尚书》说:一人有善庆,万民都依赖他。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务。凡人的智慧只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情。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以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以后加以禁止,所以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作用极难察知。至于用庆赏来劝勉善行、用刑罚来惩罚恶行,先王掌握这样的政务,坚固如金石;施行这样的命令,准确如四时运行。依照公正而不夹杂私心,就像天地一样,难道能不采用吗?
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絶恶于未萌,而起教于防眇,使民日迁善逺辠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徳教,或敺之以法令。道之以徳教者,徳教洽而民气乐;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徳行,六七百嵗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嵗,则大败。此亡他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徳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徳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徳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讐,祸几及身,子孙诛絶,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騐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防逺地,则堂髙陛亡级防近地,则堂卑。髙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埶然也。故古者圣主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防而忌器”,此善谕也。防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防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辠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逺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蹵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乗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逺不敬也,所以体貎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命与众庶同黥劓髠刖笞防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太廹乎?防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防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防,编之徒官司防,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得如此而顿辱之哉?豫譲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譲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譲也。反君事讐,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烈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诟亡节,防耻不立,且不自好,茍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茍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羣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羣下也,俱亡耻俱茍安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防而废者,不谓不防,曰簠簋不饬;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簿不脩;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辠矣,犹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呵之域者,闻谴呵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辠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盩而加也。其有大辠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羣臣自憙,婴以防耻,故人矜节行。上设防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君者,则非人类也。
译然而所谓礼,就是重在恶念尚未萌发时便断绝它,在极细微的防范处兴起教化,使百姓每天迁向善良、远离罪过,却自己还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吧?替君主筹划,没有什么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取舍的根本在内心确定,安定或危乱的萌芽就会在外部显现。安定不是一天形成的,危乱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都是逐渐积累的结果,不可不加以察看。君主所积累的东西,就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治理,积累的就是礼义;用刑罚治理,积累的就是刑罚。刑罚积累,百姓就怨恨;背离礼义积累,百姓就和睦亲近。因此历代君主都希望百姓同样向善,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却有不同:有的用德教引导他们,有的用法令驱赶他们。用德教引导,德教广泛施行,民心就喜悦;用法令驱赶,法令发展到极端,民风就悲哀。悲哀和喜悦的感受,就是祸福应验的征兆。秦王想尊崇宗庙、安定子孙,和汤、武的愿望相同;然而汤、武扩大自己的德行,六七百年没有失去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天下却大败。这没有别的缘故,只是汤、武决定取舍很审慎,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天下是最大的器物,如今人安置器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势和器物没有不同,关键在于天子把它安置在什么地方。汤、武把天下安置在仁义礼乐之中,德泽广泛施行,禽兽草木都丰足茂盛,德泽覆盖蛮貊四夷,连续惠及子孙数十代,这是天下人共同听闻的。秦王把天下安置在法令刑罚之中,一点德泽也没有,怨恨毒害充满世间,臣民像仇敌一样憎恶他,灾祸几乎降临自身,子孙也被诛灭,这是天下人共同看见的。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成效和重大的验证吗?有人说:听取言论的方法,必须用事情来观察它,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引殷、周、秦三代的事情来观察呢?君主的尊贵,譬如堂屋;群臣譬如台阶;百姓譬如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向上就远离地面,堂屋便高;台阶没有等级而接近地面,堂屋便低。高处难以攀登,低处容易被侵犯,道理和形势就是这样。因此古代圣明君主制定等级次序,宫内有公、卿、大夫、士,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还有官长和小吏,直到庶人,等级分明,天子处在其上,所以他的尊贵无人能够企及。里巷谚语说:想投掷石块,却顾忌打坏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墙壁靠近器物,尚且不敢投掷,害怕损伤器物,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用廉耻、节操和礼制来约束君主的儿子,所以有赐死而不加刑辱的做法;因此黥刑、劓刑不施加于大夫,因为大夫离君主并不远。礼制规定,不敢和君主驾车的马并列而行,踢到君主马的草料就要受罚;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起身,遇到君主的车就下车,进入正门就快步走。君主的宠臣即使有过错,罪当刑戮,也不把刑罚加在他本人身上,这是为了尊重君主。这样做,是预先使人远离对君主的不敬,也是体恤、尊重大臣而勉励其节操。如今从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人物起,全都是天子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谓伯父、伯舅一类的人,却要命令他们和庶人一样接受黥、劓、髡、刖、笞、髡、弃市等刑法,那么堂屋难道不是没有台阶了吗?被刑辱的人,难道不是太过逼迫了吗?廉耻不能实行,大臣岂不是会掌握重权和高官,却怀有如同徒隶一样毫无羞耻的心吗?望夷宫那件事,秦二世本来应当按重法处置,却因为投石墙而不顾忌器物,正是受这种风气影响的结果。我听说:鞋子即使鲜洁,也不能放到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拿来垫鞋。那些曾经处在尊贵受宠地位的人,天子曾经为他们改变容色、以礼相待,官吏百姓也曾经俯伏在地敬畏他们。如今他们有了过错,皇帝命令废黜他们可以,令他们退职可以,赐他们死可以,诛灭他们也可以。至于把他们捆绑起来、系住押解,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徒隶的官署,让小吏辱骂、杖打他们,这大概不是应当让百姓看见的做法。那些卑贱的人熟悉了尊贵者一旦获罪,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的心理,这不是用来教导天下的办法,也不是尊重尊贵者、尊重贵人的教化。天子曾经敬重的人,百姓曾经宠爱的人,即使死了也只是死了,卑贱之人怎么能这样突然加以侮辱呢?豫让侍奉中行氏的君主,中行氏被智伯攻伐消灭后,他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氏灭掉智伯,豫让毁伤面容、吞炭改变声音,一定要为智伯报复赵襄子。多次刺杀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养育,所以我以普通人的方式侍奉他;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同样是豫让这个人,背弃旧主而侍奉仇敌时,行为像狗猪一样;后来却能抗守节操、献出忠诚,行为超出烈士,这是君主造成的。所以君主如果像对待犬马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如果像对待官吏和徒隶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官吏和徒隶。那时人们顽钝而没有羞耻,受到辱骂也没有节操,廉耻不建立,也不自爱,只要这样就可以,于是见到利益就奔走,见到便利就争夺,君主一旦失败便趁机推波助澜;君主一旦有祸患,他们只求自己苟且免祸,站在那里旁观罢了。只要有利于自身,就会欺骗、出卖别人来谋利。君主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臣下人数极多,而君主人数极少;君主所托付的财货、器物和职务,全都集中在臣下手中。如果上下都没有羞耻,只求苟且安逸,那么受害最重的就是君主。因此古代礼制不施行到庶人,刑罚不加到大夫,是用来磨砺宠臣的节操。古代大臣有因坐席时不整肃而被废黜的,不说他不整肃,而说簠簋摆放不整齐;有因污秽淫乱、男女关系没有分别而获罪的,不说污秽,而说帷帐内的秩序没有修治;有因疲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而获罪的,不说疲弱无能,而说下属官员没有尽职。因此尊贵的大臣即使确实有罪,仍不直截了当地指斥其罪名,还要迁就并替他讳饰。所以他们处在受到重大谴责和呵斥的境地时,听到谴责呵斥,就戴白帽、系麻冠带,端着盛水的盘子、把剑横放在身上,到请罪室请求治罪,而君上不把他们捆绑、拘系、牵引着押走。有犯中等罪过的,听到命令便自行解下衣带,君上不派人扭住他们的脖子加以刑罚。有犯大罪的,听到命令便面向北方再拜,跪下自行伏剑,君上不派人揪住压制他们而施刑,说:你们大夫自己有过错罢了,我对待你们已经合乎礼了。君上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自我喜悦,心中系念廉耻,因此人人珍惜节操品行。君上设置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不以节操品行报答君主,那就不是人类了。
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茍就,害不茍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国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彼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防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贾谊请封建子弟疏【汉书】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埶,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太彊,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厪如黑子之着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防,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髙皇帝▯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今淮南地逺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徭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埶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以北着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呉楚,陛下髙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嵗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髙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茍身亡事,畜乱宿祸,熟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寕,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贾谊论积贮疏【汉书】筦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纎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蹷?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嵗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餽之?兵旱相乗,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羸老易子而齩其骨。政治未毕通也,逺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茍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懐敌附逺,何招而不至?今敺民而归之农,皆着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縁南畮,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刘向论甘延夀等疏【汉书】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羣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防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霛,总百蛮之君,防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絶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慴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賔,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羣臣之勲,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燀燀焞焞,如霆如靁。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録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
译所以教化形成、风俗安定之后,做臣子的,为了君主可以忘掉自身,为了国家可以忘掉家庭,为了公义可以忘掉私利;有利可图也不苟且追求,有害临头也不苟且逃避,只看义理所在,这就是君上的教化。因此父兄一类的臣子,确实会为宗庙而死;奉行法度的臣子,确实会为社稷而死;辅佐翼护的臣子,确实会为君上而死;守卫国家、抵御敌人的臣子,确实会为城郭和封疆而死。所以说:圣人有金城,这是指这样的东西和这样的心志。他们将要为我而死,所以我能够和他们一同生存;他们将要为我而亡,所以我能够和他们一同保存;他们将要为我承担危险,所以我能够和他们一同安定。他们只顾行为而忘掉利益,守住节操而凭仗义理,所以可以把不受牵制的权力托付给他们,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们。这就是勉励廉耻、实行礼义所造成的结果。君上又丧失了什么呢?如今不做这些,却反而看着那些弊病长久存在,所以说这是值得长久叹息的事情。贾谊请求分封皇帝子弟的奏疏【《汉书》】陛下如果不确定制度,按照如今的形势,不过传一代、两代,诸侯就会任意妄为而无人制约,豪强坐大而过于强盛,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施行了。陛下用来作为屏藩、也是皇太子所能依靠的,只有淮阳、代这两个国家。代国在北方边境与匈奴相邻,能够自行保全就已经足够了。至于淮阳,相比大诸侯国,就像脸上的黑痣一样小,恰好只能拿来诱饵大国,不能有所禁制防御。如今权力都在陛下手中,控制国家而只让皇子拥有这样的封国,恰好成为诱饵,难道能说是妥善吗?君主的行为不同于平民,平民修饰细小的行为,争较细小的廉耻,以便在乡党中立身;君主只求天下安定、社稷稳固罢了。高皇帝把天下像切瓜一样分封给功臣,后来反叛者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兴起,认为这种做法不可行,于是逐步除掉不义的诸侯,使他们的国家空缺出来,选择良辰,在雒阳上东门外立诸皇子,全部封为王,于是天下安定。所以大人物不会牵制于小节,以成就大功。如今淮南封地偏远的地方有的相距数千里,越过两个诸侯国而隶属于汉朝;那里官吏百姓往来长安服徭役,费用都要自己筹办补足,走到半路衣服破了,钱财和各种开销又与此相当。他们苦于隶属于汉朝而极想得到王国,逃走投奔诸侯的人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能长久。我的愚见是,希望把淮南的土地划出来增益淮阳,同时为梁王立后;再割取淮阳北部二三座列城和东郡来增益梁国。如果做不到,也可以迁徙代王,让他以睢阳为都城。使梁国从新郪以北连接到黄河,使淮阳包有陈地以南、扼守长江,那么大诸侯中有异心的人就会吓破胆而不敢谋反;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足以控制吴、楚,陛下高枕而卧,终身不再有山东的忧患了。这是使两代都获利的办法。如今暂且安然无事,只是恰逢诸侯都还年少,过几年陛下就会看到了。秦王日夜费尽心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有力量控制天下,动一动下巴就能如意,却高拱双手而坐,反而造成六国那样的祸患,这很难说是明智。假如自身没有祸事,就放任祸乱、积蓄后患,眼看着而不加以决定,万年以后把天下传给年老的母亲和弱小的儿子,将使他们不得安宁,不能说是仁慈。我听说圣明的君主询问臣下的意见,而不亲自擅作决定,这样才能使臣子充分表达愚忠,惟愿陛下裁察。贾谊论述积蓄粮食的奏疏【《汉书》】管子说:仓廪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百姓生活贫困却还能治理好国家的事,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有人就会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有人就会因此受寒。生产有一定时节,而使用没有节度,物资力量必然会耗尽。古代治理天下,细微周详到了极点,所以积蓄足以依靠。如今背离农业根本而趋向工商末业,靠消费生活的人非常多,这是天下最大的损耗。奢侈浪费的风俗一天比一天增长,这是天下最大的祸害。损耗和祸害公然流行,没有人加以制止;国家的根本命运将要倾覆,也没有人振救。生产的人极少,耗费的人极多,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呢?汉朝建立汉朝以来,快四十年了,公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少得可怜,令人悲痛。错过农时而不下雨,百姓就要惶恐回望;年成不好、粮食没有收入,请求出卖爵位和子女的事,已经听说过了。天下如此濒临危险,怎么会有君上还不惊惧的呢?世间有丰年和灾年,是上天运行的规律,禹、汤也遭遇过。假如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国家靠什么来相互救济?突然边境发生紧急情况,需要数十万乃至百万的军队,国家靠什么供给他们粮饷?战争和旱灾相继发生,天下的财力就会极度困乏。有勇力的人聚集徒众而横行攻击,疲弱的男子和衰老的人只好交换子女来啃食他们的骨肉。政治还没有完全通达,远方那些能够产生疑心的人就会一同举兵、争相起事。等到那时惊慌起来谋划对策,难道还来得及吗?积蓄粮食,是天下最根本的命脉。假如粮食多、财物有余,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用来进攻就能夺取,用来防守就能稳固,用来作战就能获胜。使敌人归顺、使远方归附,有什么人招来而不会到呢?如今应当驱使百姓回归农业,让他们全都专心于根本,使天下人各自依靠劳动养活自己。把从事末业、游荡求食的人转而投身南亩,那么积蓄就会充足,人民也会安于自己的生活。这样可以使天下富足安定,却偏偏对这样的情形忧惧不安。我私下替陛下惋惜。刘向论甘延寿等人的奏疏【《汉书》】郅支单于囚禁、杀害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人数达数百,事情在外国暴露传播,损伤了汉朝的威势,毁坏了汉朝的声望。群臣都为此忧虑。陛下威严震怒,想要诛杀郅支的意图,从未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副校尉陈汤承奉圣意,倚仗神灵,统率百蛮的君长和守卫城郭的军队,冒着百死进入绝域,于是踏入康居,屠灭五重城,夺取郅支属下歙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把旌旗悬示在万里之外,在昆山以西扬威,洗雪谷吉被杀的耻辱,建立了昭明的功绩。万夷震慑臣服,没有不害怕震动的。呼韩邪单于看见郅支已经被诛杀,既欢喜又恐惧,向往汉朝的风化,奔驰而来归顺,叩头前来朝见,愿意世世代代守护北方藩篱、称臣,建立千年的功业,成就万世的安定。群臣的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宣王时,大夫方叔、尹吉甫为宣王征讨猃狁,百蛮都来归顺。他们的诗说:战鼓声轰轰,雷霆般震响;显赫而诚信的方叔,出征讨伐猃狁,蛮荆都来畏服。《易经》说:嘉美地斩下首恶,俘获的并不是他的同党。这是说,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而其他不顺服的人也都来归从。如今甘延寿、陈汤所诛杀的郅支,所造成的震动,即使《易经》所说的斩首之功、《诗经》所说的雷霆之威也比不上。评议大功,不应记录小过;推举最大的美德,不应挑剔细小瑕疵。
《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逺,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厪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録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彊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惪百之。且常恵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髙于安逺、长罗,而大功未着,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谷永上救陈汤疏【汉书】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赵有防颇、马服彊,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闗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防,忿郅支之亡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逾集都赖,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四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歴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阬赵括,以纎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蹀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亡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鼔鼙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杜钦讼冯奉世疏【汉书】日前莎车王杀汉使者,约诸国背畔。左将军奉世以卫侯便宜发兵,诛莎车王,策定城郭,功施边境。议者以奉世奉使有指,春秋之义亡遂事,汉家之法有矫制,故不得侯。今匈奴郅支单于杀汉使者,亡保康居都防。延寿发城郭兵,屯田吏士四万余人,以诛斩之,封为列侯。臣愚以为,比辠则郅支薄,量敌则莎车众,用师则奉世寡,计胜则奉世为功于边境安,虑败则延寿为祸于国家深。其违命而擅生事,同延寿割地封,而奉世独不録。臣闻功同赏异,则劳臣疑;罪钧刑殊,则百姓惑。疑生亡常,惑生不知所从。亡常则节趋不立,不知所从则百姓亡所措手足。奉世图难忘死,信命殊俗,威功白着,为世使表,独抑厌而不扬,非圣主所以塞疑厉节之意也。愿下有司议。刘向论起昌陵疏【汉书】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圣贤之君,愽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愽,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亡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徳,不能训末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髙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感悟刘敬之言,自以徳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闗中,依周之徳,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徳为效,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亡常」,盖谓此也。孝文皇帝居覇陵,北临厠意,凄怆悲懐,顾谓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
译《司马法》说:军中的赏赐不能超过一个月,这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大概是因为重视武功,重视任用人才。尹吉甫归来,周王厚重地赏赐他。他的诗说:吉甫宴饮欢喜,已经得到许多福祉;从镐京归来,我的行程十分长久,千里之外的镐京尚且觉得遥远,何况在万里之外,他的辛劳实在太大了。甘延寿、陈汤既没有得到应受的福祉和报偿,反而使他们舍命建立的功劳受到压抑,长久被刀笔吏的文书所挫抑,这不是用来劝勉有功之人、激励戎士的办法。从前齐桓公先有尊奉周王的功劳,后来又有灭亡项国的罪过,君子认为他的功劳足以遮盖过失,便替他隐讳。按行事论,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钱财,历经四年劳苦,仅仅得到骏马三十匹,即使斩下大宛王母亲的首级,也仍不足以抵偿费用。他个人的罪恶很多,孝武帝却认为这是万里远征,不记录他的过错,于是封拜两位侯爵、三位卿、二千石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盛,郅支的名号比大宛王更重,他杀害汉使的罪过比扣留汉马更严重,而甘延寿、陈汤没有劳烦汉朝士卒,也没有耗费一斗粮食;与贰师相比,功劳和德行超过他百倍。况且常惠曾随军,想要攻打郅支;乌孙和郑吉迎接他们自行前来;日逐王也都分裂土地、接受爵位。所以说到威武和勤劳,他们超过方叔、尹吉甫;论列功劳、遮盖过失,他们优于齐桓公和贰师将军;论近来的功业,他们高于安远侯和长罗侯。然而他们的大功还没有彰显,小的过错却屡屡传播。我私下对此感到痛惜,应当及时解除他们的悬禁,恢复他们出入宫门的名籍;免除他们的过失,不再追究,尊崇宠信他们的爵位,用来劝勉有功之人。谷永上书援救陈汤的奏疏【《汉书》】我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因此侧身而坐;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秦国不敢窥伺井陉;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进犯沙漠。由此说来,能够战胜敌人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加重视。君子听到战鼓声,就会想到统率军队的臣子。我私下看见关内侯陈汤,先前出使并担任西域都护的副职,愤恨郅支违背正道,怜悯大王想要诛杀他,却来不及详细谋划,激发义勇之气,奋发地招集士卒、兴起军队,迅速奔赴,横行冲击乌孙,越过郅支城,攻破三重城,斩下郅支首级,报了十年来未能诛杀他的仇恨,洗雪边吏长期以来的耻辱,威势震动百蛮,武功畅达四海。自汉元以来,征伐境外的将领,从未有过这样的功劳。如今陈汤因为议论政事不合事实而获罪,被幽禁长期拘押,历时很久仍未判决,执掌法令的官吏却想把他处以死刑。从前白起担任秦将,南面攻取郢都,北面坑杀赵括,只因一点小过错,就在杜邮被赐死,秦国百姓怜悯他,没有不流泪的。如今陈汤亲自执掌斧钺,在万里之外席卷敌军、踏着鲜血而行,把功劳献于祖庙,告祭上帝,披甲戴盔的将士没有不仰慕他的义举。仅仅因为议论政事而获罪,并没有显赫重大的恶行。《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错,这是适合做君主的行为。犬马对人有劳绩,尚且还要加以帷帐车盖来报答,何况国家的功臣呢?我私下担心陛下忽视战鼓的声音,不体察《周书》的意思,忘掉对功臣加以帷盖报答的恩典。庸碌的臣子对待陈汤,最终竟听从执法官吏的意见,使百姓心怀不平,产生像秦国百姓怨恨白起那样的遗憾,这不是用来激励为国死难臣子的办法。杜钦为冯奉世申诉的奏疏【《汉书》】以前莎车王杀害汉朝使者,约集各国反叛。左将军冯奉世以卫侯的身份,根据便宜行事的权力发兵,诛杀莎车王,谋划平定城郭,功劳施及边境。议论的人认为冯奉世奉命出使时有明确旨意,《春秋》的义理是不追究已经完成的事情,汉家的法令又有擅自改变诏令之罪,所以不能封侯。如今匈奴郅支单于杀害汉朝使者,汉朝在康居没有都护,甘延寿发动城郭守军、屯田官吏士卒四万多人,将郅支诛杀,封为列侯。我愚昧地认为,比较罪行,郅支的罪较轻;衡量敌人,莎车的敌人更多;论用兵,冯奉世使用的军队较少;论谋划取胜,冯奉世的功劳在于安定边境,若考虑失败的后果,甘延寿对国家造成的祸患更深。他们同样违背命令、擅自生事,甘延寿割地封侯,而冯奉世独独不被记录功劳。我听说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有功之臣就会疑惑;罪过相当而刑罚不同,百姓就会迷惑。疑惑产生,就没有恒常的准则;迷惑产生,就不知道该听从谁。没有恒常准则,臣下的节操和趋向就无法确立;不知道听从谁,百姓就无所措手足。冯奉世谋划艰难之事而忘记死亡,诚信地对待异俗之人,威势功劳显著,是世代使者的表率,却独自受到压抑而不被宣扬,这不是圣明君主用来消除疑惑、勉励节操的本意。希望下交有关官署议论裁决。刘向论述兴建昌陵的奏疏【《汉书》】我听说《易经》说:处于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不要忘记灭亡,因此自身安定,国家才可以保全。所以圣贤的君主,广泛观察事物的始终,彻底探究事情的实际,使是非分明。君王必须通晓三统,明白上天授予的天命广泛施加于各姓氏,并不只是一个姓氏独自享有。孔子评论《诗经》,说到“殷士肤敏,祼将于京”时,感叹说:天命真伟大啊!善行不可不传给子孙。因此富贵没有恒常,不明白这一点,王公们凭什么戒慎,百姓又凭什么受到勉励呢?这大概是为微子侍奉周朝而伤感,为殷朝灭亡而痛惜。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不能教化丹朱的儿子;即使有禹、汤那样的德行,也不能训导后世的桀、纣。自古至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从前高皇帝已经灭掉秦朝,准备定都雒阳,受到刘敬的话启发,认为自己的德行比不上周朝,却胜过秦朝,于是迁都关中,依靠周朝的德行,凭借秦地的险阻。国家寿命的长短,以德行为验证,所以他常怀战栗,不敢讳言灭亡。孔子所说富贵没有恒常,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孝文皇帝居住在霸陵时,向北面对厕意山,凄凉悲伤、心中感慨,回头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用纻絮铺陈在里面,再涂上漆,怎么能够撼动它呢?
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亡石椁,又何戚焉?」夫死者亡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亡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坟。《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臧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垅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槖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丘垅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逺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葬于嬴博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髙可隐,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防气则亡,不之也。夫嬴博去呉千有余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往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茍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者也。逮至呉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余年,越人发之。及秦恵、文、武、昭、严、襄五王,皆大作丘垅,多其瘗藏,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髙五十余丈,周囘五里有余,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鳬雁,珍寳之藏,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薶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藏椁。自古及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罹牧竪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徳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亡徳寡知其葬愈厚,丘垅弥髙,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徳既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宫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絶,《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絶,是则奢俭之得失也。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絶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增埤为髙,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廹卒,功费大万百余,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惽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亡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説,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茍以説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聪明疏逹盖世,宜▯汉家之徳,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垄,説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抚,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谷永论梁王淫乱疏【汉书】臣闻礼,天子外屏,不欲见外也。是故帝王之意,不窥人闺门之私,听闻中冓之言。《春秋》为亲者讳,《诗》云:“戚戚兄弟,莫逺具尔。”今梁王年少,颇有狂病,始以恶言按验,既亡事实,而发闺门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辞又不服,猥强劾力,传致难明之事,独以偏辞成罪,断狱亡益于治道,汚蔑宗室以内乱之恶,披布宣扬于天下,非所以为公族隠讳,增朝廷之荣华,昭圣徳之风化。臣愚以为,王少而父同产长,年齿不伦,梁国之富,足以厚聘美女,招致妖丽,父同产亦有耻辱之心。案事者乃验问恶言,何故猥自发舒?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所廹切过误失言,而文吏蹑寻,不得转移萌芽之时,加恩勿治上也。既已案验举宪,宜及王辞不服,诏廷尉选上徳通理之吏,更审考清问,着不然之效,定失误之法,而反命于下吏,以广公族附疏之徳,为宗室刷污乱之耻,甚得治亲之谊。王嘉荐公孙光等疏【汉书】
译张释之进言说:假如墓中有可以引起欲望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固起来,仍然会有缝隙;假如墓中没有可以引起欲望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伤的呢?死者没有穷尽的事,而国家却有兴废,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国家长远无穷的计策。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不修建高大的坟山。《易经》说:古代安葬死者,只用柴薪厚厚包裹,把尸体藏在野外,不起坟,不种树。后世圣人把它改为使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葬在桥山,尧葬在济阴,坟丘都很小,葬具十分简略。舜葬在苍梧,娥皇、女英两位妃子没有随葬;禹葬在会稽,没有改变安葬的次序;殷汤没有明确的葬处;周文王、周武王、周公葬在毕;秦穆公葬在雍地槖泉宫祈年馆下面;樗里子葬在武库,这些地方都没有高大的坟丘。这是圣明帝王、贤能君主和有智慧之士从长远考虑、独自谋划无穷后世的计策。他们的贤臣和孝子,也都承奉君父遗命、顺从心意而实行薄葬,这实在是使君父安宁的忠孝极致。周公是周武王的弟弟,安葬兄长也十分简略。孔子把母亲葬在防地,只依照古墓起坟而不筑高丘,说:我孔丘是东西南北四方的人,不能没有一个标志让人知道。于是筑了四尺高的坟,遇到雨坍塌了,弟子修整后告诉孔子,孔子流泪说:我听说,古代是不修墓的。这正是在否定修墓的做法。延陵季子出使齐国后返回,他的儿子死了,便把他葬在嬴、博之间;墓穴挖得不到泉水深度,用当时所穿的衣服收殓,筑坟掩埋墓穴,坟高只到可以遮蔽身体,并且号哭说:骨肉归复于土,这是命运。阴气闭塞就没有生机,不必这样做。嬴、博距离吴国一千多里,季子没有把儿子运回吴国安葬,孔子前往观看,说:延陵季子的做法合乎礼。仲尼是孝子,延陵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是友爱弟弟的兄长;他们安葬君主、父母和骨肉,都很简约俭薄,并不是故意要节俭,实在是这样有利于死者的身体。宋国桓司马制作石椁,孔子说:不如让它早点腐朽。秦国丞相吕不韦召集有才智谋略的人编撰《春秋》,也讲到薄葬的道理,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到了吴王阖闾违背礼制实行厚葬,十多年后,越人就把它发掘了。等到秦惠王、秦文王、秦武王、秦昭王、秦庄襄王五代君王,都大规模修筑坟丘,增加随葬埋藏,结果全都被发掘,尸骨暴露在外,实在令人悲痛。秦始皇帝葬在骊山山麓,下面封固到三重泉水,上面筑起高大的山坟,高五十多丈,周长五里多;用石椁建成游观之馆,用人鱼膏作灯烛,用水银作江海,用黄金制作水鸟和雁,珍宝的藏储、机械的变化、棺椁的华丽、宫馆的盛大,无法全部列举。又杀死许多宫人,把工匠活埋,计算起来有数万人;天下苦于这些徭役,终于起来反抗。骊山工程还没有完成,周章率领百万军队已经到达山下。项籍焚烧他的宫室营宇,后来到那里的人都看见坟墓被发掘。再后来牧童丢失了羊,羊钻进了墓穴,牧童拿着火把照着寻找,失火烧毁了其中的藏椁。自古至今,安葬规模没有比秦始皇更盛大的。几年之间,外部遭受项籍焚烧的灾祸,内部又遭到牧童失火的灾祸,难道不可悲吗?因此德行越厚的人,葬礼越简薄;见识越深的人,葬制越微小;没有德行、缺少智慧的人,葬礼越厚重,坟丘越高,宫殿宗庙越华丽,遭到发掘也必定越快。由此看来,明智和昏暗的效果、葬礼的吉凶,清楚地可以看见。周朝德行衰落后变得奢侈,宣王贤明而使周朝中兴,于是改建俭朴的宫室和小寝庙,诗人赞美他,《诗经·斯干》就是这样的诗。诗的上章说宫室合乎制度,下章说子孙众多。到了鲁严公,刻饰宗庙,大量修筑台池园囿,后代两次断绝,《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周宣王像那样而昌盛,鲁国、秦国像这样而灭绝,这就是奢侈和节俭的得失。陛下即位后,亲自实行节俭,开始营建初陵,规模极小,天下没有不称赞陛下贤明的。等到迁建昌陵,把低洼处增高,堆积泥土筑成山,挖掘百姓的坟墓,累计有数万座;又营建城邑住宅,期限逼迫而仓促完工,工程费用超过万万,死者在地下含恨,生者在地上忧愁,怨气感动阴阳,因而又导致饥荒,死亡和流离失所的人以十万计,我对此非常忧闷。假如认为死者有知,挖掘别人的坟墓,祸害就太多了;假如认为死者无知,那么又何必劳费大智大谋来修建呢?有知,死者会不高兴;无知,拿来给众人看,百姓又会因而受苦。如果只是想使愚昧而奢侈的人高兴,那又有什么意义呢?陛下慈爱仁厚、德美深厚,聪明通达冠绝天下,应该弘扬汉家的德行,崇高刘氏的美德,光明昭显五帝三王,却反而要和残暴的秦朝、乱世的君主竞相奢侈,比拟坟丘高大,使愚昧人的眼目高兴,夸耀一时的景观,违背贤能智者的心意,失去万世的安定。我私下替陛下感到羞愧。希望陛下向上观览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的制度,向下考察秦穆公、延陵季子、樗里子、张释之的心意。孝文皇帝去掉坟丘、实行薄葬,以节俭使神灵安宁,可以作为法则;秦昭王、秦始皇增高山陵、厚重埋藏,以奢侈招致祸害,足以作为警戒。初陵的修治,应当听从公卿大臣的意见,以使百姓得到安息。谷永论述梁王淫乱事件的奏疏【《汉书》】我听说按照礼制,天子的宫室外面设有屏风,是不想让人看见外面的情形。因此帝王的心意,是不窥探别人闺门之内的私事,不听闻内室中的私密言语。《春秋》为亲属隐讳,《诗经》说:亲亲的兄弟,不要彼此疏远。如今梁王年少,颇有狂妄的病症,起初因为恶言而进行审查验证,既然没有事实,却又揭发闺门中的私事,这并不是原来奏章所指的内容。梁王的供词又不服罪,审案者反而强行追究,传讯牵连难以查明的事情,只凭片面供词定罪;这样判决案件,对治国之道没有益处,反而以宗室内乱的恶名污蔑宗室,把事情披露宣扬给天下人听,这不是用来替公族隐讳、增加朝廷荣光、彰显圣德风化的办法。我愚昧地认为,梁王年少,而父亲的同母姐姐年长,年龄不相称;梁国富足,足以用厚礼聘娶美女、招致妖艳之人,父亲的同母姐姐也会有羞耻之心。查案的人只是审验询问恶言,为什么却要无端把闺门私事揭露出来?从这三点推测,恐怕不合人情。我怀疑是有什么逼迫急切的事情,导致过失而失言,而文吏紧紧追查,没有在过错刚刚萌发时加以转圜。既然已经审验并依照法令举劾,就应当趁梁王仍不服罪的时候,诏令廷尉选择德行高尚、通晓事理的官吏,重新审察、考核、清楚询问,查明事情并非如此的证据,确定失误的法则,然后回复下级官吏,以扩大公族亲疏之间的恩德,为宗室洗刷污乱的耻辱,这才很合乎治理亲属的道义。王嘉推荐公孙光等人的奏疏【《汉书》】
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故继世立诸侯,象贤也。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往者致选贤材,贤材难得。拔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系狱,文帝感冯唐之言,遣使持节赦其辠,拜为云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韩安国于徒中,拜为梁内史。骨肉以安。张敞为京兆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杀之。其家讼寃,使者覆狱,劾敞贼杀人,上逮捕不下,会免亡。命数十日,宣帝征敞,拜为冀州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仓氏、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茍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傅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隶、部刺史察过,悉劾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茍容,求全下材,懐危内顾,一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过,增加成罪,言于刺史司隶,或至上书章下。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等从横,吏士临难莫肻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为纵遣,使者赐金慰厚其意。”诚以为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爱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会赦一解。故事尚书希下章为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惟陛下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濶略,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之利也。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亡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为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因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修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称。天子纳而用之。
论选皇子疏【欧阳修】臣闻,言天下之难言者,不敢冀必然之听;知未必听,而不可不言者,所以尽为忠之心。况臣遭遇圣明,容纳谏诤,言之未必不听,其可黙而不言?臣伏见自去嵗以来,羣臣多言皇嗣之事,臣亦尝因灾异,窃有奏陈。虽圣度包容,不加诛戮,而愚诚恳至,天听未囘。臣实不胜爱君之心,日夜区区,未尝忘此。思欲再陈狂瞽,而未知所以为言。今者伏见兖国公主近已出降,臣因窃思:人之常道,莫亲于父子之亲;人之常情,亦莫乐于父子之乐。虽在圣哲,异于凡伦,其为天性,于理则一。陛下向虽未有皇嗣,而尚有公主之爱,上慰圣顔。今既出降,渐踈左右,则陛下万防之暇,处深宫之中,谁可与语言?谁可承顔色?臣愚以谓,宜因此时,出自圣意,于宗室之中,选材贤可喜者録以为皇子,使其出入左右,问安侍膳,亦足以慰恱圣情。臣考于书史,窃见自古帝王,虽曰至尊,未尝独处也。其出而居外,也不止百司公见奏事而已,必有儒臣学士讲论于闲宴;又有左右侍从,顾问语言。其入而居内,也不止宦官宫妾在于左右而已。其平居燕寝也,则有太子问安侍膳于朝夕;其优游宴乐也,多与宗室子弟懽然相接,如家人。计其一日之中,未尝一时独处也。今陛下日御前后殿,百司奏事者,往往仰瞻天顔而退;其甚幸者,得承一二言之徳音。君臣之情不通,上下之意不接。其余在廷之臣,儒学侍从之列,未闻一人从容亲近于左右。入而居内,则至于问安侍膳,亦阙于朝夕。是则陛下富有四海之广,躬享万乗之尊,居外则亡一人可亲,居内则亡一人得亲。此臣所以区区欲言也。况陛下荷祖宗之业,承宗庙社稷之重,皇子未降,储位久虚,羣臣屡言,大议未决。臣前所奏陈,以谓未必立为储贰,而且养为子,既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待皇子之降生。于今为之,亦其时也,臣言狂计愚,伏俟斧钺。臣昧死再拜。
文编卷五
译我听说圣王的功业,在于得到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世代相继而立诸侯,是取法贤能的人。即使不能全都任用贤能之士,天子也要替他们选择臣子,任命卿来辅佐他们。居有这样的国家,经过几代仍受尊重,于是士人和百姓都来归附,因此教化能够实行,治理的功业也能建立。如今的郡守,比古代诸侯更加重要。从前选拔贤能人才,贤能人才很难得到。提拔可以任用的人,有的甚至出身囚徒。过去魏尚因事获罪被关进监狱,汉文帝受到冯唐的话感动,派使者持节赦免他的罪,任命他做云中太守,匈奴因此忌惮他。汉武帝从囚徒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他为梁内史,于是宗室得以安定。张敞担任京兆尹时,有罪本应免职,狡黠的官吏知道这件事而冒犯张敞,张敞将他收捕杀死。那人的家属上诉喊冤,使者复查案件,弹劾张敞杀人,皇帝下令逮捕他,但诏令尚未下达,适逢赦免,张敞因而免罪。过了几十天,宣帝征召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最终还是任用了他的才能。前代并不是偏爱这三个人,而是贪惜他们的才干器用,认为他们对公家有益。汉孝文帝时,在官职上任职的人,有的能做到子孙相继,把官职作为姓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他们中二千石一级的长官,也都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于是上下相互观望,没有人怀有苟且偷安的想法。后来制度渐渐发生变化,公卿以下以及傅相催促得很急,又屡次改动政事。司隶校尉和各部刺史察访过失,全部弹劾揭发隐私。官吏有的任官几个月便被罢退,送旧官、迎新官,车辆行人在道路上交错往来。才质中等的只求苟且容身,才质低下的心怀危惧、暗自顾虑,一味营求私利的人很多。二千石的地位更加轻贱,官吏百姓都轻慢他们。有的人抓住他们微小的过失,添油加醋把它构成罪状,向刺史、司隶报告,有的甚至上书,章奏被下发。百姓知道二千石容易遭祸,稍有不如意便产生离心背叛之念。此前山阳的逃亡徒党苏令等横行,官吏士卒面临危难,没有人肯伏节死义,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一向被剥夺了。孝成皇帝后悔此事,下诏说:‘二千石不要纵容放遣罪人,使者赐给他们金钱,厚厚地抚慰他们的心意。’确实是因为国家有急难,要靠二千石来办理。二千石地位尊重,难以受到危害,才能够役使下属。孝宣皇帝爱惜良民良吏,遇有弹劾案件,便留在宫中不下发,适逢赦令便予以解除。按照旧例,尚书很少下发章奏,是因为这样会造成烦扰;百姓被传来查验证据、拘押治罪,有的死在狱中。章奏文字中必须有‘敢告之’这样的字样,才下发。希望陛下留心选拔贤能,记住善行而忘掉过失,容忍臣下,不要用求全责备的标准要求他们。二千石、部刺史以及三辅县令中有才干、能胜任职务的人,人情世故使他们不可能一点过失也没有,应该宽略对待,使尽力办事的人有所勉励。这正是当前的急务,也是国家的利益。此前苏令事发,想派大夫出使去追查审问案情,当时发现没有可以出使的大夫,于是召见盩厔令尹逢,任命他为谏大夫,派他前往。如今各位大夫中有才干能力的人很少,应当预先加以培养。能够培养成材,就能使士人奔赴危难,不吝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到了事情仓促发生时才寻找人选,并不是彰显朝廷的办法。嘉于是推荐儒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吏萧咸、薛修等人,他们都曾任二千石,并且有声名。天子采纳了意见并任用了他们。《论选皇子疏》【欧阳修】臣听说,谈论天下最难谈论的事情,不敢希望一定得到采纳;明知未必会被采纳,却不能不说,是为了竭尽忠心。何况臣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能够容纳谏诤,所说的话未必不会被听取,难道可以默默不说吗?臣私下看到,自去年以来,群臣大多谈论皇嗣之事,臣也曾借灾异之机,私下上奏陈说。虽然陛下度量宽宏,没有加以诛戮,但臣愚拙而真诚恳切的心意,仍未能使天听回转。臣实在不能抑制爱戴君主的心情,日夜怀着这点诚意,从未忘记此事。臣想再次陈述愚昧的意见,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开口。如今臣看到,兖国公主近来已经出嫁,因而私下想到:人世通常的情理,没有比父子亲情更亲的;人的通常感情,也没有比父子相亲相乐更快乐的。即使圣明之人不同于普通人,在这种天性上,按道理也是一样的。陛下从前虽然没有皇嗣,却还有对公主的爱,可以在上面慰藉圣上的容颜。如今公主已经出嫁,渐渐疏远左右,那么陛下在处理万机的空闲时间,身处深宫之中,还有谁可以同您交谈?还有谁可以承接您的容色?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趁此时机,出自圣意,在宗室之中选择才德贤良、能够使人喜爱的人,登记为皇子,使他出入左右,问候起居、侍奉膳食,这也足以慰藉愉悦圣上的心情。臣考察书籍史册,私下看到自古以来的帝王,虽然说是最尊贵的,却从来没有独自一人居处。他们出宫居外,不只是百官当面奏事而已,必定还有儒臣学士在闲暇宴饮时讲论;又有左右侍从随侍,接受顾问交谈。他们入宫居内,也不只是宦官宫妾在身边侍奉而已。平日居处、燕息时,就有太子早晚问安、侍奉膳食;闲游宴乐时,多半同宗室子弟欢快相处,像一家人一样。算起一天的时间,从来没有片刻独处。如今陛下每天驾临前殿、后殿,百官奏事的人,往往仰望天颜便退下;其中最受宠幸的,也只能得到承受一两句圣上的恩言。君臣之间的感情不能相通,上下之间的心意不能相接。其余在朝廷中的臣子,以及儒学侍从一类的人,未曾听说有一人能够从容亲近陛下左右。入宫居内之后,甚至连早晚问安、侍奉膳食也有所缺失。这就是说,陛下拥有四海之广,亲自享有万乘之尊,居外时没有一个可以亲近的人,居内时也没有一个能够亲近的人。这就是臣诚恳想要进言的原因。何况陛下承受祖宗的基业,承担宗庙社稷的重任,而皇子尚未降生,储君之位长久空虚,群臣屡次进言,这件大事还没有决定。臣前面所上奏的意见,是认为不一定立即立为太子,而暂且收养为儿子;这样既可以慢慢考察他的贤能与否,也可以等待皇子降生。现在办理这件事,正是时候。臣的言论狂妄,计策愚昧,恭敬地等待斧钺之诛。臣冒死叩拜。《文编》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六明 唐顺之 编魏绛请和戎【左传】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亡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徳则睦,否则擕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毋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已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徳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徳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懐,三也;以徳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徳度,逺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説,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声子请复椒举【左传】初,楚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戍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亡族姻乎?”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僣而刑不滥,赏僣则愳及淫人,刑滥则愳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僣亡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亡善人,则国从之。《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亡善人之谓也。故《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愳失善也。《商颂》有之曰:“不僣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亡败,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析公奔晋,晋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譛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也。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谷,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搜乗,秣马蓐食,师陈焚次,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扞御北狄,通呉于晋,教呉叛楚,教之乗车射御,驱侵使,其子狐庸为呉行人焉。呉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苗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中行、二郤必克二穆,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六 明 唐顺之 编 《魏绛请和戎》【《左传》】无终子嘉父派孟乐到晋国去,借魏庄子进献虎豹皮的机会,请求同各戎族讲和。晋悼公说:‘戎狄没有亲情而且贪婪,不如攻打他们。’魏绛说:‘诸侯刚刚归服,陈国新近来请求和好,正在观察我们的态度。我们的德行好,他们就和睦;否则就会携贰离心。把军队劳顿在戎地,而楚国又攻打陈国,我们一定不能救援,这就是抛弃陈国。中原各国一定会背叛。戎狄如同禽兽,获得戎狄而失去华夏,恐怕不可以吧?’夏朝的训诫中有这样的故事:‘有穷国的后羿。’晋悼公说:‘后羿怎么样?’魏绛回答说:‘从前夏朝正衰落时,后羿从鉏迁到穷石,凭借夏民取代夏朝执掌政权,仗恃自己善于射箭,不治理民政,却沉溺于田猎,抛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中善于进谗的子弟,伯明后寒抛弃了他,夷羿收留了他,信任并任用他,让他做自己的相。寒浞在内向后羿的妻妾献媚,在外施行贿赂,愚弄他的百姓,又让羿沉溺于田猎,布置奸诈邪恶的手段,以夺取他的国家,内外都服从了他。羿仍然不改,将要从田猎处回来,家众杀死他并把他煮熟,拿来给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父亲的肉,便在穷门自杀,靡逃奔有鬲氏。寒浞于是占有羿的妻室,生下浇和豷,仗恃奸邪诈伪,不施恩德于百姓,让浇使用军队消灭斟灌氏和斟寻氏,把浇安置在过,把豷安置在戈。’ 靡从有鬲氏收集两个国家的残余力量,消灭寒浞,拥立少康。少康在过地消灭浇,后来杼在戈地消灭豷,有穷国因此灭亡,是因为失去了民心。从前周朝辛甲任太史时,命令百官分别针对君王的过失作箴言;其中虞人的箴言说:‘禹的功业广大无边,划分为九州,开通九条道路。百姓有寝庙,野兽有茂盛的草地,各自都有适合居处的地方,德政因此不受扰乱。’到了帝夷羿时,他沉溺于田猎,忘记国家的忧患,只想着捕取母兽和公兽,武力不能反复使用,也不能使夏室扩大。掌管苑囿的虞人谨敢告诉仆夫。虞人的箴言如此,难道不可以引为鉴戒吗?’当时晋悼公喜欢田猎,所以魏绛提到了这件事。晋悼公说:‘这样说来,莫如同戎族讲和吗?’魏绛回答说:‘同戎族讲和有五种好处: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视财货、轻视土地,土地可以拿来交易,这是第一点;边境不再惊扰,百姓习惯于在野外生活,农人能够取得收成,这是第二点;戎狄侍奉晋国,四邻受到震动,诸侯畏惧而归附,这是第三点;用德行安抚戎族,军队不劳顿,铠甲兵器不疲敝,这是第四点;以后的羿为鉴而施行德政,远方来归,近处安定,这是第五点。君王请加以考虑。’晋悼公高兴了,派魏绛同各戎族结盟,整治民政,按时田猎。《声子请复椒举》【《左传》】当初,楚国的伍参与蔡国太师子朝交好,他的儿子伍举同声子关系亲善。伍举娶了王子牟的女儿,王子牟任申公时逃亡,楚人说:‘伍举确实是送他逃走的。’伍举逃到郑国,后来将要逃往晋国;声子正要去晋国,在郑国郊外遇见了他,两人铺开荆条相对而坐,一同吃饭,谈到恢复旧职的事。声子说:‘你尽管走,我一定设法让你回来。’等到宋国的向戍将要调和晋、楚两国的关系,声子向晋国通报使者往来之事,回国后到了楚国,令尹子木同他谈话,询问晋国的情况,并且说:‘晋国的大夫和楚国相比,谁更贤能?’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至于他们的大夫却很贤能,都有卿的才干。就像杞木、梓木、皮革一样,都是从楚国运去的。楚国虽然有才,晋国实际上却使用了他们。’子木说:‘难道楚国没有一个族亲姻亲在那里吗?’声子回答说:‘虽说有,但使用楚国人才的确实很多。’声子回去后听到这番话,认为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奖赏不能过当,刑罚不能滥用;奖赏过当,就会使恐惧波及放纵作恶的人,刑罚滥用,就会使恐惧波及善良的人。假如不幸有所过失,宁可奖赏失当,也不要刑罚滥用;与其失去善人,不如使放纵作恶的人获利而不失去善人,国家就会依从这种原则。《诗经》说:‘贤人如果亡失,国家就会困苦。’说的就是失去善人。所以《夏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 这是害怕失去善人。《商颂》有这样的诗句:‘不赏过分,不罚滥施,不敢怠惰荒废,向下国发布命令,建立他们的福祉。’这就是商汤获得上天福佑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人,鼓励奖赏而敬畏刑罚,怜恤百姓而不知疲倦。将要行赏时在春夏给他增加膳食,增加膳食就给他饱食和赏赐,由此可以知道是在鼓励奖赏;将要施刑时不奏乐,不奏乐就撤去乐器,由此可以知道是在敬畏刑罚;早起晚睡,早晚亲自处理政事,由此可以知道是在怜恤百姓。这三点是礼制的大节。没有礼制,国家就会败亡。如今楚国滥用刑罚,楚国的大夫逃到四方避死,反而替别国出谋划策,来危害楚国,已经不可救治,这就是所谓无可挽回。子仪作乱时,析公逃奔晋国,晋人把他安置在戎车的后部,让他担任谋主。绕角之战时,晋军将要逃走,析公说:‘楚军轻佻浮躁,容易震动。若多次击鼓,以相同的鼓声在夜间袭扰他们,楚军一定会逃走。’晋人听从了他,楚军夜间溃败,晋军于是侵犯蔡国、袭击沈国,俘获沈国国君,在桑隧击败申、息两地的军队,俘获申丽后返回。郑国从此不敢向南进军,楚国失去中原各国,正是析公的作用。雍子的父兄诬陷雍子,是因为楚君和大夫同他关系不好。雍子逃到晋国,晋人把鄐地给他,让他担任谋主。彭城之战时,晋、楚两军在靡角之谷相遇,晋军将要逃走,雍子向军中发布命令说:‘让老弱回去,遣返孤儿和病人;两个人服役的回去一个。’于是精选兵士,检查车辆,喂饱战马,准备好干粮,军队列阵并焚烧营帐,第二天将要交战;遣返的人又放走楚国俘虏,楚军夜间溃败,晋军攻下彭城后返回。宋国诸地带着鱼石归附楚国,宋国失去东夷;子辛因此战死,都是雍子的作用。子反和子灵争夺夏姬,雍子破坏了子灵的事情,子灵逃到晋国,晋人把邢地给他,让他担任谋主,抵御北狄,使吴国同晋国相通,教唆吴国背叛楚国,教吴国学习乘车、射箭和驾车,驱使他们进攻侵扰;他的儿子狐庸还担任吴国的行人。吴国于是攻打巢,夺取驾,攻克棘,进入州来,使楚国疲于奔命,直到今天仍成为楚国的祸患,这就是子灵的作用。若敖之乱时,伯贲的儿子贲皇逃到晋国,晋人把苗地给他,让他担任谋主。鄢陵之战时,楚军清晨逼近晋军列阵,晋军将要逃走。苗贲皇说:‘楚军精锐在中军,不过是王族罢了。若填塞水井、铲平灶台,组成严整阵势来抵挡他们,让栾氏、范氏改变行列来诱使他们,中行氏、二郤一定能击败楚国的二穆,我们再从四面合击楚王的王族,一定能大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