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编二十二

文编卷六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56–594 段

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即拜副使。庆厯三年,迁吏部侍郎,枢密使。明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治吏事如其为人,其听狱讼虽明敏而审覈愈精,故屡决疑狱,人以为神。其簿书出纳推析毫髪,终日无倦色。至为条目,必使吏不得为奸而已。及其施于民者,则简而易行。始居平遥,尝以吏事适他州,而县民争讼者。皆不肻决,以待公归。知干州未满嵗,安抚使察其治行,以公权知鳯翔府。二邦之民争于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夺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于兵,而自陜以西尤甚,吏縁侵渔,调发督迫,至民破产不能足,徃徃自经投水以死。于是时公在永兴,语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劳。”尔乃为之区处,计较量物有无贵贱,道里逺近,寛其期防,使以次输送。由是物不踊贵,车牛刍秣宿食来徃如平时,而吏束手无所施。民比它州费省十六七。至于缮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开封治京师,常挠于权要,有干其法而能不为之屈者,世皆以为难。至公能使权要不敢有所干。凡其为治,以听断盗贼为能否,尔独公始有余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诸县之民皆被其惠。开封比比出能吏而兼于民政者,惟公一人。吏部审官主天下吏员,而居职者类以不乆迁去,故吏得为奸。公始视铨事,一日选者三人争其阙,公以问吏,吏受丙赇,对曰:“当与甲乙,不能争。”遂授他阙。居数日,吏敎丙讼甲负某事不当得,公悟,召乙问之,乙谢曰:“业已得它阙,不愿争。”公不得已与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铨法尔。”因命诸曹各具格式科条以白,问曰:“尽乎?”曰:“尽矣。”明日勅诸吏无得升堂,使坐曹听行文书而已。由是吏不得与铨事,与夺一出于公。居月余,翕然声动京师。其在审官,有以贿求官者,吏谢不受,曰:“我公有贤名,不乆见用去矣,姑少待之。”庆厯之初,上猒西兵之乆出而民▯亟用,今丞相富公、枢密韩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尽革众事以修纪纲,而小人权幸皆不悦。独公与相佐佑,而公尤抑絶侥幸,凡内降与恩泽者一切不与,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或诘责其人至慙恨涕泣而去。上尝谓谏官欧阳修曰:“外人知杜某封还内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泽者,毎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与三人者,卒皆以此罢去。公多知本朝故实,善决大事。初,边将议欲大举以击夏人,虽韩公亦以为可举,公争以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军罪公者,然兵后果不得出。契丹与夏人争银瓮族,大战黄河外,而雁门、麟府皆警。

译。第二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处理吏治如同他的为人;审理诉讼虽然明察敏捷,却更加精细审核,所以多次判决疑难案件,人们认为他神明。对于文书、财物出纳和推究分析,细到毫厘,整天没有疲倦的神色。至于制定条目,一定只求使官吏不能舞弊。至于把这些施行到百姓身上,就简易而容易实行。他最初任平遥县时,曾因公事到别州去,县里有争讼的百姓,都不肯判决,等候公回来。任知干州不到一年,安抚使考察他的政绩,于是调公代理知凤翔府。两个州的百姓在边界上争执,一个说:“这是我们公,凭什么你们夺去?”另一个说:“现在是我们的公,你们又有什么关系?”西夏人刚开始叛乱时,天下都苦于兵事,陕西以西尤其严重;官吏借机侵吞掠夺,征调催逼,甚至使百姓倾家荡产也不能满足,常常有人上吊、投水而死。当时公在永兴,对那里的人说:“我不能使你们免除征发,但可以让你们不受劳苦。”于是替他们安排处置,计算物资的有无、贵贱,道路的远近,放宽期限,分批输送。因此物价没有暴涨,车、牛、草料、饲料、住宿和饮食往来都像平时一样,官吏也束手无策。百姓比其他州节省了十分之六七。至于修缮城郭、整治器械,百姓全都不知道。开封府治理京师,常常受到权贵阻挠;有人触犯其法而能不向他们屈服,世人都认为很难。到公任职时,却能使权贵不敢干预。凡是他的治理,都把审断盗贼案件作为考察能否胜任的标准;只有这样,公才有余力,便像治理其他州一样减省京城百姓的事务,京畿诸县的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开封府屡屡出现能干的官吏,而兼善民政的,只有公一人。吏部审官院掌管天下官员,而任职者大多不久便升迁离去,所以胥吏得以舞弊。公刚开始主管铨选事务时,有一天三名候选人争夺同一个空缺,公询问胥吏,胥吏收受了丙的贿赂,回答说:“应当授给甲、乙,不能争夺。”于是把另一个空缺授给丙。过了几天,胥吏教唆丙控告甲,说甲犯了某件事,不应得到这个职位。公醒悟了,召乙询问,乙谢绝说:“我已经得到另一个空缺,不愿再争。”公不得已把职位给了丙,并笑着说:“这不是胥吏的罪过,而是我还不了解铨选法罢了。”于是命令各部门分别把格式、科条详细列出呈报,问道:“全了吗?”回答说:“全了。”第二天命令所有胥吏不得上堂,只许坐在本部门听候办理文书。从此胥吏不得参与铨选事务,授予和剥夺全都出于公。过了一个多月,京城内外声誉大振。他在审官院时,有人想用贿赂求官,胥吏推辞不收,说:“我公有贤名,不久就会被起用而离开这里了,姑且再等一等。”庆历初年,皇上厌恶西部战争长期不止,百姓又困苦急迫,于是起用今丞相富公、枢密韩公和范文正公;三人便想把各种事务全部革新,以整饬纲纪,但小人和受宠幸的权臣都不高兴。只有公与他们相互辅助,而公尤其压制、断绝侥幸求进的行为。凡是宫中传下的指示和恩泽,一概不予执行;积累到十几件时,就一起封好,当面退还,有时还责问有关的人,使他们惭愧、悔恨,哭泣着离去。皇上曾对谏官欧阳修说:“外面的人知道杜某把宫中降下的指示封还了吗?”我住在宫中,有人来求恩泽,我每次都拿“杜某不会同意”告诉他,因此被阻止的事情,比被他封还的还多。他帮助我的地方太多了,只是外人和杜某本人都不知道罢了。然而公与那三个人,最终都因这件事被罢免。公熟悉本朝旧事,善于决断大事。当初边将商议要大举进攻西夏,连韩公也认为可以出兵,公却争辩说不可以。大臣中甚至有人想以阻挠军务的罪名加害公,但后来军队果然没有出动。契丹和西夏争夺银瓮族,在黄河以外大战,雁门、麟府都戒备

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欲以兵从,公以为契丹必不来,兵不可妄出。范公怒,至以语侵公,公不为恨。后契丹卒不来。二公皆世俗指公与为朋党者,其论议之际,盖如此。及三人者将罢去,公独以为不可,遂亦罢,以尚书左丞知兖州。

译。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想派兵跟随,公认为契丹一定不会来,军队不可以妄自出动。范公大怒,甚至用话语冒犯公,公也不记恨。后来契丹果然没有来。这两位公都是世俗所说与公结成朋党的人,他们在议论事情时,大概就是这样。等到那三个人将要被罢免时,公独自认为不可以,于是也被罢免,以尚书左丞的身份知兖州。

嵗余乃致仕。公自布衣至为相,衣服饮食无所加,虽妻子亦有常节。家故饶财,诸父分产,公以所得悉与昆弟之贫者。俸禄所入,分给宗族。赒人急难,至其归老无屋以居,寓于南京驿舍者乆之。自少好学,工书画,喜为诗,读书虽老不倦。推奬后进,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门。居家见賔客,必问时事,闻有善,喜若已出;至有所不可,忧见于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责者。凡公所以行之终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为人之所难,而公自谓不足以名后世,遗戒子孙无得纪述。呜呼,岂所谓任重道逺而为善惟日不足者欤?曽祖太子少保讳某,赠太师。祖鸿胪卿讳叔詹,追封吴国公。父尚书度支员外郎讳遂良,追封韩国公,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子男曰诜,大理评事;防,太常博士;讷,将作监主簿;诒,秘书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长适集贤校理苏舜钦,次适秘阁校理李綖,次适单州圑练推官张遵道。公以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卒于家,其子防以其年十月十八日▯公子。应天府宋城县之仁孝原。铭曰: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终,惟徳之恭。公在于位,士知贪防,退老于家,四方之瞻,岂惟士夫?天子曰:“咨尔曲,尔直,绳之墨之正,尔方圆有矩有规,人莫之逾,公无尔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虽告休,受宠不已。宫臣国公,即命于第。奕奕明堂,万邦从祀。岂无臣工,为予执法?何以召之?惟公旧徳,公不能来,予其徃钖。君子恺悌,民之父母。公虽百龄,人以为少,不俾黄耉丧予元老。宠禄之隆,则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铭昭于逺,万世之诒。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中书令,諡文简程公墓志铭【欧阳修】嘉祐元年闰三月己丑,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持节陈州诸军事,陈州刺史程公薨于位,以闻。诏辍视朝二日,赠公中书令。于是其孤嗣隆以状上考功,移于太常。而博士起曰:“法宜諡。”乃諡曰“文简”。明年十月十八日,▯公于河南伊阙之某乡某原。其孤又以请于太史,而史臣修曰:“礼宜铭。”乃考次公之世族,官封爵号,卒葬时日,与其始终之大节,合而志于其墓,且铭之曰:“惟程氏逺有世序,自重黎以来,其后居中山者,出于魏安乡侯昱之后。公讳琳,字天球,中山博野人也。曽祖赠太师讳新,曽祖妣吴国夫人齐氏。祖赠太师中书令讳賛,明祖妣秦国夫人吴氏。考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冀国公讳元白,妣晋国夫人楚氏。公以大中祥符四年举服勤辞学高第,为泰寜军节度掌书记,改著作佐郎,知夀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僖中,诏举辞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戸部判官。是时契丹所遣使者数出不逊,语生事,而主者应对多失辞,上患之。已而契丹来贺即位,乃选公为接伴使,而契丹使者言太后当遣使通书,公遽以礼折之,乃已。史官修真宗实録,而起居注阙,命公修大中祥符八年以后起居注,遂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天圣五年,馆伴契丹贺乾元节使,使者言中国使至契丹,坐殿中位次高,而契丹使来坐次下,当陛语甚切不已,而上与大臣皆以为小故不足争,将许之。公以谓许其小必启其大,力争以为不可,遂止。河决滑州,初议者言可塞,役既作,而后议者以为不可,乃命公徃视之,公言可塞,遂塞之。嵗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明年拜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蜀人轻而喜乱,公常先制于无事,至其临时如不用意而畧其细,治其大且甚者不过一二,而蜀人安之,自寮吏皆不能窥其所为。正月俗放灯,吏民夜防聚遨嬉盛天下,公先戒吏为火备,有失火者使随救之,勿白以动众。既而大宴五门,城中火吏救止,卒宴,民皆不知。盖其他设施多类此。军士见监军告其军有变,监军入白公,笑遣之,惶恐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茍有谋者,不待告也,可使告者来。”监军去而告者卒不敢来,公亦不问,遂止。蜀州妖人有自号李氷神子者,署官属吏卒,聚徒百余人,公命捕寘之法,而谗之朝者言公妄杀人。蜀人恐且乱矣,上遣中贵人驰视之。使者入其境,居人行旅争道,公善使者,问杀妖人事,其父老皆曰:“杀一人,可使蜀数十年无事。”使者问其故,对曰:“前乱蜀者,非有智谋豪杰之才,乃里闾无赖小人尔,惟不制其始,遂至于乱也。”

译一年多以后才致仕。公从平民做到宰相,衣服、饮食都没有增加,即使妻子儿女也有固定的节制。家中原本富有,叔伯分割财产时,公把自己所得全部给了贫困的兄弟。俸禄收入,则分给宗族。周济别人的急难,直到告老还乡时,自己竟没有房屋居住,长期寄居在南京驿舍。公从小好学,精通书法绘画,喜欢作诗,即使年老读书也不疲倦。提拔奖励后辈,当今世上许多知名人士都出自他的门下。他在家中接见宾客,一定询问时事;听到有好事,欢喜得像是自己做成的;遇到认为不可的事,忧色便显现在脸上,有时夜不能寐,好像自己承担着那件事的责任。公终身奉行的这些事情,若有人能做到其中一项,君子便认为是人所难能的;而公自己却认为还不足以名垂后世,临终告诫子孙不得为他撰写记述。唉,这难道就是所说的责任重大、道路遥远,而行善唯恐每天时间还不够吗?曾祖太子少保,名某,追赠太师。祖父鸿胪卿,名叔詹,追封吴国公。父亲尚书度支员外郎,名遂良,追封韩国公,都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儿子叫诜,任大理评事;防,任太常博士;讷,任将作监主簿;诒,任秘书省正字。另有三个儿子早年去世。长女嫁集贤校理苏舜钦,次女嫁秘阁校理李綖,次女嫁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于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防于这一年十月十八日将公安葬在应天府宋城县仁孝原。铭文说:恭敬端庄的祁公,凡事亲自履行,始终如一,只有德行恭谨。公在任时,士人知道贪廉的区别;告老还家后,四方仰望,哪里只是士大夫?天子说:“唉,你曲直分明,像墨绳一样使事物端正;你处理方圆都有规矩,没人能逾越,也没有人能欺骗你。”我身边左右,都依靠公来辅佐。公虽然告老,宠遇仍未停止。任宫廷大臣、封为国公,诏命都在宅第中下达。明堂光辉显赫,万国前来陪祀。难道没有臣工可以替我执掌法度吗?为什么召他来?只是因为公有旧日的德望。公不能前来,我就亲自前往赐予。君子和乐平易,是百姓的父母。公即使活到百岁,人们仍会觉得太少;不愿让老臣失去我这位元老。隆盛的宠禄终究有停止的时候,唯有他的德声不会停止;公离去之后,人们更加思念他。铭文昭示于远方,成为万世流传的遗贻。《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中书令、谥文简程公墓志铭》【欧阳修】。嘉祐元年闰三月己丑,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持节陈州诸军事、陈州刺史程公在任上去世,朝廷得知后下诏停止视朝两日,追赠公为中书令。于是他的孤子嗣隆把行状上报考功司,又转送太常寺。博士起说:“按礼法应当给他定谥号。”于是谥为“文简”。第二年十月十八日,把公安葬在河南伊阙某乡某原。他的孤子又向太史请示,史臣欧阳修说:“按礼制应当撰写墓志。”于是考订公的世系、官职、封爵、名号、去世和安葬的时间,以及他一生始终的大节,合并写在墓上,并铭曰:“程氏远古以来世系有序。自重黎以来,后来居住在中山的,是魏安乡侯昱的后代。公名琳,字天球,是中山博野人。曾祖追赠太师,名新;曾祖母吴国夫人齐氏。祖父追赠太师、中书令,名赞;祖母秦国夫人吴氏。父亲袁州宜春令、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冀国公,名元白;母亲晋国夫人楚氏。公在大中祥符四年考中服勤辞学科高等,任泰宁军节度掌书记,改任著作佐郎,知寿阳县,任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年间,诏令选拔辞学和品行,召来考试,任直集贤院。当今天子即位后,升任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当时契丹派来的使者多次出言不逊,说话容易惹起事端,而负责接待的人应答又多有失当,皇上很忧虑。不久契丹来祝贺皇上即位,于是选公为接伴使。契丹使者说太后应当派使者互通书信,公立即以礼法驳斥他,这才作罢。史官修撰《真宗实录》时,起居注有缺漏,命公修撰大中祥符八年以后的起居注。于是公修起居注,升任祠部员外郎,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天圣五年,公任馆伴契丹祝贺乾元节的使者。契丹使者说中国使者到契丹时坐在殿中的位置较高,而契丹使者来中国时座次却较低,当着皇帝的面言辞激烈,没完没了;皇上和大臣都认为这是小事,不值得争执,准备答应。公认为,对小事的退让必然会开启更大的要求,竭力争辩不可答应,于是事情停止。黄河在滑州决口,起初议论的人说可以堵塞,工程已经开始,后来议论的人又认为不可堵,于是命公前往察看。公说可以堵塞,便终于堵住了。年中升任右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第二年授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蜀地人轻浮而喜欢作乱,公常常在无事时先作好防范,到了临事之时,像是不经意地略过细小事情,只治理最大、最严重的一两件,蜀人便安定下来,连属官和胥吏都无法看出他的安排。正月民间有放灯的习俗,官吏百姓夜间聚集游乐,盛况天下少有。公先告诫官吏做好防火准备,有失火的就让他们跟随救火,不要上报以惊动众人。后来在五门举行大宴,城中的火灾被救止,最终宴会完成,百姓全都不知道。其他许多措施也大都如此。军士见监军,告诉他说军中发生了变故;监军入内报告公,公笑着打发他走,监军惶恐得不敢离开。公说:“军中的动静我自己知道,如果真有谋乱的人,不等你来报告。可以让告发的人来见我。”监军离开后,告发者最终不敢来,公也不再追问,事情就此停止。蜀州有个妖人,自称李冰神子,设置官属和吏卒,聚集徒众一百多人。公命令逮捕依法处置,有人向朝廷诬告说公胡乱杀人。蜀人恐怕将要作乱,皇上派宦官快马前往察看。使者进入蜀地后,居民和行旅争相让路。公善于对待使者,询问杀妖人的事情,当地父老都说:“杀掉一个人,可以使蜀地几十年没有事。”使者问原因,他们回答:“以前扰乱蜀地的,不是什么有智谋、有豪杰才能的人,只是乡里无赖小人罢了;只是没有在他们刚开始时加以制止,终于发展到作乱。”

使者视蜀既无事,又得父老语,还白,于是上益以公为能,迁给事中,知开封府。禁中大火延两宫,宦者治狱得缝人火斗已,诬伏而下,府命公具狱,公立辨其非,禁中不得入,乃命工图火所经,而后宫人多所居隘,其烓灶近版壁,嵗乆燥而焚,曰:“此岂一日火哉?”乃建言:“此殆天灾也,不宜以罪人。”上为缓其狱,故卒得无死者。公在府决事神速,一嵗中狱常空者四五。迁工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守御史中丞。是嵗以翰林侍读学士复知开封府,明年为三司使治财赋,知本末出入有节,虽一金不可妄取。累迁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司天言日食明年正旦,请移闰月以避之,公以谓天有所谴,非移闰可免,惟修徳政而已,乃止。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复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皆指为党人,公独为上开説明。其诬枉上意,解而后已。公为人刚决明敏,多识故事,议论慨然。及知政事,益奋励,无所回避。宰相有所欲私,輙以语折之。至今人徃徃能道其语,而小人侥幸多不得志,遂共以事中之,坐贬光禄卿,知颍州。已而上思之,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嵗间,迁戸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与宦者皇甫继明争治行宫事,章交上。上遣一御史视其曲直,御史直公,遂罢继明。是时继明方信用,其势倾动中外,自朝廷大臣莫不屈意下之。而公被中伤,方起未复,而独与之争,虽小故不少假也。故议者不以公所直为难,而以能不为继明屈为难也。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厯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陜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判延州。夏人以兵三万临界,上前三日,公谍知其来,戒诸堡寨,按兵闭壁。冦至,以为有备,引去讫。公去不复窥边。赵元昊死,子谅祚立,方幼,三大将共治其国。言事者谓可除其诸将,皆以为节度使,使各有其所部,以分弱其势,可遂无西患。事下公,公以谓幸人之丧,非所以示大信,抚逺人。而谅祚虽幼,君臣和,三将无异志,虽欲有为,必无功而反生事,不如因而抚之。上以为然。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自元昊反河西,契丹亦犯约求地,二边兵兴,连嵗不解,而公方入与谋议,更守西北二方,尤知敌人虚实情伪,山川要害,所以行师制胜,营阵出入之法,于河北尤详。其奏议颇多,虽不能尽用,其指画防为之际,有可喜也。再居大名,前后十年,威惠信于其人,人为立生祠。公自罢政事,益不妄与人合,亦卒不复用。既徙镇安,居三嵗,上书曰:「臣虽老,尚能为国守边未报,而得疾,享年六十有九。」公累阶开府仪同三司,勲上柱国,开国广平郡爵,公食戸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一百,赐号推诚保徳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氐,封卫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长适职方员外郎荣諲,次适秘书丞韩缜,次适都官员外郎晁仲约,次适大理寺丞吴得,次适将作监主簿王偁。孙三人:长曰伯孙,次曰公孙,皆太常寺太祝;次曰昌孙,守秘书郎。有文集奏议六十巻。公平生寡言笑,慎于知人,既已知之,乆而益笃。喜饮酒,引满,然人罕得其驩,而与余尤相好也。铭曰:君子之守,志于不夺,不学而刚,有摧必折。毅毅程公,其刚不屈。公在政事,有谔其言直,虽不容,志岂不完?谓公不显,公位将相,岂无谋谟,胡不以访老于辅藩?白首犹壮,公虽在外,邦国之光。奄其不存,士夫曷望?吉卜之从,兆此新冈。惟其休声,逾逺弥长。赠太子太傅胡公墓志铭【欧阳修】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大傅胡公讳宿字武平,其先豫章人也,后徙常州之晋陵,世有隠徳为晋陵着姓。公举进士,中天圣二年乙科,为真州扬子尉。县大水漂溺居民,令不能救,公曰:“拯溺吾职也。”即率公私舟,活数千人。嵗满,调庐州合淝主簿。张丞相士逊称其文行,荐诸朝,召试学士院,为馆阁校勘,与修北史,改集贤校理,通判宣州。三迁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赐绯衣银鱼,知湖州。为政有惠爱,筑石塘百里,捍水患,大兴学校,学者盛于东南,自湖学始。公丁母夫人忧,去而州人思之,名其塘曰“胡公塘”,学者为公立生祠于学中,至今祠之。公居丧毁瘠过礼,三年不居于内。服除,为三司盐鐡判官,转尚书祠部贠外郎,判度支局院,知苏州,两浙路转运使。召还,修起居注,以本官知制诰,兼勾当三班院。

译使者察看蜀地既然没有发生事乱,又听到了父老的话,回来报告皇上。于是皇上更加认为公能干,升任给事中,知开封府。宫中发生大火,蔓延到两宫,宦官审案时得到一个缝纫工的火斗,便诬陷他认罪,把案子交给开封府。公立即辨明这不是事实,宫中不准他进入,于是命工匠画出火势经过的地方;后来发现后宫居住的地方大多狭窄,火炉灶台靠近木板墙壁,日久干燥便燃烧起来。公说:“这哪里是一天之内发生的火灾呢?”于是上言:“这大概是天灾,不应当用罪人来承担。”皇上因此缓和了此案,所以最终得到不死的人很多。公在开封府断案神速,一年之中常有四五个月案件全都审结。升任工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代理御史中丞。这一年又以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知开封府,第二年任三司使,治理财赋,清楚掌握财物收入支出的本末和节制,即使一文钱也不能妄取。屡次升任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司天监说第二年元旦将发生日食,请求移动闰月来避开它。公认为上天有所谴责,不是移动闰月就能免除的,只要修明德政罢了,于是停止此议。范仲淹因进谏触犯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不久皇上悔悟,想重新起用他,稍稍调任知润州,但憎恨仲淹的人又捏造事情诬陷他,话传入皇上耳中,皇上大怒,立即命令把他安置到岭南。自从仲淹被贬,朋党之论兴起,朝廷士人受到牵连而被排斥,凡是谈到仲淹的都被指为党人,唯独公替皇上说明情况,直到诬陷和冤屈造成的误解解除才罢休。公为人刚毅果断、明察敏捷,熟悉许多旧例,议论事情慷慨激昂。等到掌管政事,更加奋发自励,无所回避。宰相有想徇私的事,他总是用言语折服对方。直到今天,人们还常能说出他当时的话;小人和侥幸求进者多不得志,于是共同借事陷害公,公因而被贬为光禄卿,知颍州。不久皇上思念他,调任知青州,又调任知大名府。过了一年,升任户部、吏部两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修建宫室时,他与宦官皇甫继明争论治理行宫的事情,奏章互相上呈。皇上派一名御史察看谁是谁非,御史判定公有理,于是罢免皇甫继明。当时皇甫继明正受信用,势力震动朝廷内外,从朝廷大臣起没有人不委曲自己去服从他。公刚因被中伤而重新起用,尚未恢复原职,却独自同他争论,即使是小事也不稍加宽让。因此议论的人不认为公所坚持的道理难得,而认为他能不向皇甫继明屈服才是难得。升任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授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第二年,加授宣徽北院使,判延州。西夏出兵三万人逼近边界,皇上在事前三天,公已侦知他们将来,便告诫各堡寨按兵不动、关闭城门。敌人到来,见有防备,便引兵退去,直到最后也没有发生战事。公离开后,西夏不再窥伺边境。赵元昊死后,儿子谅祚即位,年幼,由三名大将共同治理国政。进谏者认为可以除掉他的各位将领,分别任命为节度使,使他们各自拥有统辖区域,以此分散削弱他们的势力,这样就可以消除西部祸患。事情交给公处理,公认为,趁人丧亡而幸灾乐祸,不是向远方之人显示大信、加以安抚的办法;况且谅祚虽然年幼,君臣和睦,三将没有异心,即使想有所作为,也必然无功而返,反而会生出事端,不如顺势安抚他们。皇上认为有理。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重新判大名府,兼任北京留守。自从元昊反叛河西,契丹也违约要求割地,两边都兴兵,连年不能解除;而公当时入朝参与谋议,又先后镇守西北两方,对敌人的虚实、真伪、山川险要,以及用兵取胜、营阵进退出入的方法,尤其熟悉河北方面。他上奏的议论很多,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他在谋划和防备之际的安排,也有令人欣喜之处。公再次镇守大名,前后十年,威望和恩惠在当地广为人知,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公自从罢去政事职务后,更加不随意与人结交,也终究没有再次被起用。调任镇安后,居住了三年,上书说:“臣虽然老了,还能替国家守卫边疆,未能报国,却得了疾病,享年六十九岁。”公累积官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位上柱国,封广平郡开国侯,食邑七千四百户,实封二千一百户,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儿子四人:嗣隆,任太常博士;嗣弼,任殿中丞;嗣恭,任太常博士;嗣先,任大理寺丞。女儿五人:长女嫁职方员外郎荣諲,次女嫁秘书丞韩缜,次女嫁都官员外郎晁仲约,次女嫁大理寺丞吴得,次女嫁将作监主簿王偁。孙子三人:长孙伯孙,次孙公孙,都是太常寺太祝;小孙昌孙,任守秘书郎。著有文集、奏议六十卷。公平生少言少笑,谨慎地了解他人,一旦了解,时间越久感情越深。他喜欢饮酒,常常满饮,但很少有人能得到他的欢心,唯独与我特别相好。铭文说:君子的操守,在于志向不可被夺;不必学习便刚强,有摧折也必折断而不弯曲。刚毅不屈的程公啊,他的刚强不可屈服。公在政事上,敢于直言,话语正直;即使不被容纳,志向难道就不完满吗?有人说公不显达,可公位居将相,难道没有谋略吗?为什么不让他到藩镇辅佐年老之君?公虽白发,仍然壮健;公虽然身在外地,却是国家的光彩。突然之间他不在了,士大夫又能仰望谁?吉卜所占得的结果顺利,预示着这座新冈。唯有他的美好声名,越传越远,历久弥长。《赠太子太傅胡公墓志铭》【欧阳修】太子少师致仕、追赠太子太傅的胡公,名宿,字武平,先世是豫章人,后来迁居常州晋陵,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是晋陵的著姓。公考中进士,在天圣二年中乙科,任真州扬子县尉。县中发生大水,居民被冲走淹死,县令不能救援,公说:“救援溺水者是我的职责。”立即率领公私船只,救活了数千人。任期届满,调任庐州合肥主簿。宰相张士逊称赞他的文章和品行,把他推荐给朝廷;召到学士院考试,任馆阁校勘,参与修撰《北史》,改任集贤校理,通判宣州。三次升任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赐绯衣银鱼,知湖州。他治理政事有恩惠爱护之心,修筑百里石塘,抵御水患,大力兴办学校,东南求学的人从湖州学开始兴盛。公遭逢母亲夫人去世,离职服丧,州人思念他,把石塘命名为“胡公塘”,学者在学校中为公建立生祠,直到今天仍在祭祀他。公服丧时哀毁消瘦超过礼制,三年不住在内室。服丧期满,任三司盐铁判官,转任尚书祠部员外郎,判度支局院,知苏州、两浙路转运使。召回朝廷,修撰起居注,以本官知制诰,兼勾当三班院。

已而兼判吏部流内铨。入内都知杨懐敏坐卫士夜盗入禁中,惊乘舆,斥出为和州都监。懐敏用事乆势动中外,未几召复故职。公封还辞头,不草制,论曰:“卫士之变,踪迹连懐敏,得不穷治诛死,幸矣,岂冝复在左右?”其命遂止。乆之,拜公翰林侍读学士,迁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判馆事兼端明殿学士,累迁尚书左司郎中,兼知通进银台司,审刑院,羣牧使,提举在京诸司库务,醴泉宫,判尚书礼部,遂判都省,再知礼部贡举。奉使契丹,馆伴北朝人使,亦皆再而北人严惮之。公为人清俭谨黙内刚外和,羣居笑语諠哗,独正容色,温温不动声气,与人言必思而后对,故其涖官临事慎重不輙发,发亦不可囘止,而其趣要归于仁厚。朝议在官年七十而不致仕者,有司以时按籍举行。公以谓养亷耻,厚风俗,宜有渐而欲,一切以吏议从事,殆非所以优老劝功之意,当少缓其事,使人得自言而全其美节。朝廷嘉其言,是至今行之。皇祐新乐成,议者多异论,有诏新乐用于常祀、朝防,而郊庙仍用旧乐。公言:“书称同律,而今旧乐高,新乐下,相去一律,难并用。而新乐未施于郊庙,先用之朝防,非先王荐上帝、配祖考之意,皆不可。”近制礼部四嵗一贡士,议者患之,请更为间嵗。议已定,公独以为不然,曰:“使士子废业而奔走,无寜嵗,不如复用三嵗之制也。”众皆以公言为非,行之数年,士子果以为不便,而卒用三嵗之制。仁宗乆未有皇子,羣臣多以皇嗣为言。未省公以学士当作青辞,祷嗣于山川,即建言:“储位乆虚,非所以居安而虑危,愿择宗室之贤者立之,以慰安天下之心。”语甚切至。公学问该博,兼通隂阳五行、天人灾异之説。南京鸿庆宫灾,公以谓:“南京圣宋所以受命建号,而大火主于商丘。国家乘火徳而王者也。今不领于祠官,而比年数灾,宜修火祀。”事下太常,嵗以长吏奉祠商丘,自公始。庆厯六年夏,河北、河东、京东同时地震,而登莱尤甚。公以嵗推之曰:“明年丁亥,嵗之刑徳皆在北宫。隂生于子,而极于亥。然隂犹彊而未即伏,阳犹防而未即胜,此所以震也。是谓龙战之防,而其位在干。今夏人元昊,中国之隂也,宜为之备,不然必有内盗起于河朔。”明年王则以贝州叛,公又以为:“登莱视京师为东北隅,乃少阳之位也。今二州并置金坑,多聚民以凿山谷,阳气损泄,故隂乘而动。县官入金嵗几何,小利而大害,可即禁止,以寜地道。”皇祐五年正月,防灵宫灾。是嵗冬至祀天南郊,以三圣并配。明年大旱,公曰:“五行火礼也,去嵗火而今又旱,其应在礼,此殆郊丘并配之失也。”即建言:“并配非古,宜用迭配如初。”诏其后。并州议建军为节镇,公以星土考之曰:“昔高辛氏之二子不相能也,尧迁阏伯于商丘,主火,而商为宋星;迁实沈于台骀,主水,而参为晋星。国家受命始于商丘,王以火徳,又京师当宋之分野,而并为晋地参商,仇讐之星,今欲崇晋,非国之利也。自宋兴,平僣伪,并最后服,太宗削之,不使列于方镇,八十年矣。谓宜如旧制,公在翰林十年,多所补益,大抵不为茍止而妄随,故其言或用或不用,或后卒如其言。然天子察公之忠,欲大用者乆矣。嘉祐六年八月,拜公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公既慎静而当大任,尤顾惜大体,而羣臣方建利害,多更张庶事以革▯,公独厌之,曰:“变法,古人之难,不务守祖宗成法,而徒纷纷无益于治也。”又以谓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余年,自古未有也,善待敌人者,谨为备而已。今三边武备多弛,牧马着虚名于籍,可乘而战者百无一二。又谓沧州宜分为一路以御敌,此今急务也。若其界上交侵小故,乃城寨主吏之职,朝廷宜守祖宗之约,不宜争小利而隳大信,深戒边臣生事以为功。在位六年,其论议类皆如此。英宗即位,拜给事中,治平三年,累上表乞致仕,未允。乆之,拜尚书吏部侍郎,观文殿学士,知杭州。为政不畧细故,或谓大臣不宜自劳,公曰:“此民事也,吾不敢忽。”以是民尤爱之。明年,今上即位,迁左丞。五月,公以疾告,遂除太子少师致仕。命未至,而公以六月十一日薨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三。即以其年十一月某日▯于某州某县某乡之某原。公之曽祖讳持,累赠太傅,曽祖妣欧阳氏,追封晋陵郡太夫人。祖讳徽,累赠太师,祖妣杨氏,追封华隂郡太夫人。余氏,嘉兴郡太夫人。

译不久兼判吏部流内铨。入内都知杨怀敏因卫士夜间盗入宫禁、惊扰皇帝车驾而获罪,被斥出任和州都监。杨怀敏掌权很久,势力震动朝廷内外,没过多久又被召回恢复原职。公封还辞头,不肯草拟制书,论说:“卫士变乱的踪迹牵连到杨怀敏,能够不彻底追究并处死,已经是幸事,怎么适合再让他在君主左右?”于是这项任命停止。过了很久,授公翰林侍读学士,升为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判馆事兼端明殿学士,屡次升任尚书左司郎中,兼知通进银台司、审刑院、群牧使,提举在京诸司库务、醴泉宫,判尚书礼部,随后判都省,再知礼部贡举。奉使契丹,接待北朝使者,也都前后两次,北方使者都严肃畏惧他。公为人清廉节俭、谨慎沉默,众人聚居时谈笑喧哗,唯独他神色端正,温和平静而不改变声气;与人说话一定思考后才回答,所以任官处理事务慎重,不轻易发言,一旦发言也不可回转停止,但其意旨总归于仁厚。朝廷议论在官任职至七十岁而不致仕的人,有司按时查阅名册办理。公认为这是培养廉耻、敦厚风俗的事情,应当逐步推行,不能一概按照吏部议论办理;这样恐怕不是优待老人、劝勉功臣的本意,应当稍微缓办,让人能够自行陈说,从而保全他们美好的节操。朝廷赞许他的意见,这项办法一直施行到今天。皇祐年间新乐制成,议论的人多有不同意见;诏令规定新乐用于常祀和朝会,郊庙仍使用旧乐。公说:“《尚书》说要协调音律,而如今旧乐音调高,新乐音调低,彼此相差一个音律,难以同时使用。新乐不施用于郊庙,却先用于朝会,不合先王祭祀上帝、配享祖先的本意,这些都不可。”近来的制度规定礼部每四年贡士一次,议论者以此为忧,请求改为间年举行。议定之后,公独自认为不对,说:“让士子荒废学业而奔走求取,没有安宁的年头,不如恢复三年一次的制度。”众人都认为公的话不对,实行几年后,士子果然认为不便,最终恢复三年一次的制度。仁宗很久没有皇子,群臣多次以皇嗣为事进言。公任学士时,曾奉命写青词,向山川祈求皇嗣,便进言说:“储位长久空虚,不是居安思危的办法,希望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立为继承人,以安慰天下人的心。”言辞十分恳切。公学问广博,还通晓阴阳五行以及天人灾异的学说。南京鸿庆宫发生火灾,公认为:“南京是大宋受天命、建立国号的地方,而大火之主在商丘。国家是顺应火德而称王的。如今不由祠官主持祭祀,而连年多次发生灾害,应当修整火神祭祀。”事情交给太常寺办理,每年由长吏到商丘主持祭祀,从公开始。庆历六年夏,河北、河东、京东同时发生地震,登州、莱州尤其严重。公按岁运推算说:“明年是丁亥年,岁星的刑德都在北宫。阴气在子时产生,到亥时达到极点。然而阴气仍强盛而没有立即伏藏,阳气仍微弱而没有立即胜过阴气,所以发生地震。这叫作龙战之野,位置在乾方。现在西夏人元昊,是中原的阴气,应当对此防备;否则必然有内部盗乱从河朔兴起。”第二年王则在贝州叛乱,公又认为:“登州、莱州相对于京师处在东北角,是少阳的位置。如今两州都设置金矿,聚集许多百姓开凿山谷,阳气损耗泄散,所以阴气乘机而动。县官每年从金矿得到多少呢?这是小利而大害,应当立即禁止,以使地道安宁。”皇祐五年正月,景灵宫发生火灾。这年冬至在南郊祭天,以三位圣祖共同配享。第二年发生大旱,公说:“五行中火属于礼,去年发生火灾,今年又干旱,其应验在礼制上,这大概是郊丘同时配享的过失。”于是进言说:“同时配享不是古制,应当像起初那样轮流配享。” 诏令后来采纳了他的意见。并州商议建立军州、设置节度镇,公根据星象和分野考察说:“从前高辛氏的两个儿子彼此不和,尧把阏伯迁到商丘,使他主管火,而商是宋国的星宿;又把实沈迁到台骀,使他主管水,而参是晋国的星宿。国家受命起始于商丘,君王以火德立国;京师又处在宋国的分野,而并州属于晋地,参、商是相互仇敌的星宿。现在想要尊崇晋地,不是国家的利益。自宋朝兴起,平定僭伪政权,最后才平定并州,太宗削弱它,不让它列为方镇,已经八十年了。应该按照旧制。”公在翰林十年,补益很多,大体上从不苟且停止,也不随意盲从,所以他的意见有时被采用,有时没有被采用,有的后来终于如他所说。然而天子察知公的忠诚,想重用他已经很久了。嘉祐六年八月,授公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公既谨慎沉静,又担任重要职务,尤其顾全大局;当时群臣正提出利害得失,频繁改变各项事务以革除弊病,公独自厌恶这种做法,说:“变法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不致力于守护祖宗成法,却只是纷纷更改,对治理没有益处。”又认为契丹同中国通好六十多年,这是自古未有的事情;善待敌人的办法,只是谨慎地做好防备罢了。如今三边的武备大多松弛,牧马只是把空名记在簿籍上,真正可以乘之作战的马百匹中没有一两匹。又认为沧州应当分为一路来抵御敌人,这是当前的急务。至于边界上相互侵扰的小事,是城寨主吏的职责;朝廷应当遵守祖宗的约定,不应争夺小利而毁坏大信,严厉告诫边臣不要制造事端来作为功劳。公在位六年,所发表的议论大多如此。英宗即位,授公给事中。治平三年,多次上表请求致仕,没有得到允许。过了很久,授尚书吏部侍郎、观文殿学士,知杭州。他治理政事不忽略细小事情,有人说大臣不应亲自劳作,公说:“这是百姓的事情,我不敢忽视。”因此百姓更加爱戴他。第二年,今上即位,升任左丞。五月,公因病请假,于是授太子少师致仕。诏命尚未到达,公便于六月十一日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就在这一年十一月某日,葬于某州某县某乡某原。公的曾祖名持,屡次追赠太傅;曾祖母欧阳氏,追封晋陵郡太夫人。祖父名徽,屡次追赠太师;祖母杨氏,追封华阴郡太夫人。余氏,嘉兴郡太夫人。

余氏,丹阳郡太夫人。龚氏,武陵郡太夫人。父讳防,累赠太师兼中书令,妣沈氏,追封东阳郡太夫人。贝氏,南阳郡太夫人。李氏,金城郡太夫人。公累阶光禄大夫,勲上柱国,开国安定爵,公食邑二千八百戸,食实封四百戸,赐推诚保徳翊戴功臣。初娶吴氏,追封兰陵郡夫人。再娶何氏,封南康郡夫人。子男五人,长曰宗尧,今为都官贠外郎。次曰遵路,早卒次曰宗质,国子博士;次曰宗炎,著作佐郎;次曰宗厚,秘书省正字,早卒。女四人,皆适士族。孙志修,太常寺大祝;行修,守秘书省校书郎;简修,试秘书省校书郎;世修,徳修,安修,奕修,慎修,益修。公自为进士,知名于时。杨文公亿得其诗,题于秘阁,叹曰:“吾恨未识此人。”其举进士也,谢阳夏公绛荐公为第一,公名以此益彰,而谢公亦以此自负。少尝善一浮图,其人将死,谓公曰:“我有秘术,能化瓦石为黄金,子其▯我,我以此报子。”公曰:“尔之后事,吾敢不勉。”秘术非吾欲也。”浮图叹曰:“子之志未可量也。”其笃行自励,至于贵显,常如布衣时。有文集四十巻。铭曰:允矣,胡公顺外刚中,惟初暨终,一徳之恭。公之燕居,其气温温,举必可法,思而后言。公在朝廷,正色侃侃,蔚有嘉话。忧深虑逺,不迎利趋,不畏势反。有或不从,后必如之,乆而愈信。孰不公思?侍从之亲,枢机之密,名望三朝,清职峻秩。恺悌之仁,宜国黄耉,七十而止。孰云多夀?惟善在人,刻铭不朽。赠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墓志铭【王安石】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司农同羣牧使上防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戸食实封二百戸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朂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曽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寳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密使曹利用、尚御药罗崇勲罪状。当是时,崇勲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彊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閤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公讳道辅,字原鲁,初以进士释褐,补寜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慿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糺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诎也。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道辅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乆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説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人又度公且不得乆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公以寳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复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賔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公防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寜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徃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畧也。铭曰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辀。权彊所忌,谗谄所讐,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贞曜先生墓志铭【韩愈】

译余氏,丹阳郡太夫人;龚氏,武陵郡太夫人。父亲名防,屡次追赠太师兼中书令;母亲沈氏,追封东阳郡太夫人。贝氏,南阳郡太夫人;李氏,金城郡太夫人。公累积官阶至光禄大夫,勋位上柱国,封安定郡开国侯,食邑二千八百户,实封四百户,赐推诚保德翊戴功臣。起初娶吴氏,追封兰陵郡夫人;续娶何氏,封南康郡夫人。儿子五人:长子宗尧,现任都官员外郎;次子遵路,早年去世;次子宗质,任国子博士;次子宗炎,任著作佐郎;次子宗厚,任秘书省正字,早年去世。女儿四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志修,任太常寺大祝;行修,守秘书省校书郎;简修,试秘书省校书郎;世修、德修、安修、奕修、慎修、益修。公考中进士后,便在当时闻名。杨文公亿得到他的诗,题写在秘阁,感叹说:“我遗憾没有早认识这个人。”公考进士时,谢阳夏公绛推荐他为第一,公的名声因此更加显著,谢公也因这件事自负。公年轻时曾与一个和尚交好。那人将要死时,对公说:“我有秘术,能把瓦石变成黄金,你把我安葬了,我用这个报答你。”公说:“你的后事,我怎么敢不尽力办理呢?秘术并不是我想要的。”和尚叹息说:“你的志向不可估量。”公一向笃实行善、自我激励,直到显贵之后,也常常像平民时一样。有文集四十卷。铭文说:确实如此,胡公外表柔顺、内心刚强,从开始到最终,始终保持一种恭谨的德行。公闲居时,气度温和,所做的每件事都可以作为法则,思考以后才说话。公在朝廷上,神色严正,直言不讳,常有美善的言论。忧虑深远,不迎合利益,不畏惧权势而改变立场。有人不采纳他的意见,后来一定会按他说的应验,时间越久越令人信服。谁不会思念公呢?他曾亲近侍从之职,掌握枢机机密,名望经历三朝,担任清要的职务,官秩崇高。凭他和乐平易的仁德,正应当成为国家的老臣;但七十岁便停止仕途。谁说这算长寿呢?只有善行留在人间,刻下的铭文永不朽坏。《赠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墓志铭》【王安石】宋朝已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司农、同群牧使、上柱国、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的孔公,是尚书工部侍郎、追赠尚书吏部侍郎、名朂的儿子;是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追赠兵部尚书、名仁玉的孙子;是兖州泗水县主簿、名光嗣的曾孙,也是孔子的第四十五代孙。他在当今天子天圣、宝元年间做官,以刚毅、诚信、正直闻名天下。曾任知谏院,上书请求明肃太后把政权归还天子,并在朝廷上奏明枢密使曹利用、尚御药罗崇勋的罪状。当时罗崇勋掌握权力和利益,同士大夫进行交易;曹利用强悍刚硬而不谦逊,朝廷内外都畏惧他们。公曾任御史中丞,郭皇后被废时,他召集谏官、御史伏在殿阶下争辩,又请求面见皇上,都没有获准;他仍坚持争辩,因而获罪,事情才停止。公侍奉君主的大节,大致就是这样。这正是他名闻天下、士大夫多为他没有最终位至大臣而替天下惋惜的原因。公名道辅,字原鲁,起初以进士释褐,补任宁州军事推官。那时年纪还轻,但审断案件、议论政事已经能使老吏畏惧惊服,于是升任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因能干而闻名。后来曾任直史馆、龙图阁待制,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州、徐州、兖州、郓州、泰州五州,留守南京;而兖州、郓州和御史中丞之职都曾两次担任。他所到之处都治理得好,多次因据理力争、不阿附而获罪,有时被贬黜,有时被升迁,但终身坚持一个原则,从没有自行屈服。他在兖州时,近臣有人进献诗一百篇,执政请求授予龙图阁直学士。皇上说:“这些诗虽然多,却不如孔道辅的一句话。”于是授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人们因此猜想公受皇上思念,不久就会离开外任。没过多久,果然又召回任御史中丞;但宰相派人劝说公稍微降低操守、委曲求全,以等待升迁,公便告诉来人自己做不到。于是人们又猜想公不能在朝廷任职太久,公果然再次出任外职。当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因案件获罪,案情牵连几位大臣,所以把案件移交御史台;御史弹劾冯士元,罪行只判杖刑,又多次遇到赦免。公进见皇上,皇上本来就奇怪冯士元一个小吏竟与大臣私下交往、玷污朝廷,而所获罪责却如此轻;执政又认为公是在替大臣开脱,因此把公调出任知郓州。公于宝元二年赴郓州,途中得病,于十二月壬申在滑州韦城驿去世,享年五十四岁。此后,诏令恢复郭皇后的位号。近臣中有人向皇上谈及公在明肃太后时期的事迹,皇上也记得公一生的作为,因此特意追赠公为尚书工部侍郎。公的夫人是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賔的女儿。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淘,现在任尚书屯田员外郎;次子宗翰,现在任太常博士,二人都有治理世务的品行才干。他的家属后来累次追赠公为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并于嘉祐七年十月壬寅日将公安葬在孔子墓西南一百步处。公对财物很节制,却乐于救济施舍;遇到故人的子弟,恩情尤其深厚。公尤其不喜好鬼神和吉凶征兆。公任职宁州时,道士正在修治真武像,有一条蛇从像前穿过,几次出来接近人,人们传说它是神蛇,州将将要亲自察看验证并上报,所以率领属下前往拜见,蛇果然出来了。公立即举起笏板将蛇打死,从州将以下的人都大为惊骇。不久之后,却又都非常佩服公。公由此开始闻名。然而我看公多次参与朝廷重大议论,面对祸福从不选择退避,他的智谋勇气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胜过一条蛇的妖异,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世人大多因此称赞公,所以我也不能略去这件事。铭文说:光明正大的孔公啊,一心只求志向;仕途有险有平,始终不改变方向。权势强暴者所忌恨,进谗谄媚者所仇视;终于终其职位,享有优厚的恩宠俸禄。皇上喜爱正直之人,因此赐给公这种美好荣誉。叙述公的品行并刻入铭文,用来记载于幽冥之中。《贞曜先生墓志铭》【韩愈】

唐元和九年,嵗在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孟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防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事。诸尝与徃来者,咸来哭吊。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余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葬期,征铭。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鈢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翫于词,而与世抹摋,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邪?”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将▯,张籍曰:“先生掲徳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説而明。”皆曰然,遂用之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于世次,为叔父,由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于戏!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施先生墓志铭【韩愈】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昌黎韩愈为之辞曰:「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説。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説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大学秩满当去,诸生輙拜防乞留,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婼,豪州定逺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鄮县主簿;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讐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防密,防笺注纷罗,颠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卑让肫肫,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邪?孙明复先生墓志铭【并序欧阳修】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着《尊王发防》。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迪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羣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乆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徃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高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隠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厯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徳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説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説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防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槩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逺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居三嵗,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説以乱经,其言简易,明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

译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日,贞曜先生孟氏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郑氏把消息告诉韩愈,韩愈赶去哭吊,并召张籍前往哭吊。第二天,派人带钱到东都办理安葬事务。凡是曾同先生交往的人,都来哭吊。韩氏于是写信告诉兴元府尹、故相余庆。闰月,樊宗师派人来吊唁,告知葬期并索求墓志铭。韩愈哭着说:“唉,我难道还能忍心为我的朋友撰写墓志铭吗!”兴元人带着钱帛到孟家助丧,并来商议丧葬家事。樊宗师派人来催促铭文说:“否则就无法使他安葬于幽冥。”于是韩愈为他作序并撰铭。先生名郊,字东野;父亲庭玢,娶裴氏之女,后来选任昆山县尉。生下先生以及他的两个弟弟酆、郢,随后去世。先生六七岁时,端正有秩序,显得比同龄人早熟;我则把他扶持磨炼,使他内外完美,神色平和,气质清澄,既令人敬畏又使人亲近。等到他作诗,能刺目剖心,像刀刃迎着丝缕逐层剖解;篇章奇峭,句子险峻,仿佛掐取人的胃肾;构思神奇,出人意表,间或出现,层层涌出。只是他过分玩味文辞,又同世俗抵触;众人都忙乱追逐,唯独我觉得他绰有余裕。后来有人要为先生开辟仕进之路,说:“我已经排挤他而使他同我一起进用了,他还能够保存自己吗?”先生将近五十岁时,才遵从夫人的命令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考中以后,他便离开京师。隔了四年,又奉命前来铨选,任溧阳县尉,迎接母亲到溧阳奉养。离任县尉两年后,故相郑公任河南尹,奏请他任水陆运从事,试任协律郎,并亲自到内宅拜见他的母亲。母亲去世五年后,郑公以节度使身份统领兴元军,奏请他任军中参谋,试任大理评事;他带着妻子前往兴元,途中停留在阌乡,突然患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买棺收殓,用两人抬的轿子送回酆、郢二地,那里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日,樊宗师合并各方赠送的赙仪,将他安葬在洛阳城东、他先人的墓左边;把剩余的钱交给他的家属,以供祭祀。将要下葬时,张籍说:“先生在古人那里树立德行、振兴文采,足以光耀贤者。按照旧例,死后有改定谥号的做法,何况是士人呢?如果称作‘贞曜先生’,那么姓名、字号和品行都有所记载,不必解释便能明白。”众人都说对,于是最初便采用了这个称号。先生曾与他一同求学的同姓简,按世次是他的叔父,任给事中、浙东观察使,说:“活着时我不能举荐他,死后我知道要抚恤他的家属。”铭文说:“唉!贞曜先生唯守正道,唯以才华出世;不因贫困而自卑,死后也没有留下遗憾;不施展权术来求取显达,只使他的诗歌昌盛。” 《施先生墓志铭》【韩愈】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去世。他的同僚太原人郭伉买来墓石,为他撰写墓志。昌黎韩愈为此作辞说:“先生精通毛诗、郑诗,通晓《春秋》左氏传,善于讲解。朝廷中的贤士大夫跟随他执经考察疑义,接连不断地来到门下。太学生中学习毛诗、郑诗和《春秋》左氏传的,都是他的弟子。贵族游宦子弟有时听说先生讲授这两部经书,便来到太学,恭敬地坐在诸生下面,生怕最终不能听到。先生去世后,学习这两部经书的人失去了老师,在太学求仕的人失去了同道。因此,从贤士大夫、老师宿儒,到新进的小生,听到先生去世,都哭泣相互吊唁,并送来衣服财物。”先生享年六十九岁,在太学任职十九年。他由四门助教升为太学助教,又由助教升为博士。太学任期届满本应离去,诸生总是拜见并请求留任,有时留任,有时升迁,共十九年没有离开太学。祖父名旭,任袁州宜春县尉;父亲名婼,任濠州定远县丞;妻子是太原王氏。她先于先生去世。儿子友直,任明州鄮县主簿;友谅,任太庙斋郎。附记说:先生的祖先,自施父以后,后代施常侍奉孔子,以彰显仇氏为博士,后来延聘为太尉。太尉的孙子开始成为吴地人,名然、名续,事迹也都有记载。先生兴起时,由公车征召,把前人的见闻编次叙述,使它们发扬光明。古代圣人的话本来深奥幽微,后世笺注纷繁罗列,颠倒是非。听先生讲论,仿佛客人找到了归处;他谦卑恭让,诚恳厚重,所说的话非常宏扬。如今他去世了,谁来继承他的宗旨?县名是万年,原名神禾,那座高四尺的坟墓,就是先生的墓吗?《孙明复先生墓志铭》【并序,欧阳修】先生名复,字明复,姓孙,晋州平阳人。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退居泰山南面,研习《春秋》,著有《尊王发微》。鲁地有许多求学者,其中最贤能而有道德的是石介;石介以下的人都以弟子身份侍奉先生。先生年过四十,家境贫寒,没有娶妻。李丞相迪准备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先生心中疑惑。石介和众弟子进言说:“公卿不肯降低身份礼待士人已经很久了,如今丞相不因先生贫贱而要把女儿托付给他,这是尊重先生的品行道义。先生应当借此成就丞相的贤名。”于是先生答应了。给事中孔道辅为人刚强正直、严肃庄重,从不随便同人交往;听闻先生的声望,便前来拜见。石介手执杖、穿着鞋侍立在先生左右,先生坐下他便站着,先生上下台阶行礼他便扶持,等到前往道谢时也是如此。鲁人本来就一向推重这两个人,由此开始认识师生之间的礼节,无不感叹。李丞相、孔给事也因此受到士大夫的称赞。后来石介任学官,在朝廷上说:“先生不是隐士,只是想做官而没有找到合适的途径。”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称说先生的道德和经学,应当任用于朝廷,于是召拜为校书郎、国子监直讲。朝廷曾召见先生到迩英阁讲解《诗经》,准备任命他为侍讲,但嫉妒他的人说他讲解多与先儒不同,于是此事作罢。庆历七年,徐州人孔直温因狂妄谋反被捕治罪,搜查他的家时得到一首诗,其中有先生的姓名,先生因此获罪,被贬为监防州商税,迁任泗州,又调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槩等十多人上言:“孙某的品行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经学足以为人师,不应抛弃在远方。”于是恢复他国子监直讲的职位。任职三年后,于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六岁,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任大理评事,天子亲临太学,赐给他绯衣和银鱼袋。天子听到他的死讯后,悲悯地赏给他的家属钱十万;公卿大夫、朋友和太学生们也共同前往吊哭,并以赙仪办理丧事。于是于当年十月二十七日,将先生安葬在郓州须城县卢泉乡北面的扈原。先生研治《春秋》,不被传注迷惑,不用曲解的说法扰乱经义;他的论述简明平易,能阐明诸侯大夫的功过,以考察时世的盛衰,并推见王道政治的治乱,对经书本义的把握有许多独到之处。

其病时,枢密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録之,藏于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圣既殁,经更战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众説乘之,汨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羣徃徃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昏。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并序欧阳修】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隠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徳,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徳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竒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騐。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其五世未▯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乆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徳,而进退二三大臣,増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鋭。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厯圣徳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竒祸者,乃诗之所斥也。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常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説。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逺。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信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己,亦以是敎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讲嵗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嵗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厯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没,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先生于某所。将▯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黙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乆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徳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逺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孔处士墓志铭【王安石】先生讳旼,字寜极,睦州桐庐县尉讳询之曽孙,赠国子博士讳延淊之孙,尚书都官员外郎讳昭亮之子。自都官而上至孔子四十五世。先生尝欲举进士,已而悔曰:“吾岂有不得已于此邪?”遂居于汝州之龙兴山,而上▯其亲于汝。汝人争讼之不可平者,不听有司,而听先生之一言。不羞犯有司之刑,而以不得于先生为耻。庆厯七年,诏求天下行义之士,而守臣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之米帛,又勅州县除其杂赋。嘉祐三年,近臣多言先生有道徳可用,而执政度以为不肻屈,除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四年,近臣又多以为言,乃诏以为国子监直讲。先生辞,乃除守光禄寺丞致仕。五年,大臣有请先生为其属县者,于是天子以知汝州龙兴县事。先生又辞,辞未听,而六月某日,先生终于家,年六十七。大臣有为之请命者,乃特赠太常丞。

译先生病重时,枢密使韩琦把情况告诉天子,天子选派书吏供给纸笔,命他的门人祖无择到他家中取得他的著作十五篇。将这些文章抄录后,收藏在秘阁。先生有一个儿子,名大年,还年幼。铭文说:圣人已经去世,经书又经历战乱焚烧,逃藏避乱,才勉强流传保存下来。众多说法乘机侵入,使经书本源混乱;怪诞迂曲的解释层出不穷,真说与伪说杂糅。后世学人受卑陋习气牵引,沿袭前人的说法;有人想纠正这些弊病,却因力量少而群论强,往往只得停止。像用油脂和柴薪点燃火焰一样,有勇气的人把浮云般的迷说排开,刮磨掉遮蔽侵蚀之物,使日月相互吞吐而重新显明,最终恢复光辉,冲破昏暗。功绩广大,利益无穷无尽;有考察它的人,难道不就在这篇文章中吗?《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并序,欧阳修】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鲁地东面的山,而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经出仕,也曾位列朝廷。鲁人不称他的官职,而称颂他的德行,把他称为徂徕先生;这是因为徂徕山是鲁地所仰望的,而先生又是鲁人所尊敬的,所以借他所居之山来配称他的德行,称为“徂徕先生”,是鲁人的心意。先生相貌厚重,气度充实;学问笃实,志向远大。即使身处田野,也不忘天下忧患。他认为时世没有不可作为的事情,只要去做就要做到极致;不在其位,便实行自己的主张。自己的言论若被采用,功业利益施及天下,并不一定要由自己亲自完成;自己的言论若不被采用,即使因此获罪,直到死也不后悔。他遇到事情便激愤发言,写成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用来指斥当世贤愚善恶,是非分明,毫不避讳。世俗很惊骇他的言论,因此诽谤议论喧嚣起来,小人尤其嫉恨他,彼此合力,必定要把他排挤至死。先生安然不惑,也不改变,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我的勇气超过孟轲了。”不幸患病去世。去世以后,有奸人想借奇祸中伤大臣,仍指着先生制造事端,说他是假死后向北逃往契丹,请求打开棺材验证。幸赖天子仁慈圣明,察知这是诬陷,才没有打开棺材,也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先生世代务农,父亲名丙,开始因仕进做官,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他任主簿,还未赴任,就因上书论赦而被罢免,不再召用。任期届满后,升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职,任嘉州军事判官。父母相继去世,他离职服丧,面容污垢,赤脚亲自在徂徕山下耕作,将五代以来未安葬的人安葬了七十具。丧服期满后,召入国子监任直讲。当时朝廷出兵讨伐元昊,长期没有功效,天下困苦不堪;天子奋发决心振兴威德,进退几位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求治之意十分急切。先生高兴地说:“这是盛大的事情,赞颂雅颂、履行我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作《庆历圣德诗》,褒贬大臣,区分邪正,篇幅累积数百言。诗传出后,泰山孙明复说:“你的祸患从这里开始了。”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制造奇祸的奸人,就是诗中所斥责的人。先生自从闲居徂徕以后,在南京任官时常以经学教授学生;到了太学,更加以老师自居,跟随他的门人弟子非常多。太学的兴盛,是从先生开始的。他所作的文章,有题作《某集》的若干卷,有题作《某集》的若干卷。他斥责佛、老时,文章中有奇特的论说;其中说:去掉这三种学说,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奸臣、宦官和女子时,写有《唐鉴》,说:“我并不是只为当代作鉴戒。”其余的喜怒哀乐,也一定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博大雄辩、宏伟壮丽,而忧思深远。他说:“学者,就是学习成为仁义之人。只有忠诚,才能忘却自身。对自己的信念忠实笃定,才可以努力实行。”他用这些原则要求自己,也用这些原则教导别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这些人,他没有一天不在口中诵念。他希望同天下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这个愿望也没有一天从心中淡忘。至于他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嘲笑他,他便说:“我并不是狂妄痴愚的人。”因此君子考察他的行为而相信他的言论,推究他的用心而怜悯他的志向。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向天子举荐他,授任太子中允。如今丞相韩公又举荐他,于是任直集贤院。又过了一年多,才离开太学,任通判濮州。当时正等待补缺,住在徂徕,先生于庆历五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一岁。朋友庐陵人欧阳修以诗哭悼他,认为等到诽谤的火焰熄灭,先生的道才会彰明。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饥寒交迫,无法自存。如今丞相韩公和河阳富公分出俸禄买田来养活他们。又过了二十一年,他的家属才得以将先生安葬在某处。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师讷和门人姜潜、杜黙、徐遁等来告诉我说:“诽谤的火焰已经熄灭,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您撰写墓志铭。”我说:“我的诗不是说过吗?先生的道自然能够长久,何必依靠我的铭文?”徐遁等说:“即使如此,这也是鲁人的愿望。”于是为他作铭说:徂徕山巍峨高耸,正像您的德行,是鲁人所仰望的。汶水浩荡奔流,正像您的道,越传越远而更加长久。道理难以实行啊,孔子、孟子都曾奔走不安。一世的困厄啊,却成为万世的光明。您说:“如果不是我有命运安排,那么桓魋、臧仓又在哪里呢?”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啊,唉!您即使曾遭毁谤,又有什么损伤呢?《孔处士墓志铭》【王安石】先生名旼,字寜极,是睦州桐庐县尉、讳询的曾孙,赠国子博士、讳延淊的孙子,尚书都官员外郎、讳昭亮的儿子。从都官员外郎以上直到孔子,共四十五世。先生曾想参加进士考试,不久却后悔说:“我难道是不得不靠这个来求取功名吗?”于是居住在汝州的龙兴山,并把父母葬在汝州。汝州人争讼而不能判定的事情,不听有司裁决,却听先生的一句话;他们不以受有司刑罚为羞耻,反以不能得到先生的认可为耻。庆历七年,诏令寻求天下品行义理之士,州郡长官便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给他米帛,又命州县免除他的各种杂赋。嘉祐三年,近臣多次说先生有道德,可以任用;执政者料想他不肯屈身,于是授守秘书省校书郎,令其致仕。四年,近臣又多次为他说话,于是诏令任国子监直讲。先生辞谢,于是授守光禄寺丞,令其致仕。五年,大臣有人请求让先生担任某属县官,于是天子任命他知汝州龙兴县事。先生再次辞谢,辞请尚未获准,六月某日便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大臣有人替他请求追赠,天子于是特赠太常丞。

至七年月日,弟防▯先生于尧山都官之兆,而以夫人李氏祔。李氏故大理评事昌符之女,生一女,嫁为士人妻,而先物故。先生事父母至孝,居丧如礼,遇人恂恂,虽仆奴不忍以辞气加焉。衣食与田桑有余,輙以赒其乡里。贷而后不能偿者,未尝问也,未尝疑人人亦以故不忍欺之。而世之传先生者,多异学士大夫有知而能言者。盖先生孝弟忠信,无求于世,足以使其乡人畏服之如此,而先生未尝为异也。先生博学,尤喜易,未尝著书,独大衍一篇传于世。考其行治,非有得于内,其孰能致此耶?当汉之东徙,高守节之士,而亦以故成俗,故当世处士之闻独多于后世,乃至于今知名为贤而处者,盖亦无有几人。岂世之所不尚,遂湮没而无闻?抑士之趋操亦有待于世耶?若先生固不为有待于世,而卓然自见于时,岂非所谓豪杰之士者哉?其可铭也已。铭曰:有入而不出,以身易物;有徃而不反,以私其佚。呜呼!先生好洁而无尤,匪佚之私,维志之求。临川吴子善墓志铭【王安石】临川吴氏有子,兴宗,字子善,年二十丧母,而其父以生事付之,则先日出以作,后日入以息,日午矣。家一人未饭,其夫妇必尚空腹;天寒矣,家一人未纩,其夫妇必尚单衣。盖如此者二十年,而终三十年而已死。凡嫁五妹,办数丧,又以其筋力之余,及于乡党,茍有故,必我劳人佚,先徃后归。而尤笃于友爱,见弟有过,则顔色愈温,须饮酒欢极之间,乃防示以意,既而即泣下曰:“吾亲属我以汝,吾所以不避艰险者,保汝而已。”其弟终感悟悔改,为善士,以文学名于世。此待其弟乃尔,若于它人,则絶口不涉其非。然里中少年闻其謦欬之音,徃徃逃匿;若匿不及,则俛首恐愧。而尝有所絓,一至讼庭,及着械,同絓数十人为之,皆哭。掌狱者惊起白守,守立免焉。其见畏爱多此类。某谓其父为诸舅,甚知其所为,故于其弟子经孝宗之求志以▯也为道而不辞。子善尝应进士举,后专于耕养,遂不复应。其死以治平四年八月九日,而十二月十二日与其母黄氏共▯于灵源村父墓之域中。父讳偃,亦有行义,用疾弗仕。祖讳表,防尚书屯田员外郎。曽祖讳英,殿中丞。初妻姓王氏,一男良弼,皆前卒。再娶杨氏,生荛,适杜。荛始九嵗,而四女幼者一嵗云云。王深父墓志铭【王安石】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己任,盖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阔不足趣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夀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徳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余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殁乆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殁皆过千嵗,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志,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悔,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所能知也。深父讳囘,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曽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颍州之汝隂,故今为汝隂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嵗余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輙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曽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曽氏祔。铭曰:呜呼!深父,惟徳之仔肩,以迪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栁子厚墓志铭【韩愈】

译到了七年某月某日,弟弟防将先生安葬在尧山都官的墓地,并把夫人李氏附葬在旁。李氏是故大理评事昌符的女儿,生有一个女儿,嫁给士人为妻,但早已去世。先生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居丧合乎礼制;待人恭敬谦和,即使对仆奴也不忍用严厉的言辞和声气相加。他的衣食和田地桑蚕收入有余,便常常拿出来周济乡里。借钱后无力偿还的人,他从不追问,也从不怀疑;人们因此也不忍心欺骗他。然而世上谈论先生的人,多是有学问能言说的士大夫中不同寻常的人。大概先生孝悌忠信,不向世俗有所求,足以使乡人敬畏服从到这种程度,而先生自己从未觉得这是奇异之事。先生博学,尤其喜爱《易经》,却从未著书,只有《大衍》一篇流传于世。考察他的品行,如果不是内在修养有所得,谁能做到这样呢?汉代迁都东面以后,崇尚守节的士人,也因此形成风俗,所以当时在野处士闻名的特别多,后世直到今天,知名而仍处士身份、被称为贤人的,大概没有几人。难道因为世俗所不崇尚,就湮没无闻了吗?还是士人的志趣操守也要依赖时世呢?像先生这样,本来不因时世而改变,却卓然在当时显现出来,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这件事是值得铭刻的。铭文说:有人进入仕途却不肯出来,以自身换取外物;有人一去便不回头,只为私自享受安逸。唉!先生爱好清白而没有过失,并非贪图安逸,而是只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临川吴子善墓志铭》【王安石】临川吴氏有个儿子,名兴宗,字子善。他二十岁时母亲去世,父亲把维持生计的事情交给他,于是每天早早出门劳作,天黑才回家休息,到了中午,家里还有一个人没有吃饭时,他和妻子一定还空着肚子;天气寒冷时,家里还有一个人没有得到棉衣,他和妻子一定还穿着单衣。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二十年,最终到三十岁便去世了。他嫁出五个妹妹,办理了几次丧事,又用剩余的体力帮助乡亲邻里;只要有人有事,必定让自己劳苦而使别人安逸,先去后回。他尤其深厚地爱护兄弟,看到弟弟有过错,脸色反而更加温和,等到饮酒欢乐达到极点时,才委婉地表示自己的意思;过后便流泪说:“我的亲人把你托付给我,我之所以不避艰难险阻,只是为了保全你罢了。”他的弟弟最终感动醒悟,悔过改正,成为善士,并以文学闻名于世。他对待弟弟尚且如此,至于其他人,则对于他们的过错闭口不谈。然而乡里的年轻人听到他的咳嗽声,往往就逃走躲藏;如果来不及躲藏,便低头惭愧害怕。曾有一次他被牵连进一桩案件,一到公堂,等到被戴上刑具时,同案的几十个人都替他哭泣。掌管刑狱的人惊起报告郡守,郡守立即免除了他的罪。他受到人们敬畏和爱戴,大多就是这些事情。我是他的父亲吴某的外甥,很了解他的作为,所以对于他的弟子经孝宗请求为他撰写墓志、以便安葬,也就不推辞了。子善曾参加进士考试,后来专心耕作奉养父亲,便不再应试。他于治平四年八月九日去世,十二月十二日同母亲黄氏一起安葬在灵源村父亲墓地之内。父亲名偃,也有品行义行,因病没有出仕。祖父名表,曾任尚书屯田员外郎。曾祖名英,官至殿中丞。原配妻子姓王,生一子良弼,都先于他去世。再娶杨氏,生荛,嫁给杜氏。荛当时刚九岁,四个女儿中最小的才一岁,如此等等。《王深父墓志铭》【王安石】我的朋友深父,书写足以表达他的言论,言论足以实现他的志向;他的志向,是把圣人的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大概不到生命终结是不会停止的。因此他不做小节上的廉洁和委曲谨慎来博取众人的耳目;无论取舍、进退、离去还是出仕,都一定以仁义为准则。世人都称道他的学问、文章和品行治理,然而真正了解他的人不多,很多人反而认为他迂腐疏阔,不足以迎合时势、随机应变。唉,这正是他成为深父的原因。如果深父能够迎合他们,就一定不会同这个深父相同了。他曾独自认为,上天生下这个人,大概将要让他长寿,成就他的才华,使他有所等待而后显达,用恩泽施及天下;或者是要借他的言论阐明先王之道,启发后世百姓。唉,谁能想到大道不能托付给上天,德行不能得到世人的报偿,而他如今却死了!圣人君子实在太难被世人了解了。以孟轲那样的圣人,弟子们所希望的也不过是管仲、晏婴,何况其余的人呢?至于扬雄,更是当时人所轻视的,他的门人中称得上弟子的也只有侯芭一人。侯芭称赞扬雄的书,认为胜过《周易》;《周易》是不可能被超越的。侯芭尚且不能算真正了解扬雄,而人们都说:“古代那些人一生没有遇到知己,直到死后很久,后世才没有不知晓他们的。” 像孟轲、扬雄这样的人,死去都超过一千年,读他们的书、了解他们心意的人很少,那么后世所谓的了解,未必是真正的了解。”这两个人都是年老后去世,幸好能够著书,书还完整地存在,尚且如此。唉,深父的志向,即使能够了解孟轲,至于成为扬雄那样的人也几乎可以做到,本来可以没有遗憾;然而他的志向没有完成,著作没有写完,却已经早早去世,难道不仅当今没有遇到知己,将来又会没有流传于后世的吗?上天生下这个人,却让他遭遇这样的命运,大概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深父名回,本来是河南王氏的后代;后来从光州固始迁到福州侯官,成为侯官人已有三代。曾祖名某,任某官;祖父名某,任某官;父亲名某,任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在颍州汝阴,所以现在成为汝阴人。深父曾以进士身份补任亳州卫真县主簿,一年多后自行辞职离去。有人劝他出仕,他总是以奉养母亲为理由辞谢。他于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当时朝廷根据荐举,任命他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任命书下达时,深父已经去世了。夫人曾氏先于他若干日去世。儿子一人,名某;女儿二人,都还年幼。他的弟弟们于某年某月某日把深父安葬在某县某乡某里,并将曾氏附葬。铭文说:唉!深父啊,唯以德行担当重任,用来继承祖先的事业。即使道路艰难、荒远偏僻,也一定努力实践、取得成果。没有人了解我,却也没有人能够侮辱我。神灵或许还会回返,就让我的形体归于这片土地。《柳子厚墓志铭》【韩愈】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隂公;曽伯祖奭为唐宰相,与禇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髙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栁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防杰防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栁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耶?”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嵗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悉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徃。”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栁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徴逐,诩诩彊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髪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盗贼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媿矣。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借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乆,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辩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嵗;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槩,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顺,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徃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南阳樊绍述墓志铭【韩愈】樊绍述既卒且▯,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三十巻,曰《樊子》者又三十巻,《春秋集传》十五巻,表牋防状书序传记纪志説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于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从,无所统纪,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是也。”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师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一年,徴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绵绛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徳。”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防上第以进。绍述无所不学,于辞于声,天得也,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铭曰:“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乆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絶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李元賔墓志铭【韩愈】

译子厚名宗元,七世祖庆是拓跋魏的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是唐朝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一起获罪于武后,死于高宗朝。父亲名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之职,请求任江南县令;后来因为不能谄媚权贵,失去御史之职。权贵去世后,才恢复侍御史,号称刚正直率。他所交游的都是当世名人。子厚年轻时聪明敏捷,没有不通晓的。到父亲在世时,他虽年少却已经自立成人,能够考中进士,才华显露,众人都说柳氏有了人才。后来因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正字,才华出众,刚强果断,议论能以古今为依据,出入经史百家,精神振奋,文思激越,常常使同席之人折服,声名大振。一时之间人人都仰慕并想同他交往,诸公和显要争相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门生,众口一词地举荐赞誉他。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授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授礼部员外郎。后来因触犯当权者获罪,按惯例出任刺史;还未到任,又按惯例贬为州司马。他闲居之后更加刻苦,致力于记诵阅览和写作,文思浩瀚深蓄,深厚博大没有边际,便纵情寄托于山水之间。元和年间,曾按惯例被召回京师,又同别人一起出任刺史,子厚则被任命为柳州刺史。到任以后,他感叹说:“这里难道不足以治理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人顺从并依赖他。当地风俗是把男女抵押借钱,约定不能按时赎回;如果子钱和本钱相等,抵押的人便没入为奴婢。子厚替他们设法谋划,全部让他们赎身回家;对于特别贫穷、无力赎回的人,就让他们写下劳役期限,使劳役价值足以抵偿债务,然后放回抵押的人。观察使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其他州,不到一年,赎回归家的人将近一千。衡山、湘水以南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全都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经受子厚口头讲解、亲自指点而写成文章的人,也都有法度可观。他被召回京师又重新出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遣送之列,应当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心让梦得处境困窘,无法向他的母亲说明,而且万万不能让母子一同前往。”他向朝廷据理请求,准备上疏,愿意用柳州交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而死也不遗憾。正好有人把梦得的事情向皇上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处境困穷时,才显现节操义气。如今平日里乡里街巷相互爱慕,酒食游乐彼此追逐,夸夸其谈、勉强欢笑来相互取悦,私下握手掏心掏肺,指着天地流泪发誓,生死都不相负,真像是可以信赖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一旦面对哪怕像毫毛头发那么小的利害关系,便翻脸如同不相认识;有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相救,反而把他再推下去。像石焉这样的人,都是如此。这种行为本来连禽兽、盗贼都不忍心做,而那些人自己却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事迹,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子厚早年年轻气盛,勇于替人做事,不知道自我珍重,只是误以为功业可以立即建立,所以获罪而被废黜退处。退处以后,又没有有知交、有力量、有职位的人来推举援引他,所以最终死在穷困偏远之地。他的才干没有被世所用,他的道也没有在当时实行。假使子厚在御史台和省署任职时能够谨慎自持,已经像后来任司马、刺史时那样,那么本来也不会被斥退;被斥退时,如果有人有力量举荐他,他也一定会再次被任用,不至于穷困。然而子厚被斥退的时间不长,困穷也没有达到极点;即使有人出力援引,他的文学辞章也必定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达到必然流传后世的程度,像今天这样则毫无疑问。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一时之间做了将相,用那种境遇换取如今的成就,究竟得失如何,一定有人能够分辨。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于万年县先人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周六,刚四岁;次子名周七。子厚去世后,才生下两个女儿,都还年幼。他能够归葬,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供给。行立有节操气概,重视诺言,同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尽力,最终依靠他的力量才得以把子厚安葬在万年墓地的,是他的舅弟卢遵。卢遵是涿地人,性情谨慎柔顺,学习不知满足;自从子厚被斥退,卢遵便跟随他在当地安家,直到子厚去世也没有离开。安葬子厚以后,又准备料理他的家事,大概是希望把事情从头到尾办好的人。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居室,既牢固又安稳,用来使他的后代获益。《南阳樊绍述墓志铭》【韩愈】樊绍述去世并将要下葬,韩愈准备为他撰写墓志,从他家中索取著作,得到题为《魁纪公》的三十卷,题为《樊子》的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启、状、书、序、传、记、志、说、论、今文、赞、铭,共二百九十一篇;旅途中遇到的事物以及器物、乡里等杂铭二百二十篇;赋十篇,诗七百一十九首。我说:“真多啊,古代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数量。然而一定要出自自己,不能袭用前人的一句一字,又是多么困难啊!一定要出入于仁义之中,它的丰富就像自然生养万物,必须兼具大海包容、土地承载的气势;即使放纵横行、没有统纪,却不烦劳删削而自然合乎法度。”唉,绍述在这种写作之道上,可以说达到了极致。出生时家族富贵,长大后却不把自己的藏书和钱财看重;妻子儿女告诉他家里不够用,他反而笑着说:“我的道大概就是这样。”家人都回答:“是。”没有一个不心满意足的。他曾以金部郎中的身份奉命出使南方,回来后说某位师长治理无方,朝廷便罢免了那人;他因此出任绵州刺史。一年后召回授左司郎中,又出任绛州刺史。绵州、绛州的人直到现在都说:“他对我们有恩德。”朝廷准备任命他为谏议大夫,诏命将要下达,他却患病去世,享年若干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绍述名宗师,父亲名泽,曾统率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追赠某官;祖父某官,名泳。从祖父到绍述,三代都凭借军谋才略足以担任将帅,连续考取上等而进用。绍述没有不学习的;在文辞和音律方面,都是天赋所致,在众人之中却好像没有才能的人。他曾同人观看音乐,别人问:“怎么样?”他回答:“以后当然会如此。”后来果然如此。铭文说:“古代写文章,必定要出自自己;后世做不到,便是剽窃盗取。后人都指向前人,公然相互沿袭;从汉代直到今天,使用同一种方式,冷落寥寥已久,却没有人察觉。神灵离去,圣人隐伏,道路断绝而堵塞;到了极点才重新贯通。绍述的文章文从字顺,各自都尽其职分;如果有人想寻求这种境界,这就是他的足迹。” 《李元宾墓志铭》【韩愈】

李观字元賔,其先陇西人也。始来自江之东,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又举博学宏辞,得太子校书。一年,年二十九,客死于京师。既敛之三日,友人博陵崔▯礼▯之于国东门之外七里,乡曰庆义,原曰嵩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已虖!元賔,夀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谁谓其夀?死而不朽,谁谓之夭?已虖!元賔,才高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已虖!元賔,竟何为哉?竟何为哉?」覃季子墓志铭【栁宗元】覃季子,其人生爱书,贫甚,尤介特,不茍受施。读经传,言其説,数家推太史公、班固书,下到今,横竪钩贯,又且数十家,通为书,号《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孟,下到今,其术自儒、墨、名、法,至于狗彘、草木,凡有益于世者,为子纂,又百有若干家。笃于闻,不以仕为事。黜陟使取其书,以氏名闻,除太子校书。某年月日死,永州祁阳县某乡。将死叹曰:「寜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寜介而踬乎?将溷而遂乎?」▯其乡,后若千年。栁先生来永州,戚其文不大于世,求其墓以石铭。铭曰:困其独丰其辱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并序】欧阳修】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乆矣。当至和嘉祐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隠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乆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曽祖讳祐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徃来少年闭戸读书为文辞。嵗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材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戸读书絶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説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涵蓄充溢抑而不发。乆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防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志也慤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防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防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巻。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勅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十巻,諡法三巻。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防养其孤,乡人多徳之。盖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汨而不明者,诸儒以附防之説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防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于逺方,而学又晚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高曽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欧阳修】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嵗,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着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君于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书来乞铭以▯。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简,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防翰林,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少以父防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鎻其防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防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

译李观,字元宾,他的祖先是陇西人。最初从长江以东来到这里,二十四岁考中进士,三年后考取第一等,又参加博学宏词科,获得太子校书之职。一年后,二十九岁时,客死京师。入殓三天后,朋友博陵人崔▯礼把他安葬在国都东门外七里的地方,乡名庆义,原名嵩原。朋友韩愈在石上书写墓志,文辞说:“唉!元宾,长寿这种事,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可羡慕的;夭亡这种事,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厌恶的。活着却没有善终,谁说你长寿?死后精神不朽,谁说你夭亡?唉!元宾,你的才华高出当世,品行超过古人。唉!元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 《覃季子墓志铭》【柳宗元】覃季子这个人天生喜爱书籍,家境非常贫困,却尤其耿介独立,不肯苟且接受施舍。他阅读经传,讲说其中的道理;对于几家著作,他推重太史公、班固的书,下至当代,纵横钩连贯通,又涉及几十家,综合编成一部书,题为《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孟等人的著作,下至当代;他们的学术从儒、墨、名、法各家,直到狗、猪、草木,凡是对世道有益的,都编入《子纂》,又有一百几十家。他笃信学问,不把做官当作要务。黜陟使取到他的著作,把他的姓名上报,授任太子校书。某年某月某日,他死于永州祁阳县某乡。临死时叹息说:“宁可有声名而困穷吗?还是宁可没有声名而富足吗?宁可保持耿介而困顿吗?还是宁可混浊苟且而得志吗?”安葬在该乡,时间在此后若干年。柳先生来到永州,惋惜他的文章没有在世上得到更大的传播,寻找他的墓地,用石头为他撰刻墓铭。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困穷了自己,却使声名丰盛;增加了自己的耻辱。《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并序,欧阳修】蜀地有一位君子,姓苏,名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先生的品行道义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取得信任,在蜀地人的口中闻名,已经很久了。至和、嘉祐年间,他和两个儿子轼、辙一同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著的二十二篇文章,献给朝廷。文章流传以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参加进士考试,都取得高等名次,也因文学受到当时人的称赞。眉山在西南数千里之外,一天之内父子三人声名显赫,震动京师,于是苏氏的文章便称雄天下。先生的文章博大雄辩、宏伟壮丽,读者读了肃然起敬,仿佛看见他的为人。见到他以后,却发现他温和恭谨,像是不善言谈;等到接近他、同他相处越久,就越觉得可爱。偶尔拿出他的文章来,越是追问,越觉得没有穷尽。唉,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实厚重的君子了。曾祖名祐,祖父名杲,父亲名序,追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没有显达。职方君有三个儿子:澹、涣和先生;两位兄长都因文学考中进士,而先生年少时独独不喜欢学习,年纪已经长大了仍不懂得读书。职方君放任不管,乡里亲族都感到奇怪。有人询问原因,职方君只是笑而不答,先生自己也依然如此。二十七岁时才大为发愤,谢绝过去交往的年轻朋友,闭门读书作文。一年多后参加进士考试,两次都没有考中;又参加茂材异等科,也没有考中。退下来后叹息说:“这些还不足以成为我的学问。”把自己所作的几百篇文章全部取出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不再写文章;于是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考察古今治乱成败、圣贤困穷显达和出处进退的关键,取得其中精纯的内容,涵养积蓄,充满胸中而暂不发露。过了很久,他感慨地说:“可以了。”从此下笔片刻便能写出数千字,无论纵横上下、出入驰骤,都一定深入到精微奥妙之处才停止。他的禀赋深厚,所以发露得迟;志向诚笃,所以所得精纯。自从来到京师,当时后辈学者都尊敬他的贤德,学习他的文章,把他作为老师和法则。因为他父子都知名,所以称他为“老苏”来区别。起初欧阳修替他把文章上奏,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不去,于是授试秘书省校书郎。又恰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享受俸禄,并同陈州项城县令姚辟一起修撰礼书,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已完成,正要上奏而尚未得到答复,先生便因病去世,实为治平三年四月戊申日。享年五十八岁。天子听闻后哀悼他,特赠光禄寺丞,命有关官署准备船只,载送他的灵柩回蜀。先生娶程氏,是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生三个儿子:景先,早逝;轼,现在任殿中丞、直史馆;辙,代理大名府推官。三个女儿也都早逝。孙子名迈、名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先生善于同人交往,急于救助别人的患难;别人死后,便抚养他们的孤儿,乡里人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晚年喜爱《易经》,说:“《易》的道理深奥啊,混乱而不明白,是诸儒用牵强附会的说法扰乱了它。去掉这些说法,圣人的微旨就显现了。”他作《易传》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治平四年十月壬申日,安葬在彭山安镇乡可龙里。先生出生在偏远之地,而学问又晚成,常常叹息说:“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撰写墓志铭呢?铭文说:苏显,唐代本来是栾城人,因为做官而留居眉山。苏显的子孙,从他的高祖、曾祖以来,乡里都称赞他们仁厚伟大吗?明允在文章上大有成就,既有文章又有贤子;他的精神长存不朽,后代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是永远不会消亡。《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欧阳修】从前湖州长史苏君有一位贤妻杜氏。自从苏君去世,她穿布衣、吃蔬食,守居了几年;她带着苏君的遗孤,收集他一生的文章,奔赴南京,向她的父亲哭诉说:“我的丈夫活着时受到压抑,还可以在死后得到伸张。”她的父亲太子太师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便替他编集文章并作序,用来彰显苏君的大节,以及他受到压抑、得到伸张和其中得失的缘由,深深责备世上那些本应为国家乐意培养贤才的君子,同时也为苏君的不幸而悲伤。他的妻子选定嘉祐元年十月某日,把苏君葬在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向她的父亲哭诉说:“我的丈夫在人世间受到压抑,还可以在地下得到伸张。”于是杜公和苏君的儿子泌都写信来,请我作墓铭以便下葬。苏君名舜钦,字子美。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蜀地,后来迁到开封,成为开封人。自他的祖父苏易简起,便以文章闻名;宋太宗时任承旨翰林,官至礼部侍郎。父亲名耆,官至工部郎中,任直集贤院。苏君年轻时凭父亲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调任荥阳尉,这不是他的志向。不久,他锁闭官署离职,考中进士,改任光禄寺主簿,任知县城县令;遭父丧,服丧期满,任长垣县令,升任大理评事,监理京城楼店事务。

君状貌竒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校理。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乆安,尤困兵事。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众弊以纾民。于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富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顾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防客为自盗,除名。君名重天下,所防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举网尽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继罢去,天下事卒不复施为。君防妻子居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涵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闷于歌诗,至其所激徃徃惊絶。又喜行狎书,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徃揖其貌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乆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庆厯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苏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曰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陈纮,次尚幼。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辨其寃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几并写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辞曰: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兮,此不为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落世以颠挤。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光辉。虽防防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垂。尹师鲁墓志铭【欧阳修】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逹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彊记,通知今古,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茍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戸曹叅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肻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防,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陜西用兵,大将葛懐敏奏起为经畧判官。思鲁虽用懐敏辟,而尤为经畧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乆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畧部署。坐城水洛与边臣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嵗,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説,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乆之防,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隠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賔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嵗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嵗,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逺迩,皆徃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梅圣俞墓志铭【并序欧阳修】

译苏君相貌奇伟,慷慨而有大志,年轻时喜爱古学,擅长写文章,所到之处都有良好的政绩。他在京城任职时,职位虽然低微,却多次上疏论说朝廷大事,敢于说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范文正公推荐他,召试后任集贤校理。自从元昊反叛以来,出兵屡无功效,而天下安逸日久,尤其不熟悉军务。天子奋然任用三四位大臣,想要彻底革除各种弊病来使百姓得到宽舒。当时,范文正公和今天的富丞相推行了许多措施,但小人对此不利,见君主正信任他们,便想寻找办法动摇这种信任,却没有找到根由。因为苏君是范文正公所推荐的,又是宰相杜公的女婿,于是便借事陷害他,说他在监理进奏院时祭祀神灵、奏请使用购买废纸的钱招待宾客,因而以盗用公款论罪,削除名籍。苏君的声望闻名天下,他所交往的宾客都是当时的贤俊,于是全都因这件事被贬逐。陷害苏君的人随后得意地说:“我这一网把他们全都除掉了。”后来三四位大臣相继被罢免离职,天下的事情最终再也没有推行下去。苏君被罢官后带着妻子儿女住在苏州,买来山水奇石建造沧浪亭,每天更加勤读书,广泛而纵深地研习六经,并时时把愤懑发泄在诗歌中,写到激昂之处,往往惊人绝妙。他又喜欢写行书和草书,都很可爱,所以即使是短篇诗章、醉后挥笔之作,一落笔也争相被人传抄。天下士人听到他的名声便仰慕他,看到流传的作品便喜爱;有时前去拜见他的容貌,肃然聆听他的议论而惊叹,长久同他相处后便不能舍弃他离去。过了几年,他又得到湖州长史之职。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他因病在苏州去世,享年四十一岁。苏君先娶郑氏,后来娶杜氏。三个儿子:长子泌,任将作监主簿;次子液,三子激。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前进士陈纮,次女还年幼。当初苏君获罪时,因为被指控盗用奏请购买纸张的钱,没有人敢替他申辩冤屈。苏君死后,天子醒悟,凡是被贬逐的大臣又都召回任用,并且显贵地列身朝廷;可是直到今天,仍没有人为苏君说话,他想求得在地下伸张,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应当叙述他获罪至死的详细情况,使后世知道其中确有缘由。于是又写成长篇歌词作为悼辞,希望一并表达我哀悼苏君的心情。辞说:说他没有力量啊,是谁击打他而使他离去?说他有力量啊,为什么不把你的归来反还给你?难道那个人有才能,而这个人就不行善吗?百般称誉却不能进用啊,一次毁谤便使他跌落尘世、受到排挤。荒谬之处谁来追问啊,幽暗难以知晓。可叹你的内心啊,有才华却没有施展。文章发出光耀啊,如星辰太阳般辉煌。即使你含恨而死以掩藏遗憾啊,你的光明也将永远显耀。尹师鲁墓志铭【欧阳修】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师鲁。大概是因为他的声望重于当世;世上了解师鲁的人,有的推重他的文学,有的推崇他的议论,有的赞许他的才干。至于他忠贞义烈的节操,处在困穷或显达之时、面临祸患或福泽之际,都无愧于古代君子,这一点,天下称颂师鲁的人未必全都知道。师鲁写文章,简洁而有法度;博学强记,通晓古今,长于《春秋》。他同人谈话,是就说是、非就说非,一定要把道理追究透彻才停止,不肯苟且作罢、胡乱随从,而别人也很少能超过他。遇到事情,无论难易,他都勇于担当、敢于实行。他之所以受到世人称誉,也正是他招致嫉恨的原因,所以最终困穷而死。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考取书判拔萃,升任山南东道掌书记,任伊阳县知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能,召试后任馆阁校勘,升任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被贬到饶州,谏官、御史都不肯进言,师鲁上书说范仲淹是我的老师和朋友,希望能同他一起被贬。于是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又迁往唐州。遭父丧,服丧期满后,又任太子中允,任河南县知县。赵元昊反叛,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上奏征召他任经略判官。师鲁虽然是因葛怀敏的征辟而任职,却尤其受到经略使韩公的深切了解。后来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职为秦州知州,师鲁也调任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公上奏让他任秦州通判,升任泾州知州,又任渭州知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修筑水洛城与边臣意见不合获罪,调任晋州知州,又任潞州知州。他治理政事有恩惠仁爱,潞州人至今还思念他。他屡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天下太平无事时,师鲁独自喜爱谈论军事,写成《叙燕息戍》二篇,流传于世。自西部战事兴起,五六年间,他没有一次不参与其中,所以他的议论更加精密,对西部事务尤其熟悉详细。他所提出的军制方案,陈述战守胜败的关键,完全切中当今的利害;又想训练土兵来代替戍卒,以减少边防费用,作为长久防御外敌的办法。这些都还来不及施行,元昊便称臣,西部军队解除戒备,师鲁也离职并获罪了。这样看来,天下称誉师鲁的人,对于他的才干,也未必都充分了解。当初师鲁在渭州时,有将吏违背他的节度,他想按军法把他们斩首,却没有实行。后来那些官吏到了京城,上书控告师鲁把公使钱借给部将,于是他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又调任监均州酒税。他得了病,却没有医药,便被抬到南阳求医。病势危急时,他倚着几案坐着,回头看见幼子在面前,脸上没有多少怜爱之色。同宾客谈话,始终不涉及自己的私事。享年四十六岁,去世。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有兄长源,字子渐,也以文学知名,比师鲁早一年去世。师鲁在十年间,三次被贬官,丧失父亲,又丧失兄长;有四个儿子,接连失去其中三个;一个女儿出嫁后也去世了,而他自己最终因贬谪而死。留下的一个儿子只有三岁,四个女儿尚未出嫁,家中没有余财,只能把灵柩寄放在南阳,不能运回故乡。平生的旧友,无论远近,都前往赠送丧资,妻子儿女这才得以把灵柩运回河南,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我同师鲁兄弟交往,曾经为他的父亲作过墓志,因此不再叙述他的世系。铭文说:把你深深地埋藏,把你牢牢地封固;石头即使腐朽,铭文也不会磨灭。梅圣俞墓志铭【并序,欧阳修】

嘉祐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徃问疾者,驺呼属路不絶。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徃来,咸惊顾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防其家。粤六月甲申,其孤増载其柩南归。以明年正月丁丑▯于某所。圣俞字也,其名尧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颇能诗,而从父询以仕显。至圣俞,遂以诗闻。自武夫贵戚,童儿野叟,皆能道其名字。虽妄愚人不能知诗义者,直曰:“此世所贵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门,而圣俞诗遂行天下。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乆则涵演深逺,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劲。其应于人者多故辞,非一体。至于它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诸子号诗人者僻固而狭陋也。圣俞为人仁厚乐易,未尝忤于物。至其穷愁感愤,有所骂讥笑谑,一发于诗,然用以为驩而不怨怼,可谓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见其文,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其后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余輙不报。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槩等十余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经行修明,愿得留与国子诸生讲论道徳,作为雅颂以謌咏圣化。”乃得国子监直讲。三年冬祫于太庙,御史中丞韩绛言:“天子且亲祠,当更制乐章以荐祖考,惟梅某为宜。”亦不报。圣俞初以从父防补太庙斋郎,歴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徳兴县令知建徳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尝奏其所撰《唐载》二十六巻,多补正旧史阙缪,乃命编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曽祖讳逺,祖讳邈。皆不仕。父讳让,太子中舍,致仕,赠职方郎中。母曰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曰清河县太君张氏。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子男五人:曰増,曰墀,曰坰,曰▯儿,一早卒。女二人,长适太庙斋郎薛通,次尚幼。圣俞学长于毛氏诗,为小传二十巻,其文集四十巻,注孙子十三篇。余尝论其诗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盖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圣俞以为知言。铭曰:不戚其穷,不困其鸣,不踬于艰,不履于倾,养其和平,以发厥声,震越浑锽,众听以惊,以扬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诸防。马氏女雷五▯志【栁宗元】马室女雷五,父曰师儒,业进士。雷五生巧慧异甚,凡事丝纩文绣,不类人所为者,余覩之甚骇。家贫,嵗不易衣,而天姿洁清,修严恒若簪珠玑,衣纨縠,寥然不易为尘垢杂。年十五病死后二日,▯永州东郭。东里以其姨母为妓于余也。将死曰:「吾闻栁公尝巧我,惠我,今不幸死矣,安得公之文志我▯?」其父母不敢以云。▯之日,余乃闻焉。既而闵焉,以攻石之后也,遂为砂书▯塼,追而纳诸墓。马少监墓志铭【韩愈】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嵗,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髪漆墨,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钜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人欲乆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张子野墓志铭【欧阳修】

译嘉祐五年,京城发生大瘟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病,卧在城东汴阳坊。第二天,朝廷的贤士大夫前往探病,车马呼叫接连不断。城东的人,做买卖的停业,行路的人无法往来,都惊讶地回头相互议论说:“这汴阳坊里住的是哪位大人物,怎么会有这么多客人!”过了八天,癸未日,圣俞去世。于是贤士大夫又像前一天一样奔走前来吊唁哭泣,人数更多了。其中尤其亲近和交好的朋友,一同聚集商议他的后事。从丞相以下,都拿出钱财资助他的家属办理丧事。到了六月甲申,他的遗孤增载着灵柩南归。第二年正月丁丑,葬在某处。圣俞是他的字,名尧臣,姓梅,宣州宣城人。他的家世向来颇能作诗,叔父梅询又因做官显达。到了圣俞,终于凭诗歌闻名。无论武夫贵戚、儿童还是乡野老人,都能说出他的名字。即使是狂妄愚昧、不懂诗歌意义的人,也只会说:“这是世人所珍重的东西,我若能得到,就可以拿来夸耀自己。”所以求诗的人每天接踵来到门前,圣俞的诗也于是传遍天下。他起初喜欢写清丽、闲适、奔放、平淡的诗,后来则涵养铺陈得深远,有时也精心雕琢以写出奇异巧妙之处;然而气势完整、力量有余,年长之后更加苍劲。他应酬别人所作的诗很多,因此文辞各不相同,并非只有一种体式。至于他的其他文章,也都值得欣赏,不像唐代那些号称诗人的人,偏僻固执而狭隘浅陋。圣俞为人仁厚、快乐、平易,从不触犯外物。至于穷困忧愁、感慨愤懑,以及有所谩骂、讥刺、嘲笑、戏谑的情绪,都在诗中抒发出来;然而他把这些作为欢乐而不是怨恨,可以说是君子。起初他在河南时,王文康公读到他的文章,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后来大臣们多次推荐他应当任职馆阁,曾经召试过一次,赐进士出身,此后却总是不予答复。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槩等十多人在朝廷上联名说:“梅某经术品行修明,希望让他留在国子监,给诸生讲论道德,创作雅颂来歌咏圣明教化。”于是他得以任国子监直讲。三年冬天,太庙举行祫祭,御史中丞韩绛说:“天子将亲自祭祀,应当重新制作乐章来荐献祖先,只有梅某最合适。”此事也没有得到答复。圣俞最初凭叔父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历任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身份任建德县知县,又任襄城县知县,监理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理永济仓,任国子监直讲,屡次升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他曾上奏自己编撰的《唐载》二十六卷,书中补正了旧史的许多缺漏和错误,于是朝廷命他编修《唐书》。书还未上奏完成,他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九岁。曾祖名远,祖父名邈,都没有做官。父亲名让,任太子中舍,退休后赠职方郎中。母亲是仙游县太君束氏,另一位母亲是清河县太君张氏。最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五个儿子:增、墀、坰、龟儿,其中一人早夭。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太庙斋郎薛通,次女尚幼。圣俞的学问长于毛氏《诗经》,写有《毛诗小传》二十卷;文集四十卷,注释《孙子》十三篇。我曾评论他的诗说:“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遭穷困,大概不是诗使人穷困,而是穷困之后才能写得精工。”圣俞认为这话说得知己。铭文说:不因穷困而忧戚,不因歌吟而困顿;不在艰难中跌倒,不踏入倾覆之境。涵养你的和平之气,用来发出你的声调;震动超越,浑厚铿锵,使众人听来惊异;以此彰显你的清正,传播你的英华,成就你的声名,告知后世。马氏女雷五葬志【柳宗元】马家待嫁的女儿雷五,父亲名师儒,专心学习进士业。雷五生性聪慧奇异,凡是丝绵、纺织、刺绣等事情,有许多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我见到后十分惊异。她家贫穷,年年不能更换衣服,但天生洁净清雅,端庄严肃,常常如同簪戴珠玉、身穿绫罗,清寂洁白,不肯让尘垢混杂。十五岁时患病,死后两天,葬在永州东郭。东里人因为她的姨母曾在我家为婢女。她临死时说:“我听说柳公曾经赞美我、怜恤我,如今不幸要死了,哪里能够得到柳公的文章来志记我的葬事呢?”她的父母不敢把这话告诉我。下葬那天,我才听说此事。后来怜悯她,想到墓石已经刻成,于是写在砂制的玄砖上,追送过去放入墓中。马少监墓志铭【韩愈】君名继祖,是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的孙子,少府监、赠太子少傅畅的儿子。他四岁时,凭门荫授任太子舍人。历经三十四年,五次升迁,做到殿中少监。三十七岁去世,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当初我刚加冠,参加进士贡举,住在京城,贫困得无法维持生活,因此以故交的幼弟身份,在马前拜见北平王。北平王询问后怜悯我,于是让我到安邑里的府第相见。北平王忧虑我寒冷饥饿,赐给我食物和衣服,又叫两个儿子替我主持此事。他的小儿子特别厚待我,就是后来赠太子少傅的少府监。乳母抱着幼子站在旁边,那孩子眉眼如画,头发乌黑如漆,肌肤像玉雪一样可爱,正是殿中君。当时我见北平王,他如同高山深林和巨谷,龙虎变化莫测,是杰出魁伟的人物;退下来见少傅,他如翠竹碧梧、鸾鸟鸿鹄停立,是能够守成祖业的人;那个幼子娟秀安静,像佩戴瑶环瑜珥、兰芽初生,正配得上他家的儿子。后来四五年,我考中进士,离京东游,在客舍哭悼北平王。又过了十五六年,我任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少傅去世时,我又哭悼他。又过了十多年,到今天又来哭悼少监。唉!我还没有衰老,从最初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年,却在人世间哭悼他们祖孙三代,这是什么情形啊?人们想要长久不死、观看自己居处的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什么呢?张子野墓志铭【欧阳修】

吾友张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书来请曰:「吾兄之丧,将以今年三月某日▯于开封,不可以不铭。铭之莫如子宜。」呜呼!予虽不能铭,然乐道天下之善以传焉,况若吾子野者,非独其善可铭,又有平生之旧朋友之恩,与其可哀者,皆宜见于予文,宜其来请于予也。初,天圣九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是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与吾子野尚皆无恙。于时一府之士,皆魁杰贤豪,日相徃来,饮酒歌呼,上下角逐,争相先后,以为笑乐;而尧夫、子野退然其间,不动声气,众皆指为长者。予时尚少,心壮志得,以为洛阳东西之冲,贤豪所聚者多,为适然耳。其后去洛来京师,南走夷陵,并江汉,其行万三四千里,山砠水厓,穷居独游,思从曩人,邈不可得。然虽洛人至今皆以谓无如向时之盛,然后知世之贤豪不常聚,而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初在洛时,已哭尧夫而铭之;其后六年,又哭希深而铭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铭,于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难,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乆在于世,亦不可得。呜呼!可哀也已。子野之世:曰赠太子太师,讳某;曽祖也,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累赠尚书令,讳逊;皇祖也,尚书比部郎中,讳敏中;皇考也,曽祖妣李氏,陇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应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县太君。子野家聫后姻,世乆贵仕,而被服操履甚于寒儒,好学自力,善笔札。天圣二年举进士,歴汉阳军司理叅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与今参知政事宋公咸荐其能,改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知阆州阆中县,就拜秘书丞,秩满知亳州鹿邑县。寳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坐、次、从、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适人矣。妻刘氏,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虽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浑浑不见圭角,而志守端直,临事敢决,平居酒半,脱冠垂头,童然秃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于此,岂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子野讳先,其上世博州高堂人,自曽祖已来,家京师而▯开封,今为开封人也。铭曰:嗟夫!子野质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长?岂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以戕?开封之原,新里之乡,三世于此,其归其藏。广平郡太君张氏墓志铭【并序】欧阳修】故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赠礼部尚书虢畧杨氏之夫人曰广平郡太君张氏,其先青州人,后徙为开封人也。杨公讳大雅,以文行知名于时,号有清节。夫人佐公以勤俭治其家,教子弟和宗族皆有法。公以明道元年四月某日薨,后二十有四年,至和二年六月某日,夫人以疾卒于高邮,以嘉祐元年十二月某日▯于杭州钱塘县履泰乡湖西村灵隠山祖茔之西。夫人曽祖嗣当五代之乱不显,祖平举三礼,太宗皇帝为晋王署平押衙,为人刚果有智谋,以此尤见亲信,官至三司盐鐡使。父从古庄宅副使,景徳中以殿直从李继隆军击契丹,继隆战败,从古入见陈继隆所以败之状,其言甚辩,称防防宜州蛮叛,乃以从古为供奉官守宜州,从古招降叛蛮,秩满罢去,以内殿崇班冯励代之,蛮复叛攻宜州,斩励而去,告边吏曰:“得张侯守宜州,我则听命。”即复遣从古守宜州,凡七年,蛮无事,徙知澧州。而宜州人陈进反攻岭南驿,召从古以为巡抚副使,与贼战象州,斩首万余级,已破进,留宜州以疾卒,宜人为立庙于州北韩婆岭。庆厯中,蛮贼区希范攻宜桂,转运使杜杞祷兵于庙下,更其名曰制胜岭,至今宜人祠之。盖杨氏自汉以来,世有令誉,迨公千余嵗,常有显人,而张氏威烈信于一方,杨氏以徳,张氏以功,合二族之美,而夫人为淑女为贤妇母,享年六十以夀终。公先娶漳南县君张氏,生子二人,曰洎虞部员外郎,曰濬殿中丞,女三人,长适国子博士袁成师,次大理寺丞李严,次殿中丞温嗣良。夫人生子男四人,曰泳大理寺丞,曰渐奉礼郎,曰沆太子中舍,曰沨卫尉寺丞,有女一人归于修女之适李氏者,今封武原县太君,余女及濬泳渐皆先夫人而亡。孙男十四人。呜呼,惟徳与功与贤法皆宜铭。铭曰有邑清河,遂开其邦;又徙南阳,皆以夫荣。后用子封,京兆广平,宜其夫子有淑其声。子孙之思,考徳有铭。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欧阳修】

译我的朋友张子野去世两年后,他的弟弟张充写信来请求说:“我兄长的丧事,准备在今年三月某日葬于开封,不能没有墓志铭。论到作铭文,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唉!我虽然不能作铭,但乐意述说天下的善人使他们流传,何况像我的子野这样的人,不仅他的善行值得铭刻,还有我同他平生旧交的情谊,以及那些可悲之处,都应该在我的文章中表现出来;他来请我,确实是合适的。当初,天圣九年,我任西京留守推官,那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和我的子野都还健在。当时一府之中,士人都是杰出的贤豪,每天互相往来,饮酒高歌,上下争胜,争相较量先后,把这些当作笑乐;只有尧夫、子野安然处在其中,不动声色,众人都指他们为长者。我当时还年轻,意气雄壮、志得意满,以为洛阳是东西交通的要冲,贤豪聚集得多,只是偶然罢了。后来我离开洛阳来到京师,向南到夷陵,沿江汉而行,走了万三四千里,山石险阻、水岸陡峭,穷困地独自居游,想要追随从前的人,却遥远得无法寻得。可是洛阳人至今都说没有比从前那样兴盛的时候,于是我才知道,世上的贤豪不会常常聚集,朋友交游难以获得,实在值得惋惜。当初在洛阳时,我已经哭悼尧夫并为他作铭;后来六年,又哭悼希深并为他作铭;如今又哭悼我的子野并作铭,于是更加知道,不只是彼此相知相得很难,即使善人君子想幸运地长久活在世上,也不可能。唉,真是可悲啊!子野的世系是:赠太子太师、名某的是曾祖;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屡次追赠尚书令、名逊的是皇祖;尚书比部郎中、名敏中的是皇考。曾祖母李氏,陇西郡夫人;祖母宋氏,昭应郡夫人,是孝章皇后的妹妹;母亲李氏,永安县太君。子野家族世代与皇后联姻,长期显贵做官,但他的衣着、操守、行事却比寒门儒生还朴素;他好学自励,擅长书法。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任汉阳军司理参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以及如今的参知政事宋公都推荐他的才能,于是改任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任阆州阆中县知县,就地授任秘书丞,任期满后任亳州鹿邑县知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八岁。儿子有伸、郊、社、掌、坐、次、从、次,幼子还没有取名;女儿五人,已有一人出嫁。妻子刘氏,封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表虽然愉快和悦,内心却自我刻苦;待人浑厚圆融,不显露棱角,但志向操守端正刚直,遇事敢于决断。平日饮酒到一半,便脱下帽子低垂着头,显出童子般的秃顶,而且已经斑白。我本来已经为他过早衰老而悲伤,如今竟止步于此,难道他内心也有不能自我满足的地方吗?子野名先,他的祖先是博州高堂人,自曾祖以来,家居京师而葬在开封,现在成为开封人。铭文说:唉!子野本性厚重、才干良善,是什么使他的通达变成困顿,是什么使他的长处受到限制?难道是内心有不能自得之处,又有外物来伤害他吗?开封的原野,新里的乡邑,三代都在这里;他的归宿和埋藏之处也在这里。广平郡太君张氏墓志铭【并序,欧阳修】故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赠礼部尚书虢略杨氏的夫人,名为广平郡太君张氏。她的祖先是青州人,后来迁居成为开封人。杨公名大雅,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当时,号称有清正节操。夫人辅佐杨公,以勤劳节俭治理家庭,教育子弟、和睦宗族,都有法度。杨公于明道元年四月某日去世;过了二十四年,到至和二年六月某日,夫人因病在高邮去世;嘉祐元年十二月某日,葬在杭州钱塘县履泰乡湖西村灵隐山祖坟的西面。夫人的曾祖嗣当,处在五代乱世,没有显达;祖父平考取三礼科,宋太宗任晋王时,署任平为押衙。平为人刚强果断而有智谋,因此特别受到亲信,官至三司盐铁使。父亲从古任庄宅副使,景德年间以殿直身份跟随李继隆军队攻打契丹。李继隆战败,从古入朝陈述李继隆失败的情形,言辞十分明辨;朝廷认为宜州蛮人反叛,便任从古为供奉官,守宜州。从古招降叛蛮,任期满后离职,以内殿崇班冯励代替他。蛮人再次反叛攻打宜州,杀死冯励后离去,并告诉边境官吏说:“如果让张侯守宜州,我们就听命。” 于是朝廷再次派从古守宜州,共七年,蛮人没有发生事端,后来调任澧州知州。宜州人陈进反叛,攻打岭南驿,朝廷召从古任巡抚副使;他同贼军在象州交战,斩首一万多人,已经击破陈进,留在宜州,因病去世。宜州人为他在州北韩婆岭立庙。庆历年间,蛮贼区希范攻打宜州、桂州,转运使杜杞在庙下祈求神兵,并把山名改为制胜岭,直到今天宜州人仍祭祀他。杨氏自汉代以来世代有美好的声誉,到杨公这一代一千多年间,常有显贵人物;张氏的威势功烈则在一方得到信服。杨氏以德著称,张氏以功著称,两个家族的美德汇集于一身;夫人既是淑女、贤妇,又是贤母,享年六十岁,以长寿终其一生。杨公先娶漳南县君张氏,生二子:长子洎,任虞部员外郎;次子濬,任殿中丞;三个女儿,长女嫁国子博士袁成师,次女嫁大理寺丞李严,三女嫁殿中丞温嗣良。夫人生四个儿子:泳,任大理寺丞;渐,任奉礼郎;沆,任太子中舍;沨,任卫尉寺丞;有一个女儿,嫁给修女的丈夫李氏,现封武原县太君。其余女儿以及濬、泳、渐都先于夫人去世。孙子十四人。唉!德行、功绩和贤明的典范,都应当铭刻。铭文说:曾有清河这个封邑,于是开创了家族;又迁到南阳,都因丈夫的显贵而荣耀。后来又因儿子而受封,成为京兆郡君、广平郡君,正应当使她的丈夫和儿子都有美好的声誉。子孙思念她,考察她的德行而作铭。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欧阳修】

庆厯四年秋,予友宛陵梅圣俞来自吴兴,出其哭内之诗,而悲曰:“吾妻谢氏亡矣,丐我以铭而▯焉。”予未暇作,居一嵗中,书七八至,未尝不以谢氏铭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賔客讳涛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为时闻人,而世显荣。谢氏生于盛族,年二十以归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敛以嫁时之衣,甚矣吾贫可知也。然谢氏怡然处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饮食器皿虽不及丰侈,而必精以防其衣无故新,而澣濯缝纫必洁以完。所至官舍虽庳陋,而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居平语言容止必怡以和。吾穷于世乆矣,其出而幸与贤士大夫游而乐,入则见吾妻之怡怡而忘其忧,使吾不以富贵贫贱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尝与士大夫语,谢氏多从戸屏窃听之间,则尽能商防其人才能贤否,及时事之得失,皆有条理。吾官吴兴,或自外醉而归,必问曰:‘今日孰与饮而乐乎?’闻其贤者也,则悦,否则叹曰:‘君所交皆一时贤防,岂其屈己下之耶?惟以道徳焉,故合者尤寡。’今与是人饮而欢邪?是嵗南方旱,仰见飞蝗而叹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贼暴起于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为妇人死而得君▯,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贫而不困者,其性识明而知道理,多此类。呜呼,其生也迫吾之贫,而没也又无以厚焉,谓惟文字可以着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谓可贵,殁而得此,庶几以慰其防,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请铭于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铭?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阳县君,一男一女,以某年七月七日卒于高邮,梅氏世▯宛陵,以贫不能归也。某年某月某日▯于润州之某县某原。铭曰:高崖断谷兮,京口之原;山苍水深兮,土厚而坚。居之可乐兮,卜者曰然。骨肉虽土兮,防气则天。何必故乡兮,然后为安。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欧阳修】太常丞致仕吴君之夫人曰北海郡君王氏,潍州北海人也。皇考讳汀,举明经不中,后为本州助教。夫人年二十三,归于吴氏。天圣元年六月二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七。夫人为人孝顺俭勤,自其幼时,凡于女事其保傅,皆曰教而不劳,组紃织絍,其诸女皆曰巧,莫可及。其归于吴氏也,其母曰:「自吾女适人,吾之内事无所助。」而吴氏之姑曰:「自吾得此妇,吾之内事不失时。」及其卒也,太常君曰:「举吾里中有贤女者,莫如王氏。」于是娶其女弟以为继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吴氏之内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至今而不敢失。」夫人有贤子曰奎,字长文,初举明经,为殿中丞,后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今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初用子恩追封福夀县君,其后长文贵显,以夫人为请。天子曰:「近臣吾所宠也,有请其可不从。」乃特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泣顿首曰:「臣奎不幸,窃享厚禄,不得及其母,而天子宠臣,以此俾以报其亲,臣奎其何以报?」当是时,朝廷之士大夫,吴氏之乡党隣里,皆咨嗟叹息曰:「吴氏有子矣!」嘉祐四年冬,长文请告于朝,将以明年正月丁酉▯夫人于郓州之鱼山。夫人生三男曰奎、奄、胃,今夫人生一男曰参,女三人,孙男女九人,曽孙女二人。铭曰:「奎显矣,奄早亡,胃与参仕方强,以一子荣,一乡生虽不及,殁有光,孙曽多有后,愈昌。」

文编巻六十二

译庆历四年秋天,我的朋友宛陵人梅圣俞从吴兴来,拿出悼念亡妻的诗,悲伤地说:“我的妻子谢氏去世了,请您作篇墓志铭来安葬她。”我没有来得及写,过了一年之中,他七八次来信,没有一次不提到谢氏的墓志铭,并且说:“我的妻子是故太子宾客、名涛的女儿,是希深的妹妹。希深父子都是当时闻名的人,世代显贵荣耀。谢氏出生于显盛家族,二十岁嫁给我,十七年后去世。她去世的晚上,只能用出嫁时的衣服为她入殓,由此足以知道我的贫困了。然而谢氏安然处之,治理家庭有固定的法度。她的饮食器皿虽然不如富贵人家丰盛奢侈,却一定精心整治;她的衣服无论旧新,洗涤缝补都一定洁净完整。所到之处的官舍虽然低矮简陋,但庭院房屋一定洒扫得肃穆整洁。她平时的言语和容止,总是和悦平和。我在世上穷困很久了,出门有幸同贤士大夫交游并感到快乐,回家则看到我妻子和悦的样子而忘记忧愁,使我不因富贵贫贱而劳累心神,大概也是我妻子的帮助。我曾同士大夫谈话,谢氏常常从门后的屏风间偷偷听取,于是完全能够评论那个人才干的贤愚,以及时事的得失,条理都很清楚。我任职吴兴时,有时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她一定问:“今天和谁一起饮酒,感到快乐吗?”听说对方是贤者,她便高兴;否则就叹息说:“您所交往的都是一时贤俊,难道是他们委屈自己来降低身份同您交往吗?只是因为以道德相合,所以志同道合的人尤其少。”现在您又同这个人饮酒欢聚了吗?那一年南方干旱,她抬头看见飞蝗,叹息说:“如今西部战事还没有结束,天下再次陷入困苦,盗贼又在江淮一带暴起,而天旱、蝗灾又这样严重。我作为妇人,临死能够得到您的安葬,已经是幸运了。”她之所以能安然居于贫困而不困顿,正是因为性情明达、懂得道理,这类事情很多。唉!她活着时使我受贫困之累,死后我又没有什么可以厚葬她;我想只有文字可以使她不朽。况且她平生尤其懂得文章,认为文章可贵,如今死后能得到这篇墓志,也许可以安慰她的灵魂,并且稍稍排遣我哀悼她的悲伤;这就是我不断请您作铭的原因。像这样,我怎么忍心不作铭呢?夫人享年三十七岁,凭丈夫的恩荫封为南阳县君,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于某年七月七日在高邮去世。梅氏世代葬在宛陵,因为贫困不能运回去;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润州某县某原。铭文说:高高的山崖、断裂的山谷啊,这是京口的原野;山色苍翠,水势深沉啊,土地厚实而坚固。居住在这里可以快乐啊,占卜的人说确实如此。骨肉虽然化为泥土啊,阴间的魂气却同上天相通。何必一定要回到故乡啊,那里才算安宁。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欧阳修】太常丞退休官员吴君的夫人,名为北海郡君王氏,是潍州北海人。父亲名汀,考明经科没有考中,后来任本州助教。夫人二十三岁,嫁到吴家。天圣元年六月二日,她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七岁。夫人为人孝顺、节俭、勤劳,从小凡是女红之事,她的保傅都说教她并不费力;织布、缝纫等技艺,她的姐妹们都说精巧,没有人能比得上。她嫁到吴家时,她的母亲说:“自从我的女儿嫁人以后,我家里的事情就没有得不到帮助的了。”吴家的婆母则说:“自从我得到这个媳妇,我家里的事情没有不按时办妥的。”她去世后,太常君说:“我乡里所有贤能的女子,没有比得上王氏的。”于是娶她的妹妹作为继室。如今这位夫人又告诫家人说:“凡是我们吴家内里的事务,只遵守我姐姐的规矩,到今天也不敢有所违失。”夫人有贤能的儿子奎,字长文,最初考中明经科,任殿中丞;后来考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如今任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最初凭儿子的恩荫追封为福寿县君,后来长文显贵,替母亲请求加封。天子说:“长文是我宠爱的近臣,他有所请求,怎么可以不答应?”于是特意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哭叩头说:“臣奎不幸,私自享受优厚俸禄,却不能让母亲享受到;天子宠爱臣下,又借此使我能够报答亲人,我奎将用什么来报答呢?”当时,朝廷士大夫以及吴氏乡党邻里都叹息说:“吴家有了这样的儿子!”嘉祐四年冬天,长文向朝廷请假,准备在第二年正月丁酉把夫人葬在郓州鱼山。夫人生三个儿子:奎、奄、胃;后来的夫人生一个儿子:参;有三个女儿,孙子孙女九人,曾孙女二人。铭文说:“奎已经显达,奄早早去世;胃和参正值仕进壮年。凭一个儿子而荣耀,一个乡里的人生前虽未能得到同样的荣耀,死后却有光彩;孙子、曾孙多有后代,家族更加昌盛。” 《文编》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六十三明 唐顺之 编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栁宗元】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为传者五家,今用其三焉。秉觚牍,焦思虑,以为论注疏説者百千人矣。攻讦狠怒,以辞气相击排冐没者,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或合而隐,或乖而显。后之学者,穷老尽气,左视右顾,莫得而本,则专其所学,以訾其所异,党枯竹防朽骨,以至于父子伤夷,君臣诋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圣人之难知也。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以其师友天水啖助洎赵匡能知圣人之防,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徳岂不侈大矣哉。先生字某,既读书得制作之本,而获其师友,于是合古今散同异,聨之以言,累之以文,葢讲道者二十年,书而志之者又十余年,其事大备,为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防指二篇,明章大中,发露公器,其道以生人为主,以尧舜为的,苞罗旁魄,胶轕下上,而不出于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让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聪眀之士,使陈而眀之,故其书出焉。而先生为巨儒,用是为天子争臣,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永贞年侍东宫,言其所学为古君臣图以献,而道达乎上。是岁嗣天子践祚而理尊优师儒,先生以疾闻,临问加礼,某月日终于京师,某月日▯于某郡某里。呜呼,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覩其理。门人世儒是以増恸。将▯以先生为能文圣人之书,通于后世,遂相与谥曰文通先生。后若干祀,有学其书者过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胡先生墓表【欧阳修】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臯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眀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师道废久矣,自景祐、眀道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眀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歴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为着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逺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岁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尝居四五。其髙弟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宻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岁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呜呼!先生之徳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掲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述。连处士墓表【欧阳修】连处士,应山人也。以一布衣终于家,而应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长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谨礼让而温仁,必以处士为法,曰:“为人如连公,足矣。”其矜寡孤独防荒饥馑之人,皆曰:“自连公亡,使吾无所告依而生,以为恨。”呜呼!处士居应山,非有政令恩威以亲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欤?处士讳舜賔,字辅之,其先闽人。自其祖光裕尝为应山令,后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应山,遂家焉。处士少举《毛诗》,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废于家,处士供养左右十余年,因不复仕进。父卒,家故多赀,悉散以赒乡里,而教其二子以学,曰:“此吾赀也。”岁饥,出谷万斛以粜,而市谷之价卒不能増。及旁近县之民皆赖之。盗有窃其牛者,官为捕之甚急,盗穷以牛自归,处士为之媿谢,曰:“烦尔送牛,厚遗以遣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六十三 明代唐顺之编 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柳宗元】孔子作《春秋》,一千五百年来,以姓名流传的注《春秋》著作有五家,如今采用其中三家。执笔简牍、焦心劳思而作评论、注释、疏解、解说的人有成百上千。他们互相攻讦、狠厉愤怒,以言辞声气相互攻击排斥、淹没掩饰,这些著作堆积起来足以充满屋宇,搬运时能使牛马出汗;有的合于义理而隐晦,有的乖违义理却显扬。后来的学者穷尽年老和精力,左看右顾,不能找到根本,便专守自己的学说,诋毁与自己不同的学说,结党维护枯竹朽骨,以至父子互相伤害、君臣彼此诋毁悖逆,前代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圣人实在难以理解啊!有吴郡人陆先生质,因为他的老师和朋友天水人啖助以及赵匡能够理解圣人的本意,所以《春秋》的义理到这时才变得光明,使平庸之人和小童都可以积累学问进入圣人的道理,传承圣人的教化;他的功德难道不宏大吗?先生字某。读书后掌握了著述的根本,又得到老师朋友的帮助,于是汇合古今,辨明异同,用言语联缀起来,用文章累积成篇。他讲论道理二十年,写下来并记录这些内容又用了十多年,于是著成《春秋集注》十篇、《辨疑》七篇、《微旨》二篇,阐明大义,揭示公正的原则。他的道以生民为根本,以尧舜为目标,包罗广大,贯通上下,却不偏离正道;他的治世方法以文王、武王为首,以周公为辅,进退揖让、升降取舍、爱恶喜怒,都不过分而合乎事物的实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著成后,他把书交给世上聪明的人,使他们陈述并阐明其中道理,所以这部书得以流传。先生成为大儒,凭借这些学问担任天子的诤臣,历任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都能贯彻他的道。他出任二州刺史,守护百姓而为人知晓仁爱;永贞年间侍奉东宫,把自己所学的道理绘成古代君臣图进献,并把道理传达到皇上那里。这一年嗣位的天子登基,尊崇优待师儒;先生因病被上报,天子亲临慰问并加以礼遇。某月某日,他在京师去世;某月某日,葬在某郡某里。唉!先生的道理凭借书籍保存下来,却来不及施行于政事;他的道理凭借言论流传,却来不及看到它得到治理上的验证。因此门人和当世儒者更加悲痛。将要下葬时,因先生能够善于阐释圣人的著作、使其流传后世,大家共同给他谥号为文通先生。又过了若干年,有学习他的著作的人经过他的墓地,哀叹他的道统由此而来,于是刻石为表,立碑在墓旁。胡先生墓表【欧阳修】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祖先是陵州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以自己的言行教导别人,并且亲身感化他们,使诚实明达的人通晓事理,使昏昧愚钝的人受到激励,使顽固傲慢的人改变。因此,他所立的法度严明而可信,他所传的道理历久而受尊崇。师道废弛已经很久了,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老师的,只有先生以及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的门徒最为盛多。他在湖州办学时,弟子来去常有几百人,各自依靠所学经书相互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实行几年后,东南士人没有不以仁义礼乐为学问的。庆历四年,天子打开天章阁,同大臣讨论天下大事,开始慨然下诏,命令各州县都建立学校。于是京师建立太学,有关部门请示朝廷下令湖州,取用先生的教学方法作为太学制度,至今仍著为法令。十多年后,先生才来到太学任职,学者从远方赶来,太学容纳不下,只好占用旁边的官署作为学舍。礼部贡举每年录取的士人中,先生的弟子常常占到十分之四五。他的高足在当时都很有名,有的考中甲科而居于显贵官位;其余散布在四方,随着各人的贤愚不同,却都循序渐进、文雅严谨,他们的言谈举止,只要见到便不用询问,也知道是先生的弟子。他的学生彼此谈论时都称他为先生,不必询问,也知道说的是胡公。先生起初以平民身份面见天子,讨论音乐,被授为秘书省校书郎;征召任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遭父丧离职,服丧期满后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居住在湖州学校。召任诸王宫教授,因病辞免。不久以太子中舍身份退休,升殿中丞而居家。皇祐年间,驿马传召他到京师议论音乐,又任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后来又因病辞职。一年多后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居于太学。升任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升任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后来病重不能入朝,天子多次派使者慰问,又以太常博士身份退休。东归那天,太学诸生和朝廷贤士大夫送他到东门,行弟子之礼。路人叹息,都认为这是荣耀。他于嘉祐四年六月六日在杭州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十月五日,葬在乌程何山原野。其世系、官职、籍贯和事迹,由莆阳蔡君谟详细写在墓穴志文中。唉!先生的德行存在于人们心中,不必立墓表也会流传后世;然而没有这篇墓表,就无法安慰学者的思念,于是在他墓地的原野上立碑,时间是去世后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撰述。连处士墓表【欧阳修】连处士是应山人,以平民身份终老于家中,而应山人至今仍思念他。当地长老教育子弟,使他们孝顺友爱、恭敬谨慎、懂得礼让而温厚仁慈,总是把处士作为榜样,说:“做人像连公这样,就足够了。”那些鳏寡孤独以及遭受灾荒饥馑的人,都说:“自从连公去世,我们就失去了可以申诉和依靠的人,因此感到遗憾。”唉!处士居住在应山,并没有施行政令、恩惠或威势来亲近百姓,却能使人们这样,这难道就是所谓亲身实行,不用言语也能取得信任吗?处士名舜宾,字辅之,他的祖先是闽地人。自他的祖父光裕曾任应山令,后来任磁州、郢州推官,死后又葬回应山,于是便在这里安家。处士年轻时考《毛诗》,一次没有考中;他的父亲正因疾病废居家中,处士在身边供养了十多年,于是不再求取仕进。父亲去世后,家中原本有很多财产,他把全部财产散给乡里,用来救济他们,又教两个儿子读书,说:“这就是我的财产。”荒年时,他拿出一万斛粮食出售,粮食的市价最终没有上涨,附近各县的百姓也都依靠他得到救济。有盗贼偷了他的牛,官府急忙追捕;盗贼陷入困境,牵牛自行归还,处士反而替他感到惭愧并道歉,说:“麻烦你把牛送回来,送给你丰厚的礼物,带着它离开吧。”

尝以事之信阳,遇盗于西关,左右告以处士,盗曰:“此长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处士有弟居云梦,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归应山。应山之人去县数十里迎哭,争负其柩以还,过县市,市人皆哭,为之罢市三日,曰:“当为连公行防。”处士生四子,曰庻、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学者,后皆举进士及第。今庻为寿春令,庠为宜城令。处士以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卒,庆厯二年某月日▯于安陆蔽山之阳。自卒至今二十年,应山之长老识处士者,与其县人尝赖以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后生。闻处士之风者尚未逺,使更三四世至于孙曽,其所传闻有时而失,则惧应山之人不复能知处士之详也。乃表其墓以告于后人。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述。处士征君墓表【王安石】淮之南有善士三人,皆居于真州之扬子。杜君者,寓于医,无贫富贵贱请之,輙往,与之财非义,輙谢而不受,时时穷空,几不能以自存,而未尝有不足之色。葢善言性命之理,而其心旷然无累于物,而予尝与之语,久之而不厌也。徐君忠信笃实,遇人至谨,虽疾病召筮,不正衣巾不见。寓于筮,日得百数十钱则止,不更筮也。能为诗,亦好属文,有集若千巻。两人者以医筮,故多为贤士大夫所知,而征君独不闻于世。征君者,讳某,字某,事其母夫人至孝,居乡里恂恂恭谨,乐振人之穷急,而未尝与人校曲直。好蓄书,能为诗,有子五人,而教其三人为进士。某今为某官,某今为某官,某亦再贡于乡。征君与两人者相为友,至驩而莫逆也。两人者皆先征君以死,而征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终于家,年七十七。噫!古者一乡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乡;一国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国。此道亡也久矣。余独私爱夫三人者,而乐为好事者道之。而征君之子又以请,于是书以遗之,使之镵诸墓上。杜君讳婴,字大和;徐君讳仲坚,字某。石曼卿墓表【欧阳修】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喜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竒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以酒。然好剧饮,大醉頺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竒,而不知其才之有可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曼卿少举进士不中,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竒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干宁军,丁毋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舘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荘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自契丹通中国,徳眀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然内外弛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説,籍河北、河东、陜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防,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扞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牵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聴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欢。及间而可不,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徤,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髙,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竒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髙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汚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尚书屯田员外郎赠兵部员外郎钱君墓表【欧阳修】

译他曾因事到信阳,在西关遇到盗贼,身边人告诉盗贼这是连处士。盗贼说:“这是长者,不可以冒犯。”于是放过他离去。处士有个弟弟住在云梦,他前往探望,得病去世,便把灵柩运回应山。应山人离县城几十里便迎上来哭泣,争相抬着他的灵柩回来;经过县城集市时,市民都哭泣,为他停市三天,说:“应当替连公举行送葬仪式。”处士生有四个儿子,名庶、庠、庸、膺。他教导读书的两个儿子,后来都考中进士。如今庶任寿春令,庠任宜城令。处士于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去世,庆历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安陆蔽山南麓。从去世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应山的长老中认识处士的人,以及县中曾依靠他而得以生存的人,往往还都活着,他们的子弟后辈也还在。听说处士遗风的人还不算遥远;但再过三四代,到了孙辈、曾孙辈,如果他们听到的传闻有时失真,我就担心应山人不再能知道处士的详细事迹。因此立墓表来告诉后人。庆历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撰述。处士征君墓表【王安石】淮河以南有三位善士,都居住在真州扬子。杜君以行医为业,无论贫富贵贱有人请他,他就一定前往;别人给他不合义理的钱财,他一定推辞不接受。他常常穷困到几乎不能养活自己,却从未露出不足的神色。他善于谈论性命之理,心胸旷达,不被外物牵累;我曾同他谈话,谈久了也不厌倦。徐君忠诚信实,待人极其谨慎,即使生病有人请他占筮,也不整理好衣冠便不见客。他以占筮为业,每天挣到一百几十钱便停止,不再继续占筮。他能作诗,也喜欢写文章,有文集若干卷。这两个人因为行医和占筮,所以多为贤士大夫所知;唯独征君不为世人所闻。征君名某,字某,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居住乡里时恭敬谨慎,乐于救济别人的穷困危急,从不与人争论是非曲直。他喜欢收藏书籍,能作诗,有五个儿子,教导其中三个考取进士。某人如今任某官,某人如今任某官,某人也两次参加乡试贡举。征君同这两个人互为朋友,关系极为欢乐融洽,彼此没有隔阂。两人都先于征君去世,征君于某年某月某甲子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唉!古代一个乡里的善士,一定有足以在全乡受到尊重的地方;一个国家的善士,也一定有足以在全国受到尊重的地方。这种风气已经消亡很久了。我唯独私下喜爱这三个人,乐意向喜好善事的人述说他们。征君的儿子又来请求,于是写下这些话留给他,让他刻在墓上。杜君名婴,字大和;徐君名仲坚,字某。石曼卿墓表【欧阳修】曼卿名延年,姓石。他的祖先世代是幽州人,幽州归入契丹后,他的祖父石自成首先带领族人中的一部分逃往南方归宋。天子喜爱他们归来,想授给他俸禄,他不肯,于是便在宋州宋城安家。他的父亲名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一带的风俗崇尚勇武,曼卿年轻时也以意气自豪;他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只仰慕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品行,对于非同寻常的功业十分向往,把世俗之人琐碎拘谨、不能动摇自己的心志看得一文不值。他自知不合时宜,于是常常混迹于酒中。然而他喜欢痛饮,喝得大醉便颓然自放,因此更加与时俗不合。可是那些跟他交游的人,都知道曼卿洒脱不羁、非同寻常,却不知道他的才能是可以任用的。他四十八岁时,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的身份在京师去世。曼卿年轻时考进士没有考中,真宗推恩,规定三次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补授奉职。曼卿起初不肯接受,张文节公一向认为他非凡,对他说:“母亲年老了,才选择俸禄吗?”曼卿惊醒似的起身接受任命,升为殿直。过了很久,改任太常寺太祝,出知济州金乡县,他感叹说:“这也可以施行政事了。”县中有了善于治理的声誉,后任干宁军通判,遭逢母亲永安县君李氏去世。服丧期满后,任永静军通判,也都以能干闻名。充任馆阁校勘,屡次升迁为大理寺丞、海州通判。回朝后任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听政时,曼卿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后来太后去世,范讽因进言受到宠幸,召引曾经谈论太后事情的人,立即使他们得到显赫官职;他想举荐曼卿,曼卿坚决制止了他,这才作罢。自从契丹与中原通好,德明完全占有河南,而臣属们便一心谋求停止战争、休养天下,然而朝廷内外放松武备已有三十多年。曼卿上书谈了十件事,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元昊反叛,西方用兵,朝廷才开始想到他所说的话,召见他,逐渐采用他的主张,登记河北、河东、陕西的百姓,得到乡兵几十万人。曼卿奉命到河东登记兵员,回来后被称道为防御之才,赐给绯衣和银鱼袋。天子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能,而他却病了。后来听说边将想用乡兵抵御贼寇,他笑着说:“这只是学到了我的粗浅办法。没有受过训练的军队,勇敢和怯懦混杂;如果怯懦的人见敌就动摇,那么勇敢的人也会被牵累而溃败。如今如果没有时间训练他们,不如招募那些敢于出战的人,这样人人都是精锐士兵。”他看待世事,轻视得仿佛没有什么值得做的;可是等到听到他谋划施行的方法,即使精心思考、深谋远虑的人也不能超过他。他相貌魁伟,喜欢饮酒而以意气自豪,仿佛不能用法度来约束他。可是退一步考察他一生的取舍和大节,却没有一件违背事理。他遇到别人,无论贤愚,都能使对方尽情欢喜。等到偶尔谈及天下的是非善恶,能够符合他心意的人却没有几个。他写文章刚劲有力,正与他的意气相称。他有个儿子叫济滋。天子听说他的死讯,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使他家获得俸禄。他去世三十七天后,葬在太清的祖坟。朋友欧阳修在他的墓上写道:唉!曼卿宁可放任自己、混迹世俗来显示高尚,也不稍稍屈己以迎合世俗,可以说是懂得自重的人了。士人所承担的志向越大,就越看重自身;越看重自身,就越难以与世俗合拍。然而,想要同他一起成就大事、建立奇功,不得到这种难以合群而又自重的人,就办不到。古代那些杰出雄伟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怀有超越世俗的志向,所以有的人宁可毁坏自身、玷污名迹,最终困顿而默默无闻;有的人直到老死才侥幸遇到知己,还能够稍稍为世所用。像曼卿这样的人,不只是与世俗难以相合而不能施展才华,而且不幸没有活到中寿,这大概是他的命吧!这真令人悲哀啊!尚书屯田员外郎、赠兵部员外郎钱君墓表【欧阳修】

君讳冶,字良范,姓钱氏。世为彭城人,后徙吴兴。自君之七世祖寳,又徙常州之武进。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当唐末五代,钱氏起余杭,据浙东西,为吴越王。于是时,常州或属江南,或属吴越,而武进钱氏独不显,方以儒学廉让行于乡里,连三世不仕。宋兴,取江南,常州归于有司。君始以州进士举,中景徳二年甲科,试秘书省校书郎,为扬州广陵、潮州海阳县令,迁宁国军节度推官,监黄州麻城茶塲,遂知县事,迁著作佐郎,知蕲州蕲水、懐安军金堂县,又迁秘书丞,知泰州如臯县,再迁屯田员外郎,通判宣州。未行,眀道二年六月十一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二。君少好学,能为文辞。家贫,其母贤,尝躬织絍以资其学问。每夜读书,母为灭烛止之,君阳卧,母且睡,輙复起读。州举进士第一,试礼部髙第,遂中甲科。为吏,长于决狱,歴六县,皆有能政。潮州自五代时刘氏暴残其民,君为海阳经年,民归业者千余户。由是海阳升为大县。潮之大姓某氏火,迹其来自某家,吏捕讯之,某家号寃不服。太守刁湛曰:“狱非钱君不可。”君问大姓,得火所发牀足,验之疑里仇家物,因率吏入仇家,取牀折足合之,皆是仇人,即服曰:“火自我出,然故遗其迹。某家者欲自免也。”某家诚寃,君即日出某家狱,致仇人以法,举州称为神明。其佐宣州,数决大狱,及旁及郡狱有疑者,皆归决于君。工部侍郎凌防知宣州,尤称君文学,曰:“吏事不足汚子,当以文章居台阁。”欲荐其文,未及而防卒。初,宣州官岁市茶于泾县,命君主之。防子不肖,以恶茶数千斤入于官,君立焚之以白防,防益以此知君。防卒,君叹曰:“世无知我者矣。”在麻城,以茶课岁増五倍,遂迁著作。金堂故多盗,君以伍保籍民,察其出入,凡为盗者,许其徒告以赎罪,盗遂止。防甘露降其县,明年麦禾大稔,麦一茎五岐。禾一茎五穗者,县人以为君政所致,谓之钱公三瑞。君叹曰:“吾知治民尔,瑞岂吾致哉?”县人为君立生祠如臯。民不农桑,以盐为生。君曰:“使民足以衣食,盐犹农也。”乃悉求盐利害为条目,民便其利,而盐最増积,以石数者至四十五万。君在如臯时,年五十,或叹其仕不达。君曰:“使吾政行于民,是达也。”蔡文忠公为御史中丞,数欲引君为御史,防君卒。君平生所为文章三百余篇,号曰《晦书》。君之皇考赠殿中丞,母诸葛氏,封万年县太君,徙封福昌。娶蒋氏,初封乐安县君,又封福清子。男五人,曰公餗、公瑾、公辅、公仪、公佐。蒋氏有贤行,自君之卒,日以君所为朂其五子以学。蒋氏后君二十年以卒,卒时公瑾、公辅皆以进士及第。公瑾为新郑尉,公辅以文章知名当世,为太常丞、集贤校理。钱氏自其祖寳徙武进,其居与▯皆在其县之遵教乡敦行里。庆厯三年九月庚申,公餗等▯君于其居之东北原皇里水之北。至和二年三月壬午,以蒋夫人从。欧阳修曰:“钱姓出陆终,葢颛顼之苗裔,始以士为周官,久而以为姓。自三代以来,无甚显者。至唐末,钱氏多居东南,及镠乘乱世起余杭,有地十三州,号兼吴越而王者,几百年。而武进钱氏独以隐徳累世不显,岂以力者如彼,而以徳者如此哉?岂其盛衰迟速之理,固有不同哉?”武进之钱,自寳七世至君,有闻,又有贤子,不坠益彰其埶,孰止?葢恃力者虽盛而必衰,以徳者愈迟而终显。立石刻辞,其示弥逺。集贤校理丁君墓表【欧阳修】君讳寳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晋陵人也。景祐元年举进士及第,为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县,徙知端州,迁太常丞博士。坐海贼侬智髙陷城失守,夺一官,徙置黄州。久之,复得太常丞,监湖州酒税,又复博士,知诸暨县,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为人外和怡而内谨立,望其容貌进趋,知其君子人也。居乡里以文行称,少孤,与其兄笃于友悌,兄亡服防三年,曰:“吾不幸防失其亲兄,吾父也。”庆厯中,诏天下大兴学校,东南多学者,而湖杭尤盛。君居杭学为教授,以其素所学问而自修于乡里者教其徒,久而学者多所成就。其后天子患馆阁职废,特置编校八员,其选甚精,乃自诸暨召居秘阁。君治州县聴决精眀,赋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也,如此后治诸暨,剡隣邑也,其民闻其来讙曰:“此剡人爱而思之,谓不可复得者也。

译君名冶,字良范,姓钱。世代是彭城人,后来迁到吴兴。自君的七世祖钱宝起,又迁到常州武进。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唐末五代时,钱氏从余杭兴起,占据浙东浙西,成为吴越王。当时常州有时属于江南,有时属于吴越,而武进的钱氏却独不显达,只以儒学、廉洁、谦让在乡里闻名,连续三代不做官。宋朝兴起,攻取江南,常州归入官府。君起初以州试进士的资格应试,景德二年考中甲科,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先后任扬州广陵、潮州海阳县令,升任宁国军节度推官,监理黄州麻城茶场,随后出知县事,升任著作佐郎,出知蕲州蕲水、怀安军金堂县,又升任秘书丞,出知泰州如皋县,再升任屯田员外郎,任宣州通判。尚未赴任,明道二年六月十一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二岁。君年轻时喜爱学习,能写文章。家境贫寒,他的母亲贤惠,曾亲自织布来资助他的学业。每夜他读书,母亲便熄灭蜡烛制止他;君假装躺下,等母亲睡着,便又起身读书。他在州试中列第一,参加礼部试名列前茅,于是考中甲科。他任官时,长于审决狱讼,历任六县,都有善于治理的政绩。潮州自五代刘氏残暴虐待百姓以来,君任海阳县令一年,归来复业的百姓有一千多户,因此海阳升为大县。潮州有个大姓家中失火,查出火灾是从某家起的,官吏将某家拘捕审讯,某家大喊冤枉,不肯服罪。太守刁湛说:“这桩案件非钱君不能审理。”君询问那个大姓,发现起火处是床脚,检验后怀疑是邻里的仇家之物,于是带领官吏进入仇家,取来床拆下床脚相合,果然都是仇家之物。仇家当即服罪说:“火是从我家起的,但我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某家确实是想使自己脱罪。”某家果然冤枉,君当天便释放某家出狱,把仇家依法治罪,全州都称赞他断案神明。他任宣州佐贰官时,多次审决重大案件,甚至邻近州郡的疑难案件,也都送来由君裁决。工部侍郎凌防任宣州知州,尤其称赞君的文学才能,说:“办理吏务不足以玷污你,应当凭文章居于台阁。”他想推荐君的文章,却未及实行便去世了。当初宣州官府每年在泾县购买茶叶,命君主持此事。凌防的儿子不肖,把几千斤劣茶送入官府,君立即将其焚毁并告知凌防,凌防因此更加了解君。凌防死后,君叹息说:“世上再没有了解我的人了。” 他在麻城任职时,使茶税每年增加五倍,于是升任著作佐郎。金堂县过去盗贼很多,君用伍保制度登记百姓,察看他们的出入;凡是做过盗贼的人,允许其同伙告发,以此赎罪,盗贼于是停止。恰逢甘露降在该县,第二年麦子和禾稻大丰收,麦子一根茎上有五个分枝,禾稻一根茎上有五穗。县里人认为这是君治理有方所导致的,称为“钱公三瑞”。君叹息说:“我只知道治理百姓,祥瑞怎么会是我招来的呢?”如皋县百姓为君建立生祠。当地百姓不务农桑,以制盐为生。君说:“只要能使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制盐也和务农一样。”于是把盐业利弊全部搜求出来,列成条目;百姓享受到了便利,盐的积存也大大增加,以石计数的达到四十五万。君在如皋时,年五十岁,有人感叹他做官不得志。君说:“只要我的政令能在百姓中实行,就是得志。”蔡文忠公任御史中丞时,多次想荐举君为御史,但未及实行便去世了。君一生所写文章三百多篇,号称《晦书》。君的父亲追赠殿中丞,母亲诸葛氏,封万年县太君,后来改封福昌。娶蒋氏,起初封乐安县君,后来又封福清子。儿子五人,叫公餗、公瑾、公辅、公仪、公佐。蒋氏品行贤淑,自君去世后,每天都拿君的事迹勉励五个儿子努力学习。蒋氏在君死后二十年去世,去世时公瑾、公辅都已考中进士。公瑾任新郑县尉,公辅以文章闻名当世,任太常丞、集贤校理。钱氏自钱宝从祖先迁到武进以来,居住和安葬都在该县遵教乡敦行里。庆历三年九月庚申,公餗等把君安葬在住宅东北皇里水以北的原地。至和二年三月壬午,又把蒋夫人迁来与君合葬。欧阳修说:“钱姓出自陆终,大概是颛顼的后代,起初以士的身份担任周朝官职,后来便以此为姓。自三代以来,没有特别显赫的人。到了唐末,钱氏多居住在东南;等到钱镠乘乱世从余杭兴起,拥有十三州土地,号称兼有吴越而称王,几乎有几百年。而武进的钱氏却独以隐藏的德行历代不显达,难道凭借武力的像那样,而凭借德行的却是这样吗?难道盛衰迟速的规律,本来就各不相同吗?”武进的钱氏,自钱宝七代传到君,既有声誉,又有贤能的儿子,家声没有衰落反而更加彰显,它的势头谁能阻止呢?大概凭借武力的虽然兴盛却必然衰败,凭借德行的虽然显达较迟,最终却一定会显扬。立碑刻下这些文字,是为了让它流传得更加久远。集贤校理丁君墓表【欧阳修】君名宝臣,字元珍,姓丁,是常州晋陵人。景祐元年考中进士,任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任太子中允,出知剡县,调任端州知州,升任太常丞、博士。因海盗侬智高攻陷城池、守城失职,被削去一官,调置黄州。过了很久,恢复太常丞,监理湖州酒税,又恢复博士,出知诸暨县,编校秘阁书籍,于是任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为人外表和悦,内心谨慎持重;看他的容貌举止,就知道他是君子。居住乡里时以文章和品行著称。年少丧父,与兄长深厚友爱;兄长去世,他服丧三年,说:“我不幸丧失了亲兄长,他就像我的父亲。”庆历年间,诏令天下大力兴办学校,东南一带学者很多,其中湖州、杭州尤其兴盛。君在杭州学任教授,把自己平素所学以及在乡里修养所得教给学生,时间久了,学生多有成就。后来天子忧虑馆阁职务废弛,特设编校八员,选拔极为严格,于是从诸暨召他入秘阁。君治理州县、审理案件精明,赋役安排有法,百姓既敬畏又信服,并感到便利安宁。他起初治理剡县时就是这样,后来治理诸暨;剡县是邻县,百姓听说他要来,欢喜地说:“这是剡县百姓所爱戴、所思念的人,以为再也得不到他了。”

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声。及居阁下,淡然不以势利动其心,未尝走谒公卿,与诸学士羣居恂恂,人皆爱亲之。葢其召自诸暨也,以材行选,及在馆阁久,而朝廷益知其贤。英宗毎论人物,屡称之。国家自削除僣伪,东南遂无事,偃兵弛备者六十余年矣,而岭外尤甚。其山海荒濶,列郡数十,皆为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县视之,故其守无城,其戍无兵。一日,智髙乘不备陷邕州,杀将吏有众万余人,顺流而下,浔梧封康诸小州,所过如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独君犹率羸卒百余拒战,杀六七人,既败亦走。初贼未至,君语其下曰:“幸得兵数千人,伏小湘峡扼至险以击骄兵,可必胜也。”乃请兵于广州,凢九请不报。又尝得贼觇者一人,斩之。贼既平,议者谓君文学宜居台阁,备侍从以承顾问,而眇然以一儒者守空城,提百十饥羸之卒。当万人卒至之贼,可谓不幸。而天子亦以谓县官不素设备,而责守吏不以空手捍贼,宜原其情,故一切轻其法。而君以尝请兵不得,又能拒战杀贼,则又轻之。故它失守者皆夺两官,而君夺一官。已而知其贤,复召用。后十余年,御史知杂苏宷受命之明日,建言请复治君前事,夺其职而黜之。天子知君贤,不可以一眚废,而先帝已察其罪而轻之矣。又数更大赦,且罪无再坐,然犹以御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不伤之也。乃用其校理岁满所当得者,即以君通判永州。方待阙于晋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暴中风▯,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朝奉郎,勲上轻车都尉。曽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赠尚书工部侍郎。母张氏,仙游县太君。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隮,皆举进士。曰恩儿,才一岁。女一人,适著作佐郎集贤校理胡宗愈。君既卒,天子悯然,推恩録其子隅为太庙斋郎。君之平生履忧患而遭困阨,处之安焉,未尝见戚戚之色。其于穷达寿夭,知有命,固无憾于其心。然知君之贤,哀其志而惜其命止于斯者,不能无恨也。于是相与论者,君之大节,伐石纪辞,以表见于后世,庶几以慰其思焉。熈宁元年六月十四日,庐陵欧阳修述。尚书屯田员外郎张君墓表【欧阳修】君讳谷,字应之,世为开封尉氏人。曽祖节,祖遇,皆不仕。父炳,为郑州原武县主簿,因留家焉,今为原武人也。君举进士及第,为河阳、河南主簿,苏州观察推官,开封府士曹叅军,迁著作佐郎,知阳武县,通判眉州,累迁屯田员外郎,复知阳武县,以疾致仕,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九。君为人刚介,好学问,事父母孝,与朋友信。其为吏洁亷,所至有能称。其在河南时,予为西京留守推官,与谢希深、尹师鲁同在一府,其所与防,虽他掾属賔客,多材贤少壮,驰骋于一时,而君居其间,年尚少,独苦羸病,肺唾血者已十余年。幸其疾少间,輙亦从诸君饮酒。诸君爱而止之。君曰:“我岂久生者邪?”虽它人视君,亦若不能胜朝夕者。其后同府之人皆解去,而希深、师鲁与当时少壮驰骋者,防其十八九,而君癯然唾血如故。后二十年,始以疾卒。君虽病羸,而力自为善,居官为吏,未尝废学问,多为贤士大夫所知。乃知夫康强者不可恃以久,而羸弱者未必不能生。虽其迟速长短相去几何,而强者不自勉,或死而泯没于无闻;弱者能自力,则必有称于后世。君其是已。君尝谓予曰:“吾旦暮人耳,无所取于世也,尚何区区于仕哉?”然吾尝哀禄之及于亲者薄,若幸得不死,而官登于朝,冀窃国家褒赠之宠,以荣其亲,然后归病于原武之庐,足矣。乃益买田治室于原武,以待君。自河南、蘓州累为名公卿所荐,乃迁著作为郎官,赠其父太子中允,母宋氏京兆县太君。于是遂致仕归于原武,营其徳政乡之张固村原,将▯其亲,卜以皇祐五年十一月某日用事,前四日君亦卒,遂以某日从▯于原上。予与君游久,记其昔所谓予者,且哀君之贤而不幸,又嘉君之志信而有成于其▯也,不及铭,乃表于其墓。君娶祝氏,封华阳县君,有子曰损,试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撰河南府司録张君墓表【欧阳修】

译如今我们百姓竟然有幸得到他,而君也会像治理剡县那样治理我们。”因此他所到之处都有声誉。等到任职馆阁,淡泊自守,不因权势利禄动心,从不奔走拜谒公卿,与各位学士相处时谦恭谨慎,人人都爱护亲近他。大概他是从诸暨被召来,是凭才干品行选拔的;在馆阁任职久了,朝廷更加知道他的贤能。英宗每次谈论人物,常常称赞他。国家自从削平消灭僭伪政权后,东南便没有战事,停止用兵、放松戒备已有六十多年,而岭外尤其严重。那里山海荒远辽阔,有几十个州郡,都只是下州;朝廷任命官吏,常常只把它们当作一个县看待,所以州守没有城池,戍守没有兵卒。一天,侬智高乘人不备攻陷邕州,杀死将吏和百姓一万多人,顺流而下,浔州、梧州、封州、康州等小州,所过之处如同破竹,官吏百姓都望风逃散。唯独君还率领一百多名疲弱士卒抵抗,杀死六七人,战败后也逃走了。起初贼军未到时,君对部下说:“如果能得到几千名士兵,埋伏在小湘峡,扼守最险要的地方攻击骄横的敌军,一定可以取胜。”于是向广州请求援兵,共请求九次都没有答复。他又曾捕获一名侦察贼情的人,将其斩首。贼军平定后,议论的人认为君有文学才能,应该居于台阁,作为侍从准备接受皇帝咨询,却让这样一位儒者孤零零地守一座空城,率领一百多名饥饿疲弱的士卒。面对突然到来的万人贼军,可以说是不幸。天子也认为县官平时没有做好防备,不应责怪守城官吏赤手空拳抵御贼军,应当体谅他们的情势,所以把这类人的罪法一概从轻处理。君因为曾请求援兵而没有得到,又能抵抗并杀贼,于是处罚也从轻。因此其他失守的人都削去两级官职,而君只削去一级。不久朝廷知道他的贤能,又召回任用。十多年后,御史知杂苏宷受命的第二天,上书请求重新追究君以前的事情,削去他的官职并贬黜他。天子知道君贤能,不能因为一次过失便废弃他;而且先帝已经查明他的罪过并从轻处理了。后来又多次大赦,且罪行不能重复追究,但因为苏宷刚任御史,天子仍委屈君,让他暂时退避,以免伤害苏宷的威望。于是把他校理任满本应得到的官职改用来任命君为永州通判。当时他正在晋陵等待空缺,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突然中风昏厥,当夜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累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官为朝奉郎,勋官为上轻车都尉。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某,追赠尚书工部侍郎。母亲张氏,封仙游县太君。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于君去世。儿子四人:隅、除、隮,都考中进士。恩儿,才一岁。女儿一人,嫁给著作佐郎、集贤校理胡宗愈。君死后,天子哀悯他,推恩录用他的儿子隅为太庙斋郎。君一生经历忧患、遭遇困厄,都安然承受,从未显出忧愁的神色。他对于穷困、显达、长寿、夭折,知道都是命运安排,所以心中本来没有遗憾。然而了解君的贤能,哀痛他的志向,惋惜他的寿命止于此处,也不能没有遗憾。于是我们共同议论君的大节,砍取石头刻下文字,表彰他的事迹留给后世,希望借此安慰对他的思念。熙宁元年六月十四日,庐陵欧阳修撰述。尚书屯田员外郎张君墓表【欧阳修】君名谷,字应之,世代是开封尉氏人。曾祖张节,祖父张遇,都没有做官。父亲张炳任郑州原武县主簿,因而留居此地安家,如今便成为原武人。君考中进士,任河阳、河南主簿、苏州观察推官、开封府士曹参军,升任著作佐郎,出知阳武县,任眉州通判,屡次升迁为屯田员外郎,又出知阳武县,因病退休,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九岁。君为人刚正耿介,喜爱学问,侍奉父母孝顺,与朋友交往守信。他做官清廉,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他在河南任职时,我任西京留守推官,与谢希深、尹师鲁同在一个府中;与他们相交的,虽然其他属官和宾客大多才华出众、年轻有为,在一时之间纵横驰骋,但君置身其中,年纪还轻,却独自长期患病,肺部咯血已经十多年。病情稍有缓解时,也就跟随诸位朋友饮酒。朋友们爱护他,劝止他。君说:“我难道是能长久活着的人吗?”即使旁人看君,也觉得他似乎连一天一夜都难以支撑。后来同府的人都离去了,希深、师鲁以及当时那些年轻有为、纵横驰骋的人,死去了十分之八九,而君仍然瘦弱如故,照旧咯血。过了二十年,他才因病去世。君虽然病弱,却勉力行善;居官做吏,从未荒废学问,许多贤士大夫都知道他。由此可知,身体康健的人不能仗恃健康而长寿,身体羸弱的人也未必不能长生。虽然他们寿命早晚长短相差多少难以预料,但强健者若不自我勉励,也可能死去而默默无闻;羸弱者若能奋发自强,就一定能在后世留下声誉。君正是这样的人。君曾对我说:“我是朝不保夕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取悦于世,哪里还值得在做官上斤斤计较呢?”然而我曾哀叹他得到的俸禄惠及父母太少,希望他幸而不死,能够在朝廷升官,侥幸获得国家褒奖和追赠父母的恩宠,使父母荣耀,然后带病回到原武的房舍,那就满足了。于是他更加购买田地、修治房屋,在原武等待我。自从他在河南、苏州任职,屡次受到名公卿推荐,终于升任著作郎,追赠父亲太子中允,母亲宋氏封京兆县太君。于是他便退休回到原武,在德政乡张固村置办墓地,准备安葬父母,择定皇祐五年十一月某日举行葬礼;就在前四天,君也去世了,于是又在某日把他附葬在墓地上。我同君交游很久,记下他过去对我所说的话;又哀痛君贤能而不幸,欣慰他的志向诚信而且在安葬之事上实现了。来不及写墓志铭,于是作表文立在他的墓上。君娶祝氏,封华阳县君,有个儿子叫损,试任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撰写。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欧阳修】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録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塼,命太原王顾以丹为▯书,纳于圹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君之始▯北邙也,吉甫才数岁,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宂视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葢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时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树、竒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黙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尤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既罢,又辟司録。河南人多赖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闲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頺堕。与之居者莫不服其徳。故师鲁志之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始君之▯,皆以其地不善,又▯速,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余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临宂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葢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予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托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也,书以遗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士赐出身,云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欧阳修撰。太常博士周君墓表【欧阳修】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庐,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防而癯然,不能胜人事者,葢久而后复。自孔子在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弟子疑以为问,则非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殁,而其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防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谓丧主于哀而已,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尽孝,居防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之居丧者,惟仕宦、婚嫁聴乐不为此,特法令之所禁尔。其衰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之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其遂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君讳尧卿,字子俞,道州永明县人也。天圣二年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歴连、衡二州司理叅军,桂州司録,知髙安、宁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以庆厯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祐五年某月日▯于道州永眀县之紫防冈。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某官。母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居官禄虽薄,常分俸以赒宗族朋友。人有慢已者,皆厚为礼以愧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巻。君有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叅军;曰诜,湖州归安主簿;曰谧;曰讽;曰諲;曰説;曰谊,皆未仕。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于一乡,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劝。考君之所施者,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其子孙之不陨也哉?内殿崇班薛君墓表【欧阳修】公讳塾,字宗道,姓薛氏。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之弟。薛之世徳终始,有简肃公之志与碑。公官至内殿崇班,以某年某月某日卒官于蜀州。其子仲儒以其丧归▯于綘州之正平,先▯而来乞铭以志。予幸尝纪次简肃公之徳,而又得铭公。其铭曰:公躬直清,官以材称,惟贤是似,不愧其兄。既▯而仲孺又来请曰:「铭之藏诚以永吾先君于不朽,然不若碣于隧以表见于世之昭昭也。」予惟薛氏于綘为着姓,简肃公于公为兄弟,而公之世徳,予既见之铭,而其子又欲碣以昭显于世,可谓孝矣。然予考古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铭见于后世者,其言简而着。及后世衰,言者自疑于不信,始繁其文,而犹患于不章,又备其行事,惟恐不为世之信也。若薛氏之着于綘,简肃公之信于天下,而予之铭公不愧于其兄,则公之铭不待繁言而信也。

译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名汝士,字尧夫,是开封襄邑人。明道二年八月壬寅,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三十七岁。死后七天,葬在洛阳北邙山下。他的朋友河南尹师鲁为他撰写墓志,庐陵欧阳修为他写铭文。由于安葬得很快,来不及刻石,便得到金谷的古砖,命太原人王顾用朱砂书写铭文,放入墓穴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吉甫、山甫把君改葬在伊阙教忠乡积庆里。君最初葬在北邙时,吉甫才几岁,山甫刚出生。我和送葬者一起到墓穴边察看下棺,又封土哭泣后离开。今年春天,我主持天下贡士考试,山甫参加礼部进士试,于是来告诉我将要改葬他的先父,并拿出铭文给我看。君去世距今大概已有二十五年了。当初天圣、明道年间,钱文僖公镇守河南。文僖公是王家的子弟,特别凭借文学才能做官,官至显贵;所到之处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属官恰好都是当时贤能有才、知名的人士,所以他的幕府号称天下最盛。文僖公善于礼待士人,从不以吏务责备他们;河南又有许多名山秀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以及平台、清池、荒废的高台、草木丛生之处,我得以每天跟随贤人长者赋诗饮酒来取乐。君为人沉静少言,修身洁己,常坐在府衙处理事务、审阅文书,尤其尽心于狱讼。起初被征召担任府中推官,任期结束后,又被征召任司录。河南人多承他的恩惠,太守和尹官屡次推荐他的才能。君还擅长书法,喜爱写诗,闲暇时便跟随我游览。他说话简洁而有意味,整日饮酒也不失态,即使醉了也从不颓唐失仪。与他相处的人无不佩服他的德行。因此师鲁在墓志中说:“修饰自身,面对事务。”我曾经惭愧自己比不上尧夫,尧夫却没有什么可使我惭愧的。当初君安葬时,因为墓地不好,又安葬仓促,礼仪没有完备。君的夫人崔氏品行贤淑,能够教育儿子;两个儿子孝顺谨慎,终于能够按照吉利的卜兆改葬君。君可以说是有后代了。君去世以后,文僖公获罪,被贬死在汉东,属官们也各自离去。如今师鲁去世已经十多年,王顾去世也有六七年了。当年送君、到墓穴边临视下葬的人,以及和君同府交游的人,大概十之八九都死了。那些侥幸活着的人,不是年老了,就是病弱衰惫,像我这样。唉!盛衰生死的关头,没有一次不是这样,这难道值得说吗?只是行善的人能够留下后代,而寄托在文字上的事迹可以无穷无尽。因此在改葬之时写下这些话留给他的儿子,让他们刻在墓碑上,也借此抒发我的思念。吉甫如今任大理寺丞,出知缑氏县;山甫刚以进士身份获得出身。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欧阳修撰写。太常博士周君墓表【欧阳修】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名叫周君。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父母去世时,他和兄长某、弟弟某住在倚庐中,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他说话一定悲伤,哭泣一定哀痛。服丧期满后仍然瘦弱不堪,不能胜任人事活动,大概过了很久才恢复。孔子在鲁国时,鲁人尚且不能实行三年之丧;他的弟子对此疑惑而向他询问,那么其他国家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孔子去世后,他的后世情况也可以知道。如今世上的人,懂得侍奉父母的很多。有的人居丧却不悲哀;有的人活着能奉养父母,死后也能哀悼;有的人不懂丧礼;有的人懂得礼,却认为丧礼只在于悲哀,不必合乎礼制。像周君这样,是侍奉父母尽孝、居丧尽哀而且合乎礼的人。礼制失传已经很久了,丧礼尤其废弛。如今居丧的人,只是不做做官、婚嫁、听乐这些事,不过是法律禁令所要求的罢了。至于衰麻的规格、哭泣的节度、居处的区别、饮食的改变,都没有人知道原来还有礼制。居上位的人不以身作则带领下属,居下位的人也没有什么可向上位者看齐的,于是丧礼就这样彻底废弃了吗?所以我认为周君有值得取法的地方。君名尧卿,字子俞,是道州永明县人。天圣二年考中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历任连州、衡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出知高安、宁化二县,任饶州通判,尚未赴任,便于庆历五年六月初一在朝集之舍去世,享年五十一岁。皇祐五年某月某日,葬在道州永明县紫微冈。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追赠某官。母亲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的学问长于毛诗、郑诗和《左氏春秋》。家贫却不经营产业,喜爱收藏书籍。做官所得俸禄虽少,常常分出俸禄周济宗族和朋友。有人怠慢自己,他都厚礼相待,使对方感到惭愧。他任职的地方都有善于治理的政绩,著有文集二十卷。君有七个儿子:谕,任鼎州司理参军;诜,任湖州归安主簿;谧、讽、諲、说、谊,都没有做官。唉!孝并不是一家之内的行为,它可以推广到侍奉君主而尽忠、对宗族仁爱而和睦、与朋友交往守信。由一个乡里开始,推广到四海,刻在金石上,留给后世来观摩劝勉。考察君所施行的一切,没有一样不可以记载,难道只是为了使他的子孙不至于衰落吗?内殿崇班薛君墓表【欧阳修】公名塾,字宗道,姓薛,是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的弟弟。薛氏世代的德行始末,已有简肃公的志文和碑文记载。公官至内殿崇班,于某年某月某日在蜀州任上去世。他的儿子仲儒扶柩归葬绛州正平,先来请求我写铭文以作记载。我有幸曾经编次记述简肃公的德行,如今又得以为公作铭。铭文说:公亲身正直清白,做官凭才能著称,只有贤德可以与兄长相似,不使兄长蒙羞。安葬后,仲儒又来请求说:“铭文藏在墓中,确实可以使先君永垂不朽;但不如把碑立在墓道上,使他的事迹明明白白地显露于世。”我考虑薛氏在绛州是著名大姓,简肃公是公的兄长,而公的世代德行,我已在铭文中看见;他的儿子又想立碑使之显扬于世,可以说是孝了。然而我考察古代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凭铭文流传后世,是因为文字简约而显明。到了后世衰败,撰文的人自己担心别人不相信,才开始把文章写得繁复,却仍怕说得不清楚,又详备记述他们的事迹,唯恐不能得到世人的信任。像薛氏在绛州的显赫、简肃公为天下所信,以及我所作的铭文不使公愧对兄长,那么公的铭文不必用繁复的言辞也足以使人信服。

然其行事终始,予亦不敢畧而志诸墓矣。今之碣者无以加焉,则取其可以简而著者书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于綘之人云。永春县令欧君墓表【欧阳修】君讳庆,字贻孙,姓欧氏。其上世为韶州曲江人,后徙均州之郧乡,又徙襄州之谷城。干徳二年,分谷城之隂城镇为干徳县,建光化军,欧氏遂为干徳人。修尝为其县令,问其故老乡闾之贤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其一人曰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其一人曰欧君也。三人者,学问出处未尝一日不同。其忠信笃于朋友,孝悌称于宗族,礼义达于乡闾。干徳之人初未识学者,见此三人,皆尊礼而爱亲之。既而皆以进士举于乡里,而君独黜于有司。后二十年,始以同三礼出身,为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叅军,监考城酒税,迁彭州军事推官,知泉州永春县事。而邓公已贵显于朝,君尚为州县吏。所至上官多邓公故旧,君絶口不复道前事,至终其去不知君为邓公友也。君为吏廉贫,宗族之孤防者皆养于家。居乡里有讼者,多就君决曲直,得一言遂不复争,人至于今传之。嗟夫,三人之为道无所不同,至其穷达何其异也?而三人者未尝有动于其心,虽干徳之人称三人者,亦不以贵贱为异。则其幸不幸,岂足为三人者道哉?然而达者昭显于一时,而穷者泯没于无述,则为善者何以劝,而后世之来者何以考徳于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孙。君有子世英,为邓城县令;世勣举进士。君以天圣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干徳之西北广节山之原。寳文阁待制常公墓表【王安石】右正言、寳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隂常公,以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卒,以五月壬申▯临川。王某志其墓曰:「公学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闻也,信其义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贪者矜焉,而非雕斵以为亷;所不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矫抗以为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终此而已矣。』及为今天子所礼,则出而应焉。于是天子悦其至,虚已而问焉,使莅諌职以观其廸已也,使董学政以观其造士也。公所言乎上者无传,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无助,然皆见其正而不茍。诗曰:『胡不万年』?惜乎既病而归死也。自周道隐,观学者所取舍,大抵时所好也。违俗而适已,独行而特起。呜呼!公贤逺矣。传载公久,莫如以石。石可磨也,亦可泐也。谓公且朽,不可得也。」贵池主簿沈君墓表【王安石】予先君女子三人,其季嫁沈子也。他日有问予先君之壻,而予告以沈子,其知沈子之家者必曰:「是其父能文学。」他日从沈子于铜陵而游,观其县,县人得沈子,必曰:「是其父能政事。」已而予求其父所为书于沈子,沈子曰:「先君卒于逆旅,其书悉为人取去,无在者。」又问其政事,曰:「吾尝闻于祖母矣。先君为池州贵池县主簿,令不能,而县大治者,先君之力也。尝摄铜陵县事,县人有兄弟争财者,先君能为辨其曲直,而卒使之感寤,让财相与同居。其去也,两县人追送涕泣逺焉而后去。其施设之方,则吾不得其详也。」沈子遂言曰:「先君事生严,丧死哀,自族人至于婚友,无所不尽其心。终身好书,未尝一日不读,而于酣乐嫚戏,未尝豫也。循道守官,以不谄其上,而几至于殆者数矣。故其仕尝有去志而无留心,唯不得夀考富贵以卒。其学问防其施设,故其文章不多见,而独为士友所知。其行义不博闻,而独为亲党所称。其政事不大传,而独为邑人所记。日月行矣,不即论次,惧将卒于无传也。吾愿以此属子矣。」予应曰:「然,子之先君固贤,而又有贤子,其后世将必大,不可使无考也。」于是为之论次曰:「君讳某,字某,再世家于杭州之钱塘,而其先湖州之武康人也。武康之族显久矣。至唐有既济者,为尚书礼部员外郎,生传师,为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尚书生询,为潞州刺史,昭义军节度使。自昭义以上三世皆有名迹,列于国史。昭义生丹,为舒州团练判官。舒州生牢,江南李氏时为饶州刺史。饶州生廷苹,为濠州军事推官。濠州生承诲,大宋为眀州定海县主簿,累赠光禄卿。光禄生玉,尚书屯田郎中,知真州军州事。君真州之子,天圣二年以进士起家,楚州司法叅军,再调为池州贵池县主簿,年三十六,疾卒于京师之逆旅。夫人元氏,生男子伯荘季。长叔通皆为进士,而季长则予先君之壻也。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真州城北之原。葢其行义、文学、政事,皆如其子之言云。泷冈阡表【欧阳修】

译不过,他一生行事的始末,我也不敢简略,还是把它记在墓上。如今所立的碑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就选取那些可以简约而又显明的事迹写下来,以安慰他儿子的孝思,也使绛州人相信这些话。永春县令欧君墓表【欧阳修】君名庆,字贻孙,姓欧。他的祖先世代是韶州曲江人,后来迁到均州郧乡,又迁到襄州谷城。干德二年,把谷城的阴城镇分出设置干德县,建立光化军,欧氏于是成为干德人。我曾任干德县令,询问当地父老和乡里贤能的人,他们都说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是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一人是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一人就是欧君。这三个人在学问和出仕、退处方面从来没有一天不同。他们对朋友忠诚守信,对宗族孝顺友爱,在乡里讲礼义。干德人起初没有见过做学问的人,见到这三个人后,都尊敬礼待并亲近爱护他们。不久三人都在乡里以进士身份应试,唯独君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落。过了二十年,才以同三礼出身,任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参军,监理考城县酒税,升任彭州军事推官,出知泉州永春县事。此时邓公已经在朝廷显贵,君还只是州县小吏。他所到之处的上级官员大多是邓公的旧交,君却闭口不再谈及从前的交情,直到任期结束,他们都不知道君是邓公的朋友。君做官清廉贫寒,宗族中孤儿寡妇都由他养在家中。他住在乡里时,有诉讼的人多来找他判断曲直,听到他一句话便不再争执,这件事至今还在民间流传。唉!三个人所奉行的道理没有不同,到了穷困和显达时却为什么差异这样大?可是三个人的内心从未因此动摇,即使干德人称赞他们三人,也不因贵贱而有所区别。那么,他们的幸运或不幸,难道值得拿来评说三个人吗?然而显达的人一时声名显赫,困穷的人却默默无闻、无人记述,那么行善的人凭什么受到劝勉,后世来者又凭什么考察先人的德行呢?所以我为君表墓,以示他的子孙。君有儿子世英,任邓城县令;世勣考中进士。君于天圣七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葬在干德西北广节山的原野上。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王安石】右正言、宝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阴常公,于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去世,五月壬申葬在临川。王某为他的墓志写道:“公学习并不期待以言辞炫示,只求端正自己的行为;行为也不期待闻名,只求忠实于义理。他所不取的东西,可以使贪婪的人有所羞愧,但并不是雕饰矫作来显示廉洁;他所不做的事情,可以使软弱的人立定志向,但并不是故意抗争来显示勇敢。他被授官却不任事,被召见却不赴任。有人说:‘他一定会退隐,最终也不过如此罢了。’等到被当今天子礼遇,他便出而应召。于是天子喜爱他的到来,虚心向他询问,让他担任谏职来观察他如何引导自己,又让他主持学校政务来观察他如何培养士人。公向皇上所说的话没有流传下来,但人人都知道他忠诚而不阿谀;他向下施行的政事没有获得助力,但人人都看见他的正直而不苟且。《诗经》说:‘为什么不能长寿万年?’可惜他已经得病,归乡后去世了。自从周道隐没以来,观察求学者的取舍,大多取决于当时的爱好。违背俗流而适合自己的本性,独自行走而特立不群。唉!公的贤能远胜于此。记载公的事迹已经很久了,没有什么比刻在石上更好。石头可以磨损,也可以剥落;说公也会朽坏,那是不可能的。” 贵池主簿沈君墓表【王安石】我的先父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女儿嫁给了沈子。有一天有人问我先父的女婿,我告诉他是沈子;凡是了解沈子家世的人一定会说:‘就是那个父亲擅长文学的人。’后来有一天我跟随沈子在铜陵游览,观察当地县政,县里人见到沈子,一定会说:‘就是那个父亲擅长政事的人。’不久我向沈子索求他父亲所写的文章,沈子说:‘先君死在旅店,他的文章全被别人拿走了,一篇也没有留下。’我又问他的政绩,沈子说:‘我曾听祖母说过,先君任池州贵池县主簿,县令无能而县中大治,都是先君的功劳。他曾代理铜陵县事务,县里有兄弟争夺财产,先君能替他们辨明曲直,最终使他们感悟醒悟,彼此谦让,共同居住。他离任时,两县百姓追赶送行,哭泣着送出很远才回去。至于他的施政方法,我就不知道详细情况了。’沈子又说:‘先君侍奉在世的父母严谨,办理丧事哀痛;从族人到亲友,没有一个不尽心相待。他终身喜爱读书,从未有一天不读;至于纵情饮酒、轻慢嬉戏,却从未参与。他遵循道义、恪守官职,因为不向上级谄媚,几次几乎陷于危险。因此他做官时常有离职的打算,却没有留恋仕途的心,只是未能享有长寿和富贵便去世了。’ 他的学问大概都表现在施政上,所以文章流传不多,却唯独为士人朋友所知;他的品行义节没有广泛传扬,却唯独为亲族所称道;他的政绩没有广泛流传,却唯独为当地百姓所记得。日月流逝,如果不立即为他编次记述,我怕他最终默默无闻。我愿意把这些事托付给你。”我答道:“是的,你的先君本来就是贤者,又有贤能的儿子,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不能让他的事迹无可考察。”于是为他编次叙述说:“君名某,字某,家族两代居住在杭州钱塘,他的祖先则是湖州武康人。武康的这一族显达已久。唐代有钱既济,任尚书礼部员外郎;生钱传师,任尚书吏部侍郎,追赠吏部尚书。尚书生钱询,任潞州刺史、昭义军节度使。昭义节度使以上三代都留下声名事迹,列在国史中。昭义生钱丹,任舒州团练判官;舒州生钱牢,南唐李氏时任饶州刺史;饶州生钱廷苹,任濠州军事推官;濠州生钱承诲,大宋时任明州定海县主簿,屡次追赠至光禄卿;光禄生钱玉,任尚书屯田郎中、知真州军州事。君是钱玉的儿子,天圣二年凭进士身份出仕,任楚州司法参军,调任池州贵池县主簿,三十六岁时因病死在京师旅店。夫人元氏,生了伯庄、季长、叔通三个儿子,都考中进士;季长就是我先父的女婿。君于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在真州城北的原野上。他的品行义节、文学才能和政绩,都如他儿子所说。泷冈阡表【欧阳修】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葢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賔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防,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防,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戍,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溥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徳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防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茍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宻,遂叅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葢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曽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曽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徳,冝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列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掲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徳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熙宁三年,岁次庚戍,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徳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韩愈】公讳啓,字某,河南人。其大王父融,王父琯,仍父子为宰相。融相天后,事逺不大传。琯相▯宗、肃宗,处艰难中,与道进退,薨,赠太尉,流声于兹。父乘,仕至秘书少监,赠太子詹事。公胚胎前光,生长食息不离典训之内,目濡耳染,不学以能。始为鳯翔府叅军,尚少,人吏迎观望,见咸曰:“真房太尉家子孙也!”不敢弄以事。转同州澄城丞,益自饰理,同官惮伏。衞晏使岭南,黜陟求佐,得公,擢摘良奸,南土大喜。还进昭应主簿。裴胄领湖南,表公为佐,拜监察御史,部无遗事。胄迁江西,又以节镇江陵,公一随迁佐。胄累功进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服,副胄使事,为上介。上闻其名,徴拜虞部员外,在省籍籍迁万年令,果辨憿絶。贞元末,王叔文用事,材公之为举,以为容州经畧使,拜御史中丞,服佩视三品,管有岭外十三州之地。

译唉!我的皇考崇公在泷冈卜选吉地已经六十年,他的儿子修才得以在墓道上立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而是一直有所等待。修不幸四岁便成了孤儿,太夫人守节自誓,身处贫困,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衣食,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的父亲做官清廉而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成为我的牵累。”所以他死时,没有一片瓦可以遮蔽你,没有一垄田地可以耕种,以此来养活你们,我凭什么能够守节自立呢?我对你父亲只了解一二分,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我嫁到你们家时,没有来得及侍奉你的祖母,但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年幼丧父,我不能知道你一定会有所成就,但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我刚嫁来时,你父亲服母丧期满才一年多;每逢岁时祭祀,他一定流泪说:‘祭祀再丰盛,也不如生前奉养得微薄。’偶尔得到酒食,他又流泪说:‘过去常常不够,如今有余,又怎么来得及呢?’我起初只见过一两次,以为他刚服丧期满,偶尔这样罢了;后来他总是如此,直到终身没有一次不是如此。我虽然没有来得及侍奉祖母,却由此知道你父亲很会奉养长辈。你父亲做官时,曾在夜里点着蜡烛处理官府文书,多次停下叹息。我问他,他说:‘这是判死刑的案件,我想为他求生却做不到。’我说:‘生路可以求吗?’他说:‘为他求生而没有求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求了而能够成功呢?正因为有成功的情况,才知道那些没有求生便被处死的人是有遗憾的。即使经常为他们求生,仍然会错判使人死去,而世上的人却总是在设法求他们死。’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在戊年行运,将会死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见儿子成人立业了。以后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日教育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番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下来。他在外面处理事务的情况,我无法知道;他居家生活时没有一点矜饰,却能这样做,这难道不是发自内心吗?唉!他的内心难道不是深厚而仁慈吗?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及万物,关键在于内心深厚仁慈。我无法教导你,这就是你父亲的志向。修哭泣着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先公幼年丧父,努力学习,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泷冈。”}], 太夫人姓郑,父亲郑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友爱而且知礼,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从家道稍有起色时,她便用俭朴来治理家庭,后来也常常不让家境超过从前,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朴贫薄正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欧阳修被贬到夷陵,太夫人谈笑自如,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之家,我对此早有准备;你能够安然处之,我也就安心了。”自从先父去世二十年后,欧阳修才开始取得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列官朝廷,才得以追赠封号给双亲。又过了十年,欧阳修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在官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欧阳修因才非所长而入任枢密副使,便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被罢免。自从登上中书、枢密两府,天子推恩褒奖他的三代祖先;大概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加以宠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屡次封为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屡次封为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为越国太夫人。当今皇帝第一次举行郊祀时,追赐皇考爵位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封为魏国太夫人。于是我欧阳修哭泣着说:“唉!行善没有不获报应的,只是迟早各有时候,这是常理。想来我的祖先积善成德,本应享有这种隆盛;虽然不能亲身享受,但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际上承受了三朝的恩赐和诏命,这足以在后世显明他们,也足以庇佑依赖他们的子孙了。”于是排列记载世代谱系,详细刻在碑上。随后又记载皇考崇公的遗训,以及太夫人教诲我、对我有所期待的事情,一并揭示在墓道旁,使人知道我欧阳修德行浅薄、才能微少,只是逢遇时运而窃居官位,却有幸保全大节、不辱没先人,这一切都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撰表。《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韩愈】房公名启,字不详,是河南人。他的高祖房融,祖父房琯,父子相继担任宰相。房融在武则天时任宰相,年代久远,事迹没有广泛流传。房琯在玄宗、肃宗时任宰相,处在艰难时局中,随着正道进退,死后追赠太尉,声名流传至今。父亲房乘,官至秘书少监,追赠太子詹事。房公承受着祖先的光荣,生长起居都没有离开典籍训诫的范围,耳濡目染,不待学习便自然具备才干。起初任凤翔府参军,当时还年轻,属吏迎送观望,见到他都说:“真是房太尉家的子孙啊!”不敢在事务上欺弄他。调任同州澄城丞后,更加自我修饰整治,同僚都畏惧佩服。卫晏出使岭南,选求升降官员的佐助者,得到房公后,能够辨别和惩治奸邪,岭南人大为欢喜。回朝后升任昭应主簿。裴胄统领湖南,上表推荐房公任佐官,授监察御史,辖区内没有遗漏的事务。裴胄调任江西,又以节度使身份镇守江陵,房公也随他调任,任佐官。裴胄因累积功劳升至刑部员外郎,获赐五品官服;房公辅佐裴胄处理事务,任上介。皇上听闻他的名声,征召授任虞部员外郎;在尚书省中声名显著,升任万年令,果然能辨明疑难、断绝纠纷。贞元末年,王叔文掌权,认为房公有才,便举荐他,任命为容州经略使,授御史中丞,服饰佩带比照三品官,统辖岭外十三州的土地。

林蛮洞蜒,守条死要,不相渔刼,税节赋时,公私有余。削衣贬食,不立资遗,以班亲旧朋友为义。在容九年,迁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中人使授命书,应待失礼,客主违言,征贰太仆未至,贬防州长史。而坐使者以疾卒官,年五十九。其子越,能辑父事无失,谨谨致孝。既▯,碣墓请铭。铭曰:房氏二相,厥家以闻。条叶被泽,况公其孙。公初为吏,亦以门庇佐使于南,乃始以致。既办万年命,屏容服功绪卓殊。氓獠循业,维不顺随,失署亡资。非公之怨,铭以着之。唐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韩愈】有女奴抱婴儿来,致其主夫人之语曰:「妾张圆之妻刘也。妾夫常语妾云:『吾常获私于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凡所言必传世。』行后,今妾不幸,夫逢盗死途中,将以日月▯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沈泯,敢以其稚子汴见先生,将赐之铭,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所以葢覆其遗▯子若孙。且死万一能有知,将不悼其不幸于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岭南时,尝疾病泣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而死于是邪?若尔,吾哀必求夫子铭是尔,与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辞,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君字直之,祖讙,父孝,新皆为官汴宋间。君尝读书为文,辞有气,有吏才。尝感激欲自奋,防树功名以见世。初举进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军节度使,得官至监察御史。坐事贬岭南,再迁至河中府法曹叅军,摄虞乡令,有能名。进摄河东令,又有名。遂署河东从事,綘州阙刺史,摄綘州事,能闻。朝廷元和四年秋,有事适东方,既还,八月壬辰死于汴城西双丘,年四十有七。眀年二月日▯河南▯师。妻彭城人,世有衣冠。祖好,顺泗州刺史;父泳,卒蕲州别驾。女四人,男一人,婴儿汴也。是为铭。故御史周君碣【柳宗元】有唐贞臣,汝南周氏,讳某,字某,以谏死,▯于某。贞元十二年,栁宗元立碣于其墓左。在天寳年,有以謟防至相位,贤臣放退。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史臣书之,公之死,而佞者始畏。公议于虖!古之不得其死者众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国,气震奸佞,动获其所,斯盖得其死者欤?公之徳之才,洽于传闻,卒以不试,而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以为世轨。第令生于定哀之间,则孔子不曰“未见刚者”;出于秦楚之后,则汉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兴王之用,没不遭圣人之叹。诚立志者之所悼也。故为之铭:铭曰忠为美道,是履谏而死;佞者止,史之志石以纪,为臣轨。黄宪列传【后汉书】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頴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旅,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闳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顔子,宁识之乎?」闳曰:「见吾叔度邪?」是时同郡戴良才髙倨慠,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耶?」对曰:「良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覩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然在后,固难得而测矣。」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太守王龚在郡礼进贤达,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郭林宗少防汝南,先过袁闳,不宿而退;进往从宪,累日方还。或以问林宗,林宗曰:「奉髙之器,譬诸泛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宪初举孝亷,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徴君。论曰:黄宪言论风防,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逺,去玼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徳而称乎?余曽祖穆侯以为:宪隤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其殆庶乎?故尝著论云。何蕃传【韩愈】

译林中蛮人和洞蜒都遵守法令,至死也坚持要约,彼此不相掠夺;赋税按时缴纳,公私都很富足。房公削减衣服、节省饮食,不置办财产留给后代,把财物分给亲旧朋友作为自己的道义。在容州九年,调任统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宦官使者传授诏命时,接待应对失礼,宾主言语不合;征召他任太仆卿未到任,便被贬为防州长史。但他又因使者患病死在任所而获罪,时年五十九岁。他的儿子房越,能够整理父亲的事迹而无所遗漏,谨慎恭敬地尽孝。下葬后,请求为墓碣撰写铭文。铭文说:房氏父子两人做过宰相,他们的家族因此闻名。枝条叶片都承受恩泽,何况房公还是他们的孙辈。房公起初做官,也凭借门第庇荫辅佐使者到南方任职,才开始显露才能。后来治理万年县有成,镇守容州,功业声名格外卓异。百姓和蛮人都遵循本业,只有不肯顺从的,便失去官署、丧失资财。这并不是房公的过错,特刻铭文来彰明此事。《唐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韩愈】有一个女奴抱着婴儿来到这里,转达她的主人夫人的话,说:“我是张圆的妻子刘氏。我丈夫常对我说:‘我曾经私下得到夫子的厚爱,而且听说夫子是天下著名的文章家,凡是他说的必定流传后世。’他出行以后,如今我不幸,丈夫在途中遇盗而死,正准备按日期下葬;我更加悲痛的是,他生前的志愿没有实现,恐怕死后就会沉没泯灭,所以冒昧带着他的幼子汴来见先生,希望先生赐给他墓铭,使他死后不至于受辱,名声永远长存,也用来庇护他的遗腹子和后代。即使死后万一有知觉,也就不会在地下哀悼自己的不幸了。”她又说:“我丈夫在岭南时,曾经患病,哭着说:‘我的志向难道不如古人吗?我的才能难道不及今人吗?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境地,死在这里呢?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请求夫子为我作铭,这样我就能不朽了。’”韩愈哭着吊唁并辞谢之后,于是依次叙述他的家族、世系、姓名和事迹始末,铭文说:张君字直之,祖父张讙,父亲张孝,祖孙父子都在汴州、宋州一带做官。张君曾读书作文,文章有气势,也有做官办事的才能。他曾经感奋,想要自我振作,建立功名来显扬于世。起初考进士,两次都没有考中,于是离开京城,任职于宣武军节度使幕府,后来取得官职,升至监察御史。因事获罪被贬到岭南,再次升迁,任河中府法曹参军,代理虞乡县令,以有才能著名。后来升任代理河东县令,又有声名。于是署理河东从事;绛州缺少刺史,便代理绛州事务,才能声名远播。元和四年秋,朝廷有事前往东方,回来以后,八月壬辰,死在汴城西面的双丘,时年四十七岁。第二年二月某日,葬在河南县洛阳附近。妻子是彭城人,世代为官。祖父张好,任顺泗州刺史;父亲张泳,死时任蕲州别驾。女儿四人,儿子一人,就是婴儿张汴。这就是铭文。《故御史周君碣》【柳宗元】大唐有一位忠贞的臣子,是汝南周氏,名讳不详,字不详,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处。贞元十二年,柳宗元在他的墓左立下墓碣。天宝年间,有人凭谄媚逢迎做到宰相,贤能的臣子却被放逐退斥。周公任御史,抗直进言来揭露此事,最终死在殿阶之下。史官记载了这件事;周公死后,奸佞之人这才开始畏惧。周公的议论,唉!古代不得善终的人很多,像周公这样死去,志在匡正王国,气势震慑奸佞,行动又正好取得应有结果,这大概可以说是死得其所吧?周公的德行和才能,广泛流传于人们的传闻中,最终却没有得到施展,只独自伸张了气节,仍然能够奋发在百代之前,成为世人的准则。假使他生在定公、哀公之间,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使他出现在秦、楚之后,汉高祖就不会说“怎样才能得到勇士来保全国家”。他没能赶上兴盛的君王任用他,死后也没有遇到圣人的感叹,这确实是有志者所悲痛的。因此为他作铭。铭文说:忠诚是美好的正道,他履行进谏的职责而死;奸佞因而止息,史官把他的事迹刻在碑石上,以此记录下来,作为臣子的准则。《黄宪列传》【后汉书】黄宪字叔度,是汝南慎阳人。他家世代贫寒卑微,父亲是给牛看病的医生。颍川人荀淑来到慎阳,在旅店遇到黄宪,当时黄宪十四岁。荀淑惊异于他,作揖后同他交谈,过了很久还不忍离去,对黄宪说:“您是我的老师和表率啊!”随后荀淑来到袁闳那里,还没来得及慰问,袁闳便迎上来问:“你们这个郡有个颜子,难道你认识吗?”荀淑说:“您见到我的叔度了吗?”当时同郡的戴良才华高而且傲慢,但见到黄宪时从没有不端正容色的。等到回去后,他茫然若有所失。他的母亲问:“你又跟那个给牛看病的孩子来往了吗?”戴良回答:“以前没有见到叔度时,我还不认为自己比不上他;等见到这个人,便觉得他仿佛在我面前,忽然又到了我身后,实在难以测量。”同郡的陈蕃、周举常常互相说:“一个月或几个月见不到黄生,鄙陋吝啬的念头就又会在心中滋长。”等到陈蕃做了三公,临朝时感叹说:“如果叔度还在,我不敢先佩戴印绶。”太守王龚在郡中礼遇提拔贤能之士,屈身招致了许多人,却始终不能使黄宪屈就。郭林宗年轻时在汝南,先去拜访袁闳,没住宿便离开;又前往拜访黄宪,过了好几天才回来。有人问郭林宗原因,他说:“袁奉高的器量,好比水面广阔而泛滥的水,虽然清澈,却容易舀取;叔度的胸襟浩大,像千顷水面一样;把它澄清也澄不清,把它搅浑也搅不浑,实在无法测量。”黄宪起初被举为孝廉,后来又被公府征召。朋友劝他出仕,他也没有拒绝,暂时到了京师便返回,最终没有成就任何官业。他四十八岁去世,天下人称他为“征君”。评论说:黄宪的言论和风采,没有什么流传下来的记载。然而士人君子见到他的人,没有不佩服他的深厚高远、去除瑕疵和鄙吝的;这难道将要达到道德周全、性情完备的境界,却可以说没有德行吗?我的曾祖穆侯认为:黄宪安然自处,深沉得像深渊吧?他近于大道,深浅没有人能够达到他的分际,清浊也无法议论他的准则。假如他能够成为孔门弟子,大概就差不多了吧?所以曾经写下这篇评论。《何蕃传》【韩愈】

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廿余年矣。岁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于助教博士,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羣行焯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于礼部,而以闻于天子。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説者不可选纪。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蕃淮南人,父母具全,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于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请谕留蕃。于是太学阙▯酒防,阳先生出道州,不果留。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泚之乱,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髙,泽者卑,髙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无择于川泽涧谿之髙下。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安重诲传【五代史】安重诲,应州人也。其父福迁,事晋为将,以骁勇知名。梁攻朱宣于郓州,晋兵救宣,宣败,福迁战死。重诲少事明宗,为人眀敏谨恪。明宗镇安国,以为中门使。及兵变于魏,所与谋议大计,皆重诲与郭彦威决之。眀宗即位,以为左领军衞大将军、枢宻使,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固辞不拜,改兵部尚书,使如故。在位六年,累加侍中兼中书令。重诲自为中门使,己见亲信,而以佐命功臣处机宻之任,事无大小,皆所叅决,其势倾动天下。虽其尽忠劳力,时有补益,而恃矜功宠,威福自出,旁无贤人君子之助,其独见之虑祸衅所生,至于臣主俱伤,几灭其族,斯其可哀者也。重诲尝出,过御史台门,殿直马延误冲其前导,重诲怒,即台门斩延,而后奏。是时,随驾防子军士桑▯迁殴伤相州録事叅军,亲从兵马使安防走马冲宰相前导,▯迁罪死,防决杖而已。重诲已斩延,乃请降勅处分,明宗不得已从之。由是御史谏官无敢言者。宰相任圜判三司,以其职事与重诲争,不能得,圜怒辞疾,退居于磁州。朱守殷以汴州反,重诲遣人矫诏驰至其家,杀圜,而后白诬圜与守殷通谋,明宗皆不能诘也。而重诲恐天下议已因取三司积欠二百余万,请放之,兾以悦人而塞责,明宗不得已为下诏蠲除之。其威福自出,多此类也。是时,四方奏事皆先白重诲,然后闻。河南县献嘉禾,一茎五穗,重诲视之曰:“伪也。”笞其人而遣之。夏州李仁福进白鹰,重诲却之,明日白曰:“陛下诏天下毋得献鹰鹞,而仁福违诏献鹰,臣已却之矣。”重诲出,眀宗隂遣人取之以入。他日按鹰于西郊,戒左右无使重诲知也。宿州进白兎,重诲曰:“兎隂且狡,虽白何为?”遂却而不白。明宗为人虽寛厚,然其素性果于杀人,马牧军使田令方所牧马瘠而多毙,坐劾当死,重诲諌曰:“使天下闻以马故杀一军使,”是谓贵畜而贱人。令方因得减死。明宗遣回鹘侯三驰传至其国。侯三至醴泉县,县素僻无驿马,其令刘知章出猎不时给马,侯三遽以闻。眀宗大怒,械知章至京师,将杀之。重诲从容为言,知章乃得不死。其尽忠补益,亦此类也。重诲既以天下为己任,遂欲内为社稷之计,而外制诸侯之强。然其轻信韩玫之譛,而絶钱镠之臣,徒陷彦温于死,而不能去潞王之患。李严一出,而知祥贰;仁矩未至,而董璋叛。四方骚动,师旅并兴,如投膏止火,适足速之。此所谓独见之虑,祸衅所生也。钱镠据有两浙,号兼吴越。而王自梁及荘宗,常异其礼,以覊縻臣属之而已。明宗即位,镠遣使朝京师,寓书重诲,其礼慢。重诲怒,未有以发。乃遣其嬖吏韩玫副供奉官乌昭遇复使于镠,而玫恃重诲势,数凌辱昭遇。因醉使酒,以马棰击之。镠欲奏其事,昭遇以为辱国,固止之。

译太学生何蕃进入太学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每年参加进士考试,学业有成,品行高尚。太学里的学生都推重赞颂他,不敢把自己同何蕃并列。大家一起向助教、博士谈说此事,助教、博士把情况上报给司业、祭酒。司业、祭酒编排何蕃众多显著德行,列出数十件,把它们上报礼部,又报告给天子。京城学生用荐举何蕃为题材作文立说的,多得无法统计。公卿大夫中了解何蕃的人比肩而立,却没有人为礼部官员。担任礼部官员的,大多是何蕃所不合的人,因此始终没有成功。何蕃是淮南人,父母都健在。他刚入太学时,每年大都回家一次,父母劝阻他。后来隔一两年才回去一次,父母又劝阻他。他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何蕃是纯厚孝顺的人,怜悯父母年老,自己不能克制。一日,他向诸生作揖,准备回和州奉养父母,诸生不能劝止,便把何蕃关在空屋里。于是太学六馆的士人一百多人,又把何蕃的义行告诉司业阳城先生,请他劝说何蕃留下。这时太学缺少祭酒,阳城先生又出任道州刺史,最终没能把何蕃留下。欧阳詹先生说:“何蕃是仁厚勇敢的人。”有人说:“何蕃住在太学时,学生们不做不合义理的事;埋葬无处归宿的死者,哀悯他们的孤儿并抚养他们,施惠无论大小都一定尽力去做。这就是所谓的仁吗?”何蕃的力量并不超过他的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他的外貌也不能显示内心的志气,我不知道他的勇气在哪里。欧阳詹先生说:“朱泚叛乱时,太学学生几乎都准备跟随叛军,便来请何蕃起身同往;何蕃严正变色斥责他们。六馆的士人没有跟从叛乱,这难道不是他的勇气吗?”可惜何蕃身处下位,他能够施加给别人的仁义没有流传开来。好比水,它难道只能成为泽而不能成为河流吗?河流处在高处,泽处在低处;高处的水流动,低处的水停留。因此何蕃的仁义充满内心,在太学中施行,积累得很多,但能够施加到外界的地方不远。上天将要下雨时,水气上升,并不选择河流、湖泽、山涧、溪流的高下。那么,泽水的作用难道也有施展的时候吗?还是要等待外在条件呢?所以凡是贫贱之士,一定要有所凭借然后才能有所建树,难道只有何蕃如此吗?我因此说这些话,也许正是为了不让他的事迹失传。《安重诲传》【五代史】安重诲,是应州人。他的父亲安福迁,侍奉后晋,任将领,以勇猛善战知名。梁军在郓州进攻朱宣,晋军援救朱宣,朱宣失败,安福迁战死。安重诲年轻时侍奉明宗,为人明敏谨慎严肃。明宗镇守安国时,任命他为中门使。魏州发生兵变时,参与谋议大计的人中,都是安重诲和郭彦威作出决断。明宗即位,任他为左领军卫大将军、枢密使,兼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改任兵部尚书,枢密使职务照旧。在位六年,多次加官,升为侍中兼中书令。安重诲自任中门使以来,已经受到皇帝亲信;又凭借辅佐皇帝即位的功劳,处在机密要职,事情无论大小都参与决断,权势震动天下。他虽然竭尽忠诚、努力办事,时时有所补益,但依仗夸耀功劳和宠幸,擅自施行赏罚,身旁又没有贤人君子的辅佐;他独断的谋虑所造成的祸患,终于使君臣两败俱伤,几乎灭掉他的家族,这正是令人悲哀之处。安重诲曾经出行,经过御史台门,殿直马延误冲撞了他的前导,安重诲大怒,立即在御史台门斩杀马延,然后才上奏。当时,随驾防子军士桑弘迁殴打并伤害相州录事参军,亲从兵马使安防骑马冲撞宰相的前导;桑弘迁犯死罪,安防却只判决杖刑。安重诲已经斩杀马延,于是请求下诏处分,明宗不得已答应了。因此御史和谏官没有人敢进言。宰相任圜主持三司事务,因为职事同安重诲争执,不能取胜;任圜愤怒称病辞职,退居磁州。朱守殷在汴州反叛,安重诲派人假传诏令,驰往任圜家中杀死任圜,之后才奏称任圜与朱守殷暗中合谋,明宗也不能追问。安重诲又害怕天下人议论自己,于是取三司积欠的二百多万钱,请求免除,想借此取悦人们、堵住责难,明宗不得已下诏免除。这种擅自施行威福的事情,大多如此。当时四方上奏事务,都要先向安重诲报告,然后才能上达皇帝。河南县进献嘉禾,一茎有五穗,安重诲看后说:“这是假的。”鞭打进献的人后将他赶走。夏州李仁福进献白鹰,安重诲退回不收,第二天上奏说:“陛下曾诏令天下不得进献鹰鹞,李仁福违诏进献鹰,我已经退回了。”安重诲出去后,明宗暗中派人把鹰取来带入宫中。另一天,明宗在西郊观看鹰,告诫左右不要让安重诲知道。宿州进献白兔,安重诲说:“兔子阴险而狡猾,即使白色又有什么用?”于是退回而不上报。明宗为人虽然宽厚,但平素性情果断,敢于杀人。马牧军使田令方所放牧的马瘦弱而且多有死亡,因获罪被弹劾,应当处死;安重诲进谏说:“如果让天下人听说因为马的缘故杀掉一名军使,”这就叫重视牲畜而轻视人。田令方因此得以免死。明宗派回鹘人侯三骑驿马赶到回鹘国。侯三到了醴泉县,县境向来偏僻,没有驿马;县令刘知章出猎,不能及时供给马匹,侯三立即把这件事上报。明宗大怒,把刘知章用刑具押到京师,准备杀掉他。安重诲从容进言,刘知章才得以不死。安重诲尽忠并有所补益,也有这类事情。安重诲既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便想对内谋划社稷,对外控制诸侯的强势。然而他轻信韩玫的谗言,断绝钱镠的臣属关系,只是把彦温陷入死地,却不能除去潞王的祸患;李严一出动,孟知祥便生二心;仁矩还未到任,董璋就反叛。四方骚动,军队纷纷兴起,正如用油脂去止火,只会适足以加速火势。这就是所谓独断的谋虑,是祸患产生的根源。钱镠占据两浙,号称兼有吴越。钱氏自梁到庄宗,常常得到特殊礼遇,朝廷只是以羁縻方式使他成为臣属。明宗即位后,钱镠派使者入朝,把书信寄给安重诲,礼数傲慢。安重诲大怒,却没有立即发作。于是派宠信的属吏韩玫作为副使,陪同供奉官乌昭遇再次出使钱镠处;韩玫依仗安重诲的势力,屡次凌辱乌昭遇。一次他借酒发作,用马鞭击打乌昭遇。钱镠想上奏此事,乌昭遇认为这是辱没国家,坚决劝止。

及玫还,返譛于重诲曰:昭遇见镠舞蹈称臣,而以朝廷事私告镠。昭遇坐死御史狱,乃下制削夺镠官爵,以太师致仕。于是钱氏遂絶于唐矣。潞王从珂为河中节度使,重诲以谓从珂非李氏子,后必为国家患,乃欲隂图之。从珂阅马黄龙庄,其牙内指挥使杨彦温闭城以叛。从珂遣人谓彦温曰:我遇汝厚,何苦而反耶?报曰:彦温非叛也,得枢宻院宣,请公趣归朝廷耳。从珂走虞鄊,驰骑上变。眀宗疑其事不眀,欲防其所以,乃遣殿直都知范温以金带袭衣、金鞍勒马赐彦温綘州刺史,以诱致之。重诲固请用兵,明宗不得已,乃更遣侍衞指挥使药彦稠、西京留守索自通率兵讨之,而戒曰:为我生致彦温,吾将自讯其事。彦稠等攻破河中,希重诲防,斩彦温以灭口。重诲率羣臣称贺,明宗大怒曰:朕家事不了,卿等不合致贺。从珂罢镇,居清化里第。重诲数讽宰相,言从珂失守宜得罪。冯道因白请行法,明宗怒。曰:吾儿为奸人所中,事未辨明,公等出此言,是不欲容吾儿人闲邪?赵鳯因言《春秋》责帅之义,所以励为臣者。明宗曰:「皆非公等意也。」道等惶恐而退。居数日,道等又以为请。明宗顾左右而言他。明日,重诲乃自论列。明宗曰:「公欲如何处置?我即从公。」重诲曰:「此父子之际,非臣所宜言,惟陛下裁之。」明宗曰:「吾为小校时,衣食不能自足,此儿为我担石灰、拾马粪以相养活,今贵为天子,独不能庇之耶?使其杜门私第,亦何与公事?」重诲由是不敢复言。孟知祥镇西川,董璋镇东川,二人皆有异志。重诲每事裁抑,务制其奸心。凡两川守将更代,多用已所亲信,必以精兵从之,渐令分戍诸州,以虞缓急。二人觉之,以为图已益不自安。既而遣李严为西川监军,知祥大怒,即日斩严。又分阆州为保宁军,以李仁矩为节度使,以制璋,且削其地。璋以兵攻杀仁矩,二人遂皆反。唐兵戍蜀者积三万人,其后知祥杀璋,兼据两川,而唐之精兵皆陷蜀。初,眀宗幸汴州,重诲建议欲因以代吴,而明宗难之。其后户部尚书李鏻得吴谍者言:「徐知诰欲举吴国以称藩,愿得安公一言以为信。」鏻即引谍者见重诲,重诲大喜以为然,乃以玉带与谍者,使遗知诰为信,其直千缗。初不以其事闻。其后逾年,知诰之问不至,始奏贬鏻行军司马。已而捧圣都军使李行徳、十将张俭告变,言枢宻承防李防徽语其客邉彦温云:「重诲私募士卒,缮治兵器,欲自伐吴,又与相者交私。」眀宗以问重诲,重诲惶恐,请防其事。明宗初颇疑之,大臣左右皆为之辨,既而少解,始告重诲以彦温之言,因廷诘彦温,具伏其诈。于是君臣相顾泣下。彦温、行徳、俭皆坐族诛。重诲因求解职,明宗慰之曰:「事已辨,慎无措之胷中。」重诲论请不已,明宗怒曰:「放卿去,朕不患无人,顾武徳使孟汉琼至中书,趣冯道等议代。」重诲者,冯道曰:“诸君茍惜安公,使得罢去,是纾其祸也。”赵鳯以为大臣不可轻动,遂以范延光为枢宻使,而重诲居职如故。董璋等反,遣石敬塘讨之,而川路险阻,粮运甚艰,每费一石而致一斗。自关以西,民苦输送,往往亡聚山林为盗贼。明宗谓重诲曰:“事势如此,吾当自行。”重诲曰:“此臣之责也。”乃请行。关西之人闻重诲来,皆已恐动,而重诲日驰数百里,逺近惊骇,督趣粮运,日夜不絶,毙踣道路者不可胜数。重诲过鳯翔,节度使朱▯昭延之寝室,使其妻子奉事左右甚谨。重诲酒酣,为▯昭言:“昨被谗搆,几不自全,赖人主圣明,得保家族。”因感叹泣下。重诲去,▯昭驰骑上言:“重诲怨望,不可令至行营,恐其生事。”而宣徽使孟汉琼自行营使还,亦言西人震骇之状,因述重诲过恶。重诲行至三泉,被召还,过鳯翔,▯昭拒而不纳。重诲愳驰趋京师,未至,拜河中节度使。重诲已罢,希防争求其过。宦者安希伦坐与重诲交私,尝为重诲隂伺宫中动息,事发弃市。重诲益惧,因上章告老,以太子太师致仕,而以李从璋为河中节度使,遣药彦稠率兵如河中虞变。重诲二子崇绪、崇賛宿卫京师,闻制下,即日奔其父。重诲见之惊曰:“二渠安得来?”已而曰:“此非渠意,为人所使耳。吾以一死报国,余复何言?”乃械送二子于京师。行至陜州下狱。眀宗又遣翟光业至河中视重诲去就,戒曰:“有异志,则与从璋图之。”又遣宦者使于重诲,使者见重诲号泣不已。

译韩玫回来后,反过来向安重诲进谗说:“乌昭遇见到钱镠时舞蹈称臣,却把朝廷的事情私下告诉钱镠。”乌昭遇因此被关进御史台狱中,判处死刑;朝廷于是下制削夺钱镠的官爵,让他以太师身份退休。这样,钱氏便同唐朝断绝了关系。潞王李从珂任河中节度使时,安重诲认为李从珂不是李氏的亲生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于是想暗中谋害他。李从珂在黄龙庄检阅马匹时,他的牙内指挥使杨彦温关闭城门反叛。李从珂派人对杨彦温说:“我待你优厚,你为什么苦苦反叛呢?”杨彦温回答:“我不是反叛,是得到枢密院的宣令,请您赶快回朝廷。”李从珂逃到虞乡,骑快马向朝廷报告变故。明宗疑惑事情没有弄清,想探明缘故,于是派殿直都知范温带着金带、袭衣、金鞍勒马,赐给杨彦温绛州刺史之职,以此诱骗他出来。安重诲坚决请求出兵,明宗不得已,便改派侍卫指挥使药彦稠、西京留守索自通率军讨伐,并告诫说:“替我活捉杨彦温,我要亲自审问这件事。”药彦稠等攻破河中,迎合安重诲的意图,杀死杨彦温来灭口。安重诲率群臣进宫称贺,明宗大怒说:“朕自己的家事还没有处理清楚,你们不应该来道贺。” 从珂被罢去镇守之职,住在清化里宅第。重诲多次劝说宰相,说从珂失守,理应获罪。冯道于是上奏请求依法处置,明宗大怒,说:“我的儿子是被奸人陷害的,事情还没有辨明,你们却说出这种话,难道是不想容纳我的儿子在人世间吗?”赵鳯于是说,《春秋》中有责备主帅的义理,这是用来勉励做臣子的。明宗说:“这也不是你们诸位的本意。”冯道等人惶恐退下。过了几天,冯道等人又以此事请求处置。从珂被罢镇后,居住在清化里宅第。明宗回头对左右说起别的事。第二天,重诲才亲自列举此事上奏。明宗说:“你想怎样处置?我就听从你的意见。”重诲说:“这是父子之间的事,不是臣所应当说的,只请陛下裁决。”明宗说:“我做小校时,衣食都不能自给,这个孩子替我挑石灰、拾马粪来养活我。如今我贵为天子,难道唯独不能庇护他吗?即使让他闭门住在私宅,又和公事有什么关系?”重诲因此不敢再说。孟知祥镇守西川,董璋镇守东川,两人都有异心。重诲对每件事都加以裁抑,务求制止他们的奸心。两川守将凡有更换,多任用自己亲信的人,并一定让精兵随行,逐渐使他们分驻各州,以防备紧急情况。孟知祥、董璋察觉了这一点,认为朝廷是在图谋自己,因而更加不得安宁。不久,朝廷派李严任西川监军,孟知祥大怒,当天就杀了李严。又把阆州分为保宁军,任命李仁矩为节度使,用来牵制董璋,并且削减董璋的辖地。董璋发兵攻打并杀死李仁矩,两人于是都反叛了。唐朝驻守蜀地的军队累计有三万人,后来孟知祥杀了董璋,兼并占据两川,而唐朝的精锐军队全都陷没在蜀地。起初,明宗巡幸汴州时,重诲建议趁机伐吴,明宗却对此感到为难。后来户部尚书李鏻从吴国间谍那里听说:“徐知诰想率吴国来称藩属,希望得到安公一句话作为凭信。”李鏻立即带那个间谍去见重诲,重诲非常高兴,认为此事可行,便把一条玉带交给间谍,让他送给徐知诰作为信物,价值千缗。当初没有把这件事奏闻朝廷。过了一年多,徐知诰的问候仍没有送来,重诲才上奏,将李鏻贬为行军司马。不久,捧圣都军使李行徳、十将张俭告发谋变,说枢密承旨李防徽曾对他的门客边彦温说:“重诲私自招募士卒,修治兵器,想亲自攻伐吴国,又私下结交相面的人。”明宗把这件事拿去询问重诲,重诲惶恐,请求查究此事。明宗起初很怀疑,大臣和左右近臣都替重诲辨解,后来疑心稍稍消除,才把边彦温的话告诉重诲,并在朝廷上盘问边彦温;边彦温把自己的欺诈全部招认了。于是君臣相对流泪。边彦温、李行徳、张俭都因罪被诛灭宗族。重诲于是请求解除职务,明宗安慰他说:“事情已经辨明了,千万不要把它放在心里。”重诲不停地上书请求,明宗发怒说:“放你离去,我不怕没有人可用。看武德使孟汉琼来到中书省,催促冯道等人商议接替你的人选。”冯道说:“诸位如果怜惜安公,让他能够离职,正是为他解除祸患。”赵鳯认为大臣不可轻易调动,于是任命范延光为枢密使,而重诲仍照旧任职。董璋等人反叛,朝廷派石敬塘讨伐他们,但通往川地的道路险峻难行,粮食运输极其艰难,每运费一石粮食,最终只能送到一斗。从关西以西,百姓苦于运输,往往逃入山林聚集,成为盗贼。明宗对重诲说:“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应当亲自前往。”重诲说:“这是臣的责任。”于是请求出行。关西人听说重诲到来,全都已经惊恐震动;重诲每天奔驰数百里,远近都惊骇不安,督促催赶粮食运输,昼夜不停,死在道路上和倒毙的人多得数不清。重诲经过凤翔时,节度使朱▯昭请他到寝室,让妻子儿女十分恭敬地在身边侍奉。重诲酒意正浓,对朱▯昭说:“我昨天被人进谗构陷,几乎不能保全自己,幸赖君主圣明,才得以保全家族。” 说到这里,他感慨叹息,流下眼泪。重诲离开后,朱▯昭骑快马驰赴朝廷上奏:“重诲心怀怨望,不可让他到行营去,恐怕他会生出事端。”宣徽使孟汉琼也从行营回来,同样说西边人受到震惊恐惧的情状,并趁机陈述重诲的罪过。重诲走到三泉时,被召回;经过凤翔时,朱▯昭拒绝接纳他。重诲害怕,急忙赶赴京师;还未到达,就被任命为河中节度使。重诲已经被罢职,希防争相搜求他的过错。宦官安希伦因为与重诲私下交往而获罪,他曾替重诲暗中窥伺宫中的动静,事情败露后被押赴市曹处死。重诲更加恐惧,于是上表请求告老,以太子太师的身份退休;朝廷改任李从璋为河中节度使,派药彦稠率兵前往河中,以防发生变故。重诲的两个儿子崇绪、崇賛在京师担任宿卫,听到诏令下达,当天就奔赴父亲那里。重诲见到他们,惊问:“你们两个怎么来了?”随即又说:“这不是你们的意思,是受别人驱使罢了。我用一死报答国家,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给两个儿子戴上刑具,送往京师。走到陕州时,将他们下狱。明宗又派翟光业到河中察看重诲将去还是留下,并告诫他说:“如果他有异心,就和从璋一起谋划对付他。”又派宦官去见重诲,宦官见到重诲后不停地哭泣。

重诲问其故,使者曰:“人言公有异志,朝廷遣药彦稠率兵至矣。”重诲曰:“吾死未塞责,遽劳朝廷兴师,以重明主之忧。”光业至,从璋率兵围重诲第,入拜于庭,重诲降而答拜。从璋以檛击其首,重诲妻走抱之而呼曰:“令公死未晚,何遽如此?”又击其首,夫妻皆死,流血盈庭。璋检责其家赀,不及数千缗而已。明宗下诏以其絶钱。镠致孟知祥、董璋反,及议伐吴,以为罪,并杀其二子,其余子孙皆免。重诲得罪,知其必死,叹曰:“吾固当死,但恨不与国家除去潞王,此其恨也。”呜呼!官失其职久矣。予读《梁宣》底,见敬翔、李振为崇政院使,凡承上之防,宣之宰相而奉行之。宰相有非其见时,而事当上决者,与其被防而有所复请者,则具记事而入,因崇政使以闻。得防则复宣而出之。梁之崇政使,乃唐枢宻之职,葢出纳之任也。唐常以宦者为之,至梁戒其祸,始更用士人。其备顾问、叅谋议于中则有之,未始专行事于外也。至崇韬、重诲为之,始复唐枢宻之名,然权侔于宰相矣。后世因之,遂分为二:文事任宰相,武事任枢宻。枢宻之任既重,而宰相自此失其职也。巢谷传【苏辙】巢谷字元修,父中世,眉山农家也。少从士大夫读书,老里校师。谷防传父学,虽朴而博。举进士,京师见举武艺者,心好之。谷素多力,遂弃其旧学,畜弓箭,习骑射。久之,业成而不中第。闻西边多骁勇,骑射击刺为四方冠,去游秦鳯泾原间。所至友其秀杰,有韩存寳者,尤与之善。谷教之兵书,二人相与为金石交。熙宁中,存寳为河州将,有功,号熙河名将,朝廷稍竒之。防泸州蛮乞弟扰边,诸郡不能制,乃命存寳出兵讨之。存寳不习蛮事,邀谷至军中问焉。及存寳得罪,将就逮,自料必死,谓谷曰:「我泾原武夫,死非所惜,顾妻子不免寒饥,橐中有银数百两,非君莫使遗之者。」谷许诺,即变姓名,懐银歩行往授其子,人无知者。存寳死,谷逃避江淮间,会赦乃出。予以乡闾故防而识之,知其志节缓急可托者也。予之在朝,谷浮沈里中,未尝一见。绍圣初,予以罪谪居筠州,自筠徙雷,自雷徙循。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谷独慨然自眉山诵言,欲徒步访吾兄弟,闻者皆笑其狂。元符二年春正月,自梅州遗予书曰:「我万里歩行见公,不自意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见,死无恨矣。」予惊喜曰:「此非今世人,古之人也。」既见,握手相泣,已而道平生,逾月不厌。时谷年七十有三矣,痩瘠多病,非复昔日元修也。将复见子瞻于海南,予愍其老且病,止之曰:「君意则善,然自此至彼数千里,复当渡海,非老人事也。」谷曰:「我自视未即死也,公无止我。」留之不可,阅其橐中无数千钱,予方乏困,亦强资遣之。船行至新防,有蛮▯窃其橐装以逃,获于新州,谷从之至新,遂病死。予闻哭之失声,恨其不用吾言,然亦竒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昔赵襄子厄于晋阳,知伯率韩魏决水围之城,不沈者三板,县釜而爨,易子而食,羣臣皆懈,惟髙恭不失人臣之礼。及襄子用张孟谈计,三家之围解,行赏羣臣,以恭为先。谈曰:「晋阳之难,惟恭无功,曷为先之?」襄子曰:「晋阳之难,羣臣皆懈,惟恭不失人臣之礼,吾是以先之。」谷于朋友之义,实无愧。髙恭者,惜其不遇襄子,而前遇存寳,后遇予兄弟。予方杂居南夷,与之起居出入,葢将终焉。虽知其贤,尚何以发之?闻谷有子防在泾原军中,故为作传,异日以授之。谷始名谷,及见之循州,改名谷云。圬者王承福传【韩愈】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聴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寳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勲弃之来归。防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徧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

译重诲问他哭泣的原因,使者说:“有人说您有异心,朝廷已经派药彦稠率兵来了。”重诲说:“我死了还没有尽到责任,却使朝廷仓促兴师,来加重明主的忧虑。”翟光业到达后,李从璋率兵包围重诲的宅第,进门在庭院中拜见;重诲下阶回拜。李从璋用檛击打他的头,重诲的妻子跑来抱住他,呼喊道:“令公死也还不晚,为什么竟仓促到这种地步?”李从璋又击打他的头,夫妻二人都死了,鲜血流满庭院。李从璋查点并责问他家的财产,只有不到数千缗而已。明宗下诏,没收他的全部钱财。明宗把导致孟知祥、董璋反叛以及曾商议伐吴等事都作为他的罪过,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其余子孙全部赦免。重诲获罪后,知道自己必死,叹息说:“我本来就应当死,只是遗憾没有替国家除掉潞王,这才是我的遗憾。”唉!官职失去本来职掌已经很久了。我读《梁宣底》,看到敬翔、李振担任崇政院使,凡是承受皇帝的诏令,就向宰相宣布并奉行。宰相有不同意见,而事情又应当由皇帝裁决,或者承受诏令后还要另行请示的,就详细记录事情经过,送入宫中,通过崇政使奏闻。得到诏令后,再由崇政使向外宣布执行。梁朝的崇政使,就是唐朝枢密使的职务,大概承担的是承上启下、传达诏令的责任。唐朝常常任用宦官担任这一职务,到了梁朝,警戒宦官造成的祸患,才改用士人。梁朝虽有让他们备受顾问、参与宫中谋划议论的情况,却从未让他们专门在外朝处理政事。到了郭崇韬、安重诲担任此职,才重新使用唐朝枢密使的名号,然而他们的权力已经与宰相相等了。后世沿袭这一制度,于是分成两部分:文事由宰相负责,武事由枢密使负责。枢密使的职权既然加重,宰相从此便失去了本来的职掌。《巢谷传》【苏辙】巢谷,字元修,父亲巢中世,是眉山的农民。巢谷年轻时跟随士大夫读书,年老后在乡里的学校任教师。巢谷继承了父亲的学问,虽然朴实,却知识广博。他考中进士后,在京师见到应试武艺的人,心里很喜欢。巢谷一向力气很大,于是放弃原先的学业,积蓄弓箭,学习骑马射箭。过了很久,武艺学成,却没有考中科举。听说西部边疆有许多骁勇之士,骑射、击刺冠绝四方,便离开家乡到秦、凤、泾原一带游历。他到哪里都结交其中杰出的人,有个叫韩存寳的人,尤其同他友善。巢谷教韩存寳兵书,两人相互结为坚如金石的友谊。熙宁年间,韩存寳任河州将领,立了功,被称为熙河名将,朝廷渐渐认为他奇异出众。适逢泸州蛮人乞弟侵扰边境,各郡不能制服,朝廷便命韩存寳出兵讨伐。韩存寳不熟悉蛮人的事情,请巢谷到军中询问。后来韩存寳获罪,将要被捕,自料一定会死,便对巢谷说:“我是泾原的武夫,死并不可惜,只是妻子儿女免不了受冻挨饿。我袋中有数百两银子,除了您没有人可以替我把它送给他们。”巢谷答应了,立即改换姓名,带着银子步行前去交给韩存寳的儿子,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韩存寳死后,巢谷逃避在江淮一带,恰逢大赦才出来。我因为同乡的缘故听说并结识了他,知道他的志向气节以及在紧急关头可以托付事情。我在朝廷任职时,巢谷在乡里沉浮生活,我从未见过他一面。绍圣初年,我因获罪被贬居筠州,又从筠州迁到雷州,再从雷州迁到循州。我的兄长子瞻也从惠州再次迁到昌化。士大夫都忌讳同我们兄弟交游,平生的亲友也不再有人与我们通消息。只有巢谷慨然从眉山公开说要徒步来探访我们兄弟,听说的人都笑他狂妄。元符二年春正月,他从梅州寄信给我说:“我走万里路来见您,没想到自己还能保全,如今已经到梅州了。不出十天一定能见到您,死也没有遗憾了。”我又惊又喜,说:“这不是今世的人,是古代的人啊!”见面以后,我们握手哭泣,随后谈论平生经历,一个多月也不感到厌倦。当时巢谷已经七十三岁,身体瘦弱,多病,再也不是从前的元修了。他准备再去海南见子瞻,我怜悯他年老多病,劝阻说:“您的心意当然是好的,但从这里到那里有数千里,还要再次渡海,不是老人所能做的事。”巢谷说:“我自己看身体还没有马上死去,您不要阻止我。”我无法留住他,看到他袋中连数千钱都没有;我当时也贫困,却还是勉强资助他遣行。船行到新防时,有个蛮人偷走他的行囊逃跑,在新州被捕获;巢谷跟着他到了新州,最终因病去世。我听说后哭得失声,遗憾他没有听我的话,但也惊异于他不听我的话而去实现自己的志向。从前赵襄子在晋阳受困,知伯率领韩、魏两家引水围城,城中没有被水淹的地方只有三板高,只能悬锅做饭,交换儿女来吃,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恭没有失去做人臣子的礼节。等到赵襄子采用张孟谈的计策,韩、赵、魏三家的围困解除,便给群臣行赏,以高恭为第一。张孟谈说:“晋阳危难时,只有高恭没有功劳,为什么反而把他列为第一?”赵襄子说:“晋阳危难时,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恭没有失去做人臣子的礼节,所以我把他列为第一。”巢谷在朋友之义上,实在无愧于高恭。只是可惜高恭没有遇到赵襄子,而巢谷前面遇到了韩存寳,后来又遇到了我们兄弟。我当时正同南方夷人杂居,和他一起生活起居、出入往来,大概将要在这里终老。即使知道他的贤能,又还能怎样使他显扬呢?听说巢谷有个儿子巢防在泾原军中,所以替他写这篇传,日后交给巢防。巢谷起初名叫谷,等我在循州见到他时,他改名为谷云。《圬者王承福传》【韩愈】泥瓦工这种手艺,是低贱而且劳苦的。有一个从事这门手艺的人,脸色却像是很自得。听他说话,简约而内容完备。问他的姓名,他说姓王,名承福。祖祖辈辈都是京兆长安的农民。天宝之乱时,被征发为兵,拿着弓箭服役了十三年,有了官府认可的功劳后却抛下它回来。他耕种自己的田地,亲手拿泥镘谋取衣食,至今三十年了。他住在城里的主人家中,用替主人修屋所得来抵偿房租和饭钱。他看当时房租饭钱的贵贱,调高或调低自己泥瓦工的工钱来偿付。若有剩余,就拿去给道路上的残废、饥饿者。他还说:谷物是耕种庄稼才生长出来的;像布和帛,必须经过养蚕、纺织才能制成;其他用来养活人的物品,也都要依靠人的劳作才能完成。我全都依赖这些东西。然而一个人不可能样样都做,理应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来相互供养。所以,君主,是治理我们赖以生存之事的人;百官,是承受并推行君主教化的人。职务有大小,只看各人的才能,就像各种器皿一样。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一定会遭受上天的灾祸。因此我不敢有一天放下泥镘去游乐。泥镘这种工具容易掌握,只要用力就能做成,而且确实能取得功效。取得相应的报酬,虽然劳苦,也不愧对自己的内心,我心里安定。体力容易增强并取得功效,心智却难以勉强而成。使用体力的人受人役使,使用心智的人役使别人,这也是适宜的。

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嘻!吾操镘以入贵富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徃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徃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隣,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贵富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葢贤者也,葢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不肯防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防其身者,其亦逺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毛頴传【韩愈】毛頴者,中山人也。其先眀眎,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眀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眎八世孙防,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防,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防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庻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防其豪,载頴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頴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録。隂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説,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蘓、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髙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黙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徃。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頴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頴与綘人陈▯▯、农陶▯及会稽禇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頴三人者,不待诏,輙俱徃,上未尝怪焉。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髪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邪?”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四方,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絶于孔子,而非其罪。及防将军防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頴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頴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踈。秦真少恩哉!种树郭槖駞传【柳宗元】郭槖駞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槖駞者,故乡人号之“駞駞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槖駞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駞业种树,凡长安富豪人,为观防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駞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槖駞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宻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茍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己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揺其本以观其踈宻而木之性日以离矣。

译我只是选择那些容易做、做了又不愧于心的事情来取得报酬。唉!我拿着泥镘进入富贵人家的宅第,已经很多年了。有的人家我曾经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那里,已经成为废墟;有的人家我去过两次、三次,后来再经过那里,也已经成为废墟。我问他们的邻居,有人说:“唉,是遭了刑罚杀戮。”有人说:“本人已经死了,子孙又不能守有这些财产。”有人说:“死后财产归了官府。”我由此看来,这不正是所谓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而遭受天灾吗?不正是心智不够坚强、才智不足,却不选择与自己才能相称的事情而冒险担任吗?不正是做了许多可耻的事,明知不可为却强行去做吗?将富贵难以守住,是不是因为所作功劳少而享受太厚呢?还是人的盛衰有时,离去又回来,不能长久不变呢?我对此感到怜悯,所以只选择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做。喜欢富贵、悲伤贫贱,难道我和别人不同吗?他又说:功劳大的人,用来奉养自己的东西就丰厚。妻子儿女都由我供养;我的能力微薄、功劳小,不拥有这些也可以。再说,我所说的劳力之事,如果仅仅凭站立起来建立自己的家业而力气不足,那么心里也会劳苦。一个人承担两种责任,即使圣人也不可能做到。韩愈起初听到这些话,感到疑惑,随后又对此进行了思考。他大概是个贤能的人,大概就是所谓只求独善其身的人。然而我对他也有批评,认为他为自己做得太多,为别人做得太少。他难道是学习杨朱的学说吗?杨朱的学说,连拔自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都不肯;而这个人既然把拥有家庭看作劳心之事,连动一动心思来养活妻子儿女都不肯,他难道肯劳心劳力去替别人做事吗?即便如此,他也比世上那些忧虑得不到富贵、得到后又忧虑失去的人强得多;那些为了满足自己生活欲望而贪婪无道、以此伤害自身的人,同他相比也差得很远。他的话又有可以警戒我的地方,所以我替他作传,也借此自我鉴戒。《毛颖传》【韩愈】毛颖,是中山人。他的先祖明眎,辅佐禹治理东方的土地,对养育万物有功,因此被封在卯地,死后成为十二神之一。他曾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可同普通事物相同。”应当吐出什么便生出什么,后来果然如此。明眎的第八代孙子毛防,世代相传说在殷朝时居住于中山,得到神仙之术,能够隐藏光芒,使物体偷窃。姮娥骑着蟾蜍进入月中,她的后代于是隐居而不做官,这些都是传说。住在东郭的有一个叫防的,狡猾而善于奔跑,和韩卢比赛才能,韩卢比不上他。韩卢发怒,便同宋鹊谋划杀死了他,并把他的家族剁成肉酱。秦始皇时,将军蒙恬向南攻伐楚国,驻扎在中山,准备举行大规模狩猎来威慑楚国,召集身边的庶长和军尉,用连山之法占筮,得到天与人文的征兆。占筮者祝贺说:“今天所捕获的,不长角也不长牙,是穿褐衣的一类,嘴巴有缺口而胡须很长,身有八窍而盘足而坐,唯独取它的长毛,用来资助简牍书写。天下大概将使用同一种文字,秦国大概就要兼并诸侯了吗?”于是开始狩猎,包围毛氏一族。蒙恬俘获其中的豪杰,带着毛颖回来,在章台宫献上俘虏,将他的族人聚集起来加以束缚。秦始皇让蒙恬赐给他汤水沐浴,并把他封在管城,称为管城子,从此每天都得到亲近、宠爱和任用。毛颖为人记忆力强而且机敏,从结绳记事的时代一直到秦朝的事情,没有不加以编纂记录的。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氏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直到浮图、老子以及外国的学说,他全都详细熟悉。他又通晓当代的事务,官府文书、市井货物钱财的登记记载,只要君上使用他,他无不胜任。自秦始皇以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直到国人,没有不爱重他的。他又善于顺应人的心意,对正直或邪曲、灵巧或笨拙的人,都随其人而应对;即使被废弃,也始终沉默不泄露秘密。只有不喜欢武士,但武士来请他时,他有时也前往。他多次被授任中书令,和君上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君上曾称他为中书君。君上亲自裁决政事,以衡石计算日程,连宫人也不许站在身边,只有毛颖和执烛的人常在旁侍候。君上休息、政事暂罢时,毛颖同绛人陈玄弘、农陶泓以及会稽褚先生友善,彼此推重,进退出处一定相伴。君上召见毛颖三人时,他们不等诏令,往往一同前往,君上从未责怪。后来毛颖因进见,君上将要任用他,便替他拂拭整理;毛颖于是脱帽谢恩。君上看见他的头发秃了,又因为他摹画的东西不能符合君上的心意,便嘻笑说:“中书君老了又秃了,不能供我任用。我过去常称你为中书君,如今却不中书了吗?” 毛颖回答说:“这就是臣所谓尽心竭力的结果。”于是君上不再召见他,把他送回封邑,最终死在管城。他的子孙非常多,分散居住在中原四方,都冒称管城子;只有居住在中山的,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太史公说:毛氏有两个宗族,其中一个属于姬姓,周文王的儿子被封在毛地,就是所谓鲁、卫的毛▯。战国时期有毛公、毛遂;只有中山这一族,不知道本来出自哪里,子孙最为繁盛。《春秋》编成时,被孔子删去而不载,但这并不是它的罪过。等到将军蒙恬俘获中山的豪杰,秦始皇把他封在管城,这一族世代便有了名声,而姬姓的毛氏反而默默无闻。毛颖起初以俘虏的身份被召见,最终得到任用。秦国灭掉诸侯,毛颖也有功劳;但赏赐不能抵偿他的劳苦,年老后又受到疏远。秦始皇真是太少恩德了!《种树郭橐驼传》【柳宗元】郭橐驼不知道起初叫什么名字,因为患有脊背弯曲的病,背部高高隆起,伏地而行,很像骆驼,所以乡人给他取号叫“驼”。郭橐驼听了说:“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很恰当。”于是他舍弃了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里叫丰乐乡,在长安西面。橐驼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的富豪人家,为了修建观赏游乐的园林以及出售果实,都争着迎请他去供养。看橐驼所种的树,即使移栽,也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高大茂盛,结果早而且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并不是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只是能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的本性得到充分发挥罢了。凡是种树的本性,它的根要舒展,培土要平整,土要用原来的旧土,捣土要紧密。这样做完以后,就不要再移动,不要再忧虑,离开后不再回头照看。栽种时要像对待孩子一样用心,安置后却要像丢弃它一样不再过问,那么它的天性就能保全,本性就能得到发挥。因此我只是不妨害它的生长,并不是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不抑制、损耗它的果实,并不是有能力使它结果早而且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根部卷曲,换了土;培土时,若不是过多,就是不足。假如有人能够反过来这样做,他们又爱护得太过分,忧虑得太勤快,早晨去看,晚上去摸,已经离开了还要再回头查看。更严重的,还要抓挠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观察土的疏密,于是树木的天性一天比一天受到损害。

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讐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駞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緖蚤织而缕,字而防孩,遂而鸡豚。’鸣鼔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梓人传【柳宗元】裴封叔之第在光徳里,有梓人欵其门,愿佣隟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斵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髙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羣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収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它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徃过焉,委羣材,防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防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搆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逺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防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徳;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逺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髙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巻其术,黙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防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壊,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葢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六一居士传【欧阳修】

译他们虽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说是忧虑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他们比不上我,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之道移用到治理官事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治理政事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看见那些管理百姓的人喜欢繁多地发布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结果却因此给百姓带来祸害。他们早晚派小吏来呼喊:‘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田,勉励你们种植,督促你们收获。早些缫丝,早些织布;养育你们的孩子,喂养你们的鸡和猪。’一会儿击鼓把大家聚集起来,一会儿敲梆子召唤大家。我们这些小民停止吃饭来慰劳差役,还没有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性命安定呢?所以困苦疲惫到这个地步,这和我种树的道理难道也有相似之处吗?”问的人惊喜地说:“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的是养树,却得到了养民的方法。”于是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把它作为官吏的戒鉴。《梓人传》【柳宗元】裴封叔的住宅在光德里,有个木匠敲他的门,愿意租赁空闲的屋舍居住。他所掌管的是丈量、规矩、墨绳等工具,家里却不存放磨削砍凿的器具。问他有什么才能,他说:“我擅长测量木材,观察房屋建制,确定高低、深浅、圆方、短长等应有的尺寸,由我指挥,让各类工匠劳作。没有我,众人没有谁能建成一座房屋。因此在官府做事,我领取三倍于常人的俸禄;在私人家中做事,我收取大半的工钱。”有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看见他的床缺了一只脚,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请一名工匠。”我很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嗜好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缮官署,我往那里经过,只见各种木材堆放在一起,众多工匠排列在旁,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拿着刀锯,都围绕着那位梓人站立。只见他左手拿着丈尺,右手拿着木杖,站在中央。他量度房屋所需的材料,察看木材能够承受什么,挥动木杖说:“斧头!”拿斧头的人便奔向右边;回头指着说:“锯子!”拿锯子的人便快步走向左边。不一会儿,拿斧头的砍削,拿刀的削切,大家都察看他的脸色,等待他的指令,没有人敢自行安排。不能胜任的人,他发怒斥退他们,他们也没有谁敢怨恨。那梓人在墙上画出宫室图样,满一尺的图上把形制全部表现出来;计算到毫厘,便建成大厦,丝毫没有差错。房屋建成后,在上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只是写他的姓和字。凡是实际执掌工具做工的工匠,都没有列名。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的技术实在高超。接着叹息说:“他大概是舍弃了手上的技艺,专心运用自己的心智,从而能够掌握事物根本要领的人吧?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劳心的人吧?有才能的人被任用,聪明的人负责谋划,他就是有智慧的人吧?这完全可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法则。世间没有比这更相近的了。”治理天下的人,以百姓为根本;承担差役的人是徒众,再上面是乡师、里胥,再上面是下士、中士、上士,再上面是大夫、卿、公,分开来成为六种职务,划分开来承担百种差役。向外直到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太守,邑有县宰,都有辅佐政务的人。他们下面有胥吏,再下面都有啬夫、版尹,来完成差役,就像众多工匠各自掌握技艺,靠劳力取得食物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选拔任用人才,指挥他们做事,分理纲纪,使之增减调节,整齐法制并加以整顿,就像梓人使用规矩、墨绳来确定房屋的形制一样。选拔天下的士人,使他们称职;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考察都城便知晓乡野,考察乡野便知晓国家,考察国家便知晓天下,远近、大小、精粗,都可以凭手中的地图掌握并安排,就像梓人在墙上画宫室而最终建成房屋一样。有才能的人就提拔任用,顺着他的才能让他施展,使他没有什么可归功于自己的;没有才能的人就罢退休息,也没有谁敢怨恨。不炫耀才能,不夸耀名声,不亲自处理细小劳务,不侵夺众官的职权。每天同天下的英才讨论治理国家的大道理,就像梓人善于调度众工而不夸耀技艺一样。这样以后,辅佐君主的道理就得到贯彻,天下各国就治理好了。辅佐之道既已得到贯彻,万国既已治理,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世的人沿着他的足迹而羡慕说:“这是那位宰相的才干。”士人有时谈论殷、周的政治,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是他们手下众多官吏的辛劳却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梓人自己署名夸耀功劳,而实际操作的工匠没有列名一样。伟大啊,宰相!能够贯通这种道理的,才叫作宰相。那些不知道掌握根本要领的人,正好相反:反而把拘谨勤劳当作公正,把处理文书当作尊贵,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处理细小劳务,侵夺众官职权,窃取六种职务、百般差役的事务,在官府中忙乱喧嚣,却丢弃了重大而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就像梓人不知道墨绳的曲直、规矩的方圆、丈尺的长短,姑且夺过众工匠的斧头、刀锯来辅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把工艺做好,以至于工程失败,使用也没有成效,岂不是荒谬吗?” 有人说:“那个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假如擅自施展自己的见解,牵制梓人的筹划,夺取他世代相传的职守,而采用自己的谋划,即使不能成功,难道是他的罪过吗?也只在于任用他罢了。”我说:“不是这样。墨绳确实已经陈列,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成为低的,窄的不能扩展成为宽的。按照我的方法做就坚固,不按照我的方法做就会毁坏。他如果乐意舍弃坚固而趋向毁坏,那么就收起他的技术,闭口不谈他的智慧,悠然离去,不屈从于我的原则,这才确实是贤良的梓人。如果他贪恋财利,忍心不肯舍弃;又破坏房屋的规制尺寸,屈从迁就而不能守住原则,导致栋梁弯曲、房屋毁坏,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可以吗?”我认为梓人的道理类似于宰相,所以写下来保存。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向形势而建造房屋的人,今天称为都料匠。我所遇到的那个人,是杨氏,名潜。《六一居士传》【欧阳修】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巻,集録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巻,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荘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渇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偕返于田庐,庻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葢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许氏世谱【王安石】伯夷,神农之后也。佐尧、舜有大功,赐姓曰姜。其后见经者四国:曰申,诗所谓申伯者是也;曰吕,书所谓吕侯者是也;曰齐,曰许,《春秋》所书齐侯、许男是也。周衰,许男尝从大侯征伐,防盟竟于《春秋》。及后世无复国,而子孙以其封姓。然世传有许由者,尧以天下让由,由不受,逃之箕山。箕山上葢有许由冡焉。其事不见于经,学者疑之。或曰:由亡求于世者耳。一与之天下,葢不受也。故好事者以云。而由与伯夷,其生后先,所祖同不同,莫能知也。汉兴,许氏侯者六人:栢至侯盎,宋子侯瘛,严侯猜,此三侯者,其始以将封,而史不书。其州里,平恩侯广汉,博望侯舜,乐成侯延夀,此三侯者,同产昆弟也,以外戚起于宣、元之世,昌邑人也。盎孙昌,尝为丞相。延夀及广汉弟子嘉,尝为大司马。至王莽败,许氏始皆失其封云。后汉防稽有许荆者,循吏也;许慎者,以经术显;许峻者,为《易林》传于世;许杨者,治鸿隙陂,有徳于汝南,汝南之民报祭焉;许靖者,避地交州,后入蜀,先主以为太傅,与从弟劭俱善论人物。劭兄防亦知名,世称平舆渊有二龙焉。慎、峻、杨、靖皆汝南人也。许禇者,家于谯,以忠力事魏,封侯牟乡;许慈者,家南阳,入蜀,父子为博士司马。晋时有许攻者,东阳人也,徳行髙,察孝廉,不起,老于家。其子曰生,亦有至性焉。初,许氏爵邑于周,子孙播散四方,有纪者犹不乏焉。至昌邑始大着,间兴于汝南,其后祖髙阳者为最盛。然髙阳之族不见其所始,有据者仕魏,歴校尉、郡守。生允,为镇北将军。允三子皆仕司马晋:竒,司▯校尉;猛,幽州刺史。竒子遐,侍中;猛子式,平原太守。自允至式皆知名。允后五世询,司马晋尝召官之,不起。询孙珪,为旌阳太守于齐。珪生勇慧,齐太子家令。勇慧生懋,笃学以孝闻,卒于梁,为中庻子。懋生亨,为陈衞尉卿,尝领史官,次齐、梁时事,有子。善心为之卒业。是时有许绍者,善心族父也,通守夷陵,治有恩,流户自归数十万,卒有劳于唐,爵安陆郡公。圉师钦寂,钦明其后也。圉师,绍少子,寛博有器干,别自封平恩侯,与敬宗俱为龙朔中宰相。钦寂谓绍曽大父也。万岁中,帅师当契丹,为所败,执以如安东,使説守者,降至安东曰:“敌今且破灭,公勉守,无忘忠也。”契丹即杀之。是岁,弟钦眀亦遇杀。钦明为凉州都督,案行卒与突厥遇,亦执使降至灵州,顾为庾言告守者,所以破贼。兄弟将兵,一旦同以身狥边鄙,贤者荣之。敬宗者,善心子也,始以公开郡于髙阳,与其孙令伯以文称当世。

译六一居士起初被贬到滁州,自号醉翁。年老体衰又多病,将要退居颍水之滨,于是又改号为六一居士。有位客人问:“六一是什么意思?”居士说:“我家藏书一万卷,收集三代以来的金石遗文一千卷,有一张琴,有一局棋,还常常放着一壶酒。”客人说:“这只是五个一,为什么称六一呢?”居士说:“把我这一位老翁置身于这五种东西之间,难道不就是六一了吗?”客人笑道:“您是想逃避名声吗?却屡次更改自己的名号,这正是庄子所讥讽的害怕影子而在太阳底下奔跑的人吧。我将看见您疾走到大喘气、口渴而死,但名声仍然逃不掉。”居士说:“我本来就知道名声无法逃避,但也知道不必逃避。我取这个名号,只是姑且用来记下自己的乐趣罢了。”客人说:“这种乐趣怎么样呢?”居士说:“我的乐趣哪里说得尽?正当我从这五种东西中得到兴味时,泰山在面前也看不见,急雷劈裂柱子也不会惊慌,即使在洞庭的原野上听九奏之乐,在涿鹿的原野上观看大战,也不足以比喻我的快乐和安适。然而我常常忧虑不能在这五种事物之间尽情享受快乐,是因为世间事务给我带来的牵累太多。” 其中大的有两项:官服车马、珪玉印绶,使我的身体劳累在外;忧患思虑,使我的心灵劳累在内。以至于身体还没有患病就已经憔悴,心还没有衰老就先衰弱了,哪里还有空闲顾及这五种东西呢?”即使如此,我已经向朝廷请求退休三年了。有一天,天子怜悯我,恩准我交还官职,使我能够带着这五种东西一同回到田园居所,或许可以偿还我早年的愿望。这就是我用这个名号来记事的缘由。客人又笑道:“您只知道官服车马、珪玉印绶劳累您的身体,却不知道这五种东西也劳累您的心吗?”居士说:“不是这样。被那些事牵累,身体已经劳苦,又增添许多忧患;被这些东西牵累,精神已经安逸,幸好没有忧患。我将选择什么呢?”于是和客人一起起身,握手大笑说:“把这些事放在一边,都是些小事,不值得比较。”不久又叹息说:“士人年轻时做官,年老时退休,大概有不到七十岁就退休的。我一向仰慕这种做法,应该离去,这是第一条。我的才能曾经被当时任用过,但最终没有什么声誉,应该离去,这是第二条。壮年时尚且如此,如今已经年老又多病,却还凭着难以勉强支撑的筋骨,贪图超过本分的荣禄,这是违背平素的志愿、自己食言,应该离去,这是第三条。我有三条应当离去的理由,即使没有这五种东西,离去也是应当的,还能再说什么呢?” 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许氏世谱》【王安石】伯夷是神农的后代。他辅佐尧、舜建立了大功,受赐姓姜。后来在经书中见到的有四国:一是申,《诗经》所说的申伯就是;二是吕,《尚书》所说的吕侯就是;三是齐;四是许,《春秋》所记载的齐侯、许男就是。周朝衰微时,许男曾跟随诸侯征伐,关于诸侯会盟的记载最终止于《春秋》。到了后世,许国不再存在,子孙便以封地为姓。然而世代相传有个许由,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逃到箕山。箕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这件事经书中没有记载,学者对此有所怀疑。有人说:许由只是逃避世俗追求罢了。如果尧真的把天下给他,他大概也不会接受,所以好事者才这样传说。至于许由和伯夷,他们出生的先后、所尊奉的祖先是否相同,没有人能够知道。汉朝兴起后,许氏封侯的有六人:柏至侯许盎、宋子侯许瘛、严侯许猜,这三位侯爵起初都是因将领身份受封,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籍贯;平恩侯许广汉、博望侯许舜、乐成侯许延寿,这三位侯爵是同胞兄弟,在宣帝、元帝时期凭外戚身份兴起,都是昌邑人。许盎的孙子许昌,曾任丞相。许延寿以及许广汉的弟弟的儿子许嘉,曾任大司马。到王莽失败时,许氏才都失去了封爵。”},{ 后汉时,会稽有个许荆,是奉行德政的官吏;许慎凭借经学成名;许峻为《易林》作传,流传于世;许杨治理鸿隙陂,对汝南有恩,汝南百姓祭祀报答他;许靖避乱到了交州,后来进入蜀地,先主任命他为太傅,他和堂弟许劭都擅长品评人物。许劭的哥哥许防也很有名,当时世人称平舆有两条龙。许慎、许峻、许杨、许靖都是汝南人。许褚家在谯,以忠诚勇力侍奉魏国,封为牟乡侯;许慈家在南阳,后来进入蜀地,父子都任博士、司马。晋代有个许攻,是东阳人,品德高尚,被察举为孝廉却不肯出仕,老死在家中。他的儿子名叫许生,也有极高的本性。起初,许氏在周代受封爵位和封邑,子孙散居四方,至今仍不乏有事迹可考的人。到了昌邑一支,许氏才开始大为显赫,间或在汝南兴盛起来;此后,以高阳为祖的一支最为兴盛。然而高阳这一族的始祖已经无法考见。可考者许据曾在魏国做官,历任校尉、郡守。许据的儿子许生,为镇北将军。许生的三个儿子都在司马氏的晋朝做官:许奇任司隶校尉,许猛任幽州刺史。许奇的儿子许遐任侍中;许猛的儿子许式任平原太守。从许生到许式,都很有名。许生之后第五代的许询,司马氏的晋朝曾征召他做官,他没有出仕。许询的孙子许珪,在齐朝任旌阳太守。许珪生许勇慧,任齐太子家令。许勇慧生许懋,笃志好学,以孝闻名,死在梁朝,官至中庶子。许懋生许亨,任陈朝卫尉卿,曾主管史官,编次齐、梁两朝的史事;他有一个儿子许善心,替他完成了这项工作。当时有个许绍,是许善心的族父,任夷陵郡守,治理有恩,流亡在外的百姓归来者达数十万人;他死后对唐朝有功,被封为安陆郡公。许圉师、许钦寂,许钦明是他们的后代。许圉师是许绍的小儿子,宽厚博学而有才干,另行受封为平恩侯,和敬宗一起成为龙朔年间的宰相。许钦寂是许绍的曾孙。万岁年间,许钦寂率军抵御契丹,兵败被俘,押送到安东;契丹让他劝说守军投降,他到了安东却对守军说:“敌人如今将要被消灭,您努力守城,不要忘记忠义。”契丹人随即杀了他。这一年,他的弟弟许钦明也被杀。许钦明任凉州都督,巡视军队时恰好与突厥相遇,也被俘虏;突厥人押着他到灵州,想让他劝降,他反而把破敌的方法告诉守军。兄弟二人都统率军队,却在一天之内相继为边疆献身,贤者都以此为荣。敬宗是许善心的儿子,起初因祖先许据在高阳开基立业而显贵,后来又和他的孙子令伯以文章闻名于当世。

天寳之乱,敬宗有孙曰逺,与张巡以睢阳抗贼,自以不及巡,推巡为将,而亲为之下。久之,食已尽,煑茶纸以食,犹坚守。贼所以不得南向,以睢阳▯其锋也。卒与俱死者,皆天下豪杰义士云。唐亡,逺孙儒不义朱梁,自雍州入于江南,终身不出焉。儒生稠,沈毅有信,仕江南李氏,叅徳化军事。稠生防,好道家言,不以事自慁,尝羇旅宣歙间,闻旁舍呻呼,就之曰:“我某郡人也,察君长者,且死,愿以骸骨属君。”因指槖中黄金十斤曰:“以是交长者。”规许诺,敬负其骨千里,并黄金置死者家,家大惊愧之,因请献金如亡儿言,以为许君夀。规不顾竟去。于是闻者滋以规为长者,卒▯池州。后以子顾赠大理评事,生遂、逖、回三子。遂善事毋里母,励其子輙曰:“汝独不惭许伯通乎?”祥符中,天子有事于泰山,加恩羣臣,逖当迁,让其兄遂。天子以遂试将作监主簿。遂子俞,字尧言,名能文章,大臣屡荐之,有与不合者,官以故不遂,尝知兴国军大冶县,县人至今称之。俞两子均、垍为进士。逖字景山,尝上书江南李氏,李氏叹竒之,以为崇文馆校书郎,岁终拜监察御史。后复上书太宗论邉事,宰相赵普竒其意,以为与已合,知兴元府,起鄼侯废堰。以利民,治澧、荆、扬三州,为盗者逃而,去其事兄如事父,使妻事其长姒如事母,故人无后,为嫁其女如已子。有子五人:恂,黄州録事叅军;恢,尚书虞部员外郎;怡,今为太子中舍签书淮南节度判官防公事;元,今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使;平,泰州海陵主簿。五人者,咸孝友如其先人,故士大夫论孝友者,归许氏。元以国子博士发运判官七年,遂为其使待制天章阁。自天子大臣莫不以为材,其劳烈方在史氏记余,故不论而着其家行云。回字光逺,其事母如伯通之孝,事其兄如景山之为弟也。慷慨有大意,少尝仕李氏,后不复仕,与其兄俱▯顔村。有子防,为进士,方壮时亦慨然好议天下事,今为太庙斋郎。临川王某曰:余谱许氏自据以下,其绪传始显焉。然自许男见于周,其后数封而有纪之子孙多焉。考是论之,夫伯夷之所以佐其君治民,余读书未尝不喟然叹思之也。传曰:盛徳者必百世祀,若伯夷者,葢庻几焉。彼其后世忠孝之良,亦使之遭时沐浴舜禹之间,以尽其材,而与夫夔、皋、熊、虎之徒俱出而驰焉,其孰能概之耶?

文编巻六十三

译天宝年间发生叛乱,敬宗有个孙子名叫许远,和张巡一起凭借睢阳抵抗叛军。他自认为不如张巡,便推举张巡为主将,自己亲自居于其下。时间久了,粮食全部吃完,他们就煮茶叶和纸张充饥,仍然坚守不退。叛军之所以不能向南进攻,是因为睢阳削弱了他们的锋芒。最终与张巡一同战死的,都是天下的豪杰义士。唐朝灭亡后,许远的孙子许儒认为朱梁不义,从雍州进入江南,终身没有再出来。许儒生许稠,沉着刚毅而守信,在江南李氏政权中任职,参与德化军事。许稠生许防,喜欢道家学说,不肯让世俗事务扰乱自己。他曾羁旅于宣州、歙州之间,听见邻舍有人呻吟呼喊,便前去探问。那人说:“我是某郡人,知道您是长者;我将要死了,希望把尸骨托付给您。”于是指着袋中的黄金十斤说:“请把这些作为托付给长者的酬谢。”许防答应了,恭敬地背着他的尸骨走了千里,又把黄金放在死者家中。死者家人非常惊惶惭愧,于是请求把黄金献给许防,按照死者的遗言,用来为许防祝寿。许防不予理会,最终离去。听说这件事的人更加认为许防是长者,他最终葬在池州。后来因为他的儿子许顾而追赠为大理评事,许顾生了许遂、许逖、许回三个儿子。许遂善于侍奉继母,常常勉励他的儿子说:“你难道就不以许伯通为惭愧吗?”祥符年间,天子在泰山举行祭祀,向群臣施恩;许逖应当升迁,却把机会让给了哥哥许遂。天子于是让许遂试任将作监主簿。许遂的儿子许俞,字尧言,因擅长文章而闻名,大臣们多次推荐他;但有与他不合的人,因此他的仕途没有顺利发展。他曾任兴国军大冶县知县,当地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道他。许俞的两个儿子许均、许垍都考中进士。许逖字景山,曾经给江南李氏上书,李氏惊叹他的才华,任命他为崇文馆校书郎,年终授任监察御史。后来他又上书宋太宗,论述边疆事务;宰相赵普认为他的见解奇特,又认为与自己的意见相合,便任命他知兴元府。他修复鄼侯废弃的堤堰,使百姓获利;又治理澧州、荆州、扬州,盗贼因此逃散。他侍奉哥哥如同侍奉父亲,让妻子侍奉嫂嫂如同侍奉母亲;旧友没有后代的,他便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替他们嫁女儿。他有五个儿子:许恂,任黄州录事参军;许恢,任尚书虞部员外郎;许怡,现在任太子中舍、签书淮南节度判官防御公事;许元,现在任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使;许平,任泰州海陵主簿。这五个人都像他们的先人一样孝顺友爱,所以士大夫谈论孝友之人,都归于许氏。许元以国子博士兼发运判官任职七年,后来成为发运使,并任待制天章阁。天子和大臣没有不认为他有才能的;他的功劳和事迹正要由史官记载,所以这里不再详述,只记载他家族的品行。许回字光远,他侍奉母亲,像许伯通那样孝顺;侍奉哥哥,也像许景山那样尽弟弟之道。他慷慨而有远大志向,年轻时曾在李氏政权中做官,后来不再出仕,和哥哥一起葬在颜村。他有个儿子叫许防,考中进士;年壮时也慨然喜欢议论天下大事,现在任太庙斋郎。临川王某说:我从许据以下为许氏编写族谱,许氏的世系传承从这里开始显著起来。然而自从许男在周代出现以后,许氏后代多次受封,其中有事迹可考的子孙很多。考察这些事来评论,伯夷辅佐他的君主治理百姓的原因,我每次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不感慨叹息、追思不已的。《传》说:德行盛大的人,一定能享受百世祭祀;像伯夷这样的人,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这个境界吧。他后世那些忠孝贤良的子孙,也应当使他们遇到好时代,沐浴在舜、禹那样的政治教化之中,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与夔、皋陶、熊、虎这一类贤臣一同出仕奔走;这又怎么能够一概而论呢?《文编》第六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六十四明 唐顺之 编赠太傅董公行状【韩愈】公讳晋,字混成,河中虞乡万岁里人。少以明经上第。宣皇帝居原州,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为文,任翰林之选。闻召见,拜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为学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为谨愿,赐绯鱼袋。累升为衞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辞。拜汾州司马。崔圆为扬州,诏以公为圆节度判官,摄殿中侍御史,以军事如京师朝天子,识之。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为主客员外郎。由主客为祠部郎中。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纥立可敦,诏公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为涵判官。回纥之人来曰:“唐之复土壃,取回纥力焉,约我为市马。”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涵惧不敢对,视公。公与之言曰:“我之复土壃,尔信有力焉。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赐不既多乎?尔之马岁至,吾数皮而归赀。边吏请致诘也。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公拜,既又相率南靣序拜,皆两举手曰:“不敢复有意大国。”自回纥归,拜司勲郎中,未尝言回纥之事。迁秘书少监,歴太府、太常二寺亚卿,为左金吾衞将军。今上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财赋,拜太府卿。由太府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擢才俊,有威风。始公为金吾,未尽一月,拜太府,九日又为中丞,朝夕入议事。于是宰相请以公为华州刺史,拜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泚之乱,加御史大夫。诏至于上所,又拜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恒州。于是朱滔自范阳以回纥之师助乱,人大恐。公既至恒州,恒州即日奉诏出兵,与滔战,大破走之。还至河中,李懐光反,上如梁州,懐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谋与朱泚合也,患之。造懐光言曰:“公之功天下无与敌,公之过未有闻于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寛明,将无不赦宥焉,乃能为朱泚臣乎?彼为臣而背其君,茍得志于公,何有?且公既为太尉矣,彼虽宠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与之比,公何所利焉?公之敌彼有余力,不如明告之絶,而起兵袭取之,清宫而迎天子,庶人服而请罪,有司虽有大过,犹将揜焉。如公则谁敢议?语已,懐光拜曰:「天赐公活懐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则又语其将卒如语懐光者,将卒呼曰:「天赐公活吾三军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懐光卒不与朱泚。当是时,懐光几不反。公气仁,语若不能出口,及当事乃更疎亮捷给,其词忠,其容貌温然,故有言于人无不信。明年,上复京师,拜左金吾衞大将军,由大金吾为尚书左丞,又为太常卿,由太常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于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汉以降,未尝言退,归未尝言。所言于上者,于人子弟有私问者,公曰:「宰相所职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欲知宰相之能与否如此视之,其可?」凡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闻。以疾病辞于上前者不记,退以表辞者八方许之,拜礼部尚书,制曰:「事上尽大臣之节。」又曰:「一心奉公。」于是天下知公之有言于上也。初,公为宰相时,五月朔防朝,天子在位,公卿百执事在廷,侍中賛百寮贺,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参摄中书令,当传诏,疾作不能事。凡将大朝防当事者,既受命,皆先日习仪,于时未有诏,公卿相顾,公逡巡进北面言曰:「摄中书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请代某事。」于是南面宣致诏词,事已复位,进退甚详。为礼部四年,拜兵部尚书,入谢,上语问:「日晏复有入谢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损矣。」出语人曰:「董公且复相。」既二日,拜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为兵部尚书。由留守未尽五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汴州自大歴来多兵事,刘▯佐益其师至十万。▯佐死,子士宁代之,畋游无度。其将李万荣乗其畋也逐之。万荣为节度一年,其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求杀万荣不克。三年,万荣病风昏不知事,其子乃复欲为士宁之故。监军使俱文珍与其将邓惟恭执之归京师,而万荣死。诏未至,惟恭权军事。公既受命,遂行。刘宗经、韦▯景、韩愈实从,不以兵衞。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第六十四卷。明代唐顺之编纂。《赠太傅董公行状》〔韩愈〕 公的名讳是晋,字混成,是河中虞乡万岁里人。年轻时凭明经科考试取得第一名。宣皇帝驻在原州时,公也在原州。宰相因为公善于写文章,便把他列入翰林人选。公听到召见的命令,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院任学士。三年间出入皇帝左右,天子认为他谨慎老实,赐给他绯衣鱼袋。屡次升任卫尉寺丞,离开翰林院后因病辞职。授任汾州司马。崔圆任扬州节度使时,诏令任命公为崔圆的节度判官,代理殿中侍御史,因军务到京师朝见天子,天子认识了他。授任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侍御史升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任主客员外郎。由主客员外郎升为祠部郎中。先皇帝在位时,兵部侍郎李涵出使回纥册立可敦,诏令公兼任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作为李涵的判官。回纥人来使说:“唐朝能够收复疆土,借助了回纥的力量,曾约定同我们买马。”进来后准备返回时,使者说:“我们的财物不够,我要向使团人员索取。”李涵害怕,不敢答话,只看着公。公对他说:“唐朝收复疆土,确实有你们的力量。我们并不是没有马才同你们买马,而是给你们的赏赐已经够多了吧?你们的马每年送到,我们只数清马匹的皮毛数量,就把钱财退还给你们。” 边境官吏请允许我们把这件事追究清楚。天子念你们有功,所以才下诏禁止侵犯。各部族都畏惧我大唐与你们的交往,没有谁敢争执。你们父子能够安宁,马匹能够繁殖兴旺,不是靠我们又是谁使你们这样呢?”于是回纥众人都围着公下拜,随后又相继面向南方排列下拜,双手举起两次说:“不敢再对大国存有非分之想。”公从回纥回来后,授任司勋郎中,从未谈起回纥的事。升任秘书少监,历任太府、太常二寺少卿,任左金吾卫将军。当今皇帝即位,因为大行皇帝修建山陵需要筹集财赋,授任太府卿。由太府卿升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主持御史台事务。三司使选拔、擢用人才,很有威望声势。起初公任金吾将军,不到一个月就授太府卿,九天后又任御史中丞,早晚入朝议事。于是宰相请求任命公为华州刺史,授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泚作乱时,加授御史大夫。诏书传到皇帝驻地,又授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出使恒州宣慰。于是朱滔从范阳带着回纥军队来助乱,人人大为恐慌。公到达恒州后,恒州当天就奉诏出兵,同朱滔交战,大败并驱逐了他。公返回河中时,李怀光反叛,皇帝前往梁州,李怀光所率领的都是朔方军。公知道李怀光的谋划是要同朱泚联合,十分忧虑。于是到李怀光那里说道:“您的功劳天下无人能比,您的过错也没有人听说。我将到皇帝那里去,把您的实情告诉皇帝。皇帝宽厚明察,对您大概没有不赦免的,您难道还能做朱泚的臣子吗?他做臣子却背叛君主,如果得志于您,又有什么顾忌?况且您已经做了太尉,他即使宠信您,还能给您增加什么呢?他不能侍奉君主,难道能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您吗?您能够侍奉他,却不能侍奉君主吗?他知道天下人都在愤怒,早晚会被诛杀,所以才寻求同罪的人同他相互依附,您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您对付他还有余力,不如明确告诉他断绝关系,然后起兵袭击擒取他,清理宫室迎接天子。即使平民百姓服罪请降,有关官吏即使犯有大错,尚且还会替他们掩饰;像您这样,谁还敢非议呢?”说完,李怀光拜谢说:“上天赐公活了我的性命,我又高兴又流泪。”公也流泪,接着把同样的话告诉他的将士。将士们呼喊说:“上天赐公活了我们三军的性命。”他们一边拜谢一边流泪,公也流泪,因此李怀光最终没有同朱泚联合。在当时,李怀光几乎就没有反叛。公性情仁厚,说话好像难以出口;但到了处理事务时,反而疏朗明快、应答敏捷。他的话语忠诚,容貌温和,所以他向人进言,没有不被相信的。第二年,皇帝收复京师,授任公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左金吾卫大将军升为尚书左丞,又任太常卿;由太常卿授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担任宰相共五年。他在皇帝面前所奏陈的,都是二帝三王的治国之道。自秦、汉以来,从未谈论退职,回到家中也从未谈论政事。有人向他询问皇帝身边的私事或子弟之事,公说:“宰相的职责关系天下,天下的安危可以看出宰相是否有才能。想知道宰相有没有才能,就这样观察他,难道可以吗?”凡是在皇帝面前谋划议论的事,都不值得说,所以事情最终没有流传。公因病当面向皇帝辞职的次数无法记载,退朝后上表辞职,八次皇帝才答应,授任礼部尚书。诏书说:“侍奉皇帝尽到了大臣的节操。”又说:“一心奉公。”于是天下才知道公曾经向皇帝进言。起初公任宰相时,五月初一举行朝会,天子临朝,公卿百官都在朝廷。侍中赞礼,百官向皇帝祝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窦参代理中书令,正要传达诏令时,突然发病,不能办事。凡是举行大朝会时负责事务的人,接受任命后,都要在前一天演习礼仪。当时尚未传下诏令,公卿互相看着,公迟疑地走上前,面向北说:“代理中书令臣某患病不能办事,臣请求代替他办理。” 于是公面向南宣读并传达诏词,事情办完后回到原位,进退都十分周详。任礼部尚书四年后,授任兵部尚书,入朝谢恩,皇帝问道:“太阳已经西斜,怎么又有进来谢恩的人?”皇帝高兴地说:“董某的病将要好转了。”出宫后对人说:“董公将要再次做宰相。”过了两天,授任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任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任兵部尚书。任留守不到五个月,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主持节度事务,掌管辖区内的支度和营田事务,任汴州、宋州、亳州、颍州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汴州自大历以来兵乱很多,刘玄佐把军队扩充到十万人。刘玄佐死后,他的儿子刘士宁接替,游猎没有节制。他的部将李万荣趁他出猎时将他驱逐。李万荣任节度使一年,他的部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想杀李万荣却没有成功。到第三年,李万荣中风昏迷,不能处理事务,他的儿子于是又想替父亲夺回刘士宁原来的地位。监军使俱文珍和他的部将邓惟恭将李万荣的儿子抓住送回京师,而李万荣死去。诏书还没有到,邓惟恭暂时掌管军务。公接受任命后便出发,刘宗经、韦弘景、韩愈实际随行,没有带兵护卫。

及郑州,逆者不至。郑州人为公惧,或劝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于公曰:“不可入。”公不对,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诸将至,遂逆以入。及郛,三军縁道讙声,庶人壮者呼,老者泣,妇人啼。遂入以居。初,▯佐死,吴凑代之。及巩闻乱,归士宁,万荣皆自为,而后命军士将以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谋,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观公之所为,以告曰:“公无为,惟恭喜,知公之无害已也。”委心焉。进见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闻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环以相告。故太和初,▯佐遇军士厚,士宁惧复加厚焉。至万荣如士宁志,及韩张乱,又加厚以懐之。至于惟恭,毎加厚焉。故士卒骄,不能御,则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劒以须,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后者至,寒暑时至则加劳赐酒肉。公至之明日皆罢之。贞元十二年七月也。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自前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为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职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鹊集。苍乌来巢,嘉▯同蔕聮实,四方至者归,以告其帅,小大威懐,有所疑輙使来问,有交恶者,公与平之。累请朝,不许。及有疾,又请之,且曰:人心易动,军旅多虞,及臣之生计不先定,至于他日事或难期,犹不许。十五年二月三日,薨于位。上三日,罢朝,赠太傅,使吏部员外郎杨于陵来祭吊。其子赠布帛米有加。公之将薨也,命其子三日敛,既敛而行。于行之四日,汴州乱,故君子以公为知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浊流洋洋,有辟其郛,阗道讙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又歌曰:公既来止,东人以完,今公殁矣,人谁与安?始公为华州,亦有惠爱,人思之。公居处恭,无妾媵,不饮酒,不谄笑,好恶无所偏,与人交泊如也,未尝言兵。有问者曰:吾志于教化。享年七十六,阶累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勲累升为上柱国,爵累升为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皆先公终。四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皆上所赐名。全道为秘书省著作郎,溪为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为大理评事,澥为太常寺大祝,皆善士,有学行谨具。歴官行事状伏请牒考功,并牒太常议所谥,牒史馆请垂编録。谨状段太尉逸事状【柳宗元】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率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羣行丐取于市,不嗛輙奋击,折人手足,推釜鬲瓮盎盈道上,把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徳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分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徳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防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徳曰:“幸甚,如太尉请。”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壊酿器,酒流沟中。大尉列卒取十七人,皆防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哗,尽甲。孝徳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徳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聴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勲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必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请假设艸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

译到达郑州时,叛军没有来迎击。郑州人替公害怕,有人劝公停下来等待。有个从汴州出来的人对公说:“不能进去。”公没有回答,继续前行。在圃田住宿,第二天在中牟吃饭时,叛军来了;在八角住宿,第二天邓惟恭和各位将领到来,于是叛军迎接公入城。到了外城,三军沿路欢呼,百姓中年轻力壮的呼喊,年老的人哭泣,妇女啼哭。公于是入城居住。起初,刘玄佐死后,吴凑接替他。等到吴凑在巩县听说叛乱,便归附刘士宁;李万荣等人也都各自擅自行动,后来朝廷才命令军士立刘士宁为主,并把这种做法当成常规。所以邓惟恭也有意利用公来加快事情进展,来不及谋划,便直接出城迎接。随后他私下观察公的作为,对人说:“公不要有所作为,惟恭很高兴,因为知道公不会加害自己。”于是便全心归附。来拜见公的人退下后,都说:“公是仁人。”听到公说话的人也都说:“公是仁人。”众人互相传告。因此太和初年,刘玄佐待军士优厚,刘士宁害怕,又进一步优厚对待他们。到李万荣时,仍依照刘士宁的意图;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时,又更加优厚地待遇军士来安抚他们。到了邓惟恭任职时,也每每更加优厚。所以士卒骄纵,无法驾驭,便把亲信士卒安置在公的官署廊下搭设帐幕,带着弓、拿着剑等候;每天日出时前一批进入,前一批离开,日落时后来的接替;寒暑按时到来,就增加慰劳,赏赐酒肉。公到达后的第二天,就把这些人全部罢免。这是贞元十二年七月。八月,皇帝任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由左司郎中升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由前殿中侍御史升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由殿中侍御史升为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官府事务得到整顿,民风受到教化,长出了嘉禾,白鹊聚集,苍乌前来筑巢,嘉瓜一蒂相连、同时结实。四方来的人回去后,都把这些事告诉自己的主帅。无论大小事务,众人都受到威服和安抚;有疑惑就派人来询问,有彼此交恶的,公就替他们调解。公多次请求入朝,皇帝不答应。后来公生病,又请求入朝,并且说:人心容易动摇,军中事务多有忧患,趁我活着先把安排确定下来,到了以后事情或许难以预料。皇帝仍不答应。贞元十五年二月三日,公死在任上。皇帝停朝三日,追赠太傅,派吏部员外郎杨于陵前来祭奠吊唁。又加倍赏赐他的儿子布帛和粮米。公将要去世时,命令儿子三天后入殓,入殓后便举行出殡。出殡后的第四天,汴州发生叛乱,所以君子认为公能够知人。公去世时,汴州百姓作歌说:“浑浊的河水浩荡流淌,有人修筑城郭屏障;道路上挤满人群,欢声雷动。公刚来时如此,如今公要归去了。” 公的灵车上路时,百姓又唱道:“公既然来了,东部百姓因此得以保全;如今公去世了,百姓还能同谁一起安定?”起初公任华州刺史时,也施行恩惠、受到爱戴,人们思念他。公平时举止恭敬,没有妾媵,不饮酒,不用谄媚的笑容,对人没有偏爱或厌恶,同人交往淡泊自持,从未谈论军事。有人问他,他说:“我的志向在于教化。”享年七十六岁,官阶屡次升至金紫光禄大夫,勋位屡次升至上柱国,爵位屡次升至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为妻,后来又娶京兆韦氏夫人,两位夫人都先于公去世。共有四个儿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都是皇帝赐名。全道任秘书省著作郎,溪任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任大理评事,澥任太常寺大祝,都是品行良善、有学问德行而谨慎周全的人。现将历任官职和所办事务写成行状,伏请转送考功,并转送太常寺议定谥号,转送史馆请求编入记录。谨此上状。《段太尉逸事状》【柳宗元】太尉起初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郭子仪的儿子郭晞任尚书,兼领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放纵士卒为非作歹。邠州人中那些偷盗、贪婪、嗜好暴行和恶事的人,大多用财物把名字混入军籍,便肆意妄为,官吏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到市场上强取东西,稍不满足就奋力殴打,打断人的手脚,把锅、鼎、瓮、盆推倒在道路上,抓住人的手臂慢慢离去,甚至撞死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同汾阳王有亲戚关系,不敢说话。太尉从泾州把情况报告给节度府,希望商议此事。到了那里便说:“天子把活着的百姓分给公治理,公看见百姓遭受暴害,却安然不管,等到大乱发生,该怎么办?”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那里事务很少;如今我不忍心百姓没有防备而被暴徒杀死,从而扰乱天子边疆的事务。您如果真能以都虞候的职务任命我,我能够替您平定混乱,使您的部下不能再伤害百姓。”白孝德说:“太好了,就按太尉所请。”任命签署一个月后,郭晞军中的十七名士卒进入市场抢酒,又用刀刺酒翁,打坏酿酒器具,酒流进沟里。太尉列队拘捕这十七人,把他们全都砍下头来,插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外。郭晞一营军士大为喧哗,全部披挂铠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见太尉说:“将怎么办?” 太尉说:“没有关系,请允许我到军营去辞谢他们。”白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太尉,太尉把他们全部遣回,解下佩刀,选一名年老跛脚的人牵着马,来到郭晞门下。披甲的士卒出来,太尉笑着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把自己的脑袋带来了。”披甲士卒惊愕,太尉于是开导他们说:“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为什么要用叛乱来毁掉郭氏的功业?替我禀告尚书,让他出来听我说话。”郭晞出来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充满天地,应当善始善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施暴,暴行将要引起叛乱,扰乱天子边疆,想把罪责归给谁?罪责还会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那些凶恶子弟用钱财把名字混入军籍,像这样不停杀害百姓,过不了几天一定会发生大乱。大乱由尚书引起,人人都会说:‘尚书倚仗副元帅的势力,不约束士卒。’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全多少呢?”话还没有说完,郭晞就拜了两拜,说:“承蒙公教导我正道,恩德太大了,愿意率领军队听从您的命令。”他回头呵斥左右说:“都解下铠甲,散回自己的队伍中,敢喧哗的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过午饭,请暂且准备些简便食物。”吃完后又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宿在您门下。”

命持马者去,旦日来,遂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卒击柝衞太尉,旦俱至孝徳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来谕谌。谌盛怒,召农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也?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惟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徴,戒其族过岐,朱泚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匹,太尉壻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大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政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太尉逸事如右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栁宗元谨上史舘: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过真定,北上马岭,歴亭鄣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歩,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防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潮州祭神文【五首韩愈】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差摄潮阳县尉史虚己,以特羊庻羞之奠,告于太湖神之灵。愈承朝命为此州长,今月二十五日至治下。凡大神降依庇贶斯人者,皆愈所当率徒属奔走致诚,亲执祀事于庙庭下。今以始至,方上奏天子,思虑不能专一,冠衣不洁净,与人吏未相识,知牲糈酒食器皿觕▯不能严清,又未卜日时,不敢自荐。见使摄潮阳县尉史虚己以告神,其降监尚飨。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酌腵脩之奠,祈于太湖神之灵曰:「稻既穟矣,而雨不得熟以获也;蚕起且眠矣,而雨不得老以簇也;岁且尽矣,稻不可以复种,而蚕不可以复育也;农夫桑妇将无以应赋税继衣食也。非神之不爱人,刺史失所职也;百姓何罪,使至极也?神聪眀而端一聴,不可滥以惑也。刺史不仁,可坐以罪;惟彼无辜,惠以福也。划劙云隂巻月日也,幸身有衣,口得食,给神役也;充上之须,脱刑辟也;选牲为酒,以报灵徳也;吹击管鼔,侑香洁也;拜庭跪坐,如法式也。不信当治疾殃殛也。神其尚飨。」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柔毛、刚鬛、清酌、庻羞之奠,▯于城隍之神。间者,以淫雨将为人灾,无以应贡赋,供给神眀,上下获罪罚之故,乃以六月壬子奔走分告,乞晴于尔明神。明神闵人之不辜,若飨若答,粪除天地山川,清风时兴,白日显行,蚕谷以登,人不咨嗟。惟神之恩,夙夜不敢忘怠。谨卜良日,躬率将吏,荐兹血毛、清酌、嘉羞,侑以音声,以谢神贶。神其飨之。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遣耆寿成防,以清酌少牢之奠,告于界石神之灵曰:「惟封部之内,山川之神,克庥于人。官则置立室宇,备具服器,奠飨以时。淫雨既霁,蚕谷以成,织妇耕男,忻忻衎衎。是神之庥庇于人也,敢不明受其赐?谨选良月吉日,斋洁以祀。神其鉴之,尚飨。」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酌庻羞之奠,▯于太湖之神:「惟神降依兹土,以庇其人。今兹无有水旱、雷雨、风火、疾疫为灾,各宁厥宇,以供上役,长吏免被其谴。赖神之徳,夙夜不敢忘。谨具食饮,躬斋洗奏,音声以献,以乐以谢厥赐,不敢有所祈。尚飨。」修城祈晴祭五龙文【滁州欧阳修】雨泽于物,博哉!其利及,其过差,患亦不细。民劳于农,将熟而败;吏勤于职,已成而圮。龙于吏民,何怒?何戾?山湫有祠,乐可潜戏。宜安尔居,静以养智。冬雪春雨,其多已太,浸润収畜,足支一岁。旱则来告,否当且待。▯城隍神文【欧阳修】

译郭晞命令牵马的人离开,第二天再来,于是太尉便睡在军营中。郭晞不脱衣服,命令候卒敲梆子守卫太尉。第二天,太尉和郭晞一起到白孝德那里,郭晞道歉,说自己没有能力约束军队,请求改过自新。邠州从此免除了祸患。在这以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时,泾州大将焦令谌夺取百姓的田地,霸占了几十顷,分给农民,说:“等庄稼成熟后还给我,收成分一半。”这一年大旱,田野没有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取定额,不知道有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没有东西偿还,便告诉太尉。太尉批示文书,言辞十分谦逊,派人去劝告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召来农民说:“我难道怕段某吗?你怎么敢多嘴!”他拿出太尉的判文,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被抬到公堂中。太尉大哭说:“竟然是我使你陷入困境!”立即亲自取水洗去血迹,撕下衣服包扎伤口,亲手敷上好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饭。又卖掉自己的坐骑,到市场买粮替他偿还,且不让他知道。淮西驻军的主帅尹少荣,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入内见焦令谌,大骂说:“你还算是人吗?泾州田野红如赭石,百姓将要饿死,你却一定要收取粮食,还用大杖殴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厚诚信的长者,你却不知道尊敬。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低价卖掉买粮送给你,你又接受了,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你做人如此傲慢,天灾当前却冒犯长者,殴打无罪的人,又拿走仁厚之人的粮食,使主人连马也没有了,你将来凭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还不如奴仆而感到惭愧吗?”焦令谌虽然凶暴强悍,但听到这些话便大为惭愧,流汗不止,不能进食,说:“我终究没脸再见段公。”一天夜里,他因悔恨而死。等到太尉从泾州被司农征召时,告诫家族成员经过岐州时,朱泚若送来财物,千万不要接受。经过那里时,朱泚果然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推辞却没有成功,到了京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采用我的话!”韦晤谢罪说:“身处卑微地位,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即使如此,也终究不能把它放在我的宅第里;把它送到司农寺政事堂,藏在屋梁上。”朱泚反叛后,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告知朱泚。朱泚取出查看,原来的封条和标记都完整保存着。太尉的逸事如上。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将此状上呈史馆:如今称颂太尉大节的人,出入都把他当作武人,以为他只是一时奋不顾死来取得天下声名,却不知道太尉所建立的功业竟是这样。宗元曾出入岐州、周州、邠州、斄州一带,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历经亭障、堡寨和戍所,私下喜欢向年老的军校和退伍士卒询问,凡是能够讲述太尉事迹的,我都听取了。太尉为人和蔼,常常低头拱手行走,说话声音低弱,从未用脸色对待别人,别人都把他看作儒者。他遇到不可接受的事情,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意志,绝不是偶然如此。防州刺史崔公前来告诉我,说他确实收集并详细掌握了太尉遗留下来的事迹,我又反复核对,没有可疑之处;只是恐怕还有遗漏散失的事情尚未搜集齐全。太史氏谨将此状私下呈给执事。谨此上状。《潮州祭神文》【五首,韩愈】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慎地派代理潮阳县尉史虚己,带着一只羊和各类祭品,向太湖神的神灵致祭。韩愈奉朝廷诏命担任本州长官,这月二十五日才到达治所。凡是大神降临此地、依凭神威庇护并施恩于百姓的,都是韩愈应当率领属下奔走致敬、亲自到庙庭举行祭祀的。如今因为刚刚到任,正要上奏天子,心思不能专一;冠服也不洁净;还没有同官吏相互认识;知道祭牲、祭品、酒食器皿粗陋破旧,不能做到庄严清洁;又没有选择好日期时辰,所以不敢亲自进献祭品。现在见派代理潮阳县尉史虚己来把这些情况禀告神明,愿神明降临监察并享用祭品。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用清酒、干肉作祭品,向太湖神的神灵祈告说:“稻子已经抽穗了,却因雨水不当而不能成熟收获;蚕已经开始生长并且眠伏了,却因雨水不当而不能成熟结茧;一年将要结束了,稻子不能再播种,蚕也不能再饲养了;农夫和桑妇将没有办法应付赋税、接续衣食。这不是神明不爱护百姓,而是刺史没有尽到职守;百姓有什么罪过,竟使他们到了极端困苦的地步?神明聪明正直,听取祈告,不可被虚妄之言蒙蔽。刺史如果不仁,可以按罪惩治;只愿那些无辜百姓得到神明的恩惠和福祉。若能驱散阴云、卷开云层,使月亮和太阳重现,百姓幸而自身有衣穿、口中有食,就能供给神明的差役;充当上天所需的供奉,免除刑罚灾祸;选择牲畜、酿造美酒,以报答神明的灵德;吹奏管乐、敲击鼓乐,以助成香火洁祭;在庭院中礼拜、跪坐,都依照礼法仪式。如果不相信这些请求,愿神明降下疾病、灾殃和惩罚。神明尚且请享用祭品吧。”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备柔毛、刚鬛、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祭告城隍之神。近来淫雨将要给百姓造成灾害,使我们无法应付贡赋、供给神明,也会因此获罪受罚,所以在六月壬子日奔走分头禀告,向您这位神明祈求放晴。神明怜悯百姓无罪,仿佛享用了祭品并作了回应,使天地山川的污秽得以清除,清风适时吹起,白日显现运行,蚕桑和谷物都获得丰收,百姓不再叹息。这都是神明的恩德,我早晚都不敢忘记懈怠。谨选择良辰吉日,亲自率领将吏,献上这些牲血、清酒和美味菜肴,并以乐声相佐,以感谢神明的恩赐。愿神明享用这些祭品。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遣耆寿成防,带着清酒和少牢的祭品,向界石神的神灵禀告说:“封域之内的山川之神,能够降福于百姓。官府便为您建置屋宇,准备齐全服饰器物,按时祭奠供享。淫雨已经放晴,蚕桑和谷物都已成熟,织布的妇女和耕田的男子都欢欣和乐。这是神明降福庇护百姓,怎么敢不明白接受您的恩赐?谨选择良月吉日,斋戒洁净来祭祀。愿神明鉴察此心。请享用祭品。”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祭告太湖之神说:“愿神明降临依附于此地,庇护这里的百姓。如今没有水旱、雷雨、风火、疫病造成灾害,各自安居其所,以供给上级差役,长官也免受谴责。依赖神明的恩德,我早晚不敢忘记。谨备食物饮料,亲自斋戒沐浴奏献乐声,以此取乐并感谢神明的恩赐,不敢有所祈求。请享用祭品。” 《修城祈晴祭五龙文》【滁州欧阳修】雨水对于万物,作用真广大啊!它带来的利益很大,超过限度造成的祸患也不小。百姓辛劳务农,庄稼将要成熟却因雨而败坏;官吏勤于职守,工程已经完成却又因雨而毁坏。龙神对于官吏和百姓,为什么发怒?为什么作祟?山间的水潭有祠庙,足以供您潜藏嬉游。应该安居在您的住所,安静下来以涵养智慧。冬雪春雨,已经够多了;浸润蓄积,足以支撑一年。若遇旱灾便来告知,否则就暂且等待。《祭城隍神文》【欧阳修】

雨之害物多矣,而城者神之所职,不敢及他,请言城役。用民之力六万九千,工食民之米一千三百石。众力方作,雨则止之。城功既成,雨又壊之。敢问雨者于神谁尸?吏能知人,不能知雨。惟神有灵,可与雨语。吏竭其力,神祐以灵,各供其职,无媿斯民。祭顔光禄文【王僧达】维宋孝建三年九月癸丑朔,十九日辛未,王君以山羞野酌,敬祭顔君之灵。呜呼哀哉!夫徳以道树,礼以仁清,惟君之懿,早岁飞声,义穷羲彖,文蔽班扬,性婞刚洁,志度渊英。登朝光国,实宋之华才,通汉魏,誉浃▯沙,服爵帝典,栖志云阿。清交素友,比景共波,气髙叔夜,严方仲举,逸翮独翔,孤风絶侣。流连酒惪,啸歌琴绪,游顾移年,契濶宴处。春风首时,爰谈爰赋。秋露未凝,归神太素。明发晨驾,瞻庐望路,心凄目▯,情条云互,凉隂掩轩,娥月寝耀,微灯动光,几牍谁照,衾袵长尘,丝竹罢调,擥悲兰宇,屑涕松峤。古来共尽,牛山有泪,非独昊天歼我明懿,以此忍哀。敬陈奠馈,申酌长懐,顾望▯欷。呜呼哀哉!哀陆长源郑通诚文【白居易】丞相陇西公出镇于汴州,军司马、御史大夫陆长源实左右之。二年而军用宁。司空南阳公作藩于徐州,军副使、祠部员外郎郑通诚实先后之。十年而民用康。暨十五年春,陇西薨。浃辰而师乱。大夫以直道及祸。十六年夏,南阳薨。翌日而难作。员外以危行遇害。惜乎大夫人之望也,员外国之良也。咸克洁于身,俭于家,勤于邦。又申之以言行、文学、智谋、政事。故其歴要官,叅剧务,如刀劒发硎,割而无滞;如钟磬在悬,动而有声。识者以为异时登天子股肱耳目之任,必能修徳秉哲,绍复陇西南阳之事业,以藩辅王家。呜呼!善人宜将钟奕叶之庆,而不免及身之祸。天乎!报施之朕,何其昧欤?昔诗人有《黄鸟》之章,以哀三良不得其死。今斯文亦以哀二良,命其篇云。伊大化之无形兮,浩浩而茫茫。中有祸牙兮,若机之张。梁之乱兮,陆受其毒;徐之难兮,郑罹其殃。惟善人兮,邦之纪纲;邦之瘁兮,正人先亡。谓天之恶下民兮,胡为乎生此忠良?谓天之爱下民兮,胡为乎生此豺狼?我欲阶冥冥,问苍苍。苍苍之不可问兮,俾吾心之衋伤。悲夫!而今而后,吾知夫天难忱而命靡常邪?祭栁子厚文【韩愈】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罇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馽,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着?表表愈伟,不善为斵,血指汗顔,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羣飞刺天。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絶之音,一何琅琅!徧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祭穆员外文【韩愈】于乎!建中之初,予居于嵩,携扶北奔,避盗来攻,晨及洛师,相遇一时,顾我如故,眷然顾之。子有令闻,我来自山,子之畯明,我钝而顽,道既云异,谁从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于后八年,君从杜侯,我时在洛,亦应其招,留守无事,多君子僚,罔有疑忌,维其嬉游。草生之春,鸟鸣之朝,我辔在手,君扬其镳。君居于室,我既来即,或以啸歌,或以偃侧,诲余以义,复我以诚,终日以语,无非徳声。主人信谗,有惑其下,杀人无罪,诬以成过,入救不从,反以为祸。赫赫有闻,王命三司,察我于狱,相从系缧。曲生何乐,直死何悲?上懐主人,内闵其私,进退之难,君处之宜。既释于囚,我来徐州,道之悠悠,思君为忧,我如京师,君居父丧,哭泣而拜,言词不通。我归自西,君反吉服,晤言无它,徃复其昔,不日而违,重我心恻。自后闻君母丧,是丁痛毒之懐,六年以并,孰云孝子而殒厥灵?今吾之至,入门失声,酒肉在前,君胡不餐?升君之堂,不与我言。于乎!死矣,何日来还?祭郴州李使君文【韩愈】

译雨水给万物造成的危害很多,但修筑城墙是城隍神所主管的事情,不敢涉及其他方面,请允许我只说修城之役。使用百姓的劳力六万九千人,供给工役和百姓的米一千三百石。众人刚开始施工,雨一来就使工程停下;城墙工程已经完成,雨又把它毁坏了。请问降雨这件事,在神明那里究竟由谁主管?官吏能够管理百姓,却不能支配雨水。只有神明具有灵异,可以同雨水交涉。官吏竭尽自己的力量,神明以灵力保佑,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要愧对这些百姓。《祭颜光禄文》【王僧达】宋孝建三年九月癸丑朔日,十九日辛未,王君用山野菜肴和乡野薄酒,恭敬地祭奠颜君的英灵。呜呼,悲哀啊!德行由道义树立,礼仪因仁爱而纯正,只有您的美德,在年轻时便声名远播;义理穷究《周易》羲皇卦爻辞,文章胜过班固、扬雄;性情刚直清白,志向气度深沉英拔。入朝任职使国家光荣,实在是宋朝的杰出人才;通晓汉魏之学,声誉遍及龟兹、于阗一带;身穿帝王典章规定的爵服,寄托志向于云山高处。清雅的交游和纯朴的朋友,如同并列的日影、共同的波涛;气概如嵇康叔夜般高逸,品行如郭泰仲举般严正端方;像高飞的鸟翅独自翱翔,孤高的风姿无人匹敌。流连于酒德,吟啸歌唱,抚弄琴弦;游赏顾盼,年岁在交游中迁移,彼此相契而共同宴饮。春风初起时,我们一起谈论、一起作赋。秋露尚未凝结,您却已经归于太素之境。第二天清晨我驾车出发,遥望您的居所和道路,心中凄凉,眼前昏暗,愁情纷乱如云交错;凉荫遮蔽轩窗,蛾眉般的新月隐没了光辉,微弱的灯火摇动着光芒;几案上的文书还有谁来照看?被褥衣襟长久蒙尘,丝竹乐声也已停止;我在兰室中收拢悲伤,在松岭上滴落眼泪。自古以来人都共同走向终尽,牛山之上尚且有流泪之事;并不是只有上天毁灭了我的贤明美善之友,我也只能如此忍受悲哀。恭敬地陈列祭品,斟酒寄托长久的怀念,回头遥望,不禁抽泣。呜呼,悲哀啊!《哀陆长源郑通诚文》【白居易】丞相陇西公出任汴州镇守,军司马、御史大夫陆长源实际辅佐他。两年以后,军中事务安定。司空南阳公出任徐州藩镇,军副使、祠部员外郎郑通诚实际前后辅佐他。十年以后,百姓得以安康。到了十五年春天,陇西公去世;十二天后军队发生叛乱。陆大夫因秉持正道而遭祸。十六年夏天,南阳公去世;第二天灾难便发生了。郑员外因操守高危而遇害。可惜啊,陆大夫是众人所仰望的人,郑员外是国家的贤良之才。他们都能洁身自持,治家俭朴,勤劳为国;又在言行、文学、智谋、政事方面更加有所表现。所以他们历任重要官职,参与繁重事务,就像刀剑刚刚出磨,切割起来毫无阻滞;又像悬挂的钟磬,一敲击便发出声响。有见识的人认为,他们将来登上辅佐天子的股肱、耳目之任,一定能够修养德行、秉持智慧,继承并恢复陇西公和南阳公的事业,用来藩屏辅佐王室。唉!善人本应世世代代享有福庆,却不能免除自身遭受的灾祸。天啊!报答和施与的征兆,为什么这样昏昧不明呢?从前诗人有《黄鸟》一章,哀悼三位良士不得善终。现在这篇文章也是哀悼两位贤良,因此题作这个篇名。天地大化本来无形啊,浩浩荡荡而又茫茫无际。其中却潜藏着祸患的锋牙啊,仿佛弩机已经张开。梁地发生叛乱啊,陆长源遭受了它的毒害;徐州发生灾难啊,郑通诚遭受了它的祸殃。善人啊,是国家的纲纪;国家困苦啊,正直的人却先行死亡。假如说上天厌恶下民,为什么要生出这样的忠良?假如说上天爱护下民,为什么又要生出这样的豺狼?我想登上幽暗的天阶,去询问苍天。可是苍天无法询问啊,使我的内心极度悲痛。悲哀啊!从今以后,我才知道上天难以信赖、命运没有常规了吗?《祭柳子厚文》【韩愈】唉,子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自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又何必叹息!人活在世上,好像做了一场梦;在梦中的利害得失,最终又有什么可计较的?人在做梦时,有快乐也有悲哀;等到梦醒以后,哪里值得再去追念?凡是万物生长,都不愿成为有用之材;一旦被制成祭祀的樽器并涂成青黄色,反而成了树木的灾祸。您摆脱了天性中的束缚,挣脱羁绊,佩带美玉,大力发挥您的文辞。富贵不能磨灭您的才华,谁来记述您亲自写下的文章?您高大显著,愈加伟岸;可惜不善于雕琢的人,弄得手指流血、满面汗颜,巧匠却在旁边袖手旁观。您的文章不能用于治理世道,于是反而让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制。您看待世人,自认为无人可比;一次遭到斥退便不再复起,群鸟却一起飞翔刺向高天。唉,子厚,如今您已经去世了;临终前的声音,为什么仍然这样铿锵清亮!您把遗言遍告诸位朋友,以便托付给您的儿子;您不嫌弃我,也把后事托付给我。如今交游之人只看形势厚薄,我哪里敢保证能够承受您的托付?不是我了解您,而是您确实命令我这样做;即使有鬼神在,我难道敢遗失、废坠您的嘱托吗?想到您永久归去,再也没有回来之期,我在灵柩前设祭,指明真心作为告辞。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穆员外文》【韩愈】唉!建中初年,我居住在嵩山,扶持着向北逃奔,躲避盗贼的进攻;清晨到达洛阳军府,恰好一时与你相遇。你把我当作旧交,深情地回望我。你有美好的声誉,我却从山中来;你的才智明达,我愚钝而顽固。我们的道路既然不同,谁又能理解我?我想到你的厚意,却不知道它究竟会怎样。后来过了八年,你跟随杜侯,我当时在洛阳,也响应他的招募。留守处没有什么事务,身边多是君子同僚,彼此没有猜疑忌恨,只是一起游玩。春草生长的时节,鸟儿鸣叫的早晨,我手执马缰,你扬起马鞭。你住在房中,我一来便进去;有时一起长啸歌唱,有时安卧侧身。你用义理教诲我,又用诚意纠正我,整日交谈,无非是有德之言。主人听信谗言,对属下产生疑惑,无罪之人被杀,还被诬陷成罪;我们入内营救没有被听从,反而因此获祸。事情声势浩大,皇帝命三司来审察我,把我们一同用绳索拘系。理曲的人为什么还快乐,正直的人死去又有什么可悲?你上念主人,内心又怜悯他的私情;处在进退两难之中,你处理得很合宜。获释出狱以后,我来到徐州;道路遥远漫长,思念你而忧愁。我到京师时,你正在服父丧,哭泣拜礼,言语已经无法相通。我从西方归来,你已经换上吉服;相见交谈没有别的变化,一如往昔,但不久又要分别,使我心中更加悲恻。此后听说你的母亲去世了,这是遭受丧亲剧痛的心情;六年接连过去,谁能说孝子竟会耗尽自己的精神而死呢?如今我来到这里,一进门便失声痛哭;酒肉摆在面前,你为什么不吃?我登上你的厅堂,你却不再同我说话。唉!你已经死了,什么时候还能回来呢?《祭郴州李使君文》【韩愈】

古语有之:「白头如新,倾葢若旧。」顾意气之何如,何日时之足究?当贞元之癸未,惕皇威而左授,伏荒炎之下邑。嗟名頽而位仆,歴贵部而西迈,迩清光于暂觏。言莫交而情无由,既不贾而奚售?哀穷遐之无徒,挐百忧以自副。辱问讯之绸缪,恒饱饥而愈疚。接雄词于章句,窥逸迹于篆籀。苞黄甘而致贻,获纸笔之双贸。投义鱼之短韵,媿韬瑕而举秀。俟新命于衡阳,费薪刍于舘▯。空大庭以见处,憩水木之幽茂。逞英心于纵博,沃烦肠以清酎。航北湖之空明,觑鳞介之惊透。宴州楼之豁达,众管啾而并奏。得恩惠于新知,脱穷愁于徃陋。辍行谋于俄顷,见秋月之三彀。逮天书之下降,犹低回以宿留。念暌离之在期,谓此防之难又。授缟纻以托心,示兹诚之不谬。傥后日之北迁,约穷欢于一昼。虽掾俸之酸寒,要防贫而为富。何人生之难信?捐斯言而莫就。始讶信于暂踈,遂承凶于不救。见眀旌之低昂,尚迟疑于别袖。忆交酬而迭舞,奠单杯而哭柩。美夫君之为政,不挠志于谗构。遭唇舌之纷罗,独陵晨而孤雊。彼憸人之浮言,虽百车其何诟?洞古徃而髙观,固邪正之相冦。幸窃睹其始终,敢不明白而蔽覆。神乎来哉!辞以为侑,尚飨。祭吕化光文【柳宗元】维元和六年,岁次辛夘,八月癸已朔,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栁宗元谨遣书吏同曹家人襄儿奉清酌庻羞之奠,敬祭于吕八兄化光之灵。呜呼!天乎!君子何厉?天实仇之。生人何罪?天实讐之。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惪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其身。吾固知苍苍之无信,漠漠之无神。今于化光之殁,悲逾深而毒逾甚,故复呼天以云云。天乎!痛哉!尧舜之道,至大以简;仲尼之文,至幽以黙。千载纷争,或失或得。倬乎吾兄,独取其直。贯乎化始,与道咸极。推而下之,法度不忒;旁而肆之,中和允塞。道大艺备,斯为全徳。而官止刺一州,年不逾四十,佐王之志,没而不立。岂非循正直以召灾,好仁义以速咎者邪?宗元防虽好学,未闻其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真正。为道不谬,兄实使然。呜呼!积乎中不必施于外,裕乎古不必谐于今。二事相勘,从古至少。至于化光,最为太甚。理行第一,尚非所长;文章过人,畧而不有。夙志所蓄,巍然可知。贪愚皆贵,险狠皆老,则化光之夭厄,反不荣欤?所恸者,志不得行,功不得施。蚩蚩之甿,不被化光之惪;庸庸之俗,不知化光之心。斯言一出,内若焚裂。海内甚广,知者几人?自友朋凋丧,志业殆絶,唯望化光伸其宏畧,震耀昌大,兴行于时,使斯人徒知我所立。今复往矣,吾道息矣。虽其存者,志亦死矣。临江大哭,万事已矣。穷天之英,贯古之识,一朝去此,终复何适?呜呼!化光今何为乎?止乎?行乎?昧乎?明乎?岂荡而为大空与化无穷乎?将结而为光耀以助临照乎?岂为雨为露以泽下土乎?将为雷为霆以泄怨怒乎?岂为麟为鳯为景星为庆云以寓其神乎?将为金为锡为圭为璧以栖其魄乎?岂复为贤人以续其志乎?将奋为神眀以遂其义乎?不然是昭昭者,其得已乎?其不得已乎?抑有知乎?其无知乎?彼且有知,其可使吾知之乎?幽明茫然,一恸肠絶。呜呼!化光庻几,聴之尚飨。祭吴尚书文【欧阳修】呜呼!公乎?余将老也,阅世久也。见时之事,可喜者少,而可悲者多也。士少勤其身以干禄仕,取名声,初若可爱慕者,众也。既而得其所欲,而怠与迫于利害而迁,求全其节以保其终者,十不一二也。其人康强饮食,平居笑言以相欢乐,察其志意,可谓伟然而或离或合,不见几时,遂至于衰病,与其俯仰旦暮之间,忽焉以死者,十常八九也。呜呼!公乎?所谓善人君子者,其难得既如彼,而易失又如此也。故每失一人,未尝不咨嗟殒泣,至于失声而长号也。公材谋足以居大臣,文学足以名后世,宜在朝廷以讲国论,而久留于外;宜享夀考以为人望,而遽云长逝。此搢绅大夫所以聚吊于家,而交朋故旧莫不走哭于位。岂惟老病之人独易感而多涕也?尚飨。祭资政范公文【欧阳修】

译古语说:“白头相交还像初识,偶然相逢却像旧友。”关键在于意气情谊如何,哪里是短暂时日所能完全考察的?贞元癸未年,我因敬畏皇威而被授予左迁之职,伏身处在荒远炎热的小县。感叹名声衰落、官位跌下,经过显贵的州部向西而行,才暂时接近天子的清光。没有交谈便无法交往,既然没有货物,又拿什么出售?哀叹自己处在偏远困穷之地而没有同伴,只能带着百般忧愁自我排遣。承蒙您殷勤地来信问候,我常常在饥饱之间更加惭疚。读到您文章中的雄奇词句,得以窥见您篆书隶书中的超逸笔迹。您包裹黄甘送给我,我获得了纸和笔作为回赠。寄上歌咏义理的短诗,惭愧自己隐藏瑕疵而举扬优点。等待在衡阳接受新的任命,消耗馆驿中的柴薪草料。空旷的大庭院中只有我独自停留,暂在水木幽茂之处休息。在纵情博弈中施展豪情,用清醇的酒浇灌烦闷的心肠。乘船经过北湖的空明水面,看见鱼虾惊惶地穿透水波。宴饮于州楼的开阔处,众多管乐器一齐呜咽演奏。从新交那里得到恩惠,摆脱了往日穷困和愁苦。暂时停下远行的计划,转眼间看见了三次秋月。等到天子的诏书降下,仍然流连停留。想到离别已有期限,认为这次相逢恐怕难以再有。赠送白绢和细葛布来寄托心意,表示这份真诚并非虚假。如果日后向北迁移,约定在一天之内尽情欢乐。虽然属官的俸禄微薄寒酸,也一定会防止贫困而设法变得富足。人的一生为什么这样难以预料?我舍弃了这些话,却终究不能实现。起初还惊讶彼此暂时疏远,后来竟承受了无法挽救的凶变。看见招魂的明旌低低扬扬,我面对送别的衣袖还在迟疑。回忆从前交往酬答、轮番起舞,如今只好在灵柩前献上一杯酒而哭泣。赞美您治理政事的美德,不因谗言构陷而动摇志向。遭遇众多口舌的纷扰罗织,只能独自在清晨鸡鸣时哀鸣。那些奸邪小人的浮薄言论,即使装满一百辆车,又有什么值得诟骂的呢?洞察古往今来的情势而高远地观察,本来就会看到邪正相互攻伐。幸而我能暗自看见您的始终,怎敢不明白地为您辨白遮蔽?神灵啊,请降临吧!以此文辞作为祭祀的佐享。请享用祭品。《祭吕化光文》【柳宗元】元和六年,岁次辛卯,八月癸巳朔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遣书吏和同曹家人襄儿,捧着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奠吕八兄化光的英灵。呜呼!天啊!君子为什么遭受这样的祸患?实在是上天仇视他。活着的人有什么罪过?实在是上天仇视他们。聪明正直,行为合于君子之道,上天却一定使他早死;奉行道德仁义,心中存念活人,上天却一定使他夭折。由此我本来就知道苍天没有信用,茫茫上天并不存在神灵。如今对于化光的死亡,我的悲痛更加深、怨恨更加重,所以又呼喊上天说这些话。天啊!痛苦啊!尧舜之道,广大而简约;仲尼的文章,深幽而沉默。千年以来纷纷争论,有时失误,有时正确。卓然高大的我兄,唯独取法于正直。贯通万物化生的根本,与大道都达到极致。向下推演,法度没有差错;向旁推展开来,中正平和充分完备。道术广大、技艺齐全,这才是完整的德行。然而官职只做到一州刺史,年龄不超过四十岁,辅佐君王的志向,至死也没有实现。难道不是遵循正直而招来灾祸、喜好仁义而加速祸患吗?宗元我虽然爱好学习,却没有听闻大道;等到有幸结交君子,才知道应当归于中庸,削除邪杂,显明陈述真正的道理。您奉行大道而没有偏差,实在是兄长使我这样做的。唉!内心积蓄的学问不一定能够施用于外,古代积累的道德不一定能与当今相合。这两件事彼此相校,从古至今极少能够同时实现。至于化光,尤其严重。治理政事位居第一,尚且还不是他的长处;文章超过常人,他却略过而不以此自许。他平日蓄积的志向,高大卓然,清楚可知。贪婪愚昧的人都显贵,险恶凶狠的人都长寿,那么化光的夭亡困厄,反而不值得荣耀吗?我所痛惜的,是他的志向不能施行,功业不能施展。愚昧的百姓没有受到化光德行的教化,庸俗的人不了解化光的心志。这些话一说出来,内心仿佛焚烧撕裂。天下如此广大,真正了解他的人有几个?自从朋友相继凋零,志业几乎断绝,我只希望化光能够伸展宏大的谋略,使之震耀昌盛,施行于当世,让这些人只知道我所树立的事业。如今他又去了,我的道也止息了。即使我还活着,志向也已经死了。我面对江水大哭,万事都结束了。穷尽天才、贯通古今的见识,一旦离开这里,最终又将归向何处?唉,化光如今在做什么呢?停留着吗?行走着吗?昏暗着吗?明亮着吗?难道消散成为广大的虚空,与无穷的变化合为一体吗?还是凝聚成为光明,来帮助照临万物呢?难道化作雨水露水来滋润下方的土地吗?将化作雷霆来宣泄怨恨和愤怒吗?难道化为麒麟、凤凰、景星、庆云,寄托自己的神灵吗?将化为金、锡、圭、璧来寄托自己的魂魄吗?难道又化为贤人来延续自己的志向吗?将奋发成为神明来实现自己的义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光明昭昭的神灵,究竟是能够停止,还是不能停止?还是有所知晓,还是全无知觉?如果他确实有知觉,能不能使我知道他的情形呢?幽明之间茫然无从知晓,我悲痛得肝肠寸断。呜呼!化光,也许能够听见这些话吧。请享用祭品。《祭吴尚书文》【欧阳修】呜呼,吴公啊!我将要老了,也已经见过世事很久。看到时世的事情,可喜的少,可悲的多。士人中很少有人勤勉修养自身来求取功名利禄、获取名声;起初似乎值得羡慕的人很多,后来一旦得到所求,便懈怠下来,或被利害逼迫而改变,能够保全节操直到终身的人,十人中常常不到一两个。那些人身体康健,饮食正常,平日以谈笑相互欢乐;考察他们的志意,可以说本来很伟岸,但有时分离、有时聚合,没过多久便衰老患病;在他们俯仰朝夕之间,忽然死去的人,十人中常有八九个。唉,吴公啊!所谓善人君子,既然如此难得,却又如此容易失去。因此每失去一个人,我没有一次不叹息流泪,甚至失声长号。您的才略足以担任大臣,文章足以名传后世,本应在朝廷讨论国家大事,却长久留在外地;本应享有高寿成为众人仰望的人,却突然长逝。这就是士大夫聚集到府上吊唁、亲朋故旧无不赶来灵位前痛哭的原因。难道只是我这样的老病之人更容易感动、眼泪更多吗?请享用祭品。《祭资政范公文》【欧阳修】

呜呼公乎!学古居今,持方入圆,丘轲之艰,其道则然。公曰:「彼恶公为好讦。」公曰:「彼善公为树朋。」公所勇为,公则躁进;公有退让,公为近名。谗人之言,其何可聴?先事而斥,羣讥众排;有事而思,虽仇谓材,毁不吾伤,誉不吾喜。进退有仪,夷行险止。呜呼公乎!举世之善,谁非公徒?谗人岂多?公志不舒,善不胜恶,岂其然乎?成难毁易,理又然欤?呜呼公乎!欲壊其栋,先摧桷榱;倾巢覆鷇,披折旁枝,害一损百。人谁不罹?谁为党论?是不仁哉!呜呼公乎!易名谥行,君子之荣;生也何毁?没也何称?好死恶生,殆非人情。岂其生有所嫉,而死无所争?自公云亡,谤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见,始屈终伸,公其无恨。写懐平生,寓此薄奠。祭杜祁公文【欧阳修】士之进显于荣禄者,莫不欲安享于丰腴。公为辅弼,饮食起居,如陋巷之士,环堵之儒。它人不堪,公处愉愉。士之退老而归休者,所以思自放于闲适。公居于家,心在于国,思虑精深,言辞感激,或达旦不寐,或忧形于色,如在朝廷而有官责。呜呼!进不知富贵之为乐,退不忘天下以为心。故行于己者,老益笃;而信于人者,久愈深。人之爱公,宁有猒已?寿胡不多,八十而止!自公之丧,道路嗟咨。况于愚鄙,久辱公知,系官在朝,心往神驰。送不临穴,哭不望帷。衔辞写恨,有涕涟洏。尚飨。祭尹师鲁文【欧阳修】嗟乎!师鲁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濵,猿猱之窟,麋鹿之羣,犹不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邻。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何其穷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颠斥逐,困厄艰屯,举世皆寃,而语言未尝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语黙,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隐几待终,顔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于心胷。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达,予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平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究。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没。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防,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庻可无于坠失。子于众人,最爱予文,寓辞千里,侑此一罇,冀以慰子。闻乎?不闻?尚飨。祭苏子美文【欧阳修】哀哀子美,命止斯邪?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胷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防霁止,而回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壊。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遂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得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飨。祭梅圣俞文【欧阳修】昔始见子,伊川之上,予仕方初,子年亦壮,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谈辩锋出,贤豪满前,谓言仕宦所至皆然,但当行乐,何有忧患?子去河南,予贬山峡,三十年间,乖离防合,晚被选擢,滥官朝廷,荐子学舍,吟哦六经,予才过分,可愧非荣。子虽穷厄,日有声名,予狷而刚,中遘多难,气血先耗,髪须早变。子心寛易,在险如夷,年实加我,其顔不衰,谓子仁人,自宜多夀。予譬膏火煎熬,岂久事?今反此理,固难知,况于富贵,又可必期?念昔河南同时一辈,零落之余,惟予子在,子又去我,予存兀然。凡今之游,皆莫予先,纪行琢辞,子宜予责。送终防孤,则有众力,惟声与泪,独出予臆,尚飨。祭石曼卿文【欧阳修】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着在简册者,昭如日星。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髣髴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燐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唫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宂藏狐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媿乎太上之忘情,尚飨。祭刘给事文【欧阳修】

译呜呼,范公啊!学习古道而处身当今,持守方正而能融入圆通;这是丘、轲所经历的艰难,他们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您说:“他们厌恶您,是因为您喜欢揭发别人。”您又说:“他们称赞您,是因为您喜欢结党。”您勇于去做的事,人们便说您躁进;您有所退让,人们又说您是为了沽名。谗人的话有什么值得听信的呢?事情还未发生便斥责您,群起讥刺排挤;事情发生后又来请教您,即使仇敌也称您有才能,毁谤不能伤害您,赞誉也不能使您欢喜。进退都有法度,平坦处行走,险阻处停止。呜呼,范公啊!天下所有的善人,谁不是您的同道?谗人难道很多吗?您的志向不能舒展,善不能胜过恶,难道真是这样吗?成就事业困难、毁坏事业容易,道理又是如此吗?呜呼,范公啊!想要毁坏栋梁,先摧折椽子和屋椽;倾覆鸟巢、毁坏雏鸟,就要劈折旁边的枝条,伤害一个便牵连损害百人。世上谁不会遭受牵累?谁又能成为党争的议论对象?这难道不是不仁吗?呜呼,范公啊!更改名号、举行谥礼,是君子的荣誉;活着时为什么遭受毁谤?死后又为什么需要称誉?喜欢死亡而厌恶生存,大概不是人的常情。难道活着时有所嫉恨,死后反而没有争执了吗?自从您去世以后,毁谤不必等待辨明,时间越久越显明。由今天看来,您开始虽受屈抑,最终一定会伸张,您大概可以没有遗恨了。书写平生的怀念,寄托在这薄薄的祭品上。《祭杜祁公文》【欧阳修】士人进身显达、享有荣华俸禄,没有不想安然享受丰足富裕生活的。您身为辅弼大臣,饮食起居却像陋巷里的士人、四壁空空的儒者一样。别人不能忍受,您却处之安乐。士人退居养老、归家休息,是为了放纵自己于闲适之中;您居家时心却系念国家,思虑精深,言辞激切,有时通宵不眠,有时忧色显露于面容,好像仍在朝廷任职而承担官责。唉!进身时不知道富贵有什么可快乐,退居后也不忘把天下放在心上。因此您实行于自身的德行,年老以后更加笃实;在人们心中取得的信任,时间越久越深。人们爱戴您,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您的寿命为什么不更长,只活到八十岁便止了呢?自从您去世,道路上的人都叹息咨嗟。何况我愚陋鄙薄,长久承蒙您的知遇,如今被系留在朝廷任官,心神早已飞驰到您那里。送葬不能来到墓穴前,哭泣也不能望见灵帷。我含着言辞写下遗恨,眼泪不断流淌。请享用祭品。祭尹师鲁文【欧阳修】唉!师鲁的辩才足以穷尽万物的道理,却不能抵挡一个狱吏;他的志向可以包容四海,却没有地方安置自己的身躯。在穷山的山崖、荒野的水边、猿猴的洞窟、麋鹿聚集的地方,尚且不能容纳他,于是只好到万鬼之间去作邻居。唉!师鲁,世上厌恶你的人很多,却未必有爱护你的人多,为什么困厄竟到了这种地步呢?难道不是命运在上天,而不在人的缘故吗?当你奔走颠沛、被斥退驱逐、处于困厄艰难之中时,举世都替你感到冤屈,而你的言语却从来没有涉及自身。你因穷困而死,妻子儿女也没有看见你为此悲喜。任用或舍弃、进退升降、屈伸取舍、言语沉默,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原来是学习的力量达到了极致。你临握我的手诀别,倚着几案等待终结,脸色不变,谈笑从容。在生死之间,你已经能够通达性命之理;忧患到来,当然不会使它牵累心胸。自从你去世,善人本来应当悲哀;但你能够自我通达,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只是你作为师友给予我的益处,以及平生的旧交情谊,实在难以忘怀,言语也无法说尽。唉!师鲁,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最终都归于虚无;只有圣人贤人,即使埋入地下也不会泯灭。尤其是文章,光明灿烂如同星辰日月。你所写的文章,足以成为后世的师法。虽然你的继子尚未完全长大,还不足以把这些托付给他,但世人会收藏你的文章,大概可以使它们不致坠失。你在众人之中最爱读我的文章,我把辞章寄托到千里之外,拿这一樽酒来祭奠你,希望能够安慰你的亡魂。你听见了吗?还是没有听见?请享用祭品。《祭苏子美文》【欧阳修】悲哀啊,子美!你的命运难道止于此吗?这是小人的幸运,却是君子的叹息。你胸中郁结的心绪,像龙蛇、风云的变化,像雨雹交加;忽然挥动大斧,仿佛霹雳驱动车轮。人若遭遇这种气势,必定心惊胆落,像麻一样震倒在地。等到雨过天晴,回头看百里山川,只见草木萌芽开放。你在文章方面雄奇豪放、纵情恣肆,就有这样的气象,唉,难道不奇怪吗?可叹世人只知道这一点,贪图欣赏文章表面,却不能窥见其中的内心。要想知道你处于困穷和显达时的心境,即使金石那样坚硬,也还可以被破坏。你一生无论困穷还是显达,始终以仁义为本;人们不知道你为什么竟困穷到这种地步,才华蕴藏而不能显露,最终带着遗憾埋入地下。唯有文章留存,照耀后世。可悲世人的愚昧,遮掩压抑、毁谤伤害你;这就像磨镜一样,镜面不会因此消失,反而使它照见一世的短处和万世的长处。其中的得失,实在不能相提并论。悲哀啊,子美!请来举起我的酒杯。请享用祭品。《祭梅圣俞文》【欧阳修】当初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伊川岸上;我刚开始做官,你的年纪也正壮盛。我们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谈论辩说锋芒毕露,贤人豪士满座,还以为做官所到之处都如此,只应当及时行乐,哪里会有忧患?你去了河南,我被贬到山峡;三十年间,彼此分离而又偶尔相会。晚年得到选拔擢升,在朝廷滥竽充数地任官,又推荐你进入学舍,吟诵六经;我才力超过本分,实在惭愧而不值得荣耀。你虽然困穷厄顿,每天却有声名;我性情偏狭刚强,中年遭遇许多灾难,气血先已衰耗,头发胡须早早变白。你的心胸宽和容易相处,在险境中也如平地;实际年纪比我大,容貌却不衰老。我认为你是仁厚之人,本应享有长寿。我的生命像油脂灯火一样被煎熬,哪里能长久呢?如今事情反而违背这个道理,实在难以理解,何况富贵,又怎么能够一定期待?想起从前在河南同时交游的一班人,零落之后,只剩下我和你;如今你又离开我,我孤零零地活着。如今所有出游的人,没有谁比我更早;记述行迹、雕琢文辞,本来应该由你来责成我。送你走完最后一程,幸好还有众人的力量;只有声音和眼泪,是我独自从内心发出的。请享用祭品。《祭石曼卿文》【欧阳修】唉!曼卿,活着是英杰,死后也应成为神灵。那些与万物一样经历生死、最后归于虚无的,只是暂时聚合的形体;不与万物一起消尽、卓然不朽的,则是后世的名声。自古以来的圣贤无不如此,记载在简册上的事迹,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唉,曼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却还能大致想见你平生的样子。你那样轩昂磊落、突兀峥嵘,埋藏在地下以后,我想你不会化为腐朽的泥土,而会成为金玉的精华。否则,就应当长出千尺高的松树,生出九茎灵芝。可是如今那里只有荒烟野蔓,荆棘纵横,凄风吹拂,露水降落,鬼火游走,萤火飞动;只能看见牧童樵夫唱着歌上下往来,以及受惊的禽兽悲鸣徘徊、发出低细的叫声。现在本来就已经如此,再过千秋万岁,怎么知道那里不会成为狐狸、貉、鼯鼠、黄鼠狼聚居的洞穴呢?自古圣贤也都是这样啊,难道没有看见旷野荒城中那一座座累累坟墓吗?唉,曼卿,盛衰的道理,我本来知道就是如此;但感念往昔,悲凉凄怆,不知不觉面对秋风流下眼泪,这大概是有愧于最高境界的忘情之人吧。请享用祭品。《祭刘给事文》【欧阳修】

呜呼!金百链以为鉴,而万物不能遁其形;及为物蚀而蔽其光,顽然无异乎瓦甓。然而一遇良工之药,磨而莹之,则可以见肝胆而数毛髪。葢其可昏者光,不可昏者性。其或废而或用,由有幸与不幸。若吾原甫者,敏学通于今古,精识造乎幽微,乃百链之英而万事之鉴也。一为末疾,昏之至,使良医不能措其术,百药无所施其功,遂埋至寳,衔恨无穷。此所以士大夫惊呼,莫不为朝廷痛惜。至于不知命者,皆有疑于造物之工。况相知于道义,而乆接于游从,念以身而莫赎,徒有泪而沾胸。尚飨。祭丁学士文【欧阳修】呜呼!元珍善恶之殊,如火与水,不能相容,其势然尔。是故乡人皆好孔子,不然恶于不善,然后为贤。子之美才懿行纯徳,谁称诸?朝当世有识,子之憔悴,遂以湮沦。问孰恶子?可知其人?毁善之言,譬若蝇矢,防彼白玉,濯之而已。小人得志,蹔快一时,要其得失,后世方知。受侮被谤,无如仲尼,巍然衮冕,不祀桓魋。孟轲之道,愈久弥光,名尊四子,不数▯仓。是以君子修身而俟,扰扰奸愚,经营一世,迨荣华之销歇,嗟泯没其谁记?是皆生则狐防,死为狗彘,惟一贤之不幸,歴千载而犹伤。自古孰不有死?至今独吊乎沅湘!彼灵均之事业,初未见于南邦,使不遭罹于放斥,未必功显而名彰。然则彼谗人之致力,乃借誉而揄扬。呜呼!元珍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孔孟亦然,何以慰子?聊为此言,寄哀一奠,有涕涟涟,尚飨。祭谢舍人文【欧阳修】呜呼!谢公性明于诚,履蹈其方,其于死生,固己自达,而天下之士所以叹息而不已者,惜时之良况于吾徒?师友之分,情亲义笃,其何可忘!景祐之初,修走于峡,而公在江东,寓书真州,哀其亲老,而勉以自彊。其后二年,再迁汉上,风波雾毒,凡万二千里,而防公南阳。初来谒公,迎我而笑,与我别久,怜其貌若故,而气扬。清风之舘,覧秀之凉,坐竹林之脩廕,泛水芰之清香。及告还归邑,得官灵昌,走书来报,喜咏于章罢县,无归来客。公邦欢言未几,遽问于床,不见五日而入哭其堂。呜呼!谢公年不得中夀,而位止于郎,惟其殁也,哭者为之哀,不识者为之相吊,或赙其家,或力其防。嗟夫!为善之效,得此而已,庸何伤?富贵偶也,寿夭数也,奚较其少多而短长?若公之有言着于文,行着于事,材着于用,既久而愈彰,此吾徒可以无大恨,而君子谓公为不亡。滑人来迎修,马首北而不即去者,以公而彷徨。始修将行,期公饯我,今其去也,来奠公觞。兹言悲矣,公其闻乎?抑不闻也?徒有涙而浪浪,尚飨。祭尹子渐文【欧阳修】呜呼!天于万物,与吾人孰爱憎而薄厚?其生未始以一齐,其死宜其有夭寿。茍百年者亦死,则短长之何较?惟善人之可喜,谓宜在世而常存。曰仁者寿兮,是亦爱之者之説。谓善必福兮,得非以己而推天?祸福吉凶,至其难通,虽圣人亦曰命,而罕言兮,岂其至此而辞穷?寿夭置之,吾不能问。嗟乎!子渐,吾独有恨,我不见子于今几时?自子得懐,始有见期。子不能来,我欲亟往。子今安归?我往何访?昔我在朝,谏官侍从,职当荐贤,知子不贡,朋党之诬,茍避谗讽,两相知而以心。谓尺书之不用,遂声音之永隔。哭不闻而徒恸,嗟此奠之一觞,冀欢言之可共。往莫及兮难追,哀以辞而永送,尚飨。祭史彦辅文【苏洵】呜呼!彦辅,胡为而然?胡负于天?谁不夀考,而于彦辅独啬其年?谁不富贵,使终贱寒?谁无子孙诜诜戢戢,满眼蚳蝝?于天何伤,独爱一孺,使殒其传?幨幨其帷,其下惟谁?有童未冠,彦辅从子带绖而哭,稽颡来前。天髙茫茫,恸哭不闻,谁知此寃?辍哭长思。念初结交,康定、寳元子,以气豪,纵横放肆,隼击鹏骞,竒文怪论,卓若无敌,悚怛旁观。忆子大醉,中夜过我,狂歌呌讙。予不喜酒,正襟危坐,终夕无言。它人窃惊,宜若不合,胡为甚欢?嗟人何知!吾与彦辅,契心忘顔,飞腾云霄,无有逺迩。我后子先,挤排涧谷,无有崄易。我溺子援,破▯孤灯,冷灰冻席,与子无眠。旅游王城,饮食寤寐,相恃以安。庆歴丁亥,诏防告罢,予将西辕,慨然有懐。吾亲老矣,甘防未完,往从南公,奔走乞假,遂至于防。

译唉!黄金经过百次锤炼制成镜子,万物都不能逃脱它的形状;等到被外物侵蚀而遮蔽光辉,顽钝得与瓦片砖块没有区别。然而一旦遇到良工的药剂,磨砺使它光莹,就可以照见肝胆,数清毛发。大概可以昏暗的是光,不能昏暗的是本性;有时被废弃、有时被任用,是因为有幸与不幸。像我的朋友原甫,敏于学习而通晓古今,精于见识而达到幽微之处,正是百炼黄金中的精英、万事万物的明镜。却因染上一种小病,昏沉到了极点,使良医无法施展医术,百药也不能发挥功效,终于使无上的珍宝埋没地下,含恨无穷。这就是士大夫惊呼痛惜、无不替朝廷感到惋惜的原因。至于那些不懂命运的人,都对造物者的安排产生疑问。何况我和您在道义上相知,又长久相交相游;想到不能以自身代替您去死,只能任眼泪沾湿胸襟。请享用祭品。《祭丁学士文》【欧阳修】唉!元珍,善与恶的差别,就像火和水,不能相容,形势本来如此。所以乡里人都喜爱孔子;否则,厌恶不善,才算贤明。您的美好才华、优美品行和纯厚德行,有谁来称扬呢?当世有见识的人本来应当推重您,您却憔悴失意,最终因此湮没。问是谁厌恶您,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毁谤善人的话,就像苍蝇的粪便沾在白玉上,只要洗去便罢了。小人得志,只能快意一时;究竟是得是失,要到后世才会知道。孔子受侮辱遭毁谤,没有谁比他更多;但他高高戴着衮冕,并不祭祀桓魋。孟轲的道理,时间越久越光明;他的名声尊于四位先贤,不会被商贾之流所比。正因此,君子修养自身而等待时机,纷纷扰扰的奸邪愚人经营一生,等到荣华消歇,又有谁记得他们的泯灭?这些人活着像狐狸,死后像猪狗;只有一位贤人的不幸,历经千年仍令人悲伤。自古谁没有死亡?直到今天,人们独独在沅湘凭吊屈原。那位灵均的事业,起初并没有在南方显现;假如没有遭遇流放排斥,未必能够功业显赫、名声彰明。然而这样看来,那些谗人的极力攻击,反而借此使他的声誉得到传播。唉,元珍,道路通塞自有天命在上天,它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孔子、孟子也是如此,我用什么来安慰您呢?姑且写下这些话,寄托哀思,献上一杯祭酒,眼泪涟涟。请享用祭品。《祭谢舍人文》【欧阳修】唉!谢公天性明达而诚实,行为遵循正道;对于生死,他本来已经能够自我通达。然而天下士人之所以长久叹息,是惋惜当时的贤良,更何况我们这些门生同道呢?师友的情分,亲切而道义深厚,怎么能够忘记!景祐初年,我奔走在峡中,您在江东;我寄信到真州,哀叹您的亲人年老,勉励您自我振作。两年以后,我再次迁徙到汉上,经历风波雾瘴,往返一万二千里,才来到南阳拜见您。刚来谒见时,您迎着我笑,说同我分别已久,怜惜我的容貌仍像从前,而精神气色高扬。清风之馆中景物秀美清凉,我们坐在竹林的浓荫下,泛舟闻到水中菱芰的清香。等我告别返回县邑,得到灵昌的官职,便写信来报告;您高兴地吟咏诗章,篇章还没有写完,便有无归来的客人传来消息。您在本地欢谈没有多久,突然卧病在床;不到五天,我便进入您的厅堂哭吊。唉!谢公年寿没有达到中寿,官位也只做到郎官;但您死后,认识您的为之悲哀,不认识您的也为之相吊,有的赠送财物给您家,有的出力帮助丧事。唉,行善的效验,得到这些也就够了,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呢?富贵是偶然的,寿夭是命数,何必计较多少长短?至于您留下的言论著于文章,德行显于事务,才干见用于世,时间越久便越加彰明;这样我们这些同道便可以没有大的遗憾,君子也会说您并没有真正死亡。滑地人来迎接我欧阳修,我的马头朝北却没有立即离去,是因为面对您的灵位徘徊。起初我要出发时,曾约定您为我饯行;如今我要离去,却来为您献酒祭奠。这些话多么悲哀啊,您听见了吗?还是没有听见呢?徒然只有眼泪滂沱而下。请享用祭品。《祭尹子渐文》【欧阳修】唉!上天对于万物和我们人类,究竟是有所爱憎而有厚薄吗?万物的生存从来就不是完全相同的,它们死亡时当然也有夭折和长寿的不同。假如活到百岁也终究要死,那么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可比较的呢?只是善人可爱可喜,总认为他们应当长存世间。人们说仁者长寿啊,这也只是爱护仁者的人的说法;又说善人一定得到福报啊,难道不是把自己的想法推及上天吗?祸福吉凶到了难以通晓的地方,即使圣人也只说是命运,而很少谈论,难道到了这里便无话可说了吗?寿命长短之事,我无法追问。唉,子渐,我独有遗憾:我已经有多少时候没有见到你了?自从你得到怀州的任命,才开始有相见的期限。你不能来,我想赶快去找你。你如今归向何处?我到哪里去访问你?从前我在朝廷担任谏官侍从,职责本应推荐贤人;我知道你却没有举荐你,是因为顾忌朋党诬陷,苟且躲避谗言讽刺;我们彼此了解,却只能以心相通。没想到一封书信没有用上,竟使我们的声音永远隔绝。哭泣你也听不见,只是徒然悲痛;叹息着献上这一杯祭酒,希望还能共同欢谈。前往已经来不及,往事也难以追寻;我用哀辞长久送你。请享用祭品。《祭史彦辅文》【苏洵】唉!彦辅,你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辜负了上天?谁不能享有长寿,偏偏上天对彦辅吝惜年寿?谁不能富贵,却让你始终贫贱寒微?谁没有众多子孙,密密聚集、满眼都是后代?上天又伤害了什么,偏偏爱惜一个幼子,使你的后代传承断绝?低垂的帷幕之下是谁呢?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是彦辅的侄子,带着丧服哭泣,叩头来到灵前。上天高远茫茫,悲痛的哭声无人听见,谁知道这份冤屈?我停止哭泣,久久思念。想起当初结交时,在康定、宝元年间,你凭着豪气纵横放肆,像隼鸟搏击、鹏鸟高飞;奇异的文章、怪异的议论,卓然无敌,使旁观者惊惧。记得你大醉时,半夜来经过我家,狂歌大叫。我不喜欢饮酒,便整理衣襟正襟危坐,整夜一言不发。别人暗自惊讶,觉得我们似乎不合,哪里知道我们为什么非常欢乐!唉,别人哪里知道呢!我和彦辅心意相契,忘却形迹,如同飞腾云霄,无论远近都没有隔阂。我在你后面,你在我前面;我们一同被排挤到山涧深谷,无论艰险平易都不改变。我陷入困境,你来援救;破窗孤灯,冷灰冻席,我们一同无眠。游历京城时,饮食起居都相互依靠来求得安宁。庆历丁亥年,诏令下来,任期将要结束;我将要驾车向西,慨然生出感怀。我的母亲年老,丧事还未办完,我便去跟随南公,奔走请求休假,终于来到母亲墓地。

子时亦来,止于临江,系马解鞍,爱弟子凝。仓卒就狱,举家惊喧。及秋八月,予将北归,亦既具舩,有书晨至,开视惊呌,遂丁大艰。故乡万里,泣血行役,敢期生还?中途逢子,握手相慰曰:「无自残!」旅宿魂惊,中夜起行,长江大山,前呼后应,告我无恐,相从入官。归来几何?子以病废,手足若挛。我嘉子心,壮若銕石,益固而坚。瞠目大呼,屋瓦为落,闻者竦肩。子凝之丧,大临呕血,伤心破肝。我游京师,强起来饯,相顾留连。我还自东,二子丧母,归懐辛酸。子病告革,奔走往问,医云已难。问以后事,口不能语,悲来塞咽。遗文坠稿,为子收拾,以葺以编。我知不朽,千载之后,子名长存。呜呼!彦辅,天实丧之。予哭寝门,白髪斑斑,疾病来加,卧不能奔。哭书此文,命轼往奠,以慰斯魂,尚飨。祭欧阳少师文【曾巩】惟公学为儒宗,材不世出,文章逸发,醇深炳蔚,体备韩马,思兼荘屈,垂光简编,焯若星日,絶去刀尺,浑然天质,辞穷巻尽,含意未卒,读者心醒,开防愈疾,当代一人,顾无俦匹。谏垣抗议,气震回遹,鼓行无前,防防非惜,世伪难胜,孤坚竟窒。紫微玉堂,独当大笔,二典三谟,生明藏室,顿挫弥厉,诚纯志一,斟酌损益,论思得失,经体虑萌,沃心造膝,帝曰「汝贤」,引登辅弼。公在庙堂,尊明道术,清静简易,仁民爱物,敛不烦苛,令无迫猝,栖置木索,里安户逸,椟敛兵革,天清地谧,日进昌言,从容宻勿,开建国本,情忠力悉。卯未之岁,龙驾飚歘,再极大艰,垂绅秉笏,乾坤正位,上下有秩,功被社稷,人称召毕。公在庙堂,总持纪律,一用公直,两忘猜狔,不挟朋比,不虞讪嫉,独立不回,其刚仡仡,爱养人材,奨成诱掖,甄防寒素,振兴滞屈,以为己任,无有废咈。维公平生,恺悌忠寔,内外洞彻,初终若一年始,六十恳辞冕黻,连章累岁,乃俞所乞,放意丘樊,脱遗羁▯,沉浸图史,左右琴瑟,气志浩然,不陋蓬荜,意谓百龄重休,累吉还干鼎轴,賛微计密,云胡倾殂憗遗?则弗闻讣,失声皆泪横溢。戅冥不敏,早防振祓,言繇公诲,行繇公率,戴惪不酬,懐情独欝,西望輀车,莫持纼绋。维公荦荦惪义,譔述为后世法,终天不没,托辞叙心,曷究髣髴。祭马龙图文【王安石】呜呼!余托业于进士,熟君名于垂髫。既备官于淮南,习为县之风谣。去幕府而西游,依国门之嶕峣。始逢君之执靮,屡顾我而回镳。逮扬子之既见,方睆城之穷漂,遂有通家之好,终无挟长之骄。君言事以北出,予罢官而南侨。一江亭之邂逅,话宿昔以终宵。以牧官之在列,当御史之还朝,又追随于暇日。心所好而忘遥,距乖隔之几何?忽水浅而风飘,书半涂于万里,弃余日于一朝。维知君之日久,信智迈而才超。考前人之治乱,讲后世之昏昭。释众言之抵牾,排异学之倾摇。众相纷以异,诸君独悟而同条。嗟墁人之已矣,斤欲奋而谁要想?眀灵之犹在,冀薄礼之能招。祭曽博士文【王安石】呜呼!公以罪废,实以不幸卒,困以夭,亦惟其命。命与才违,人实知之,名之不幸,知者为谁?公之闾里、宗亲、党友,知公之名于实,无有。呜呼!公初之志如何?孰云不谐?而厄孔多,地大天穹,有时而毁,星日脱败,山倾谷圮,人居其间,万物一偏,固有穷通世数之然。至其夀夭,尚何忧喜?要之,百年一蜕,以死方其生时,窘若囚拘,其死以归,混合空虚,以生易死,死者不祈,惟其不见生者之悲。公今有子,能隆公后,惟彼生者,可无甚悼?嗟!理则然,其情难忘,哭泣驰辞,往侑奠觞。祭程氏妹文【陶潜】呜呼哀哉!寒往暑来,日月寖踈。梁尘委积,庭草荒芜。寥寥空室,哀哀遗孤。肴觞虚设,人逝焉如?谁无兄弟?人亦同生,嗟我与尔,特百常情。慈妣早世,时尚孺婴。我年二六,尔才九龄。爰从靡识,抚髫相成。咨尔令妹,有徳有操,靖恭鲜言,闻善则乐,能正能和,惟友惟孝。行止中闺,可象可效。我闻为善,庆自已蹈,彼苍何偏,而不斯报?昔在江陵,重罹天罚,兄弟索居,乖隔楚越。伊我与尔,百哀是切。黯黯髙云,萧萧冬月,白雪撩晨,长风悲节,感惟崩号,兴言泣血。寻念平昔,触事未逺,书疏犹存,遗孤满眼,如何一往,终天不返?寂寂髙堂,何时复践?藐藐孤女,曷依曷恃?防防游魂,谁主谁祀?柰何程妹于此,永已死!如有知,相见蒿里。呜呼哀哉!祭郑夫人文【韩愈】

译你当时也来了,停留在临江;系好马、解下鞍,喜爱我的弟弟子凝。事情仓促间便被捕入狱,全家惊慌喧扰。到了秋天八月,我将要北归,船也已经准备好;一封信在清晨送到,我打开看后惊叫起来,于是遭逢母亲的大丧。故乡相隔万里,我一路泣血奔走,哪里敢期待能够活着回来?途中遇见你,你握住我的手安慰说:“不要自我伤残!”旅店住宿时魂魄惊动,半夜起身赶路;长江大山之间,前后呼应地告诉我不要害怕,陪我一起进入官府。回来以后没有多久,你便因病残废,手脚好像痉挛。我赞美你的心志,像铁石一样壮烈,更加坚固。你瞪大眼睛大声呼喊,屋上的瓦都仿佛被震落,听见的人无不耸肩。子凝去世时,你大哭呕血,伤心到了肝肠破裂。我游历京城,你勉强起身为我饯行,我们彼此相顾而流连。我从东方归来时,你们两兄弟的母亲已经去世,回去时心中充满辛酸。你的病情告急,我奔走前去探问,医生说已经难以救治。我询问后事,你已经不能开口说话,悲痛袭来,哽咽难言。你遗留下来的文章和散稿,我替你收拾、修订、编次。我知道它们不会朽灭,千年以后,你的名声仍将长存。唉!彦辅,实在是上天要使你丧亡。我在寝门哭泣,头发已经斑白,又加上疾病,只能躺着不能奔赴。哭泣着写下这篇文章,命令苏轼前去祭奠,以安慰你的魂灵。请享用祭品。《祭欧阳少师文》【曾巩】您的学问足以成为儒者的宗师,才华是世间罕见的;文章奔放而卓异,醇厚深沉、光明灿烂,体制兼备韩愈、司马迁之长,构思兼有庄周、屈原之妙。光辉垂留于典籍,明亮如星辰日月;完全摆脱雕琢裁剪,浑然具有天然的资质。辞意即使写尽,含义仍未终止;读者心神为之清醒,像打开胸怀而病痛随之痊愈,当代只有一人,无人与您匹敌。在谏官之职上敢于直言,气势震动邪曲之人;击鼓前行、无人能挡,面对非难毫不吝惜。世俗虚伪难以胜过,孤高坚守最终却受到阻塞。任紫微、玉堂之职,独自掌管宏大的文笔;撰写《二典》《三谟》,使古代典籍在秘府中重新明亮;文章顿挫愈加有力,诚心纯一,斟酌政事得失,思考经国之体、灾害萌芽之处,进言使皇帝心意得到滋润。皇帝说:“你很贤能。”于是引荐您登上辅弼之位。您在朝廷任职,尊崇发扬道术,施政清静简易;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征收不烦琐苛刻,命令不急迫仓促;收敛刑具,乡里安定、家家安逸;收藏兵器,天下清明、四境安宁;每天进献正直的言论,从容而缜密地辅政;开创并确定国家根本,忠心和力量全部投入。卯未年间,皇帝突然驾崩,您两次遭遇大丧;垂着衣带、手持笏板,使天地各安其位,上下都有秩序;功劳施及社稷,人们称您有召公、毕公的功绩。您在朝廷总持法纪,任用您是因为公正正直,完全不存猜疑;不倚仗朋党,不忧虑毁谤嫉妒,独立不回头,刚强坚定。爱护培养人才,奖掖成就并诱导扶持,甄别拔擢寒门士人,振兴长期困滞屈抑的人才,把这些作为自己的责任,没有任何废弃违背。您一生平和友爱、忠诚诚实,内外都洞察通达,始终如一。六十岁时恳切辞去冕服官职,接连多年上章请求,才获准所求;于是纵情于山林乡野,脱离羁绊,沉浸在图书史籍之中,身边有琴瑟相伴,气度志趣浩然,不以蓬门荜户为鄙陋。您原以为可以享有百岁长寿,安享晚年,多次接受吉祥征兆,重新回来执掌宰辅;哪里料到竟突然倾覆去世,令人遗憾而又不忍遗弃!我们还没有听到讣告,便都失声痛哭,眼泪横流。我愚昧迟钝,早年便受到您的振拔洗濯;我的言语出于您的教诲,行为出于您的率领。承受您的德行却无法报答,怀着深情独自郁结;向西遥望灵车,却没有人能够执绋送行。您的德行和道义卓然不群,著述足以成为后世法则;永远不会泯灭。我借此文辞叙写心情,却哪里能够穷尽对您的想象呢?《祭马龙图文》【王安石】唉!我以进士业为寄托时,年幼便熟知您的名声。后来在淮南任职,熟悉县中的风谣;离开幕府向西而行,依傍着京城高峻的城门。起初遇见您执辔驾车,您多次回头向我顾盼;等到在扬子相见时,正赶上睆城一带困顿漂泊,于是结成通家之好,您始终没有以年长自骄。您因议论政事向北出行,我罢官后寄居南方。一次在江边亭中偶然相遇,谈论往事直到深夜。后来我列于牧守官员,您担任御史回朝,我们又在闲暇日子里相互追随。心中喜爱彼此,忘记路途遥远;离开相隔才有多久?忽然水浅风飘,书信写到半途便中断,万里之外的我一朝失去了您。因为我认识您已经很久,确实知道您的智慧超过常人、才华高出众人。您考察前人的治乱,讲论后世的昏明;解释众说的抵牾,排斥异学的倾覆动摇。众人纷纷争论、各持异说,只有您独自领悟而与正确的道理相同。可叹贤人已经逝去,想奋力挥斧,又有谁来使用它呢?神明的灵魂或许仍然存在,希望这微薄的礼物能够招来您的魂灵。《祭曾博士文》【王安石】唉!您因罪过被废弃,实在是不幸而死;困厄而夭亡,也只是命运如此。命运与才华相违背,这是人们都知道的;但您的名声不幸,知道这一点的人又有谁呢?您的乡里、宗亲、朋党朋友,只知道您的名声,不了解您的实际,没有一个人真正明白。唉,您当初的志向是怎样的呢?谁说它不能实现?然而困厄却特别多。大地广大、苍天高远,也有时会毁坏;星辰日月会脱落衰败;山会倾倒,谷会崩塌。人居于其间,万物各有偏颇,本来就存在穷困和通达随世运变化的情形。至于寿夭,又有什么值得忧愁或欢喜的呢?归根结底,百年不过一次蜕变;以死亡与生前相比,生时困窘得像被囚禁,死后则回归并混同于虚空。以生换死,死者并不祈求什么,只是不愿看见活着的人悲伤。您如今有儿子,能够使您的后代兴盛;只要活着的人如此,难道还不可以少一些哀悼吗?唉,道理虽然如此,感情却难以忘怀。我哭泣着写下这篇祭辞,前去佐享祭酒。祭程氏妹文【陶潜】呜呼,悲痛啊!寒暑交替,日月渐渐疏远。屋梁上的尘土堆积,庭院里的野草荒芜。空荡荡的房屋寂寥无声,孤苦的遗孤令人哀怜。酒菜和祭品徒然摆设着,人已经逝去,又能到哪里去呢?谁没有兄弟?人也都是同胞所生;唉,我和你之间的情分,实在远远超过通常的兄妹之情。慈爱的母亲早早去世,那时你还只是幼儿。我二十六岁,你才九岁。我们从懵懂无知时起,彼此抚养,互相陪伴着长大。唉,我那美好的妹妹,你有德行、有操守,安静恭谨而少言;听到善事就高兴,既能端正自己,又能与人和谐相处;对朋友有情,对父母孝顺。在闺门之内的一举一动,都足以成为典范、值得效法。我听说行善的人会得到福报,而你自己正亲身践行善行;苍天为什么这样偏心,竟不报答你呢?从前在江陵时,又一次遭受上天的灾祸,兄弟各自居住,远隔楚越两地。那时我和你,百般悲哀都感受得格外深切。高云黯淡,冬月萧瑟,白雪撩动清晨,长风悲鸣于时节;感伤之情使我放声痛哭,一想到你便泣血。回想从前,往事触目未远,书信还保存着,遗孤满眼可见;怎么一去之后,竟至于终身不能回来?寂静的高堂,什么时候才能再踏上去?弱小孤女,将依靠谁、仰仗谁呢?飘荡的游魂,谁来主持祭祀、供奉香火呢?为什么程妹妹竟落得如此,永远死去了!如果你地下有知,就让我们在蒿里相见吧。呜呼,悲痛啊!《祭郑夫人文》(韩愈)

呜呼!天祸我家,降集百殃。我生不辰,三岁而孤。防防未知,鞠我者兄,在死而生,实维嫂恩。未齓一年,兄宦王官,提擕负任,去洛居秦。念寒而衣,念饥而飱,疾疹水火,无灾及身。劬劳闵闵,保此愚庸。年方及纪,荐及凶屯。兄罹谗口,承命逺迁,穷荒海隅,夭阏百年,万里故乡。防孤在前,相顾不归,泣血号天。微嫂之力,化为夷蛮,水浮陆走,丹旐翩然。至诚感神,返葬中原。既克反葬,遭时艰难,百口偕行,避地江濆。春秋霜露,荐敬苹蘩,以享韩氏之祖考。曰:“此韩氏之门,视予犹子,诲化谆谆。”爰来京师,年在成人,屡贡于王,名乃有闻。念兹顿顽,非训曷因?感伤懐归,陨涕熏心。茍容躁进,不顾其躬,禄仕而还以为家荣。奔走乞假,东西北南。孰云此来,乃睹灵车?有志弗及,长负殷勤。呜呼哀哉!昔在韶州之行,受命于元兄曰:“尔防养于嫂,丧服必以朞。”今其敢忘?天实临之。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归合茔封,终天永辞,絶而复苏,尚飨。祭十二郎文【韩愈】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防,从嫂归▯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常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徃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逺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髪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肻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彊者而夭没,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矣!汝之纯眀,宜业其家者,不克防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夀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揺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没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葢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独孤申叔哀辞【韩愈】众万之生,谁非天邪?明昭昏防,谁使然邪?行何为而恕,居何故而怜邪?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邪?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耶?抑苍茫无端而蹔寓其间邪?死者无知,吾为子恸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濯濯其英,煜煜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乌虖逺矣,何日而忘?

文编巻六十四

译呜呼!上天降祸于我家,接连降下各种灾殃。我出生得不是时候,三岁便成了孤儿。那时我年幼无知,抚养我的人是兄长;使我由死而生、得以活下来,实在全靠嫂嫂的恩德。我还不到换牙的年龄,兄长便在朝廷做官,提携着我、背负行李,离开洛阳迁居秦地。想到我寒冷,便给我添衣;想到我饥饿,便给我饭吃;疾病、瘟疫、水灾、火灾等祸患,都没有让它们降临到我身上。她辛勤劳苦,忧虑不安,尽力保全我这个愚钝无能的人。年纪刚到十二岁,又接连遭逢凶险和困厄。兄长受到谗言中伤,奉命远迁到荒僻的海边,未及享尽百年寿命,便客死在万里之外的故乡。年幼的孤儿在面前,我们彼此相顾,不能归去,只能向上天泣血呼号。若不是嫂嫂的力量,我早已化为夷狄之人;她让我们跋涉水陆,灵柩上的红色铭旌飘然而行。至诚感动神明,终于得以把兄长的遗体送回中原安葬。刚刚能够返葬,又遭逢时局艰难,一家老小一同出行,到江边寻找避难之地。春秋霜露之时,屡次恭敬地供奉苹蘩,用来祭享韩氏的祖先。她说:“这里是韩氏的家门,他们把我看待得如同亲生女儿,殷切地教诲教化我。”后来我来到京师,年纪已经长大成人,多次向朝廷进献文章,声名才渐渐为人所知。想到我这样迟钝顽劣的人,如果不是嫂嫂的教诲,又怎能有今日?感伤而想归去,眼泪落下,悲痛熏灼内心。假如我苟且容忍、急于求进,不顾自己的身体,只求做官取禄,回来使家门荣耀,那么我便会奔走求取假期,东西南北四处往来。谁能想到这次回来,竟只能看见嫂嫂的灵车?有心尽孝却来不及,我将永远辜负她深厚的恩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百口〕 呜呼,悲痛啊!当年我前往韶州时,兄长曾嘱咐我说:“你由嫂嫂抚养,丧服一定要服满一年。”如今我怎么敢忘记呢?上天实在明鉴一切。呜呼,悲痛啊!日月运行自有时日,等归来合葬、封闭坟茔之后,便永远辞别,直到终身;悲痛之心断绝而又复苏。请享用这些祭品吧。《祭十二郎文》(韩愈) 呜呼!我年少时便成了孤儿,长大后已经记不得父亲的模样,只能依靠兄长和嫂嫂。兄长中年时死于南方,我和你都还年幼,跟随嫂嫂回到河阳安葬兄长。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伶仃,从来没有一天分离过。我上面还有三个兄长,却都不幸早逝;继承先人后嗣的,在孙辈中只有你,在儿辈中只有我。两代人各自只剩一人,形影单薄、孤苦无依。嫂嫂常常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氏两代人,就只有这两个孩子了。”那时你还很小,应该已经不记得这些话了。我当时虽然还记得,却也没有明白她话中的悲哀。我十九岁时才来到京城,此后过了四年,回去探望你;又过了四年,我前往河阳祭扫祖坟,恰好遇到你跟随嫂嫂的灵柩前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探望我,住了一年,请求回去接取你的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最终没有来成。这一年我在徐州辅佐军务,派人接你的人才出发,我又离职离开了,你也再次没有来成。我想到你跟随我来到东边,东边也只是客居之地,不能长久住下去。谋划长远之计,没有比西归更好的了;我打算在那里成家,然后把你接来。呜呼!谁能想到你竟突然离开我而死了呢?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即使暂时分别,终究还会长久相处,所以我舍下你,客居京城谋生,以求取得微薄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即使是做天子所乘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我也不会有一天离开你而去就任。去年孟东野前往时,我写信给你说:“我还不到四十岁,可眼睛已经昏花,头发已经斑白,牙齿也开始松动。想到叔父们和兄长们都身体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弱的人,哪里能够长久活着呢?我不能离开,你又不肯来,只怕我早晚死去,而你将抱有无边无际的悲痛。谁能想到,年幼的反而死了,年长的却活着;强健的反而夭折,患病的却保全了呢?”呜呼!这是真的吗?还是一场梦?还是传来的消息并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难道我那品德盛美的兄长竟使后嗣早夭吗?你这样纯正聪明的人,竟不能承受他的恩泽吗?年幼的、强健的反而夭亡,年长的、衰弱的反而活着吗?这实在不能让人相信。是梦吗?还是传来的消息并不是真的?孟东野的书信,耿兰的报信,为什么会在我的身旁呢?呜呼!这竟是真的了!我那品德盛美的兄长,后嗣果然早夭了!你这样纯正聪明,本来应当继承家业的人,竟不能承受先人的恩泽了。所谓天道,实在难以揣测;所谓神明,实在难以明白。所谓事理,无法推究;所谓寿命,也无法预知。即便如此,我从今年以来,斑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变成全白,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精力和血气一天比一天衰弱,意志和精神一天比一天微弱,离跟随你死去又能有多久呢?死后如果有知觉,我们又能分离多久呢?如果死后没有知觉,那么悲痛也不会持续多久;而没有悲痛的那一天,便是穷尽一切的终点了!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少而强健的人尚且不能保全,像这样年幼的孩子,又怎能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呢?呜呼,悲痛啊!呜呼,悲痛啊!你去年的信中说:“近来得了软脚病,常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常常患有,我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忧患。”呜呼!你最终竟然因为这种病丧了性命吗?还是另有疾病,才导致了这种结局呢?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孟东野说:“你在六月二日去世。”耿兰的报信没有写月份和日期,大概孟东野的使者没有向家人询问月份和日期,正如耿兰的报信人不知道应当说明月份和日期一样。孟东野给我写信时才询问使者,使者只是胡乱说了一个日期来应付他罢了。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呢?如今我派建中去祭奠你,慰问你的孤儿和你的乳母。他们如果有粮食可以守着等到丧期结束,就等丧期结束后再把他们接来;如果不能守到丧期结束,就立即把他们接来。其余奴婢,也都让他们守着你的丧事。我如果有能力改葬,最终一定把你安葬在先人的墓地中;然后一切听凭你的意愿。呜呼!你生病时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去世时我不知道是哪一天。活着时不能相互扶养、共同居住,死后也不能亲自抚慰你以尽哀情;入殓时不能扶着你的棺木痛哭,下葬时不能亲临你的墓穴。我在行为上辜负了神明,以致让你夭亡;既不孝顺,又不慈爱,不能和你相互扶养着活着,也不能相互守护着死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你的身影不能和我的形体相依;死后,你的魂魄也不能进入我的梦中与我相见。这一切实在是我造成的,我又能责怪谁呢?那苍天啊,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从今以后,我大概再也没有心思留恋人世了!应当在伊水、颍水之上买几顷田地,以度过余年。教导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能够长大成人;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如此而已。呜呼!言语有穷尽,而感情却无法终结。你能知道这些吗?还是不知道呢?呜呼,悲痛啊!请享用这些祭品吧。《独孤申叔哀辞》(韩愈) 万物众生,哪一个不是上天所造?光明与昏暗、显明与幽冥,谁使它们如此?为什么有的人行善却得到宽恕,有的人安居却得到怜悯?为什么偏偏厚待那些可取之处少的人,却总是亏待贤能之人?难道下民的好恶与苍天有关吗?还是苍茫无边的上天毫无缘由,只是暂时把这些安排在世间呢?死者如果没有知觉,我也只能替你悲痛罢了;如果死者有知,你自己也应当明白这一切。你才华清朗,光彩熠熠;仿佛还能听见你的声音,仿佛还能看见你的容貌。唉,你已经离我们太远了,什么时候才能忘记你呢?《文编》卷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