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十四
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説赵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髙贤大王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扵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妬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賔客防谈之士亡敢尽忠扵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臣故敢进其愚忠。为大王计,莫若安民亡事,请亡庸有为也。安民之本在扵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不得则民终身不得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絶人之交,愿大王愼亡出扵口也。」请屏左右,曰:「言所以异隂阳而已矣。大王诚能听臣,燕必致氊裘狗马之地,齐必致海隅鱼盐之地,楚必致橘柚云梦之地,韩魏皆可使致封地汤沐之邑,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实,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杀而争也。今大王垂拱而两有之,是臣之所以为大王愿也。」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効宜阳,宜阳効则上郡絶,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亡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计也。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动;刼韩包周,则赵自销铄;据卫取淇,则齐必入朝。秦欲己得行扵山东,则必举甲而向赵。秦甲涉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扵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彊,赵地方三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扵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甲而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则不然,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之国都而止矣。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扵秦。秦亡韩魏之隔祸必中扵赵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臣闻尧亡三夫之分,舜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亡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卒不过三千人,车不过三百乗,而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国之彊弱,内度其士卒之众寡,贤与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节,固己见扵胷中矣。岂掩扵众人之言而以防防决事哉。臣窃以天下地图按之,诸侯之地五倍扵秦,料诸侯之卒十倍扵秦。六国并力为一,西面而攻秦,秦破必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扵秦。夫破人之与破扵人也,臣人之与臣扵人也,岂可同日而言之哉。夫横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成与秦成,则髙台榭,美宫室,听竽笙琴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轩辕,后有长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横人日夜务以秦权恐喝诸侯,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计之也。臣闻明主絶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彊兵之计,臣得陈忠扵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从亲,以傧畔秦。令天下之将相相与防扵洹水之上,通质刑白马以盟之。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鋭师以佐之。韩絶食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絶其后,齐出锐师以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絶其后,韩守成臯,魏塞午道,赵涉河漳、博闗,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闗,齐涉渤海,韩、魏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闗,魏军河外,齐涉渤海,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先背约者,五国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傧秦,秦必不敢出兵扵函谷闗以害山东矣。如是则霸业成矣。赵王曰:寡人年少,莅国之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封苏秦为武安君,饰车百乗,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苏秦説韩王【国防】苏秦为赵合从说韩王曰:「韩北有巩洛、成臯之固,西有宜阳、常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千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彊弓劲弩,皆自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逺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劒防,皆出扵冥山、棠谿、墨阳、合伯、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当敌即斩,坚甲盾鞮鍪铁幕革决防芮亡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劒,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欲西面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过此者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臯,今兹効之,明年又益求割地与之。即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后更受其祸。
译苏秦从燕国到赵国,开始合纵并游说赵王说:“天下的卿相、人臣,乃至平民士人,没有不赞美大王的行为和义理的,都愿意在您面前奉承教诲、陈述忠心,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奉阳君嫉妒大王不能任事,所以外来的宾客和游说之士没有人敢在您面前尽忠。如今奉阳君已经去世,大王从今以后才能同士人和百姓亲近,因此臣才敢进献愚忠。替大王谋划,莫如使百姓安定而没有战事,请不要徒然有所作为。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交往的对象,选择得当百姓就安定,选择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请说说外患:齐、秦成为两个敌国,百姓就不能安定;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也不能安定;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同样不能安定。所以谋划使一国之主攻伐别国,常常苦于出言断绝别国的交往,希望大王谨慎,不要轻易从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请屏退左右后,他说:“我所说的,不过是使阴阳有所区别罢了。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燕国一定会送来出产氊裘、狗马的地方,齐国一定会送来海边鱼盐之地,楚国一定会送来产橘柚的云梦之地,韩、魏都可以使它们献出封地和汤沐之邑,贵戚父兄也都可以受封为侯。割让土地、献出实物,是五霸用来覆灭军队、擒获将领而求取的;封赏贵戚为侯,是汤、武用来放逐、诛杀而争取的。如今大王垂衣拱手就能同时拥有这两者,这就是臣替大王所希望的。大王同秦国联合,秦国必然变弱;韩、魏同齐国联合,齐国必然变弱。楚、魏变弱,就会割让河外;韩国变弱,就会献出宜阳;宜阳献出,上郡的通道就会断绝;河外割让,道路就会不通;楚国变弱,就没有援助。这三种策略不可不仔细考虑。秦国攻下轵道,南阳就会动摇;劫持韩国、包围周室,赵国自然会消瘦衰弱;占据卫国、夺取淇水地区,齐国必定入朝。秦国若想在崤山以东实现自己的意图,就一定会举兵面向赵国。秦兵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那么军队必定会在邯郸城下交战。这就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地方。如今的形势下,崤山以东建立的国家没有比赵国强大的。赵国土地纵横三千里,披甲士卒数十万,战车千乘,骑兵万匹,粮食足以支撑十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河水、漳水,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弱国,不值得畏惧。况且秦国在天下所畏惧、所想加害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甚的。然而秦国不敢举兵攻打赵国,为什么呢?是害怕韩、魏在后方谋议它。这样说来,韩、魏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攻打韩、魏则不一样,它们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险阻,秦国只要逐渐蚕食,就可以逼近它们的国都而停止。韩、魏不能抵挡秦国,必然入朝称臣于秦。秦国没有了韩、魏的阻隔,祸患一定会落到赵国身上。这就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地方。臣听说,尧没有三夫的土地,舜没有咫尺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百人的聚落,却称王于诸侯;汤、武的士卒不过三千人,战车不过三百乘,却成为天子。确实是因为得到了正确的道路。因此明智的君主,对外衡量敌国的强弱,对内估量士卒的多少以及贤能与不肖,不等两军相当,胜败存亡的关键和节势,本来已经显现在胸中。哪里能被众人的言论蒙蔽,凭借防范猜疑来决定大事呢?臣私下按地图考察天下,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估量诸侯的士卒是秦国的十倍。六国合并力量成为一体,向西进攻秦国,秦国必定灭亡。如今却向西侍奉秦国,向秦国称臣。攻破别人和被别人攻破,使别人称臣和向别人称臣,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那些实行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送给秦国。事情若同秦国一起成功,他们便筑起高台楼榭,修饰美丽宫室,听竽、笙、琴、瑟的音乐,品尝五味调和的美食;前面有轩辕,后面有长庭,美人露出巧笑,最终却遭受秦国的祸患而不能同它分担忧患。所以,主张连横的人日夜致力于借秦国的权势恐吓诸侯,以求诸侯割让土地给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我听说,贤明的君主能够断绝疑虑、排除谗言,屏弃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的门户。因此,尊崇君主、扩张土地、增强军力的计策,我才能在您面前陈述忠心。所以我私下替大王谋划,没有比让韩、魏、齐、楚、燕、赵六国合纵相亲,共同抵御秦国更好的办法了。让天下各国的将领和丞相共同在洹水之上防备秦国,交换人质,杀白马结盟。盟约说:秦国攻打楚国、齐国、魏国时,其他各国都出精锐部队援助;韩国断绝秦军的粮道,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卫常山以北。秦国攻打韩国、魏国时,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齐国出精锐部队援助,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卫云中。秦国攻打齐国时,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韩国守卫成皋,魏国堵塞午道,赵国渡过河水、漳水和博关,燕国出精锐部队援助。秦国攻打燕国时,赵国守卫常山,楚国驻军武关,齐国渡过渤海,韩国、魏国出精锐部队援助。秦国攻打赵国时,韩国驻军宜阳,楚国驻军武关,魏国驻军河外,齐国渡过渤海,燕国出精锐部队援助。诸侯中如果有先背弃盟约的,五国共同讨伐它。六国合纵相亲以抵御秦国,秦国一定不敢从函谷关出兵侵害崤山以东的诸侯了。这样,称霸天下的事业就成功了。赵王说:“我年纪轻,治理国家的时间还短,从未听到过有关国家社稷的长远计策。如今上卿有意保存天下、安定诸侯,我恭敬地带领全国依从您的主张。”于是封苏秦为武安君,给他装饰华美的车一百辆、黄金千镒、白璧一百双、锦绣千纯,用来约结诸侯。苏秦游说韩王【国防】苏秦为赵国倡导合纵,游说韩王说:“韩国北面有巩、洛和成皋的险固,西面有宜阳、常阪的关塞,东面有宛、穰和洧水,南面有陉山。韩国土地纵横千里,拥有数十万披甲士兵。天下强弓劲弩,都出产于韩国。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等弓弩,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韩国士卒踮足发射,连发百箭都来不及停下;远的能射中胸部,近的能射中心口。韩国士卒所用的剑和盾,都出自冥山、棠谿、墨阳、合伯、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等地,都能在陆地上斩断马牛,在水中击杀鸿鹄大雁;遇到敌人就立即斩杀,坚固的铠甲、盾牌、头盔、铁幕、皮革、决防、芮等装备没有不齐全的。凭韩国士卒的勇猛,穿着坚固铠甲,脚踏强弩,腰佩利剑,一人抵挡百人,也不值得多说。凭韩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明,却想向西面侍奉秦国,称为秦国东方的藩属,修筑帝王宫室,接受秦国的冠带,在春秋两季祭祀秦国,拱手而屈服。使社稷蒙受羞辱、被天下人耻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大王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索取宜阳、成皋;今年把它们献给秦国,明年秦国又会增加索地的要求。假如没有土地再供给它,不答应,就会丢弃以前的功劳,并且以后还会遭受秦国的祸害。”
且夫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己。夫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己之求,此所谓市怨而贾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语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异扵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韩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劒,仰天太息曰:「寡人虽死,必不能事秦!」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苏秦说魏王【国策】苏子为赵合从说魏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许、鄢、昆阳、邵陵、舞阳、新郪;东有淮、頴、沂、黄、煮、枣、无疎;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巻衍、燕、酸枣。地方千里,名虽小,然而庐田庑舍,曾亡所刍牧牛马之地。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休,已亡以异扵三军之众。臣窃料之,大王之国,不下扵楚。然横人訹谋,王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国患,不被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刼其主,罪亡过此者。且魏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愧之。臣闻越王句践以散卒三千,禽夫差扵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乗,斩纣于牧之埜。岂其士卒众哉?诚能振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力二十余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乗,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逺矣。今乃刼扵羣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効质,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奸臣,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刼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察之也。《周书》曰:「绵绵不絶,蔓蔓若何?毫毛不拔,将成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専心并力,则必亡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使臣献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苏秦说齐宣王【国防】苏秦为赵合从説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五家之兵,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絶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扵逺县,而临淄之卒固己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亡不吹竽鼔瑟、击筑弹琴、鬭鸡走犬、六博蹹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帏,举袂成幙,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髙而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竟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至卫阳晋之道,径亢父之险,车不得方▯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髙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羣臣之计过。今臣亡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诏告之,敬奉社稷以从。」苏秦说楚威王【国防】苏秦为赵合从説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王也。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大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南面而朝扵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扵天下,莫如楚。楚强则秦弱,楚弱则秦强,此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亲,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闗,一军下黔中,若此则鄢郢动矣。臣闻之:『治之其未乱,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矣。故愿大王之早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制,委社稷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听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矣;
译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无休止的要求,这就是所谓主动买来怨恨、招致祸患。不用交战,土地已经被削去了。我听俗话说:‘宁可做鸡口,不要做牛后。’如今大王向西面拱手称臣侍奉秦国,同做牛后有什么不同呢?凭大王的贤明,依靠强大的韩国军队,却拥有牛后的名声,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韩王愤怒地变了脸色,挽起衣袖,按住宝剑,仰天长叹说:“我即使死了,也一定不能侍奉秦国!”如今主君把赵王的教令告诉我,我恭敬地奉守社稷而依从合纵。苏秦游说魏王【国策】苏秦为赵国倡导合纵,游说魏王说:“大王的土地,南面有鸿沟、陈、汝、许、鄢、昆阳、邵陵、舞阳、新郪;东面有淮、颍、沂、黄、煮、枣、无疎;西面有长城为界;北面有河外、卷衍、燕、酸枣。土地纵横千里,名义上虽然不大,然而耕田、庐舍遍布,竟没有一块可供刍牧牛马的空地。人口众多,车马繁多,日夜往来不息,已经不亚于三军的数量。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力不在楚国之下。然而主张连横的人用诡诈的谋略,引诱大王在外交上结交强暴如虎狼的秦国,使天下受到侵害,最终给国家带来祸患,却不承受其祸害。凭借强秦的势力,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君,如今却想向西面侍奉秦国,称为东方藩属,修筑帝王宫室,接受冠带,在春秋两季祭祀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惭愧。我听说,越王句践凭三千名溃散士卒,在干遂擒获夫差;周武王凭三千士卒、三百辆革车,在牧野斩杀纣王。难道是他们的士卒多吗?实在是能够振奋自己的威势。如今我听说大王的士卒有二十多万,苍头军二十万,奋击军二十万,厮徒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 这远远超过越王句践和周武王。如今大王却被群臣的言论所劫持,想要向秦国称臣。侍奉秦国一定要割地、交出人质,所以军队还没有使用,国家的土地已经受损了。凡是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人,都是奸臣,不是忠臣。他们身为臣子,割让君主的土地,以对外结交强秦,窃取一时的功劳,却不顾后患;毁坏国家公产来成就私人家门。在外面依仗强秦的威势,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希望大王仔细考察这件事。《周书》说:‘绵绵不断的细丝,蔓延起来将会怎样?一根毫毛不拔,最后会长成斧柄。事前不能确定地谋虑,事后就会有大患,那时将怎么办?’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六国合纵相亲,专心并力,就一定能消除强秦的祸患。因此我们赵国的赵王派遣我献上浅陋的计策,奉上明确的盟约,请大王裁决。魏王说:‘我没有才能,从未听到过明确的教诲。如今主君把赵王的教令告诉我,我恭敬地率领全国依从。’ 苏秦游说齐宣王【国防】苏秦为赵国倡导合纵,游说齐宣王说:“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这就是所谓四面有险塞的国家。齐国土地纵横二千里,拥有数十万披甲士卒,粮食多得像山丘一样。齐国优良的战车和五家之兵,行动快如锥矢,作战猛如雷电,解散快如风雨。即使有军事行动,也未曾需要越过泰山、截断清河、渡过渤海。临淄城中有七万户,我私下估计每户下等人家有三个男子,七乘三得二十一万;还不必征发远县的士卒,临淄本地的士卒就已经有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足充实,百姓没有不吹竽、击鼓、弹瑟、击筑、弹琴、斗鸡、跑狗、玩六博、踢蹴鞠的。临淄道路上车轴相撞,行人肩膀摩擦,衣襟相连像帷帐,举起衣袖就像帷幕,挥洒汗水就像下雨。家家富厚,志气高昂而意气扬逸。凭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想向西面侍奉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况且韩、魏之所以害怕秦国,是因为同秦国接壤。秦军出动与它们交战,不到十天,胜败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韩、魏如果战胜秦国,军队也会损失一半,四境仍然守不住;如果战败,灭亡就会紧随其后。所以韩、魏之所以看重同秦国交战,却轻易决定向秦国称臣,正是这个原因。” 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却不是这样:秦军要越过韩、魏的土地,抵达卫阳、晋的道路,经过亢父的险要处,那里车不能并排通行,马不能并行,百人守住险隘,千人也不能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也会回头顾虑韩、魏从后方谋攻。因此秦国只是虚张声势、恐吓试探,高高跃动却不敢前进,那么秦国不能伤害齐国,也是很明显的。不能估量秦国并不能把我怎样,却想向西面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错了。如今我没有侍奉秦国的名声,却有强国的实际,我本来希望大王稍微留意这个计策。”齐王说:“我不聪敏,如今主君把赵王的诏令告诉我,我恭敬地奉守社稷而依从。” 苏秦游说楚威王【国防】苏秦为赵国倡导合纵,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王。楚国西面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陉塞、郇阳,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披甲士卒百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可以支撑十年,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想向西面侍奉秦国,那么诸侯没有不向南面朝见秦国、聚集在章台宫下的。秦国所忌惮的天下诸侯,没有比楚国更甚的了。楚国强大,秦国就弱;楚国弱小,秦国就强盛,这是形势上不能两立。因此替大王谋划,没有比合纵相亲、使秦国孤立更好的办法。大王如果不参加合纵,秦国一定会出动两支军队,一支从武关出兵,一支向下攻入黔中;这样一来,鄢、郢就会震动。我听说:‘要治理,应在混乱发生以前;要做事,应在事情尚未发生以前。’祸患到了以后才忧虑它,就来不及了。因此希望大王早作打算。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我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奉献四时的贡品,承受大王明确的命令;把社稷宗庙托付给大王使用,训练士卒,磨利兵器,听候大王调遣。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浅陋计策,那么韩、魏、齐、燕、赵的美妙音乐和美人一定会充满后宫;”
赵代良马、槖驼必实扵外廏。故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讐也。横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讐者也。夫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刼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横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逺矣。有亿兆之数,两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効愚计,奉明约,在大王命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扵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扵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未见胜焉。内与羣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揺揺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今君欲一天下,安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苏秦説齐闵王【国防】苏秦説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借也;而逺怨者,时也。是以圣人从事,必借扵权,而务兴扵时。夫权借者,万物之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借、倍时势而能事成者寡矣。今虽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坚箭、利金,不得▯机之利,则不能逺杀矣。矢非不铦,而劒非不利也,何则?权借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赵氏袭卫,车舍人不休,传卫国城,割平卫八门,土而二门堕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遡扵魏,魏王身被甲底劒,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河山之间,乱卫得是借也,亦收余甲而北,而残刚平,堕中牟之郭。卫非强扵赵也,譬之卫矢而魏▯机也,借力魏而有河东之地。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扵州西,出梁门,军舍林中,马饮扵大河。赵得是借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蒲,队黄城。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队也,棘蒲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明扵时,权之借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彊国,罢而好众怨,事败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行此六者而求霸,则逺矣。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扵天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之与韩、魏伐秦、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然而天下独归咎扵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且天下徧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越専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扵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夫后起之借与多而」兵劲,则是以众强敌罢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号不攘而至,霸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谨静而寡信诸侯。谨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稸积朽腐而不用,币帛矫蠧而不服矣。小国道此,则不祠而福矣,不贷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霸,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呉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袭郢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蔡恃晋而亡。此皆内长诈,外信诸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扵前事矣。语曰: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力骨劲,非贤扵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借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有能,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扵义,则亡天下可局足而须也。眀扵诸侯之故,察扵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不趋而疾,众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燕齐战扵桓之曲,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取其牛马。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扵相趋者,何也?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扵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故明主察相,诚欲以霸王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而都县之费也。
译赵国代地的良马和橐驼也一定会充实在外厩中。因此,合纵成功,楚国就可以称王;连横成功,秦国就可以称帝。如今放弃霸王的事业,却取得侍奉别人的名声,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共同的仇敌。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养活仇敌、奉事仇人的做法。身为臣子却割让君主的土地,对外结交强暴如虎狼的秦国,以侵害天下,最终造成秦国的祸患,却不顾这种灾祸。在外面依仗强秦的威势,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合纵相亲,就由诸侯割地来侍奉楚国;连横联合,就由楚国割地来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差太远了。面对亿兆般的利害得失,大王将选择哪一种呢?”因此,我们赵国的赵王派我献上浅陋的计策,奉上明确的盟约,请大王下令。楚王说:“我国西面同秦国接壤,秦国有举兵夺取巴蜀、兼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亲近。韩、魏受到秦国祸患的逼迫,不能同它们深入谋划;如果深入谋划,恐怕它们反而把人送入秦国,所以谋略还没有实施,国家已经危险了。我自己估量,凭楚国抵挡秦国,看不出能取胜的希望。同群臣在国内谋划,也不足以依靠。” 我躺下不能安睡,吃饭也没有滋味,心中摇摆不定,如同悬挂的旌旗,却不知道最终归向何处。如今君主想要统一天下、安定诸侯、保存危亡中的国家,我谨慎地奉守社稷而依从。” 苏秦游说齐闵王【国防】苏秦游说齐闵王说:“我听说,用兵却喜欢抢先于天下的国家,会忧患;结盟却喜欢替人主持怨恨的国家,会孤立;后发兵的,是借助形势;远离怨恨的,是顺应时机。因此圣人做事,一定借助权势,并且努力顺应时势。所谓借助权势,是万物运行的统率;所谓时势,是各种事情的主导。所以没有权势可借、违背时势,却能成事的,很少。即使有干将、莫邪这样的利剑,不借助人的力量,也不能割刺;即使有坚硬的箭和锋利的金属箭头,没有弓弦、扳机的作用,也不能射远。箭不是不锋利,剑也不是不锐利,为什么呢?因为可以借助的权势不在自己这里。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赵国袭击卫国,车马和士卒不停歇,传递攻破卫国城邑,削平卫国八座城门,筑土进攻,其中两座城门已经坍塌。卫国已经呈现亡国的形势。卫君赤脚逃行,向魏国告急。魏王亲自披甲佩剑,向赵国挑战求战;邯郸城中以及河山之间一片混乱。卫国得到这种借助,便收集残余甲士向北进军,又摧毁刚平,毁坏中牟的外城。卫国并不比赵国强,这就好比卫国是箭,魏国是弓弦和扳机;借助魏国的力量,卫国获得了河东的土地。赵国害怕了,楚人来救赵并攻打魏国,在州西交战,从梁门出兵,军队驻扎在林中,马在大河饮水。” 赵国得到这种借助,也袭击魏国黄河以北的土地,烧毁棘蒲,攻陷黄城。所以刚平被摧毁,中牟的外城被毁,黄城被攻陷,棘蒲被烧毁,这些都不是赵、魏两国本来想做的事,然而促使两国这样做的是什么呢?是卫国明白时势,借助权势。如今世上治理国家的人却不是这样:军力弱小却喜欢同强国为敌,疲惫不堪却喜欢招致众多怨恨,事情失败却喜欢为自己辩解,军力弱小却憎恨地位低下的人,土地狭小却喜欢同大国为敌,事情失败却喜欢不断施展欺诈。做了这六件事,却想求得霸业,那就相距太远了。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顺应百姓的意愿,估量军队的能力,然后参与天下事务。因此,结盟不替人主持怨恨,征伐不替人挫败强敌;这样,军队不至于耗费,权势不被轻视,土地可以扩张,愿望可以实现。从前齐国同韩、魏一起攻打秦、楚,战事并不十分激烈,分给韩、魏的土地也并不多,然而天下唯独归罪于齐国,为什么呢?因为齐国替韩、魏主持了怨恨。况且天下各国都在交战,齐、燕交战时赵国兼并中山,秦、楚交战时韩、魏不得休息,而宋、越专门使用自己的军队。这十个国家都把彼此为敌作为打算,为什么唯独把心思集中在齐国身上呢?因为齐国结盟却喜欢主持怨恨,征伐却喜欢替人挫败强国。” 况且,强大国家的祸患,常常在于把称王天下作为打算;弱小国家的灾殃,常常在于把谋诈当作利益。因此大国会陷入危境,小国会走向灭亡。大国的计策,不如后发兵而慎重讨伐不义之国。后发兵所借助的力量多,军队又强,就是凭众多的强国来对付疲弱而寡少的国家,军队必然能够站稳。事情不违背天下人的心意,利益就一定会归附。大国实行这一点,名号不必争夺就会到来,霸王事业不必强求就能建立。小国的情势,不如谨慎安静,少同诸侯结盟。谨慎安静,四邻就不会反叛;少同诸侯结盟,天下就不会出卖它。外部没有出卖,内部没有反叛,那么积蓄的粮食即使腐朽也用不完,钱币丝帛即使蛀坏也穿戴不尽。小国实行这条道路,即使不祭祀也会得到福祉,不借贷也会显得富足。所以说:奉行仁爱可以称王,树立正义可以称霸,穷兵黩武就会灭亡。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吴王夫差凭强大而抢先于天下,袭击郢都,使越王退居会稽,亲自跟随诸侯的君主行动,最后自己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夫差平日谋划称王,仗恃强大而喜欢抢先于天下,招致了祸患。从前莱国、莒国喜欢谋诈,陈国、蔡国喜欢欺诈。莒国依仗越国而灭亡,蔡国依仗晋国而灭亡。这都是内部增长诈术、对外依信诸侯所造成的灾祸。” 由此看来,强弱大小所带来的祸患,都可以从过去的事情中看清。古语说:千里马衰弱时,劣马就会跑在它前面;孟贲疲倦时,女子也能战胜他。劣马和女子的筋力骨劲,并不是胜过千里马和孟贲,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后发而借助了时势。如今天下各国相互交往,不一起消灭有才能的国家,而是按兵不动、伺机后发,把怨恨寄托于义理,诛伐不正直的国家。只要稍微动用兵力而寄托于正义,就可以束手等待天下灭亡。明白诸侯之间的情势,察知地形的规律,就不必约结相亲,不必互相交付人质,却能牢固而不急趋,不因众多事务而反目,互相分割土地也不彼此憎恨,双方都强大并且更加亲善。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上有共同的忧患,军队就会趋向共同的利益。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燕、齐在桓之曲交战,燕国没有取胜,十万大军全部被胡人袭击;燕国楼烦的几个县也被胡人攻取了牛马。胡人与齐国平素并不亲近,出兵也不是因为约定交质、共同谋划来攻燕。然而它们却非常积极地相互趋赴,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上有共同的忧患,军队就会趋向共同的利益。由此看来,约结在共同形势上,利益就会长久;后发兵,诸侯就可以被驱使役使。所以明君观察形势,如果真想把霸王事业作为志向,战斗攻伐就不是首先要做的事。战争是国家的残害,也是都邑县城的耗费。”
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富军市,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杀牛而觞士,则是路窘之道也。中人祷祀,君翳酿,通都小县,置社有市之邑,莫不正事而奉王,则此虚中之计也。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酺而华乐。故其费与死伤者钧。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防折镮,▯絶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太半,甲兵之具,宫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者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举冲橹,家杂总身,窟穴中,罢扵刀金,而士困扵土功。将不释甲期数,而能拔城者为亟耳。上倦扵教,士断扵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并二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之患也。昔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战扵长子,败赵氏,北战扵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乗之国也,而攻万乗之国,二再战比胜。此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遂亡,君臣扵齐者,何也?不啬扵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扵前事矣。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抜,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夫士死扵外,民残扵内,而城郭露扵境,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非咎罪扵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善,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扵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辞让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扵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逺而利长者,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比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袵席之上。故钟鼔竽瑟之音不絶,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逸,乱天下而自安。诸侯亡成谋,则其国亡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也?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亡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恃其强而防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扵境内尽堞中为战具,竟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扵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扵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成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説扵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旟,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扵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行按兵扵国而东次扵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而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徳魏王。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扵尊俎之间,谋成扵堂上,而魏将己禽扵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已入扵秦矣。此臣之所谓比之堂上禽将,户内拔贼,扵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张仪説韩王【国防】
译残害和耗费已经先行,能够再同诸侯合纵的国家就少了。战争所造成的残害,是士卒听说要打仗,就输送私人财物来充实军市,输送饮食来供养敢死之士;下令折断车辕来烧火,杀牛来给士卒饮酒,这就是使道路困窘的办法。中等人家祈祷祭祀,君主酿酒,通都小县、设置社坛和市场的城邑,没有不整治事务、奉事君王的;这就是使国内空虚的计策。战争的第二天,尸体横陈,死者被抬走,伤者被扶持;即使表面上好像有功,军队出发后,国内耗费钱财,百姓哭泣,这就伤害了君主的心。死者的家人倾家荡产来安葬,受伤残疾者耗尽钱财共同买药,完好无伤的人则在国内举行酺饮和盛大娱乐。因此,它的耗费与死伤人数相当。百姓的耗费,是十年的田产也不能补偿的。军队的损失包括矛、盾折断,环和弓弦断裂,弩损坏,车辆破败,马匹死亡,箭损失大半;铠甲兵器,有宫中私自拿出的,有士大夫藏匿的,也有厮役、养士偷窃的。这样的损失,十年的田产也不能补偿。天下承受这两重耗费,却还能同诸侯合纵的国家很少。攻城的耗费,是百姓修理衣襜和遮蔽物,抬起冲车和橹盾;各家都混杂承担劳役,士卒藏在洞穴中,疲惫于刀兵,民夫困苦于土木工程。将领接连数期不解铠甲,却能够攻下城池,只是极少的事。君主因教化而疲倦,士卒因战争而损伤,所以即使接连攻下三座城池,也很少能战胜敌人。所以说,战争攻伐不是首先要做的事。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中行氏,杀死他们的君主,灭掉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包围晋阳,吞并两个国家,却忧虑另一个君主。这是用兵达到极盛的情形。然而智伯最终自己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为什么呢?因为把战争攻伐放在首位,消除了范氏、中行氏两个国家的祸患。从前中山国全军出动迎击燕、赵,南面在长子交战,打败赵军;北面在中山交战,战胜燕军,杀死燕军将领。中山只是拥有千辆战车的国家,却攻打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连续两次交战都获胜。这是用兵最好的节制。然而中山国最终还是灭亡,君臣都逃到齐国,为什么呢?因为不吝惜战争攻伐的祸患。由此看来,战争攻伐的失败,可以从过去的事情中看清。如今世上所谓善于用兵的人,接连作战而屡屡取胜,守卫城池又使人无法攻破,天下便称赞他善于用兵。一个国家如果因此得到土地而保全自己,这并不是国家的利益。我听说,战争取得大胜,士卒大多战死,军力反而更加削弱;守城而使敌人无法攻破,百姓就会疲惫,城郭也会暴露破败。士卒死在外面,百姓在国内受残害,城郭又在边境暴露,这不是称王者所乐见的。如今靶子并没有得罪人,善于引弓发弩而射中它的人就被称赞,射不中的人就感到惭愧。无论年长年幼、尊贵卑贱,都同心协力去贯穿它,为什么呢?因为厌恶把困难显露给别人。如今穷尽战争而接连取胜,守城又一定不会被攻破,这不只是向别人显示困难,而且还会伤害别人。这样一来,天下一定会仇恨它。使士卒疲惫、国家破败,又多同天下结仇,明君是不会采取的。平日使用强兵却使它变弱,明察形势的君主不会这样做。明察形势的君主采取行动,不动用五种兵器,诸侯就归顺;只需辞让而不争,厚重的贿赂就会到来。因此,明君进行攻战,铠甲兵器还没有出军,敌国已经战胜;冲车、橹盾还没有使用,边境城池已经投降;士卒和百姓还不知道,王业已经到来。明君处理事务,耗费钱财少,所用时间长远而利益持久,所以说:后发兵,诸侯就可以被驱使役使。我听说的攻战之道是:不用军队,即使有百万军队,也可以把它们看作堂上的事;即使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领,也可以在室内擒获;千丈高的城池,可以在酒宴之间攻取;百尺高的冲车,可以在席席之间摧毁。因此钟鼓、竽瑟的声音不断,土地可以扩张,愿望可以实现;和乐、倡优、侏儒的笑声不缺,诸侯就可以在同一天招致而来。所以名声即使同天地相配,也不算尊贵;利益即使控制海内,也不算丰厚。善于成就王业的人,在于使天下劳苦而自己安逸,使天下混乱而自己安定。诸侯没有形成共同的谋略,它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让安逸和治理归于自己,让劳苦和混乱归于天下,这就是称王的道路。精锐军队到来就抵御它,祸患到来就趋避它。使诸侯不能形成共同的谋略,它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魏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拥有披甲士卒三十六万,依仗强大兵力防备邯郸,向西包围定阳,又率领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向西谋划攻秦。秦王害怕得睡不安席、食不甘味,命令境内把城墙中所有设施都制成战具,最终完成防守准备,设置敢死之士和将领来等待魏军。卫鞅向秦王谋划说:魏国功劳很大,号令行于天下,又有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跟随它的人一定很多。因此只凭秦国一个国家对抗强大的魏国,恐怕不如大王。为什么不让我去见魏王?那样我一定能使魏国向北臣服于秦。秦王答应了。卫鞅拜见魏王说:大王的功劳很大,号令已经行于天下。如今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如果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本来就是大王可以鞭打驱使的国家,不足以凭此称王天下。大王不如向北攻取燕国,向东讨伐齐国,那么赵国一定会归从;向西攻取秦国,向南讨伐楚国,那么韩国一定会归从。”},{ 大王有讨伐齐国、楚国的打算,如果顺应天下人的意愿,王业就能成就。大王不如先实行天子的服制,然后再谋划攻取齐、楚。魏王听信了卫鞅的话,因此扩建公宫,制作丹色衣服,宫柱上悬挂九面旒旗,随从使用绘有七星的旗帜;这本是天子的地位,魏王却占据了它。于是齐、楚都愤怒了,诸侯纷纷投奔齐国。齐国人攻打魏国,杀死魏太子,击溃了魏国十万军队。魏王非常恐惧,赤脚行走,在国内按兵不动,向东驻扎在齐国边境,然后天下人才放过他。在这时,秦王垂衣拱手便接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却没有把魏王当作有德之人。所以,卫鞅当初和秦王谋划时,计谋在席前商定,言语在宴饮之间说出,计策在殿堂上完成,而魏国的将领已经被齐国擒获了。战车和攻城器械还没有施用,西河以外的土地已经归入秦国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在堂上擒获将领、在室内拔除盗贼、在宴饮之间挫败敌军、在席上制胜的情形。张仪游说韩王【国防】
张仪为秦连横説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麦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一嵗不収,民不厌糟糠;地方不满九百里,无二嵗之所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为除守徼亭障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虎鸷之士,跿跔科头,贯頥奋防者至不可胜计也。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蹶后,蹄间三寻者不可胜数也。山东之卒被甲冐胄以防战,秦人捐甲徒裎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之与山东之卒也,犹孟贲之与怯夫也;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也。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以异扵堕千钧之重集扵鸟卵之上,必无幸矣。诸侯不料兵之弱,食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言曰:『听吾计则可以强伯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防之説,诖误人主者,无过扵此者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絶韩之上地,东取成臯、宜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己。夫塞成臯,絶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矣,不事秦则危矣。夫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赵、楚,虽欲无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事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强扵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敝邑秦王必喜。夫攻楚而私其地,转祸而説秦,计无便于此者也。」是故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御史,须以决事。韩王曰:「客幸而教之,请比郡县,筑帝宫祠,春秋称东藩,効宜阳。」张仪説楚王【国防】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説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严以明,将智以武,虽无出兵甲,席卷常山之险,折天下之脊,天下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扵驱羣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与猛虎而与羣羊,窃以为大王之计过矣。凡天下彊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敌侔,交争其势不两,而大王不与秦,秦下甲兵,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臯,韩必入臣扵秦,韩入臣魏,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魏攻其北,社稷岂得无危哉?且夫约从者,聚羣弱而攻至强也。夫以弱攻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骤举兵,此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者,饰辩虚辞,髙主之节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楚祸,无及为己,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秦西有巴蜀,方船积粟,起扵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余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粮,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不费汗马之劳,不至十日而距扞闗。扞闗惊,则从竟陵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举甲出之武闗,南面而攻,则北地絶。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恃诸侯之救,在半嵗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而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之患也。且大王尝与吴人五战,三胜而亡之陈,卒尽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闻之:攻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扵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扵函谷闗十五年以攻诸侯者,隂谋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尝与秦搆难,战扵汉中,楚人不胜,通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师袭秦,与秦战扵蓝田。」又却,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过【一作危】扵此者矣。是故愿大王熟计之也。秦下兵攻卫、阳晋,必闗扃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已。凡天下所信约从亲坚者,苏秦封为武安君而相燕,即隂与燕王谋破齐,共分其地,乃佯有辠出奔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扵市。夫以一诈伪反覆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今秦之与楚也,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秦太子入质扵楚,楚太子入质扵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家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亡相攻击。臣以谓计无便扵此者。故敝邑秦王使使臣献书之从车下,风须以决事。楚王曰:「楚国僻陋,托东海之上,寡人年幼,不习国家之长计。今上客幸教以明制,寡人闻之,敬以国从。」乃遣使车百乗,献鸡骇之犀、夜光之璧扵秦王。张仪説魏王【国防】
译张仪替秦国推行连横,游说韩王说:“韩国土地险要而贫瘠,多居于山地,所产五谷不是麦子就是豆子,百姓所吃的大多是豆饭和豆叶羹。一年没有收成,百姓便连糟糠也不会嫌弃;韩国土地方圆不到九百里,没有足够供两年食用的粮食。估计大王的军队全部计算在内也不过三十万人,其中还包括杂役和负责运输供养的人。除去驻守边境、亭障和关塞的现役士卒,能够出战的不过二十万人罢了。秦国披甲士卒有一百多万,战车一千辆,战马一万匹;像虎鸟一样勇猛的士卒,赤脚、短衣、露头,咬紧牙关奋力作战的人,多得数不清。秦国良马众多,戎兵众多,前腿探出、后腿蹬地,马蹄间相距三寻的战马,多得数不清。山东诸国的士卒披甲戴盔来防御作战,秦人却丢下铠甲,赤身奔向敌阵,左手提着人头,右臂夹着俘虏。秦国士卒和山东诸国士卒相比,就像孟贲和怯懦的人相比;用强大力量相互压迫,就像乌获和婴儿相比。作战时,让孟贲、乌获那样的勇士去攻打不肯屈服的弱国,这和把千钧重物压到鸟蛋上没有区别,必定没有侥幸。诸侯没有估量自己军力弱、粮食少,却听信合纵派动听的言辞,结党营私,彼此粉饰,都说:‘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使国家强大、称霸天下。’” 不顾国家长远利益,却听信片刻的游说,误导君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占据宜阳,切断韩国的上地;再向东攻取成皋、宜阳,那么鸿台的宫殿、桑林的苑囿就都不再属于大王了。堵塞成皋、断绝上地,您的国家就会被分割。先事奉秦国就会安全,不事奉秦国就会危险。制造祸患却寻求福分,谋划浅薄却结下深仇,违逆秦国而顺从赵、楚,即使想不灭亡,也办不到。因此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事奉秦国更好的办法。秦国所希望的,没有什么比削弱楚国更重要;而能够削弱楚国的,没有什么比韩国更合适。这并不是因为韩国能够强过楚国,而是地势所造成的。现在大王向西面事奉秦国,借秦国攻打楚国,我国秦王一定会高兴。攻打楚国而私下占有它的土地,转祸为福并使秦国高兴,没有比这更便利的计策了。”因此,秦王派使臣把书信献给大王的御史,暗示大王赶快决定此事。韩王说:“承蒙客卿幸而教导我,请让我把国家比照秦国的郡县,修筑帝王宫殿,春秋两季祭祀,称为秦国东方的藩属,并献出宜阳。” 张仪游说楚王【国防】张仪替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游说楚王说:“秦国土地占天下的一半,军力可以匹敌四方诸国;背靠山、面临河,把它们作为险固屏障;有一百多万勇猛的士卒,一千辆战车,一万匹战马,粮食堆积如山。法令已经严明,士卒安于危难、乐于战死;君主严厉而明断,将领有智谋而勇武。即使不出动全部兵甲,也可以席卷常山的险要,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最后归服的国家将先灭亡。况且主张合纵的人,和驱赶一群羊去攻击猛虎没有不同。老虎和羊之间,胜负本来就清楚。如今大王不与猛虎结交,却要同羊群结交,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谋划错了。天下的强国,除了秦国就是楚国,除了楚国就是秦国;两国势力相当,争夺的形势不可能两全。大王如果不与秦国交好,秦国就会出动兵甲,占据宜阳,使韩国的上地与外界不通,再向下攻取河东、成皋,韩国一定会向秦国称臣。韩国向魏国称臣,合纵诸国就会随风而动。秦国从西面攻打楚国,韩、魏从北面进攻,楚国的社稷难道还能没有危险吗?况且约定合纵,就是聚集一群弱国去攻打最强的国家。以弱攻强,不估量敌情而轻率交战,国家贫困却屡次出兵,这是走向危亡的办法。我听说:兵力不如人家,就不要同人家挑战;粮食不如人家,就不要同人家持久作战。合纵派的人粉饰辩说、虚假言辞,夸大君主的节操品行,只说合纵的好处而不说它的危害,最终楚国遭受灾祸时,便来不及顾全自身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秦国西面有巴郡、蜀郡,可以用方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沿江而下到达郢,路程三千多里。船上载着士卒,一条船装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流漂行,一天可以行驶三百多里。虽然路程很远,却不费马匹奔跑的劳力,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闗。扞闗一旦受到惊扰,合纵诸国从竟陵以东就都会据城防守了。黔中、巫郡就不再属于大王。秦国出动兵甲从武闗出来,向南进攻,楚国北方的土地就会断绝。秦军攻打楚国,危急困难在三个月之内就会发生,而楚国依靠诸侯救援,却要等到半年以后;这样的形势彼此根本来不及相救。依靠弱国的援救,却忘记强秦带来的祸患,这正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原因。况且大王曾经同吴国人交战五次,三次取胜,却在陈地败亡,士卒已经耗尽,只能偏守新城,百姓也困苦不堪。我听说:攻打强大的国家容易陷入危险,百姓疲敝就会怨恨君上。守着容易陷入危险的战果,又违逆强秦的意愿,我私下认为大王对此应当忧虑。况且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从函谷关出兵攻打诸侯,是因为它暗中谋划,怀有吞并天下的野心。楚国曾经与秦国结怨,在汉中交战;楚人没有获胜,通侯、执珪等贵族战死的有七十多人,于是丧失了汉中。楚王大怒,发兵袭击秦国,与秦军在蓝田交战。” 如果再退一步,这就是所说的两虎相争。秦、楚彼此损耗,韩、魏便可以保存实力,从后面控制它们,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秦国出兵攻打卫国、阳晋,必定会扼住天下的咽喉。大王如果全部出兵攻打宋国,不到几个月宋国就可以攻下。攻下宋国后向东进军,那么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国就全都归大王所有了。天下人所信奉、以为牢固的合纵盟约,苏秦被封为武安君并担任燕国相国后,却暗中和燕王谋划攻破齐国、共同瓜分齐国土地,便假装获罪,出逃进入齐国。齐王因此接纳他并任命他为相国,过了两年才察觉此事。齐王大怒,在市中把苏秦车裂。凭借像苏秦这样反复无常、使用欺诈手段的人,却想经营天下、统一诸侯,这件事不能成功,也已经很明白了。如今秦国和楚国接壤,土地相连,本来就是形势上亲近的国家。大王如果确实愿意听从我的意见,我请求秦国太子到楚国做人质,楚国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求把秦国女子送给大王,作为洒扫的妾婢;献出一万户的都邑作为大王的汤沐邑;两国永远结为兄弟之国,终身不再互相攻打。我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因此我国秦王派使臣在随行车辆下献上书信,暗中劝告大王赶快决定此事。” 楚王说:“楚国偏僻鄙陋,寄居在东海之滨;我年纪尚轻,不熟悉治理国家的长远计策。如今承蒙上客幸而教导我明智的制度,我听从您的话,恭敬地以全国来服从秦国。”于是派遣使者,乘坐一百辆车,把鸡骇之犀、夜光之璧献给秦王。张仪游说魏王【国防】
张仪为秦连横説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人。地四平,诸侯四通,条达辐凑,亡有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不过百里,从陈至梁二百余里,马驰人趋,不待倦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障者参列,粟粮漕庾不下十万。魏之地势,故战塲也。魏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扵韩,则韩攻其西;不亲扵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诸侯之为从者,以安社稷,尊主彊兵,显名也。合从者,一天下,约为兄弟,刑白马以盟扵洹水之上,以相坚也。夫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以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拔巻衍、燕酸枣,刼卫,取晋阳,则赵不南;赵不南,则魏不北;魏不北,则从道絶,则大王之国欲求无危,不可得也。秦挟韩而攻魏,韩刼扵秦,不敢不听。秦、韩为一国,魏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髙枕而卧,国必无忧矣。且夫秦之所欲弱,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魏。楚虽有富大之名,其实空虚,其卒虽众多,然而轻走易北,不敢坚战。悉魏之兵,南面而伐,胜楚必矣。夫亏楚而益魏,攻楚而适秦,内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甲出而东伐,虽欲事秦而不可得也。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寡可信,説一诸侯之王,出而乗其车,约一国而成,反而取封侯之基。是故天下之防士,莫不日夜搤腕瞠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览其辞,牵其説,恶得无▯哉!臣闻积羽沈舟,羣轻折轴,众口铄金,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魏王曰:「寡人惷愚,前计失之,请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効河外。」张仪説齐王【国防】张仪为秦连横説齐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无过齐者。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説,而不顾万世之利。从人説大王者,必谓齐西有强赵,南有韩魏,负海之国也。地广人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我何。”大王览其説而不▯其至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胜名而有亡之实。是何故也?齐大而鲁小。今赵之与秦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扵河漳之上,再战而再胜;秦战扵番吾之下,再战而再胜。秦四战之后,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是何故也?秦强而赵弱也。今秦楚嫁子取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魏效河外,赵入朝黾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地,悉赵涉河闗,指博闗,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被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熟计之。”齐王曰:“齐僻陋隐居,托扵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今大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以事秦,献鱼盐之地三百扵秦。”张仪説赵王【国防】张仪为秦连横説赵王曰:「敝邑秦王使臣,敢献书扵大王御史。大王收率天下以傧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闗十五年矣。大王之威行扵天下,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揺。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秦以大王之力,西举巴蜀,并汉中,东収两周而西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逺,然而心忿悁含怒之日久矣。今寡君有敝甲钝兵,军扵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迎战邯郸之下,愿以甲子之日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臣先以闻扵左右。凡大王之所信以为从者,恃苏秦之计,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覆齐国而不能,自令车裂扵齐之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魏称扵东藩,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求与人鬭,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无危,岂可得哉?今秦发三将军,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扵邯郸之东;一军军扵成臯敺韩魏而军扵河外;一军军扵渑池,约曰:『四国为一,以攻赵,破赵而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扵左右。臣切为大王计,莫如与秦遇扵渑池,面相见而身相结也。臣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相専权擅势,蔽晦先王,独制官事,寡人宫居属扵师傅,不得与国谋。先王弃羣臣,寡人年少,奉祠祭之日浅,私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剖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而适闻使者之明诏。扵是乃以车二百乗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张仪説燕王【国防】
译张仪替秦国推行连横,游说魏王说:“魏国土地方圆不到千里,军队不过三十万人。魏国地势四面平坦,诸侯从四方都能通达,交通道路纵横交错、汇聚如车辐,没有名山大川可以作为险阻。从郑地到大梁不过一百里,从陈地到大梁不过二百多里,战马奔驰、行人快走,不等疲倦就能到达。大梁南面与楚国接境,西面与韩国接境,北面与赵国接境,东面与齐国接境,士卒戍守四方,守亭障的队伍排列相连,粮食和漕运仓储不下十万。魏国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魏国南面同楚国交好而不同齐国交好,齐国就会攻打魏国东部;东面同齐国交好而不同赵国交好,赵国就会攻打魏国北部;不与韩国联合,韩国就会攻打魏国西部;不亲近楚国,楚国就会攻打魏国南部。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的道路。况且诸侯实行合纵,是为了安定社稷、尊崇君主、壮大军队、显扬名声。合纵的人想要统一天下,约定结为兄弟,在洹水之上杀白马盟誓,以此互相坚定盟约。即使是同父母所生的亲兄弟,尚且会争夺钱财;却想依靠欺诈反复的苏秦遗留下来的谋略,这不可能成功,也是明摆着的。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出兵攻打河外,攻取卷衍、燕、酸枣,劫持卫国,夺取晋阳,那么赵国就不会向南进攻;” 赵国不向南进攻,合纵的道路就会断绝;那么大王的国家想求得没有危险,也办不到了。这就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地方。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事奉秦国更好的办法。事奉秦国,楚国、韩国一定不敢轻举妄动;没有楚、韩的祸患,大王就可以高枕而卧,国家必定没有忧患。况且秦国所想削弱的,没有什么比楚国更重要;而能够削弱楚国的,没有什么比魏国更合适。楚国虽然有富强广大的名声,实际上却空虚;它的士卒虽然很多,却轻率逃跑、容易败北,不敢坚决作战。大王如果集中魏国军队向南攻伐楚国,一定能够取胜。削弱楚国而使魏国获利,攻打楚国而使秦国满意,在国内嫁祸于楚并安定魏国,这是很好的事情。大王如果不听我的话,秦国的铠甲一旦出动向东征伐,即使想事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况且合纵派的人多半辞锋激昂而少有可信之处;他们游说一个诸侯王,出门便乘坐他的车,约定使一个国家加入合纵,回来就取得封侯的资本。因此天下那些巧言善辩的说客,没有不日夜握腕、瞪眼、咬牙切齿,竭力宣扬合纵对游说君主有利的。君主听了他们的言辞,被他们的说法牵着走,怎么能不被迷惑呢!我听说,羽毛积多了可以沉没船只,轻物聚多了可以折断车轴,众口一词可以熔化金属,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魏王说:“我愚昧无知,先前的谋划错了,请允许我自称东方藩属,修筑帝王宫殿,接受秦国赐予的冠带,春秋两季祭祀,并献出河外之地。” 张仪游说齐王【国防】张仪替秦国推行连横,游说齐王说:“天下的强国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宗室父兄的众多、富足和安乐,也没有超过齐国的。然而替大王谋划的人,都只顾眼前的游说,不顾万世的利益。合纵派游说大王,一定会说齐国西面有强大的赵国,南面有韩、魏,是背靠大海的国家。齐国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军队强盛、士卒勇敢,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将领,也奈何不了我们。”大王看了他们的说法,却没有察觉其中并非真实情况。合纵派结党营私,没有不认为合纵可行的。我听说,齐国和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三次获胜,但国家危亡却紧随其后;表面上虽有胜利的名声,实际上却有灭亡的结果。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如今赵国和秦国的关系,就像齐国和鲁国的关系一样。秦国和赵国在河漳之上交战,两战两胜;秦国又在番吾之下交战,两战两胜。秦国四战之后,赵国损失士卒数十万人,只剩下邯郸;赵国虽然有战胜秦国的名声,国家却已经破败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如今秦、楚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赵国到黾池朝见秦国,又割让河间来事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魏攻打齐国南部,赵国全部渡过河水,直指博关,那么临淄、即墨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国家一旦遭到攻打,即使想事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齐王说:“齐国偏僻鄙陋,隐居在东海之滨,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利于社稷的长远计策。如今承蒙大客幸而教导我,请让我奉献社稷来事奉秦国,向秦国献出三百里的鱼盐之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张仪游说赵王【国防】张仪替秦国推行连横,游说赵王说:“我国秦王派我来,谨敢把书信献给大王的御史。大王收集、率领天下诸侯来抵御秦国,秦国军队已经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了。大王的威势施行于天下,山东诸国以及我国都恐惧震慑、屈服退避,整治铠甲、磨利兵器,装饰战车和骑兵,练习奔驰射箭,努力耕田、积聚粮食,守卫四境之内,忧愁地居处、恐惧地生活,不敢有所动摇。只是大王有意责罚秦国罢了。如今秦国凭借大王的力量,向西攻取巴蜀,兼并汉中,向东收取东周、西周,又把九鼎迁到西方,守住白马津。秦国虽然偏僻遥远,但内心愤懑、含怒已经很久了。如今寡君带着破旧的铠甲和钝劣的兵器,驻军在黾池,希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在邯郸城下迎战;希望在甲子日交战,以此重演殷纣之事。谨派我先把这些情况报告给您的左右。大王凡是所信以为可以实行合纵的,都是倚仗苏秦的计策。秦国迷惑诸侯,把是说成非,把非说成是,想反复扰乱齐国却没有做到,反而使自己在齐国的市中遭到车裂。天下不可能统一,这也已经很明显了。如今楚国和秦国结为兄弟之国,韩、魏向东自称藩属,齐国献出鱼盐之地,这就等于砍断了赵国的右臂。砍断右臂却想同人争斗,失去同党而孤立存在,却希望不遭危险,难道办得到吗?” 如今秦国派出三支军队:一支堵住午道,并通知齐国使者起兵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东面;一支驻扎在成皋,驱逐韩、魏军队,驻扎在黄河以外;一支驻扎在渑池,约定说:“四国联合起来攻打赵国,灭亡赵国后瓜分它的土地。”所以我不敢隐瞒自己的想法和实情,先把这些报告给您。我私下替大王谋划,没有比在渑池同秦军相遇、当面会见并亲自结盟更好的办法了。请大王按兵不动,不要进攻,希望大王作出决定。”赵王说:“先王在世时,奉阳君担任相国,专权擅势,蒙蔽先王,独自控制国政;我居住在宫中,受师傅管束,不能参与谋划国事。先王抛下群臣去世时,我年纪还小,主持祭祀的日子也不长,内心本来就私下怀疑这件事。我认为,始终坚持合纵而不侍奉秦国,并不是对国家长远有利的办法。于是正想改变心意,割让土地来赔罪过去的过失,以侍奉秦国,刚要准备车辆出发,却正好听到了使者传达的明确诏令。于是就带着二百辆车到渑池朝见秦王,割让河间来侍奉秦国。张仪游说燕王【国防】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王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勾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之可以击人。与代王饮而隂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歠,即因反斗击之。』于是酒酣乐,进取热歠,厨人进斟羮,因反斗而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摩笄以自刺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闻,夫赵王之狼戾亡亲,大王之所明见知也。且以赵王为可亲邪?赵兴兵而攻燕,再围燕都而刼大王,大王割十城乃却,以谢赵王。已入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驰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兴师以征伐。今大王事秦,秦王必喜,而赵不敢妄动矣。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也。」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求正谋,不足以决事。今上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献常山之尾五城。」韩非初见秦王【国防】韩非初见秦王,曰:“臣闻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臣闻天下隂燕、阳魏、连荆、固齐、収余韩、成从,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白刃在前,斧质在后,而皆去之,不能死。非其百姓不能死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不攻耳,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懐袵之中,生未尝见冦也,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比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合十,十可以合百,百可以合千,千可以合万,万可以胜天下矣。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善,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臣敢言徃昔。昔者齐南破荆,中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之君,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钜防,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乗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荆王亡走,东伏扵陈。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兵可举;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隣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令荆人収亡国,聚防民,立社主,置宗庙。”令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己无霸王之道一矣。天下有比志而军华下,大王以诈破之,兵至梁都,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志絶。荆、赵之志絶,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収亡国,取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己无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扵外,士民潞病扵内,霸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霸王之道三矣。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悉其士民军扵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是邯郸不守,拔邯郸,完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羊肠,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中呼沱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蠧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天下徧随而伏,霸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霸王之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扵亡国,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霸不霸,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
译张仪替秦国破除合纵、推行连横,对燕王说:“大王所亲近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亲近的了。从前赵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兼并代国,约代王在勾注山的关塞相会,便命工匠制作金斗,把斗柄加长,使它能够击打人。他同代王饮酒时,暗中告诉厨师说:‘等酒喝得高兴时,进献热羹,就趁机把斗翻过来击打他。’于是酒喝得高兴时,厨师端来热羹,便把斗翻过来击打代王,杀死了他,代王的脑浆涂满地面。他的姐姐听说后,磨利簪子刺死自己,所以至今还有摩笄山。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赵王像狼一样凶暴、连亲人也不顾,这一点大王明明看得很清楚。况且还可以把赵王当作亲近的人吗?赵国曾兴兵攻打燕国,两次围困燕都并劫持大王,大王割让十座城池才使赵军退去,以此向赵王谢罪。如今赵王已经到渑池朝见秦王,献出河间来侍奉秦国。现在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在云中、九原出兵,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况且如今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像郡县一样,不敢任意兴兵征伐。现在大王侍奉秦国,秦王一定高兴,赵国也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样,西面有强大的秦国援助,南面又没有齐、赵的祸患,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考虑。” 燕王说:“我处在偏僻的蛮夷之地,即使是成年男子,见识也只像婴儿一样;我的言语不足以谋求正确的策略,也不足以决定大事。如今幸蒙上客教导,请允许我奉守国家,面向西方侍奉秦国,献出常山末端的五座城池。” 韩非第一次拜见秦王【国防】韩非第一次拜见秦王,说:“我听说,不知道却发表言论,是不明智;知道却不说,是不忠诚。做臣子而不忠,应当处死;言论不慎重,也应当处死。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把所听到的一切都说出来,请大王酌情裁定我的罪过。我听说天下正在暗中联合燕国、明面联合魏国,联结楚国,巩固齐国,收服残余的韩国,结成合纵,准备向西同秦国为难。我私下笑他们,世上有三种导致灭亡的情形,而天下却偏偏具备了这些,这说的不就是他们吗?我听说:‘以混乱进攻安定的必然灭亡,以邪恶进攻正义的必然灭亡,以叛逆进攻顺从的必然灭亡。’如今天下各国的府库连粮仓都没有装满,仓储空虚,却把全部士民征发出来,扩充军队,数以千百万计;刀刃在前,斧钺刑具在后,但他们都逃避战事,不能拼死作战。不是他们的百姓不能拼死,而是说到赏赐却不给,说到惩罚却不执行。赏罚不能实行,所以百姓不肯拼死。如今秦国发布号令,实行赏罚,即使不进攻,也能使有功和无功的人都受到相应处置。秦国把士卒从父母怀抱和襁褓中带出来,他们一生从未见过敌寇,听到战争却跺脚,赤膊冲锋,迎着刀刃,踏过炭火,纷纷在阵前决死。这种决意赴死同贪生怕死不同,而百姓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崇尚奋勇。一人可以联合十人,十人可以联合百人,百人可以联合千人,千人可以联合万人,万人便可以战胜天下。如今秦国的地势,截取长处补足短处,方圆数千里,著名军队有数百万。秦国的号令和赏罚,地形的便利,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凭借这些同天下争战,天下各国不足以兼并而占有它。由此可知,秦国作战从未不胜,进攻从未不能攻取,所面对的敌军从未不被击破。秦国开拓土地数千里,这确实是很大的功劳。然而铠甲兵器疲敝,士卒百姓困苦,积蓄耗尽,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四周诸侯也不服从,称霸称王的事业没有完成。这没有别的原因,是谋臣没有竭尽忠心。我冒死谈谈往事。从前齐国向南击破楚国,向中部击破宋国,向西使秦国臣服,向北击破燕国;在中部役使韩、魏两国君主,土地广阔,军队强盛,战胜则进攻夺取,号令天下,清河、浊河足以作为边界,长城和巨大的防御工事足以作为关塞。齐国是一个经历五次战争的国家,只要有一次战败,齐国就会灭亡。所以由此看来,战争关系到万乘之国的存亡。我又听说:‘削去树桩,挖出树根,不要让祸患与自己相邻,祸患就不会存在。’秦国同楚人作战,大败楚军,袭取郢都,夺取洞庭一带五座都邑,楚王向江南逃亡,向东藏身于陈地。在这个时候,如果乘楚国败势继续用兵,楚军就可以被彻底消灭;消灭楚国,它的百姓足以掠取,它的土地足以获利。向东凭借强大的齐、燕,向中部压制三晋,那么一次行动就可以成就称霸称王的声名,四周诸侯都可以来朝见。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带兵撤退,同楚人讲和,命楚人收集亡国的遗民,聚集流散的百姓,建立社主,设置宗庙。这已经是没有称霸称王之道的第一件事了。天下诸侯志向相同,军队驻扎在华阳之下,大王用计谋击破他们,军队抵达梁都,包围大梁数十天,那么大梁就可以攻下。攻下大梁,魏国就可以被消灭;消灭魏国,楚、赵的意图就会断绝。楚、赵的意图断绝,赵国就危险;赵国危险,楚国就孤立。向东凭借强大的齐、燕,向中部压制三晋,那么一次行动就可成就称霸称王的声名,四周诸侯都可来朝见。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带兵撤退,同魏氏讲和,命魏氏收集亡国的遗民,招聚流散的百姓,建立社主,设置宗庙。这已经是没有称霸称王之道的第二件事了。从前穰侯治理秦国时,动用一国的军队,却想成就攻取两国的功业,所以军队终年暴露在外,士卒百姓在国内困苦,称霸称王的声名没有成就。这已经是没有称霸称王之道的第三件事了。赵国处在天下中央,是各种民众杂居的地方;它的百姓轻浮而难以使用,号令不能治理,赏罚没有信用,地形也不便利,在上不能充分发挥百姓的力量。赵国本来就呈现亡国的形势,却不忧虑百姓,集合全部士卒百姓驻扎在长平之下,争夺韩国的上党。大王用计谋击破赵军,攻下武安。当时赵国上下互不亲近,贵贱之间互不信任。这样一来,邯郸就守不住了;攻下邯郸,保全河间,带兵离去,向西攻打修武,越过羊肠山,降服代国和上党:代国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副铠甲,不使一个百姓劳苦,就都成为秦国所有。代国、上党不经交战就已经归秦;东阳、河外不经交战就已经重新归齐;呼沱河以北不经交战就已经归燕。这样,赵国一旦被消灭,韩国必然灭亡。韩国灭亡,楚、魏就不能独立;这样一次行动便可摧毁韩国、削弱魏国,挟制楚国,使东方的齐、燕削弱,决开白马津的堤口让水冲向魏国,一举便可使三晋灭亡,合纵者失败。大王只需拱手等待天下各国全部合纵而归服,称霸称王的声名就可以成就。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带兵撤退,同赵国讲和。凭借大王的明智和秦军的强盛,称霸称王、尊显天下的事业竟不可得到,反而被亡国之人欺骗,这是谋臣的拙劣。况且赵国本当灭亡却没有灭亡,秦国本当称霸却没有称霸,天下已经据此衡量秦国谋臣的能力了。
乃复悉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扵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愼一日,茍愼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百万,左饮扵淇谷,右饮扵洹水,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战一日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智伯帅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扵晋阳,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错▯数策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扵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説,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狥扵国,以主不忠扵国者。苏代为韩说秦【国防】韩人攻宋,秦王大怒,曰:“吾爱宋与新城、阳晋同也。韩珉与我交,而攻我所甚爱,何也?”苏代因为韩説秦王曰:“韩珉之攻宋,所以为王也。以韩之强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面事秦。王不折一兵,不杀一人,无事而割安邑,此韩珉之所以祷扵秦也。”秦王曰:“吾固患韩之难知,一从一横,此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固令韩可知矣。韩固已攻宋矣,其西事秦以万乗自辅,不西事秦则宋地不安矣。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秦韩之交。伏轼结靷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韩者也;伏轼结靷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皆不欲韩秦之合者,何也?则晋、楚智而韩、秦愚也。晋、楚合必同韩、秦,韩、秦合必图晋、楚。请以决事。”秦王曰:“善。”苏代为信安君说秦【国防】秦召魏相信安君,信安君不欲往。苏代为説秦王曰:“臣闻之,忠不必党,党不必忠。今臣愿为大臣陈臣之愚意,恐其不忠扵下吏,自使有要领之辠,愿大王察之。今大王令人执事扵魏以完其交,臣恐魏交之益疑也,将以塞赵也。臣又恐赵之益劲也。夫魏王之爱习魏信也甚矣,其智能而任用之也厚矣,其畏恶严尊秦也明矣。今王之使人入魏而不用,则王之使人入魏亡益也。若用魏,必舍所爱习而用所畏恶,此魏王之所不安也。夫舍万乗之事而退,此魏信之所难行也。夫令人之君处所不安,令人之相行所不能,以此为亲,则难久矣。臣故恐魏交之益疑也。且魏信舍事,则赵之谋者必曰:‘合扵秦,秦必令其所爱信者用赵,是赵存而我亡也。’赵亡而我危也,则上有埜战之气,下有坚守之心。臣故恐赵之益劲也。大王欲完魏之交而使赵小心乎?不如用魏信而尊之以名。魏信事王,则国安而名尊;离王,则国危而权轻。然则魏信之事王也,上所以为其主者忠矣,下所以自为者厚矣。彼其事王必完矣。赵之用事者必曰:‘魏氏之名族不高扵我,土地之实不厚扵我。魏信以韩魏事秦,秦甚善之。国得安焉,身得尊焉。今我搆难扵秦,兵为招质,国处削危之形,非得计也。结怨扵外,生患扵中,身处死亡之地,非完事也。’彼将伤其前事而悔过其行,冀其利必多割地以深下王,则是大王垂拱,多割地以为利,重尧舜之所求而不能得也。臣愿大王察之。”黄歇说秦昭王【国防】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絫棊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有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乗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武王,王之身三世而不接地扵齐,以絶从亲之要。今王使成桥守事扵韩,成桥以北入燕,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出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人楚、燕之兵云翔而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然后复之,又取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小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属之燕,断齐秦之要,絶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义之诫,使亡复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恃甲兵之强,毁魏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后患。
译后来秦国又集中兵力攻打邯郸,却不能攻下,只好丢弃铠甲兵器,愤怒而战栗地退却。天下已经第二次估量秦军的力量了。军队于是撤退,在李树下驻扎;大王又把军队合在一起,前去同赵军交战,却不能大胜,双方又疲惫退兵。天下已经第三次估量秦军的力量了。对内,大家看清了秦国谋臣的谋略;对外,大家摸清了秦军的实力。由此看来,我认为天下合纵,难道还会困难吗?对内,秦国铠甲兵器疲敝,士卒百姓困苦,积蓄耗尽,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对外,天下诸侯的共同意志十分坚固,希望大王好好考虑。我又听说,战战兢兢,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如果谨慎地遵循正道,天下就可以占有。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纣王做天子,率领天下军队百万,左边饮水于淇水山谷,右边饮水于洹水;淇水干涸,洹水也不流了,却还凭此同周武王为难。武王带着三千副白色铠甲,一天之内击破纣王的国家,擒获纣王本人,占有他的土地和百姓,天下没有不悲伤的。智伯率领韩、魏、赵三国的军队在晋阳攻打赵襄子,决水灌城,三年后城池将要攻破。赵襄子多次占卜,推究利害,考虑哪个国家可以降服,并让张孟谈秘密出城,反过来破坏智伯的盟约,取得韩、魏两国的军队来攻打智伯的国家,擒获智伯本人,成就了襄子的功业。如今秦国的地势,截取长处补足短处,方圆数千里,著名军队有数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以及地形的利弊,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凭借这些同天下争战,天下可以兼并而占有。我冒死请求面见大王,说明消灭天下合纵、攻取赵国、灭亡韩国、使楚国和魏国臣服、使齐国和燕国亲近,从而成就称霸称王声名、使四周诸侯来朝见的办法。请大王听听我的主张:如果一次行动不能破除天下合纵,不能攻取赵国,不能灭亡韩国,不能使楚、魏臣服,不能使齐、燕称臣亲附,称霸称王的声名不能成就,四周诸侯也不来朝见大王,就请把我斩首,示众于国,以警戒那些对国家不忠的人。” 苏代替韩国游说秦国【国防】韩国人攻打宋国,秦王大怒,说:“我爱宋国,同爱新城、阳晋一样。韩珉同我交好,却攻打我最爱惜的地方,这是为什么?”苏代因此替韩国游说秦王说:“韩珉攻打宋国,正是为了大王。韩国用强力来帮助大王,宋、楚、魏一定害怕;害怕了就一定向西侍奉秦国。大王不用损失一名士兵,不用杀一个人,不费任何事情就能割取安邑,这就是韩珉向秦国祈求的事。”秦王说:“我本来担心韩国难以捉摸,一会儿合纵,一会儿连横,这件事又该怎么解释?”苏代回答说:“天下本来已经使韩国的意图很清楚了。韩国既然已经攻打宋国,就会向西侍奉秦国,并以万乘之国的力量辅佐秦国;如果不向西侍奉秦国,宋国的土地就不能安定。中原那些白头游说之士,都积聚智慧想离间秦、韩的关系。驾车俯身扶轼、系紧马缰向西奔驰的人,没有一个说韩国好;驾车向东奔驰的人,也没有一个说秦国好。为什么都不希望韩、秦联合呢?那是因为他们认为晋、楚聪明而韩、秦愚蠢。晋、楚联合,一定会联合韩、秦;韩、秦联合,一定会图谋晋、楚。请用这个道理来决定事情。”秦王说:“好。” 苏代替信安君游说秦国【国防】秦国召魏国的国相魏信安君,信安君不想前往。苏代替他游说秦王说:“我听说,忠诚的人不一定结党,结党的人也不一定忠诚。如今我愿意把我的愚见向大臣说明,只是担心他不能忠于下属官吏,反而使自己犯下被斩首的罪,希望大王明察。现在大王派人到魏国任职,是为了保全秦、魏的交往,我却担心这会使魏国更加疑惧,认为秦国将借此堵塞赵国。我又担心赵国因此更加强大。魏王非常爱重并熟悉魏信,认为他的才智足以任用,对他信任深厚;魏王畏惧并严肃尊奉秦国,这一点也很明白。现在大王派人进入魏国,如果魏王不任用他,那么大王派人入魏就没有益处。如果任用魏信,就必定要舍弃自己所亲爱熟悉的人,而任用自己所畏惧厌恶的人,这是魏王感到不安的。舍弃万乘之国的政事而退让,也是魏信难以做到的。使别人的君主处在不安之中,使别人的国相去做不能做到的事,却以此求得亲近,关系很难长久。因此我担心魏国会更加疑惧秦国。况且魏信放弃职事,赵国的谋臣一定会说:‘如果同秦国联合,秦国一定会让它所爱信的人到赵国任职;这样赵国得以保存,而我国却要灭亡。’赵国灭亡,我国也危险;这样上层会有野战的气势,下层会有坚守的决心。因此我担心赵国会更加强劲。大王想保全魏国的交往,同时使赵国小心谨慎吗?” 不如任用魏信,并用尊贵的名位抬高他。魏信侍奉大王,魏国就安定,他的名位也尊贵;如果离开大王,魏国就危险,他的权势也会减轻。这样,魏信侍奉大王,对上替他的君主尽忠,对下也能厚待自身,他侍奉大王一定会尽心尽力。赵国掌权的人一定会说:‘魏氏的名望和族姓并不高于我,土地的实际财富也不比我厚。魏信用韩、魏侍奉秦国,秦国非常赞许;魏国得以安定,魏信本人也得到尊贵的地位。如今我国若向秦国构成祸难,军队就会成为招致祸患的原因,国家处在被削弱、将要灭亡的形势中,这不是好计策;在外结下怨仇,在内产生祸患,自身处于死亡之地,也不是保全国家的办法。’他们将会悔恨过去的行为,改正自己的做法,希望得到更多利益,必定多割让土地来进一步奉承大王。这样大王只需垂手而治,就能获得大量土地作为利益,这种利益比尧、舜所求而不能得到的还要丰厚。我希望大王明察。” 黄歇游说秦昭王【国防】事物发展到极盛就会转向反面,冬夏就是这样;达到极点就会危险,棋子堆叠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处在两面边陲;自从有人民以来,万乘之国从未有过这样的形势。先帝文王、武王在位三代,都没有把土地扩展到齐国,因而断绝了合纵亲附的关键。如今大王派成桥在韩国主持事务,成桥又把北方的土地纳入燕国,这是大王不用铠甲、不伸张威势就取得百里土地,大王可以说是有能力了。大王又发动军队攻打魏国,堵住大梁的城门,夺取河内,攻下燕、酸枣、虚、桃,楚、燕的军队像云鸟飞散一样,不敢抗拒,大王的功劳也很大。大王休整铠甲、让军队休息两年,然后再次出兵,又夺取蒲衍、首垣,进逼仁、平丘、小黄、济阳、婴城,魏氏便臣服了。大王又把濮磨以北割给燕国,截断齐、秦交通的要道,隔绝楚、魏的中部,天下诸侯多次会合聚集,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威势也达到极点。大王如果能够保持功业、守住威势,减少攻伐的念头,推广仁义的教诫,使后世不再有后患,那么三王也不足以相比,四霸、五霸也不足以相提并论。大王如果依仗众多的人口,凭恃强大的铠甲兵器,毁掉魏氏的威势,想用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我担心会留下后患。”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也;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散也。此二国者,非亡大功也,没利扵前,而易患扵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遂攻齐人扵艾陵,还为越王禽扵三江之浦;智氏信韩、魏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韩、魏反之,杀智伯瑶扵凿台之上。今王妬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魏也。臣为大王虑而不取。《诗》云:“大武逺宅,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信越也。臣闻敌不可易,时不可失,臣恐韩、魏之卑辞虑患,而实欺大国也。王既亡重世之徳扵韩、魏,而有絫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扵秦者,百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隳,刳腹拆颐,首身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仆相望扵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扵路,鬼神狐祥亡所食,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满海内矣。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乎?且王攻楚之日,则恶出兵?王将借路扵仇讐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扵仇讐之韩魏,必攻随阳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亡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应王。秦楚之兵搆而不离,魏氏将出兵而攻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泗北,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独攻,王破楚扵以肥韩魏扵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扵秦矣。而齐南以泗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扵齐。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若未能扵以禁王之为帝,有余。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而注地扵楚,诎令韩魏归帝重扵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授首。王襟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韩必为闗中之侯。若是,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上蔡召陵不徃来也。如此而魏亦闗内侯矣。王一善楚,而闗内二万乗之主注地扵秦齐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是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絶天下也。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持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楚人以弋説顷襄王【国防】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鳬鴈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鴈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徳五伯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鴈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邹、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夕之乐也,其获非特鳬鴈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扵韩,则中国之路絶,而上蔡之郡壊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兴,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顚越矣。膺撃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扵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寳弓碆新缴,射噣鸟扵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须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収,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扵赵,而北达扵燕,三国布▯,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逰目扵燕之辽东,而南登望扵越之防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亡功,击赵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寳弓碆新缴,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鼔▯,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扵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乗,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埜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扵是顷襄王遣使扵诸侯,约为从,欲以伐秦。娄敬説髙祖都闗中【汉书】
译《诗经》说:“没有不能有好的开始的,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易经》说:“狐狸涉水,水已经沾湿尾巴。”这是说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智伯看到了攻打赵国的利益,却不知道榆次的祸患;吴王看到了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溃败。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建立过大功,只是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却轻视了后来的祸患。吴国相信越国,跟随越国攻打齐国,后来在三江水边被越王擒获;智伯相信韩、魏,带领他们攻打赵国,攻打晋阳城即将取胜时,韩、魏反过来背叛,在凿台上杀死智伯瑶。如今大王嫉恨楚国没有被毁灭,却忘了毁灭楚国会使魏国强大。我替大王考虑,认为这不可取。《诗经》说:“强大的武力远行而居,不要涉险。”由此看来,楚国是援军,邻国才是敌人。《诗经》又说:“别人心里有想法,我能够揣度它。”跳跃的狡兔,一遇到猎犬就会被捕获。如今大王在事情进行到一半时便相信韩、魏善意侍奉大王,这正是吴国相信越国的情形。我听说敌人不可轻视,时机不可错过;我担心韩、魏用卑下的言辞考虑祸患,实际上却欺骗大国。大王已经失去了韩、魏历代相传的恩德,反而结下了世世代代的怨恨。韩、魏两国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的,已有百世。两国本土残破,国家毁坏,宗庙倾覆;有人剖腹裂颐,身首分离,尸骨暴露在荒草泽地,头颅和僵仆的尸体在边境相望;父子、老弱被捆绑俘虏,接连倒在道路上;鬼神、狐狸也没有祭食可享,百姓无法安生。族类离散,流亡者沦为臣妾,遍布天下。韩、魏不灭亡,是秦国的忧患。如今大王攻打楚国,难道不是失策吗?况且大王攻楚之日,军队从哪里出发?大王难道要向仇敌韩、魏借路吗?军队出发后,大王又担心它不能返回。这样,大王就是把军队的资助交给仇敌韩、魏,他们必定攻打随阳以西的土地。这些地方都是宽阔的河川、大水、山林和溪谷,是不能供给粮食的土地。大王即使占有它们,也不能算得到土地。这就会使大王得到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利益。况且大王攻楚之日,四国一定全部起兵响应大王。秦、楚两国的军队交战而不能分离,魏氏将出兵攻打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等原属宋国的地方,必定全部夺取。齐国人面向南方控制泗水以北,也一定会全部攻取。这些都是平原四通八达、土地肥沃的地方。大王却让他们独自攻取,大王击破楚国,反而使韩国、魏国在中原壮大,使齐国强盛。韩、魏强大以后,就足以同秦国抗衡了。”}], 而齐国南面以泗水为边界,东面背靠大海,北面依傍黄河,也就没有后顾之忧。天下各国,没有比齐国更强的。齐、魏取得土地、保有利益,却故意装作恭谨地侍奉下级官吏。这样一年以后,齐国就可以称帝。如果还不能因此禁止大王称帝,也还来得及。凭大王土地的广阔、民众的众多、兵甲的强盛,却把土地输送给楚国,屈从命令,让韩、魏把帝号的尊崇归于齐国,这是大王的错误计策。臣替大王考虑,不如善待楚国。秦、楚联合为一体,用来逼临韩国,韩国一定会束手投降。大王以崤山以东的险要为衣襟,以黄河曲折地带的便利为腰带,韩国一定会成为关中的侯国。若是这样,大王即使派十万兵守卫郑地,梁氏也会胆寒,许、鄢陵只得闭城自守,上蔡、召陵也不敢前来。这样一来,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了。大王一旦善待楚国,关内两个拥有万乘之兵的君主把土地置于秦、齐以西的疆域,大王便可以拱手取得。这样,大王的土地贯通两海,截断天下交通。这就会形成燕、赵离开齐、楚便不能自立,齐、楚离开燕、赵也不能自立的局面。然后就可以震动燕、赵,牵制齐、楚。这四国不必等到遭受重创,就会服从了。楚国人用射鸟的比喻游说顷襄王【《国防》】楚国有一个人,喜欢用弱弓和细小的箭绳射取野鸭和大雁。顷襄王听说后,召见他询问。那人回答说:“小臣所爱好的,不过是射取野鸭、大雁和罗鸗;小箭发射出去,这有什么值得向大王讲述的呢?况且,凭借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我所要射取的并不只是这些。过去,三王用弋来取道德,五霸用弋来取战国。因此,秦、魏、燕、赵就是大雁;齐、鲁、韩、卫就是青首鸟;邹、费、郯、邳就是罗鸗。至于其余国家,都不足以射取。眼前有六双鸟,大王打算取得哪一双呢?大王为什么不用圣人作弓,用勇士作箭绳,按时张弓射取它们呢?这六双鸟都可以得到,装入囊中带走。这样的快乐不只是早晚片刻的快乐,所得也不只是野鸭、大雁之类的实物。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以南,把箭加射到它的右臂,径直连接到韩国,那么中原的道路就会被截断,上蔡郡也会毁坏。再回头射向圉地以东,解开魏国的左肘,并从外部攻击定陶,那么魏国东部以外的土地就会被抛弃,大宋将开始兴起,这两个郡便可一并取得。况且魏国两臂都被斩断,就会颠覆败亡。正面攻击郯国,大梁也可以取得并占有。大王把箭绳系在兰台,带马到西河饮水,平定魏国的大梁,这就是发一箭的快乐。假如大王确实喜欢射取而不感到厌倦,那么拿出宝弓,配上新箭绳,向东海射鸟;回头覆盖长城,把它作为防线,早晨射东莒,傍晚发箭攻须丘,夜里再攻击即墨,回头占据午道,那么长城以东就会被收取,泰山以北也会被夺得。” 向西同赵国连接边境,向北通达燕国;三国一旦布置完毕,合纵即使不用订约也可以形成。向北远望燕国的辽东,向南登高眺望越国的会稽,这是发第二箭的快乐。至于泗水以北的十二个诸侯国,只要从左边盘绕、从右边拂取,一天之内就可以全部消灭。如今秦国攻破韩国,却造成长久的忧患;取得许多城池,却不敢守卫。攻打魏国没有功效,攻击赵国反而自取困病,这样秦、魏的勇力就会屈服。楚国原来的土地,以及汉中、析、郦,也可以重新取得。大王拿出宝弓,配上新箭绳,渡过鄳塞,等待秦国疲惫;崤山以东和河内便可以合为一体。使百姓劳作之后得到休息,使军队休整,然后面向南方称王。所以说:秦国像一只大鸟,背负着天下而盘踞,面向东方站立;左臂占据赵国西南,右臂连接楚国的鄢郢,胸部攻击韩、魏,低头俯视中原。它所处的形势既便利,又有地利;一振翅、一鼓翼,疆域便有方圆三千里,因此秦国还不能被单独招来,在夜间射杀。”他是想激怒顷襄王,所以才这样回答。顷襄王于是召见他同他交谈,便说道:“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在外,怨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一个普通人有了怨恨,尚且有办法报复万乘之国,白公胜、公子胥就是这样。现在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披甲士卒百万,仍然足以在旷野中奋勇作战,却坐视困厄,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接受这种局面。” 于是,顷襄王派使者到各诸侯国,约定实行合纵,想要借此攻打秦国。娄敬游说高祖定都关中【《汉书》】
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徳絫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防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徳则易以王,无徳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徳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徳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収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巻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埜,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絶,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闗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鬬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枚乗说吴王辞【汉书】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闗南距羌筰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乗信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筰,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谄防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呉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以訾扵汉,譬犹蝇蚋之附羣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扵天下而功越扵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扵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扵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絶扵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絶,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防曲台临上道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髙垒,副以闗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今夫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絶吴之饟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吾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扵十里之内矣,张韩将北地弓髙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太息,臣窃哀之,愿大王熟▯焉。杜钦说王凤论九女【汉书】礼,壹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所以助徳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夀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夀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徳不厌;女徳不厌,则夀命不究扵髙年。《书》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扵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俫异态。后俫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适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亡罪之辜。今圣主富扵春秋,未有适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声色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弁》之作,可为寒心。惟将军常以为忧。杜钦説王凤论罽宾【汉书】
译陛下定都雒阳,难道是想同周王室比一比谁的盛隆吗?高祖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与周不同。周的先祖从后稷开始,尧把他封在邰地;周家积累德行、广行善事十多代,公刘躲避夏桀,居住在豳地;太王因为受到狄人的侵扰,离开豳地,拄着马鞭迁居岐地,百姓争相归附他。到了文王成为西伯,裁断虞、芮两国的争讼,开始接受天命;吕望、伯夷也从海滨前来归附。武王讨伐纣王,诸侯没有约定日期却会集于孟津;到达的有八百诸侯,于是灭亡殷朝。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他,于是营建成周,定都雒阳,认为这里处在天下中央,四方诸侯进贡服役,路程远近均等。有德就容易在这里称王,无德也容易在这里灭亡。凡是居处于此的人,都是希望他专心凭德行招致天下之人,并不是想凭借险阻使后世骄奢、虐待百姓。到了周朝衰落时,分裂成东西二周,天下没有诸侯朝见周王,周王也不能控制天下;这并不是德行浅薄、地势形势衰弱的缘故。如今陛下起兵于丰、沛,收集三千士卒,凭借他们径直夺取蜀、汉,平定三秦;又同项籍在荥阳交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骸暴露在旷野,数也数不清,哭泣的声音不曾断绝,受伤残的人还没有起身,却想同成王、康王时代的盛隆相比,臣私下认为是不相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况且,秦地有山环绕、以黄河为带,四面险塞把它固守起来;突然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迅速具备百万军队。凭借秦国原有的资财,物产十分丰美,土地肥沃,这就是所谓的天府。陛下进入函谷关并在那里定都,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也可以完整占有秦国原有的土地。人同别人争斗,如果不扼住对方的咽喉、拍击他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完全胜利。如今陛下进入关中定都,控制秦国原有的地方,这也就是扼住天下的咽喉、拍击天下的后背。枚乘劝说吴王停止用兵【《汉书》】从前秦国,西面攻取胡、戎造成的威胁,北面防守榆中关,南面抵御羌筰的关塞,东面面对六国的合纵。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声望,彰明苏秦的盟约,激励荆轲的威势,齐心合力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灭亡它们的社稷并兼并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各地的地利不同,百姓的轻重强弱也不相等。如今汉朝占据完整的秦地,又兼有六国的民众,修习对戎狄的策略,南面使羌筰来朝,这同秦国相比,土地多十倍,民众多百倍,是大王明明知道的。如今那些谄媚的臣子替大王谋划,不谈骨肉亲情,不论百姓的轻重、国家的大小,便认为吴国可以造成祸患;这正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地方。发动吴国军队去窥伺、挑衅汉朝,就好比苍蝇蚊虫依附群牛、腐肉去碰利剑,锋刃一相接,必定什么事也办不成。天子听说吴国率先违失职守,诸侯愿意追究先帝留下的盟约;现在汉朝亲自诛杀三公来谢罪于先前的过失,这反而会使大王的威势加于天下,功劳超过商汤、周武王。吴国有诸侯的名位,实际财富却超过天子;有隐藏罪过的名声,实际过失却超过中原诸国。汉朝兼并二十四郡、十七个诸侯国,四方的贡赋交错输送,车辆运行数千里而道路上不断绝;那些珍奇之物,还比不上东山的府库。把粮食转运到西方,陆路运输不断,水路船只充满河道,也比不上海陵的粮仓。修治上林苑,并夹杂着离宫,积聚珍玩宝物,圈养守护禽兽,也比不上长洲苑。防守曲台、俯临大道,也比不上朝夕池。深挖城壕、加高城墙,再辅以关城,也比不上江淮的险要。这些正是臣认为大王可以安乐的地方。如今大王如果立即收兵,迅速返回,还能保全十分之一;否则汉朝就会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赫然震怒,派羽林军和黄头郎沿江而下,袭击大王在鲁、东海的都邑,截断吴国的粮运道路;梁王整治车骑,操练战斗射箭,积聚粮食,坚守防备荥阳,等待我们饥困。大王即使想返回都城,也办不到了。淮南王的三次谋划没有违背他的盟约,齐王以死来毁灭其谋划的痕迹,四国不能出兵;那几个郡中,赵国被囚困于邯郸。这些情况无法掩盖,也已经十分明白。大王已经离开方圆千里的国家,却受制于方圆十里的地方;张、韩二将把北地的弓箭兵囤驻在左右,军队不能下营,士卒不能喘息,臣私下为此悲哀,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杜钦游说王凤,论说迎纳九女【《汉书》】按照礼制,一次娶九名女子,是为了穷尽阳数,广泛繁衍子嗣,尊重祖先。必须向乡里推举、寻求美好贤淑的女子,不问外貌是否华美,是为了帮助君王修养德行、治理内宫。娣、侄即使有所缺少,也不再补充,是为了培养长寿、杜绝争竞。因此,后妃有贞正贤淑的品行,后代就会有贤能圣明的君主;制度具有威严庄重的礼仪节度,君主就会有长寿的福分。制度废弃而不遵行,女子的德行就不会令人满意;女子的德行不能令人满意,寿命就不能达到高年。《尚书》说:“有的四年,有的三年。”这是说纵欲会产生祸害。男子到了五十岁,喜好女色还没有衰减;妇人到了四十岁,容貌已经不同于从前。以已经改变的容貌,侍奉欲望尚未衰减的男子,如果不以礼制加以限制,那么这种祸根就无法挽救,后来还会出现异常的情形。出现异常情形后,正后自然会疑惧,而庶出的子女就会产生取代嫡子的心思。因此,晋献公遭受被人进谗的诽谤,申生蒙受了无罪而亡的灾祸。如今圣上年纪还轻,尚未有嫡出的继承人,正向各方访求学术、入学求教,还没有亲自参与后妃方面的议论。将军辅佐朝政,应当趁着政局开创、声势正盛之时,建立迎纳九女的制度,仔细选择有品行义理的家庭,寻求品性淑善的女子,不必一定要求她们有声色、音乐等技能,把这作为万世遵行的大法。年轻时就应戒慎女色,《小弁》的创作,足以使人寒心。希望将军始终把这件事当作忧虑。杜钦游说王凤,论说罽宾国事【《汉书》】
前罽宾王隂求赴本汉所立后卒畔逆夫徳莫大扵有国子民辠莫大扵执杀使者所以不报恩不愳诛者自知絶逺兵不至也有求则卑辞亡欲则骄嫚终不可懐服凡中国所以为通厚蛮夷防快其求者为壤比而为寇今县度之阸非罽宾所能越也其乡慕不足以安西域虽不附不能危城郭前亲逆节恶暴西域故絶而不通今悔过来而亡亲属贵人奉献者皆行贾贱人欲通货市买以献为名故烦使者送至县度恐失实见欺凡遣使送客者欲为防护寇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属汉之国四五斥▯士百余人五分夜击刁斗自守尚时为所侵盗驴畜负粮须诸国禀食得以自赡国或贫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给拥汉之节馁山谷之间乞丐亡所得离一二旬则人畜弃捐旷埜而不反又厯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土身热之阪令人身热亡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又有三池盘石阪道陿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骑步相持绳索相引二千余里乃到县度畜队未半阬谷尽靡碎人堕势不得相収视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分九州制五服务盛内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蛮夷之贾劳吏士之众涉危难之路罢敝所恃以事亡用非久长计也使者业已受节可至皮山而还
文编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十五明 唐顺之 编移沧州过阙上殿劄子【曾巩】臣闻基厚者埶崇,力大者任重,故功徳之殊埀光锡祚,舄奕繁衍,久而弥昌者,盖天人之理,必至之符。然生民以来,能济登兹者,未有如大宋之隆也。夫禹之绩大矣,而其孙太康乃坠厥绪;汤之烈盛矣,而其孙太甲既立不明。周自后稷十有五世至于文王,而大统未集;武王、成王始收太平之功,而康王之子昭王难于南狩;昭王之子穆王殆于荒服,暨于幽厉,陵夷尽矣。及秦以絫世之智并天下,然二世而亡;汉定其乱,而诸吕、七国之祸相寻以起;建武中兴,然冲质以后世故多矣。魏之患天下为三晋,宋之患天下为南北;隋文始一海内,然传子而失;唐之治在于正观、开元之际,而女祸世出,天寳以还,纲纪防矣。至于五代,葢五十有六年,而更八姓十有四君,其废兴之故甚矣。宋兴,太祖皇帝为民去大残,致更生兵不再试,而粤、蜀、吴、楚五国之君生致阙下,九州来同,复禹之迹;内辑师旅而齐以节制,外卑藩服而约以绳墨,所以安百姓,御四夷,纲理万事之具,虽创始经营,而弥纶巳悉。莫贵于为天子,莫富于有天下,而舎子传弟为万世策,造邦受命之勤,为帝太祖功未有高焉者也。太宗皇帝遹求厥宁,既定晋疆,钱俶自归,作则埀宪,克绍克类,保世靖民,丕丕之烈,为帝太宗悳未有高焉者也。真宗皇帝继统遵业,以涵煦生养,蕃息齐民,以并容徧覆扰服中外。葢自天寳之末,宇内板荡,及真人出,天下平,而西北之国犹间入闚边,至于景悳二百五十余年,契丹始讲和好;悳明亦受约束,而天下销锋灌燧,亡鸡鸣犬吠之警,以迄于今,故于是时遂封泰山,禅社首,荐告功悳,以明示万世不祧之庙,所以为帝者宗。
译从前罽宾王暗中请求迎接汉朝所立的王后,后来终于叛逆。作为国君,没有比拥有国家、治理百姓更大的德行;罪过没有比拘捕、杀害汉朝使者更大的。罽宾不报答恩德、不害怕诛罚,是因为它自知地处极远,汉军无法到达。它有所求时就言辞卑下,欲望满足后就骄横傲慢,终究不能使它怀德服从。中原所以同蛮夷互通、优厚对待并满足它们的要求,是因为彼此土地相邻,蛮夷可以成为寇盗。如今县度山道的艰险,不是罽宾所能越过的;它向往汉朝的心意,不足以安定西域;即使它不归附,也不能危害汉朝的城郭。过去罽宾亲自违背节义、凶恶暴虐,因而西域断绝同它往来。如今它悔过前来,却没有亲属贵人随同,所奉献的物品都是商人所行的买卖,卑贱之人想要通货交易,却以进献为名。因此烦劳使者护送他们到县度,恐怕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而受到欺骗。凡是派使者护送客人的,是为了防备盗寇侵害。从皮山以南开始,便是更不属于汉朝的国家;沿途要有四五个烽候和一百多名士卒,分为五班,夜间击打刁斗自行防守,却还常常受到侵盗,驴、牲畜以及所负的粮食都可能损失;还必须依靠各国供给粮食,才能自我供养。有的国家贫穷弱小,不能供给食物;有的国家桀骜狡黠,不肯供给。汉朝使者拿着符节,饥饿地困在山谷之间,乞讨也一无所获;离开一二十天,人与牲畜就会被遗弃在旷野,不能回来。还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山和身热阪,使人身体发热、面无血色、头痛呕吐,驴和牲畜也全都如此。又有三池、盘石阪,道路狭窄处只有一尺六七寸,长处绵延三十里,临近高峻险绝、深不可测的地方;行人无论骑马还是步行,都要彼此扶持,用绳索相互牵引。走过二千多里才到县度,牲畜队伍还没有走到一半,坑谷中的牲畜就已经全被摔碎,人也从险势中坠落,无法彼此收救。险阻和危害多得数不清。圣王划分九州,制定五服制度,只治理好内部,不向外部求取。如今却派使者奉至尊的命令,护送蛮夷商人,劳累众多官吏士卒,跋涉危险艰难的道路,疲敝所依仗的力量去办理没有用处的事情,这不是长久之计。使者既然已经接受符节,可以走到皮山就返回。《文编》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五。明代唐顺之编。《移沧州过阙上殿札子》【曾巩】臣听说,根基深厚的,势位就崇高;力量强大的,承担的责任就重大。所以功德卓异的人,光辉流传,福禄赐予后代,绵延繁盛,历久而更加昌盛,这大概是天理、人理必然达到的征兆。然而自有人民以来,能够成就达到这种境地的,还没有像大宋这样隆盛的。夏禹的功绩很大,可是他的孙子太康却丧失了祖业;商汤的功业很盛,可是他的孙子太甲即位后却不明智。周朝从后稷起,经过十五代到文王,大统仍未完成;武王、成王才开始收获太平的功业,可是康王的儿子昭王却在南巡时遭遇艰难;昭王的儿子穆王几乎困顿于荒远之地,到了幽王、厉王时,周朝的国势就完全衰落了。秦国凭借世代积累的智谋兼并天下,然而传到二世就灭亡;汉朝平定秦末乱局,却接连发生诸吕之乱和七国之乱;光武帝建武年间中兴,但冲帝、质帝以后,世局又多有变故。魏国的祸患使天下分为三国,宋朝的祸患使天下分为南北;隋文帝才统一天下,却传给儿子便失去天下;唐朝的治世在贞观、开元年间,可是女后造成的祸乱屡屡出现,天宝以后,纲纪就败坏了。到了五代,大约五十六年间,更换了八个姓氏、十四位君主,国家废兴的变故极多。宋朝兴起,太祖皇帝替百姓除去最大的残害,使他们获得新生,军队不再出征;并且使粤、蜀、吴、楚五国的君主活着来到宫阙之下,九州归于统一,恢复了夏禹的疆域。太祖在内整顿军队,以节制使之整齐;在外使藩属服从,以法度约束。因此,用来安定百姓、抵御四方夷狄、治理万事的制度,即使只是开始创立经营,也已经大体完备。没有什么比做天子更尊贵,没有什么比拥有天下更富有;太祖舍弃传子而传弟,为万世制定策略。在创建国家、接受天命方面的辛劳,没有哪位帝王能超过太祖。太宗皇帝努力求得安宁,既平定晋地,钱俶又自行归附;他制定法则、垂示后世,能够继承先业、与先祖相类,保全国家、安定百姓。他伟大的功业,没有哪位帝王能超过太宗。真宗皇帝继承统绪,遵循先业,以宽厚温和使百姓生息繁养,使天下民众共同得到包容和覆盖,内外都受到安抚。自天宝末年以来,天下动荡;直到真人出世,天下平定,而西北各国仍时常侵窥边境。到了景德年间,二百五十多年后,契丹才开始讲和;西夏也接受约束,于是天下销熔兵器、灌灭烽火,不再有鸡鸣犬吠般的警报,一直延续到今天。因此,真宗在这时封禅泰
仁宗皇帝寛仁慈恕,虚心纳谏,慎注措,谨规矩,早朝晏退,亡一日之懈,在位日久,明于羣臣之贤不肖忠邪,选用政事之臣,委任责成,然公听并观,以周知其情伪。其用舎之际,一稽于众,故任事者亦皆警愳,否輙罢免。世以谓得驭臣之体。春秋未高,授立有悳,传付惟允。故传天下之日,不陈一兵,不宿一士,以戒非常,而上下晏然,殆古所未有。其恺悌之行,足以附众者,非家施而人悦之也,积之以诚心,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故弃羣臣之日,天下闻之,路祭巷哭,人人感动歔欷。其得人之深,未有知其所繇然者。故皇祖之庙,为宋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动以礼,上帝眷相,大命所集,而称疾逊避,至于絫月,自践东朝,渊黙恭慎,亡所言议施为,而天下传颂称说,徳号彰闻。及正南面,勤劳庶政,毎延见三事,省决万几,必咨询旧章,考求古义,闻者惕然,皆知其志在有为。虽早遗天下,成功盛烈未及宣究,而明识大畧,足以克配前人之休。故皇考之庙,为宋英宗陛下,神圣文武,可谓有不世出之姿,仁孝恭俭,可谓有君人之大悳。悯自晚周、秦、汉以来,世主不能独见于众人之表,其政治所出,大扺踵袭卑近,因于世俗而已。于是慨然以上追唐虞三代荒絶之迹,修列先王法度之政,为其任在已,可谓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变易因循,号令必信,使海内观听莫不奋起,羣下遵职,以后为羞,可谓有能行之効。今斟酌损益,革敝兴坏,制作法度之事,日以大备,非因陋就寡,拘牵常见之世所能及也。继一祖四宗之绪,推而大之,可谓至矣。盖前世或不能附其民者,刑与赋役之政暴也。宋兴以来,所用者鞭朴之刑,然犹详审反覆,至于缓故纵之诛,重误入之辟,葢未尝用一暴刑也。田或二十而税一,然嵗时省察,数议寛减之宜,下蠲除之令,盖未尝加一暴赋也。民或老死不知力政,然犹忧怜恻怛,常谨复除之科,急擅兴之禁,葢未尝兴一暴役也。所以附民者如此。前世或失其操柄者,天下之埶。或在于外戚,或在于近习,或在于大臣。宋兴以来,戚里宦臣,曰将,曰相,未尝得以擅事也。所以谨其操柄者如此,而况辑师旅于内,天下不得私尺兵、一卒之用;卑藩服于外,天下不得专尺土、一民之力。其自处之埶如此。至于畏天事神,仁民爱物之际,未尝有须臾懈也。其忧劳者又如此。盖不能附其民,而至于失其操柄,又怠且忽,此前世之所以危且乱也。民附于下,操柄谨于上,处埶甚便,而加之以忧劳,此今之所以治且安也。故人主之尊,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山岩窟穴之氓,不待期防,而时输嵗送,以供其职者,惟恐在后;航浮索引之国,非有发召,而籯赍槖负,以致其贽者,惟恐不及。
译山、社首山,祭告天地,荐告自己的功德,以向万世明确显示永不毁弃的宗庙,这就是作为帝王祖宗的原因。仁宗皇帝宽厚仁慈,虚心接纳劝谏,慎重处理政务,谨守规矩,早朝晚退,没有一天懈怠。他在位时间长,明辨群臣贤能与不肖、忠诚与奸邪,选用善于处理政务的大臣,委以职任并要求成效,同时广泛听取、全面观察,以周密了解他们的真情和伪饰。他在任用或罢免大臣的时候,总要广泛考察众人的意见,所以任职办事的人也都警惧戒慎,否则就立即罢免。世人认为他掌握了驾驭群臣的原则。他年纪还不大,就把皇位授予有德之人,传付十分恰当。因此传授天下的那一天,没有调动一兵,也没有留宿一名士卒来戒备非常之变,而上下安宁,这大概是古代从未有过的事。他和乐平易的行为足以使众人归附,并不是因为对每一家、每个人分别施恩而使他们喜悦,而是长久以诚心相待,百姓都把他当作父亲一样尊敬、当作母亲一样亲近。因此,他离开群臣和百姓的那天,天下人听到消息后,在道路上设祭,在街巷中哭泣,人人感动抽泣。他得到人心如此深厚,却没有人知道究竟是由什么造成的。因此,皇祖庙中奉祀的宋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语行动都合乎礼法;上帝眷顾辅佑,大命所归,但他称病退让,长达数月。等到亲自登临东朝之后,他深沉安静、恭敬谨慎,不发表什么议论,也没有什么施政作为,天下却传颂称说不已,德号显著传扬。到他正式面向南方即帝位后,勤劳处理各项政务;每次延见三公,省察裁决万机,必定咨询旧有章程,考求古代义理。听到这些的人无不警醒,都知道他的志向在于有所作为。他虽很早离开天下,成功和盛烈还没有来得及充分彰显,但他的明察和远大谋略,足以完全匹配前代帝王的美德。因此,皇考庙中奉祀的宋英宗陛下,神圣文武,可以说具有世所罕见的资质;仁爱、孝顺、恭敬、节俭,可以说具有统治人民的大德。臣怜惜后周、秦、汉以来,历代君主不能独自超然于众人之上,看清形势;他们施行的政治,大体只是因袭卑近的旧习,顺从世俗罢了。于是当今君主慨然向上追寻唐、虞、三代已经荒废断绝的事业,整顿陈列先王法度的政治,把实行这些事业作为自己的责任,可以说具有超越数千年的宏大志向;改变因循旧习,发布命令必定守信,使四海之内所见所闻无不奋发振作,群臣各守职分,把从前的状态视为羞耻,可以说已经取得了能够实行这些志向的成效。如今斟酌增减,革除弊病、振兴衰败,制定法令制度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完备,这不是因陋就简、拘泥于平庸见识的时代所能相比的。继承太祖一宗、太宗等四宗的事业,并把它发扬光大,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盛。前代有时不能使百姓归附,是因为刑罚和赋役的政策暴虐。宋朝兴起以来,所使用的是鞭打、杖击之刑,但仍然详慎审察、反复核验;至于对宽纵、故意放任者的惩罚,以及对误入罪法者的严惩,大概从未施用过一种暴虐的刑罚。田租有时达到二十取一,但每年按时省察,多次议论宽减的办法,下达免除赋税的命令,大概从未增加一种暴虐的赋税。百姓中有的直到老死也不知道服劳役是什么,但朝廷仍然忧虑、怜悯、恻隐悲痛,常常谨慎执行免除徭役的条文,严格禁止擅自兴发劳役,大概从未兴起过一种暴虐的劳役。这就是使百姓归附的原因。前代有时失去对权柄的掌握,天下的权势有时落在外戚手中,有时落在亲近侍从手中,有时落在大臣手中。宋朝兴起以来,外戚和宦官,即使称为将军、宰相,也从未能够擅自专权。这就是如此谨慎地掌握权柄的原因;何况把军队集中在朝廷内部,使天下人不能私自使用一尺兵器、一个士卒;又使藩属臣服于外,使天下人不能专擅一尺土地、一个百姓的力量。这就是朝廷自处的形势。至于敬畏上天、奉事神明,以及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时候,也从未有片刻懈怠。这就是忧劳勤勉的情形。大概不能使百姓归附,因而失去权柄,又懈怠疏忽,正是前代所以危乱的原因。百姓在下归附,权柄在上谨慎掌握,所处形势十分便利,再加上忧劳勤勉,这正是当今所以太平安定的原因。因此,君主的尊严,只要意旨传达、神色示意,六服之内便为之震动;言语传下、号令发布,万里之外也奔走奉行。山岩洞穴中的百姓,不必等候期限、设置防备,按时输送岁贡来供给职役,只怕落在后面;乘船漂航、以绳索牵引的国家,没有接到征发召唤,便用竹笼携带、肩挑背负礼物前来进献,只怕
至于六府顺叙,百嘉鬯遂,凡在天地之内,含气之属,皆裕如也。盖逺莫懿于三代,近莫盛于汉唐,然或四三年,或一二世,而天下之变不可胜道也。岂有若今五世六圣,百有二十余年,自通邑大都至于荒陬海聚,亡变容动色之虑萌于其心,亡援枹击柝之戒接于其耳目。臣故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大宋之隆也。窃观于诗,其在风雅,陈太王、王季、文王致王迹之所由,与武王之所以继伐而成王之兴,则美有假乐、鳬鹥,戒有公刘、泂酌,其所言者,盖农夫、女工、筑室、治田、师旅、祭祀、饮尸、受福委曲之常务,至于▯罝之武夫,行修于隐;牛羊之牧人,爱及防物,亡不称纪。所以论功徳者,由小以及大,其详如此。后嗣所以昭先人之功,当世之臣子所以归美其上,非徒荐告鬼神,觉悟黎庶而已也。书称劝之以九歌,俾勿壊。葢歌其善者,所以起其向慕,兴起之意,防其怠废难久之情,养之于听,而成之于心。其于劝帝者之功,美昭法戒于将来,圣人之所以列之于经,埀为世教也。今大宋祖宗兴造功业,犹太王、王季、文王。陛下承之以徳,犹武王、成王,而羣臣之于考次论撰,列之简册,被之金石,以通神明,昭法式者,阙而不图,此学士大夫之过也。盖周之徳盛于文武,而雅颂之作,皆在成王之世。今以时考之,则祖宗神灵,固有待于陛下。臣诚不自揆,輙冐言其大体。至于寻类取称,本隠以之显,使莫不究悉,则今文学之臣,充于列位,惟陛下之所使。至若周之积仁累善,至成王、周公为最盛之时,而泂酌言皇天亲有悳、向有道,所以为成王之戒。葢履极盛之埶而动之以戒愳者,明之至智之尽也。如此者,非周独然,唐虞至治之极也。其君臣相饬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则处至治之极,而保之以秖慎,唐虞之所同也。今陛下履祖宗之基,广太平之祚,而世世治安,三代所不及,则宋兴以来,全盛之时,实在今日。陛下仰探皇天所以亲有悳、向有道之意,而奉之以寅畏;俯念一日二日万几之不可以不▯,而处之以兢兢,使休光美实,日新嵗益,闳逺崇侈,循之亡穷,至千万世,永有法则,此陛下之素所蓄积。臣愚区区爱君之心,诚不自揆,欲以庶几诗人之义也。惟陛下之所择。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劄子【欧阳修】臣近风闻禁中因皇女降生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疋,染院工匠当此大雪苦寒之际,敲氷取水染练供应,颇甚艰辛。臣伏思陛下恭俭勤劳,爱民忧国,以此劳人枉费之事,必不肯为。然外议相传,皆云见今染练未絶。臣又见近日内降美人张氏,亲戚恩泽太频。臣忝为谏官,毎闻小有亏损圣悳之事,须合力言,难避天谴。臣窃见自古帝王所宠嫔御,若能谦俭柔善,不求恩泽,则可长保君恩;或恣意骄奢,多求恩泽,则皆速致祸败。臣不敢逺引古事,只以今宫禁近事言之。陛下近年所宠尚氏、杨氏、余氏、苖氏之类,当其被宠之时,骄奢自恣,不早裁损,及至满盈,今皆何在?况闻张氏本良家子,昨自修媛退为美人,中外皆闻,以谓与杨尚等不同,故能保宠最久。今一旦宫中取索顿多,恩泽日广,渐为奢侈之事,以招外人之言。臣不知陛下欲爱惜保全张氏,或欲纵恣而败之?若欲保全,则须常令谦俭,不至骄盈。臣料八千疋绫罗,岂是张氏一人独用,不过支散与众人而已,乃是枉费财物,尽为众人。至于中外讥议,则陛下自受。以此而言,广散何益?昨正月一日,曹氏封县君,至初五日又封郡君,四五日间两度封拜。又闻别有内降,应是疎逺亲戚尽求恩泽。父母因子而贵可矣,然名分亦不可太过,其他疎逺皆可减罢。臣谓张氏未入宫之前,疎逺亲戚各皆何在?今日富贵,何必广为闲人,自招谤议,以絫圣悳?若陛下只为张氏计,亦宜如此。况此事不独为张氏,大凡后宫恩泽太多,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悳之事,系于国体。臣合力言,伏望圣慈防防杜渐,早为裁损,取进止。奏内中车子争道乱行劄子【苏轼】元祐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南郊卤簿使,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谨按,汉成帝郊祠甘泉泰畤、汾隂后土,而赵昭仪常从在属车间。时扬雄待诏承明,奏赋以讽,其略曰:「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虙妃。」言妇女不当与斋祀之间也。臣今备位夏官,职在卤簿,准故事,郊祀既成,乘舆还齐宫,改服通天冠、绛纱袍,教坊钧容作乐,还内,然后后妃之属中道迎谒,巳非典礼。而况方当祀事未毕,而中宫掖庭得在勾陈豹尾之间。窃见二圣崇奉大祀,严恭寅畏,度越古今,四方来观,莫不悦服。今车驾方宿斋太庙,而内中车子不避仗卫,争道乱行。臣愚窃恐于观望有损,不敢不奏。乞赐约束,仍乞取问随行合干勾当人施行,取进止。
译至于六府调理有序,各种美善之物畅达丰盛,凡在天地之内、含有气息的生物,全都安适富足。远古没有比三代更美好的,近世没有比汉、唐更盛大的;然而有的只经历四五年,有的只延续一两代,天下的变故便多得说不尽。哪里有像如今这样,历经五代六位圣君,共一百二十多年,从交通便利的大城直到荒远的边陲海岛,心中没有萌生过担忧变乱、改变容色的念头,耳目之间没有接连听到击鼓击柝、戒备御敌的警报?所以臣说,自有人民以来,从来没有像大宋这样兴盛的。我私下考察《诗经》,其中属于《国风》和《雅》的篇章,陈述太王、王季、文王成就王业的由来,以及武王承继征伐、成王兴起的情形;赞美之诗有《假乐》《凫鹥》,告诫之诗有《公刘》《泂酌》。其中所说的,大都是农夫、女工、筑屋、耕田、军旅、祭祀、饮尸、受福等日常事务,甚至连《兔罝》中勇武的士人,行为修养也在隐微之处显现;牧牛羊的人,爱护之情也推及鸟兽,没有不加以称述记载的。因此,论述功德时由小事推及大事,详细到这种程度。后代继承者用来彰明先人的功业,当代臣子用来归美君上,并不只是向鬼神荐告、使百姓觉悟而已。《尚书》说,用九章歌诗来劝勉他们,使他们不要败坏。歌咏他们的善行,是为了激发他们的向往仰慕,振起他们的意志,防止怠惰废弃之情难以持久;先从听闻中培养,再在内心中成就。至于用它来劝勉帝王的功效,就是把美德昭示后世,把法则和戒诫传给将来;圣人之所以把它列入经书,使之流传为世代的教化,正是这个原因。如今大宋祖宗兴建功业,如同太王、王季、文王;陛下以德承继,如同武王、成王,而群臣对于考订、论述、编撰,把它们列入简册、刻在金石上,用来沟通神明、彰明法式的事业,却空缺而没有谋划,这是学士大夫的过错。周朝的德业在文王、武王时达到盛大,而《雅》《颂》的创作,都在成王时期。如今按时代考察,祖宗的神灵确实是在等待陛下。臣实在不自量力,冒昧陈述其大概。至于寻找同类、取用称誉,使隐微之事显明,使一切都得到详尽说明,那就要靠如今充任各职位的文学之臣,任凭陛下驱使。至于周朝仁德不断积累,到成王、周公时达到最盛,《泂酌》说皇天亲近有德之人、归向有道之人,是用来告诫成王的。处于极盛的形势,却用戒惧来激励自己,这是明智到了极点、智慧用到了尽头。这样的情形并非周朝独有,也是唐、虞达到大治极点时的做法。他们的君臣彼此告诫说:“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这就是说,处在大治的极盛状态,却用敬慎来保持它,是唐、虞共同的做法。如今陛下承继祖宗的基业,扩大太平的福祚,使世世代代安治,三代也比不上;因此,宋朝兴起以来最为全盛的时期,确实就在今天。陛下仰观皇天亲近有德、归向有道的意旨,以敬畏奉行;俯念一日二日万几不可不慎,以兢兢业业的态度处理,使美好的光辉和实际的功业日益更新、年年增长,宏大深远、崇高盛美,沿着这条道路无穷无尽地发展,直到千万世,永远成为法则。这正是陛下一向积蓄的德业。臣愚昧而区区爱君之心,实在不自量力,希望能够接近诗人的本意。惟请陛下裁择。论美人张氏恩宠,应当加以裁减。札子【欧阳修】臣近来听到传闻,宫中因皇女出生,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匹;染院的工匠正值大雪严寒之时,凿冰取水,染练供应,十分艰辛。臣私下想到,陛下恭敬节俭、勤劳忧国、爱护百姓,对于这种劳烦民力、徒然耗费的事情,一定不会肯做。然而外间议论相互传说,都说现在染练还没有停止。臣又见近日内降美人张氏,亲戚所受恩泽过于频繁。臣忝居谏官,每当听说有稍微损害圣德的事情,都必须竭力进言,难以躲避上天的谴责。臣私下看到,自古帝王所宠爱的嫔妃,如果能够谦逊节俭、柔顺善良,不求取恩泽,就可以长久保全君王的宠爱;有的放纵情意、骄奢自恣,多方求取恩泽,便都很快招致祸败。臣不敢远引古事,只用当今宫禁中的近事来说。陛下近年所宠爱的尚氏、杨氏、余氏、苗氏之类,在她们受宠的时候,骄奢自恣,不能及早裁减,等到恩宠满盈,如今都在哪里?何况听说张氏本是良家子,昨天刚由修媛降为美人,朝廷内外都听说了,认为她和杨氏、尚氏等不同,所以能够保持宠爱最久。如今宫中突然增加索取,恩泽日益扩大,渐渐形成奢侈的事情,来招致外人的议论。臣不知道陛下是想爱惜、保全张氏,还是想任她放纵而使她败亡?如果想保全她,就必须经常使她谦逊节俭,不至于骄傲自满。臣料想八千匹绫罗,难道是张氏一人独自使用,不过是分发给众人罢了;这就是白白耗费财物,最终全都给了众人。至于朝廷内外的讥讽议论,却由陛下亲自承受。这样说来,广泛分发又有什么益处?昨日正月一日,曹氏封为县君,到初五日又封为郡君,四五天之间两次封拜。又听说另有内降诏令,应当是疏远的亲戚全都来求取恩泽。父母因子女而显贵固然可以,但名分也不可过分;其他疏远亲戚,都可以减免罢止。臣认为,张氏未入宫以前,疏远亲戚各自都在哪里?如今得到富贵,何必广泛替这些闲散之人谋求恩典,自招诽谤议论,来累及圣德?如果陛下只为张氏考虑,也应当这样做。何况这件事不只是为了张氏,凡是后宫恩泽过多、宫中用度奢侈,都是损害圣德的事情,关系到国家体统。臣应当竭力进言,恭请圣上慈悲,防微杜渐,及早裁减,听候陛下裁决。论宫内车子争道、混乱行驶札子【苏轼】元祐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南郊卤簿使、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谨按,汉成帝到甘泉泰畤、汾阴后土郊祀,赵昭仪常随行,处在属车之间。当时扬雄任承明待诏,作赋进谏,大略说:“想西王母欣然来上寿啊,屏退玉女而拒绝虙妃。”意思是妇女不应当处在斋戒祭祀之中。臣如今任职夏官,职责在于掌管卤簿,按照旧例,郊祀完成后,皇帝乘车回到斋宫,改穿通天冠、绛纱袍,教坊钧容作乐,回到宫内,然后后妃等人在途中迎接拜谒,这已经不合典礼。何况现在祭祀尚未完毕,中宫内的车子却能够处在勾陈、豹尾之间。臣私下看到二圣尊崇奉行大祭,严肃恭敬、敬畏谨慎,超过古今;四方前来观看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如今车驾正在太庙住宿斋戒,宫内车子却不避让仪仗卫士,争抢道路,混乱行驶。臣愚昧地私下担心这会损害观瞻,不敢不上奏。乞请赐令约束,并请追问随行负责办理此事的人,依法施行,听候陛下裁决。
论任人之体不可疑劄子【欧阳修】臣近见淮南按察使邵饰奏,为体量知润州席平为政不治,及不教阅兵士等。朝廷以饰为未足信,又下提刑司再行体量。臣窃以转运、提刑俱领按察,然朝廷寄任重者为转运,其次乃提刑尔。今寄任重者言事反不信,又质于其次者而决疑。臣不知邵饰果是才与不才,可信与不可信?如不才不可信,则一路数十州事,岂宜委之?若果才而可信,又何疑焉?又不知为提刑者其才与饰优劣如何?若才过于饰,尚可取信。万一不才于饰见事相背,却言席平为才,邵饰合有罔上之辠矣。若反以辠饰,臣料朝廷必不肯行。若舎饰与席平俱不问,则善恶不辨,是非不分。况席平曽作台官,立朝亡状,只令制勘,亦不能了。寻为御史中丞以不才奏罢,朝廷两府而下,谁不识乎?其才与不才,人人尽知,何必更令提刑体量然后为定?今外议皆言执政大臣托以审慎为名,其寔不肻主事,而当怨须待言事者再三陈述,使被黜者知大臣迫于言者不得已而行,只图怨不归已。茍诚如此,岂有念民疾苦,澄清官吏之意哉?若亡此意,是好疑不决,则尤是朝廷任人之失。自去年以为转运使不察官吏,特出诏书加以使名,责其按察。今按察使依禀诏书,举其本职,又却疑而不听。今后朝廷命令,谁肻信之?凡任人之道,要在不疑,宁可艰于择人,不可轻任而不信。若无贤不肖一例疑之,则人各心阑,谁肻办事?今邵饰言一不才显者,所贵朝廷肻行,然后部下振竦,官吏畏服。今反为朝廷不信,却委别人,则饰之使威,谁肻信服?饰亦慙见其下,今后见事不若不为,不独邵饰一人。臣窃闻诸处多有按察官吏,皆为朝廷不行,人各嗟慙,以谓任以事权,反加沮惑,朝廷之意不可谕也。伏望圣慈特勑其邵饰所奏,特与施行,又令今后按察使奏人如不才老病灼然不疑者,不必更委别官,示以不信,所贵不失任人之道,而令臣下尽心,取进止。
论乞令百官议事劄子【欧阳修】臣伏见祖宗时,犹用汉唐之法,凡有军国大事及大刑狱,皆集百官叅议。葢圣人慎于临事,不敢专任独见,欲采天下公论,择其所长,以助不逮之意也。方今朝廷议事之体,与祖宗之意相背,毎有大事,秘不使人知之,惟小事可以自决者,却送两制定议。两制知非急务,故忽略拖延,动经年嵗。其中时有一两事体大者,亦与小事一例忽之。至于大事秘而不宣,此尤不便。当处事之始,虽侍从之列,皆不与闻;已行之后,事须彰布,纵有乖误,却欲论列,则追之不及。况外庭百官疎逺者,虽欲有言,陛下岂得而用哉?所以兵兴数年,西北二方累有事宜处置多缪者,皆由大臣自亡谋虑,而杜塞众见也。臣今欲乞,凡有军国大事,度外廷须知而不可秘宻者,如契丹去年有请合从与不合从,西戎今嵗求和当许与不当许,凡如此事之类,皆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而陛下择其长者而行之。不惟慎重大事,广采众见,兼又于庶官寒贱疎逺人中,时因议论可见其高材敏识者,国家得以用之。若百官都亡所长,则自用庙堂之议。至于小事,并乞只令两府自定,其钱糓合要见本末,则召三司官吏至两府讨寻供析,而使大臣自择。至于礼法,亦可召礼官法官询问。如此,则事之大小各得其体。如允臣所请,且乞将西戎请和一事先集百官廷议,取进止。
论按察官吏劄子【欧阳修】臣伏见天下官吏贠数极多,朝廷无由徧知其贤愚善恶。审官三班,吏部等处,又只主差除月日,人之能否都不可知。诸路转运使等,除有赃吏自败者临时举行外,亦别无按察官吏之术,致使年老病患者,或懦弱不材者,或贪残害物者,此等之人布在州县,并无黜陟,因循积弊,冗滥者多,使天下州县不治者十有八九。今兵戎未息,赋役方烦,百姓嗷嗷,疮痍未复,捄其疾苦,择吏为先。臣今欲乞特立按察之法,于内外朝官中,自三丞以上至郎官中,选强干廉明者为诸路按察使。自来虽差安抚使,縁管他事,不专按察。今请令进奏院各録一州官吏姓名,为空行簿,以授之,使至州县遍见官吏,其公廉才干明着实状及老病不才显有不治之迹者,皆以朱书于姓名之下,其中材之人别亡竒効亦不至旷败者,则以墨书之,又有虽是常材能専长于一事,亦以朱书别之。使还具奏,则朝廷可以坐见天下官吏贤愚善恶,不遗一人,然后别议黜陟之法。如此足以澄清天下,年嵗之间可望至治。只劳朝廷精选二十许人充使,别亡难行之事,取进止。
译论任用人事的原则不可疑惑札子【欧阳修】臣近来看到淮南按察使邵饰上奏,请求查核润州知州席平治理不善以及没有教阅兵士等事。朝廷认为邵饰不足信,又下令提刑司再次查核。臣私下认为,转运使、提刑都负责按察,但朝廷把较重的委任交给转运使,其次才是提刑罢了。如今把重任交付的人陈述事情,反而不信任,又拿去询问职位较次的人来决定疑案。臣不知道邵饰究竟有才还是无才,可信还是不可信?如果他无才而不可信,那么一路数十州的事务,哪里适合委托给他?如果他果真有才而且可信,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臣又不知道提刑的才能同邵饰相比优劣如何。如果他的才能超过邵饰,还可以取信;万一他的才能不如邵饰,所见事情却与邵饰相反,反而说席平有才,那么邵饰就有欺罔皇上的罪过了。如果反过来因而治邵饰的罪,臣料想朝廷也一定不肯实行。如果舍弃邵饰和席平,两人都不追问,那么善恶不辨,是非不分。何况席平曾任台官,在朝廷任职没有表现,只命令制勘,也不能办结;不久又被御史中丞以无才上奏罢免。朝廷两府以下,谁不知道这些事?他的才与不才,人人都知道,何必还要让提刑查核以后才能确定?如今外间议论都说,执政大臣假托审慎为名,实际上不肯承担主事责任,非要等言事者再三陈述,使被罢黜的人知道大臣是被言官逼迫、不得已才执行,只是为了把怨恨推给别人,不让自己承担。如果确实如此,哪里还有体念百姓疾苦、澄清官吏的意思呢?如果没有这种心意,只是喜欢疑虑而不能决断,那更是朝廷任用人的过失。自去年认为转运使不能考察官吏,特意发布诏书,增加按察使的名号,责令他们负责按察。如今按察使依照诏书上奏本职之事,朝廷却反而疑惑而不听从。今后朝廷的命令,谁还肯相信?凡是任用人的原则,关键在于不要疑惑;宁可在选择人才时困难一些,也不可轻率任用之后又不信任。如果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一概怀疑,那么人人都会心灰意冷,谁肯办事?如今邵饰指出一个明显无才的人,贵在朝廷肯予以执行,这样他的部属才会振作敬畏,官吏才会畏惧服从。如今朝廷反而不信他,却把事情委托给别人,那么谁还肯信服邵饰的使者威严?邵饰也惭愧面对下属,今后遇到事情还不如不办,这不只是邵饰一人如此。臣私下听说,各处有许多按察官吏,都因朝廷不执行他们的奏报而受到影响,人人叹息惭愧,认为朝廷既把事权交给他们,反而加以沮丧惑乱,朝廷的意旨实在无法理解。恭请圣上慈悲,特地下令将邵饰所奏之事予以施行;又请下令今后按察使奏报官员,如果确实无才、年老、患病而毫无疑问,就不必再委托其他官员复查,以免显示不信任;这样才不失任用人的原则,也能使臣下尽心办事,听候陛下裁决。论请令百官议事札子【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祖宗时期还沿用汉、唐的办法,凡有军国大事以及重大刑狱案件,都召集百官共同参议。这是因为圣人临事谨慎,不敢只凭个人意见独断,想要采纳天下的公论,取用各方面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如今朝廷议事的体制与祖宗的意旨相反,每逢大事,便秘密进行,不让别人知道;只有可以自行决定的小事,反而送交两制官议定。两制官知道那不是急务,所以忽略拖延,动辄经过一年半载。其中有时一两件事体重大,也和小事一样被忽略。至于重大事情秘密而不公开,这尤其不便。在开始处理事情时,即使侍从之臣也都不得参与知悉;事情已经施行以后,必须公开宣布,即使有错误,想要上奏论列,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况外廷百官中那些疏远的官员,即使想进言,陛下又怎么能够采纳呢?军队兴起数年以来,西北两方面屡有事务,处置多有错误,都是因为大臣自己没有谋划,又堵塞了众人的意见。臣如今想请示,凡是军国大事,估计外廷必须知道而不能秘密办理的,例如契丹去年请求联合抗敌还是不联合抗敌,西戎今年请求讲和应当答应还是不应当答应,以及类似这些事情,都下交百官在朝廷上讨论;无论意见相同还是不同,都让他们分别署名陈状,由陛下选择其中的长处加以施行。这样不只是慎重对待大事、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同时也可以在普通官员、寒微卑贱和疏远之人中,时常因议论而发现其中才高见敏的人,国家便可以任用他们。如果百官都没有长处,就采用朝廷的意见。至于小事,只请令两府自行决定;其中钱粮事务如果需要了解始末,就召三司官吏到两府询问,使他们陈述分析,再由大臣自行选择。至于礼制和法律,也可以召集礼官、法官询问。这样,大事小事各自都能符合应有的体制。如果准许臣的请求,还请先把西戎请求讲和一事召集百官在朝廷上讨论,听候陛下裁决。论按察官吏札子【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天下官吏人数极多,朝廷没有办法遍知他们的贤能愚昧、善良邪恶。审官院、三班院、吏部等处,也只掌管差除任命的年月,根本不知道人的才能如何。各路转运使等,除了有贪赃官吏自己败露时临时举劾以外,也没有另外考察官吏的办法,致使年老多病的人、懦弱无能的人、贪婪残酷、伤害百姓的人遍布州县,却没有黜免升降,因循积累弊病,冗员滥官越来越多,使天下州县治理不好的十之八九。如今战争还没有停止,赋税徭役正繁重,百姓嗷嗷待哺,创伤还没有恢复,救济他们的疾苦,首先在于选择官吏。臣如今想请示,特意建立按察制度,在内外朝官中,从三丞以上到郎官之中,选拔强干廉明的人担任各路按察使。以往虽然派遣安抚使,但由于还管理其他事务,不能专门负责按察。如今请令进奏院各自抄录一州官吏的姓名,制成空白的行簿交给按察使,使他们到州县遍见官吏;对于确实有公正廉洁、才干显著的,以及年老多病、无才而明显治理无方的,都用朱笔写在姓名下面;其中才具中等、没有特别功效但也不至于荒废败事的,就用墨笔书写;还有虽属普通才干、却能专长于某一件事的,也用朱笔另行注明。按察使回来后详细上奏,那么朝廷就可以坐在朝廷中看清天下官吏的贤愚善恶,不遗漏一个人,然后再商议黜免升降的办法。这样足以澄清天下,几年之内可以希望达到大治。只需劳烦朝廷精选二十多人充任按察使,并没有什么难以实行的事情,听候陛下裁决。
论学士不可令中书差除劄子【欧阳修】臣近见翰林学士苏绅、叶清臣等相继解职,风闻侍从之臣内有奸憸小人,颇急经营,争先进用,至有喧忿之语,传闻中外者,既亏廉让之风,又损朝廷之体。臣伏思翰林之职,重于唐世,乃是天子亲信,朝夕谋议,内助之臣,当时号为内相,故其进用尤极精选,只用材识,不限资品,往往自州县官而拜者。国朝近岁于此一职颇非其人,既见其材识愚下,不足以备访问人主,因之薄其待遇,迹渐疎外,同于冗官,遂容小人得以滥进。臣思其弊,葢由不合令中书依资差除,且学士之职本要内助天子,讲论外朝阙失,今若却令中书除人,致于内,则是恩出中书之人,虽在天子左右,与无同也。伏乞自今后翰林学士不必足员,用人不限资品,但择有才望正人堪充者,出自上意擢用,以杜小人争进之端,而天子左右更无奸邪之人,庶清侍臣之列,取进止。
论馆职劄子【王安石】臣伏见今馆职一除,乃至十人,此本所以储公卿之材也。然陛下试求以为讲官,则必不知其谁可;试求以为諌官,则必不知其谁可;试求以为监司,则必不知其谁可。此患在于不亲考试以实故也。孟子曰:「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今所除馆职,将一二大臣以为贤而巳非国人皆曰贤。国人皆曰贤,尚未可信用,必躬察见其可贤而后用,况于一二大臣以为贤而已,何可遽信而用也?臣愿陛下察举众人所谓材良而行美可以为公卿者,召令三馆只▯,虽已带馆职,亦可令兼只▯。事有当论议者,召至中书,或召至禁中,令具条奏利害及所当施设之方,及察其才可以备任使。者有四方之事,则令往相賛襄左右,又或令各陈其所言是非利害。其所言是非利害,虽不尽中义理可施用,然其于相视问察能详尽而不为蔽欺者,即皆可以备任使之材也。其有经术者,又令讲説如此,至于数四,则材否畧见,然后罢其否者而召其材者,更亲访问以事,访问以事,非一事而后可以知其人之实也。必至于期年,所访一二十事,则其人之贤不肖审矣,然后随其材之所宜任使。其尤材良行美可与谋者,虽常令备访问可也。此与用一二大臣荐举不考试以实而加以职,固万万不侔。然此説在他时或难行,今陛下有尧舜之明,洞见天下之理,臣度亡实之人不能蔽也,则推行此事甚易。既因考试可以出材实,又因访问可以知事情,所谓敷纳以言,明试以功,用人惟已,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者,葢如此而已。以今在位乏人,上下壅隔之时,恐行此不宜在众事之后也。然巧言令色,孔壬之人,能伺人主意所在而为倾邪者,此尧舜之所畏,而孔子之所欲逺也。
译论学士不可令中书依资历差除札子【欧阳修】臣近来看到翰林学士苏绅、叶清臣等相继解除职务,听到传闻说侍从之臣中有奸邪小人,极力经营钻营,争着先得到进用,甚至有喧闹忿争的言语,传到朝廷内外。这既损害廉让的风气,又损害朝廷的体统。臣恭敬地想到,翰林的职务比唐代更为重要,是天子的亲信之臣,早晚参与谋议,内廷辅佐之臣,当时号称“内相”,所以任用时尤其严格精选,只看才干见识,不限资历品秩,往往从州县官直接拜任。如今本朝近年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很不合适,既然发现他们才能见识愚昧低下,不足以充任人主咨询的对象,因而薄待其待遇,逐渐疏远,使之与冗官相同,于是容许小人得以滥进。臣思考其中弊病,大概是因为不应当让中书依资历差除;况且学士的职务本来是要在内廷辅佐天子,讲论外朝的缺失。如今如果反而让中书任命人,到了内廷便成为中书任命的人,即使在天子左右,也和没有这个职务一样。伏请从今以后,翰林学士不必补足员额,用人不限资历品秩,只选择有才望的正直之人可以充任者,由皇上亲自擢用,以杜绝小人争相进用的端绪,使天子左右不再有奸邪之人,也许可以清肃侍从之臣的行列,听候陛下裁决。论馆职札子【王安石】臣恭敬地看到,如今一次任命馆职,竟达到十人;这本来是用来储备公卿人才的。然而陛下试着寻求可以任讲官的人,一定不知道谁可以;试着寻求可以任谏官的人,也一定不知道谁可以;试着寻求可以任监司的人,仍然一定不知道谁可以。这种弊病在于没有亲自考试来核实的缘故。孟子说:“国人都说他贤能,然后考察他;见到他确实贤能,然后任用他。”如今所任命的馆职,只不过是一两个大臣认为贤能,并不是国人都说贤能。国人都说贤能,尚且不能立即相信任用,必须亲自考察,见到他确实贤能以后才任用;何况只是凭一两个大臣认为贤能,怎么可以仓促相信并任用呢?臣希望陛下考察、举荐众人所说才良行美、可以担任公卿的人,召来任三馆只候;即使已经兼任馆职,也可以令其兼任只候。遇到应当讨论的事情,就召到中书,或者召到禁中,让他们详细陈述利害以及应当施行设置的方法,并考察他们的才能是否可以供任用。若有四方的事务,就让他们前往辅佐襄助左右;又或者让他们各自陈述事情的是非利害。他们所说的是非利害,即使不完全符合义理、不能施行采用,但他们在相互询问考察时能够详尽说明而不被蒙蔽欺骗,这样的人都可以作为供任用的人才。其中有经术才能的人,又让他们这样讲说;经过多次考察,才略微看出才能高下,然后罢免其中无才的人,召用其中有才的人;再亲自就具体事务询问他们。就具体事务询问,不应只问一件事,之后才能知道这个人的实际情况。一定要到满一年,所询问的事情达到一二十件,那么这个人的贤能或不肖就清楚了,然后按照他的才能所适合的方面任用。尤其才良行美、可以共同谋议的人,即使经常让他准备接受咨询也可以。这与只因一两个大臣推荐、未经实际考试便授予职务,当然完全不能相比。不过,这个办法在其他时候或许难以实行;如今陛下有尧、舜那样的明察,洞见天下的道理,臣料想没有实际才能的人不能蒙蔽陛下,那么推行此事就很容易。既因考试可以发现真实人才,又因咨询可以了解事情;所谓广泛采纳言论,以实际功绩明确考察,任用人只由自己决定,打开四方门户,明察四方,听达四方,大概就是如此罢了。如今正值在位乏人的时候,上下隔绝,恐怕实行这件事不应放在其他事务之后。然而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孔壬之人,能够窥伺君主意旨所在而作奸邪之事,这是尧、舜所畏惧、孔子所希望远离的人。对于这种人,应当知道后加以疏远,使他们不得亲近;但这类人也有很
如此人当知而逺之,使不得亲近,然如此人亦有数,陛下博访于忠臣良士,知其人如此,则逺而弗见,误而见之。以陛下之仁圣,以道揆之,以人参之,亦必知其如此。知其如此,则宜有所惩。如此,则巧言令色孔壬之徒消,而正论不蔽于上。今欲广闻见,而使巧言令色孔壬之徒得志,乃所以自蔽。畏巧言令色孔壬之徒为害,而一切疎逺羣臣,亦所以自蔽。葢人主之患,在不穷理。不穷理,则不足以知言。不知言,则不足以知人。不知人,则不能官人。不能官人,则治道何从而兴乎?陛下,尧舜之主也。其所明见,秦汉以来欲治之主,未有能彷佛者,固非羣臣所能窥望。然自尧舜文武,皆好问以穷理,择人而官之以自助。其意以为王者之职,在于论道,而不在于任事;在于择人而官之,而不在于自用。愿陛下以尧舜文武为法,则圣人之功必见于天下。至于有司丛脞之务,恐不足以弃日力劳圣虑也。以方今所急,为在如此,敢不尽愚。臣愚才薄,然防防擢使豫闻天下之事。圣防宣谕富弼等,欲于讲筵召对辅臣讨论时事。顾如臣者,材薄不足以望陛下之清光。然陛下及此言也,实天下幸甚。自备位政府,毎得进见,所论皆有司丛脞之事。至于大体,粗有所及,则迫于日晷,已复旋退。而方今之事,非博论详説,令所改更施设本末先后小大详略之方,巳熟于圣心,然后以次奉行,则治道终无由兴起。然则如臣者,非防陛下赐之从容,则所懐何能自竭?葢自古大有为之君,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逸乐。今陛下仁圣之质,秦汉以来人主未有企及者也。于天下事,又非不忧勤,然所操或非其要,所施或未得其方,则恐未能终于逸乐亡为而治也。则于博论详説,岂宜缓?然陛下欲赐之从容,使两府并进,则论议者众而不一,有所懐者或不得自竭。谓宜使中书宻院迭进,则人各得尽其所懐,而陛下听览亦不至于烦。陛下即以臣言为可,乞明喻大臣,使各举所知,无限人数,皆实封以闻,然后陛下推择召置,以为三馆。只▯其不足取者,旋即罢去,则所置虽多,亦亡所害也。臣伏见某人云云,皆众人所谓材良行美,宜防陛下访问任使。者凡此九人,臣或熟闻而未识,或熟识而未敢任,或敢任其可以为公卿。臣虽未识,然众人之所谓贤,臣不敢蔽也。臣虽敢任其可以为公卿,然陛下不亲见其可贤,亦难遽信而用。若陛下以臣前所论奏为合于义理,即乞悉置此九人者以为三馆,只▯亲考试其材行。若不可用,旋即罢去;若其可用,然后留备访问任使。如此则所置虽多,未有滥得官职者。然此但臣一人所闻所知,恐执政大臣各有所闻所知。陛下若令各举所闻所知,而如此考试,庶几人材亡所遗逸。
译多,陛下广泛向忠臣良士询问,知道某人是这样的人,就应当疏远而不见;若误而召见了,也要及时纠正。凭陛下的仁德圣明,用道理衡量,用人情参验,也一定能够知道事情确实如此。既然知道如此,就应当有所惩戒。这样,花言巧语、巧于作态、孔壬之徒就会消退,正当的议论也不会在上面受到蒙蔽。如今想要扩大见闻,却使花言巧语、巧于作态、孔壬之徒得志,这正是自我蒙蔽;害怕这些人作害,便把群臣一概疏远,同样也是自我蒙蔽。君主的祸患,大概在于不能穷究事理。不能穷究事理,就不足以辨知言语;不能辨知言语,就不足以辨知人;不能辨知人,就不能任用官员;不能任用官员,治理之道又从哪里兴起呢?陛下是尧、舜一样的君主。陛下的明察,秦、汉以来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没有一个能稍稍比拟,本来不是群臣所能窥测仰望的。然而从尧、舜到文王、武王,都喜欢询问以穷究事理,选择人才授予官职来帮助自己。他们的意思是,王者的职责在于讲论治道,不在于亲自处理事务;在于选择人才授予官职,不在于亲自任用一切事务。希望陛下以尧、舜、文王、武王为法,那么圣人的功业一定会显现在天下。至于有关部门琐碎繁杂的事务,恐怕不值得耗费时间、劳烦圣虑。以如今最急迫的事情来看,关键就在这里,臣岂敢不竭尽愚见。臣愚昧而才力浅薄,然而幸蒙擢用,使我得以预先听闻天下的事务。圣上曾宣谕富弼等人,想在讲筵召见并回答辅臣、讨论时事。只是像臣这样的人,才能浅薄,不足以仰望陛下的清光。然而陛下能够谈到这件事,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臣自从任职政府,每次得以进见,所讨论的都是有关部门琐碎繁杂的事务;至于大体,略微涉及一些,便迫于日影将尽,很快又退下了。如今的事务,如果不广泛讨论、详细说明,使改更施行之事的始末、先后、大小、详略等办法先成熟于圣心,然后依次奉行,那么治理之道终究无法兴起。既然如此,像臣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幸蒙陛下赐予从容进言的时间,那么胸中的想法怎么能够全部倾吐?自古以来有大作为的君主,没有不是开始忧劳勤勉,最后达到安逸享乐的。如今陛下仁德圣明的资质,秦、汉以来的君主没有人能够企及。对于天下事务,陛下也并非不忧劳勤勉;然而所掌握的有时不是关键,所施行的有时还没有得到恰当的方法,恐怕不能最终达到安逸无为而天下大治的境地。那么对于广泛讨论、详细说明,怎么可以迟缓呢?然而陛下想赐予从容进言的时间,使两府一同进见,那么议论的人多而意见不一,有所怀抱的人或许不能尽情陈述。臣认为应当让中书、枢密院轮流进见,这样人人都能尽量说出自己的想法,陛下听取阅览也不会过于烦劳。陛下如果认为臣的意见可行,乞请明白告谕大臣,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不限人数,都用实封奏报,然后由陛下推选召来,安排为三馆只候;其中不足取用的,随即罢去。这样,所任用的人即使多,也没有什么害处。臣恭敬地看到,某人说了上述各事;这些人都是众人所称才良行美、应当幸蒙陛下询问并任用的人。这里的九个人,臣有的听闻很熟却还不认识,有的认识很熟却还不敢任用,有的敢于认为他们可以担任公卿。臣虽然没有认识他们,但众人都认为贤能,臣不敢加以隐蔽;臣虽然敢于认为他们可以担任公卿,但陛下没有亲自见到他们确实贤能,也难以立即相信并任用。如果陛下认为臣前面所陈奏的意见合乎义理,就请把这九人全都安置为三馆只候,亲自考察他们的才能品行。不能任用的,随即罢去;确实可以任用的,然后留下来准备接受咨询任使。这样,所任用的人即使多,也不会有人滥得官职。不过这只是臣一人所听闻、所知道的,恐怕执政大臣各自还有所听闻、所知道的。陛下如果命令他们各自举荐所听闻、所知道的人,并如此考试,那么或许人才不
《经》曰:「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善人君子者,天下之民心所愿举,欲其延问视其所在而从之者也。陛下自即位以来,以在事之人或乏才能,故所防用者多士之有小材而无行义者。此等人得志,则风俗壊;
译会有所遗漏。《经》说:“举用被遗漏的贤人,天下百姓的心就会归附。”善人君子,是天下百姓心中愿意举荐的人,他们希望君主延请询问,察看他们所在之处而归从他们。陛下即位以来,因为当事任职的人有时缺乏才能,所以所任用的多是有些小才而没有品行道义的人。这些人一旦得志,风俗就会败坏;
风俗壊,则朝夕左右者皆懐利以事陛下,而不足以质朝廷之是非;使于四方者皆懐利以事陛下,而不可以知天下之利害。其弊巳効见于前矣,恐不宜不察也。欲救此弊,惟日亲近忠良而巳。伏惟陛下仁圣,已深察此理。臣愚犹欲及此者,忠臣惓惓之义也。
论防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劄子【欧阳修】臣材识庸暗,碌碌于众人中,防陛下不次拔擢,置在枢府,其于报効,自宜如何?而自居职以来,已逾半岁,凡事闗大体,必须众议之协同,其余日逐进呈,皆是有司之常务。至于谋猷啓沃,蔑尔亡闻,上辜圣恩,下愧清议。人虽未责,臣岂自安?所以夙夜思惟,愿竭愚虑,茍有可采,冀禆万一。臣近见諌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言陈旭事得辠,或与小郡,或窜逺方。陛下自临御以来,擢用诤臣,开广言路,虽言者时有中否,而圣慈毎赐优容。一旦台谏聨翩被逐,四出命下之日,中外惊疑。臣虽不知台谏所言是非,但见唐介、范师道皆久在言职,其人立朝各有本末,前后补益甚多,岂于此时顿然改节,故为欺罔,上昧圣聪,在于人情,不宜有此。臣窃以谓,自古人臣之进谏于其君者,有难有易,各因其时而巳若刚暴猜忌之君,不欲自闻其过,而乐闻臣下之过,人主好察多疑于上,大臣侧足畏辠于下,于此之时,谏人主者难,而言大臣者易。若寛仁恭俭之主,动遵礼法,自闻其失则从谏如流,闻臣下之过则务为优容,以保全之,而为大臣者,外秉国权,内有左右之助,言事者未及见听,而怨仇巳结于其身,故于此时,谏人主者易,言大臣者难,此不可不察也。自古人主之听言也,亦有难有易,在知其术而已。夫忠邪并进于前,而公论与私言交入于耳,此所以听之难也。若知其人之忠邪,辨其言之公私,则听之易也。凡言拙而直,逆耳违意,初闻若可恶者,此忠臣之言也。言婉而顺,希防合意,初闻若可喜者,邪臣之言也。至于言事之官,各举其职,或当朝正色,显言于廷,或连章列署,共论其事,言一出则万口争传,众目共视,虽欲为私,其势不可。故凡明言于外,不畏人知者,皆公言也。若非其言职,又不敢显言,或宻奏乞留中,或面言乞出自圣断,不欲人知,言有主名者,葢其言涉倾邪,惧遭弹劾,故凡隂有奏而畏人知者,皆挟私之説也。自古人主能以此术知臣下之情,则听言易也。伏惟陛下仁圣寛慈,躬履勤俭,乐闻谏诤,容纳直言,其于大臣尤所优礼,常欲保全终始,思与臣下爱惜名节,尤慎重于进退。故臣谓方今言事者,规切人主则易,欲言大臣则难。臣自立朝,耳目所记,景祐中范仲淹言宰相吕夷简贬知饶州,皇祐中唐介言宰相文彦博贬春州别驾,至和初呉中复、吕景初、马遵言宰相梁适,并罢职出外。其后赵抃、范师道言宰相刘沆,亦罢职出外。前年韩绛言富弼贬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陈旭得罪。自范仲淹贬饶州后,至今凡二十年间,居台谏者多矣,未闻有规谏人主而得罪者。臣故谓方今谏人主则易,言大臣则难。陛下若推此以察介等所言,则可知其用心矣。昨所罢黜台谏五人,惟吕诲入台未久,其它四人出处本末迹状甚明,可以歴数也。唐介前因言文彦博逺窜广西烟瘴之地,頼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范师道、赵抃并因言忤刘沆,罢台职守外郡,连延数年然后【一有来字】复。今三人者又以言枢臣罢黜。然则介不以前蹈必死之地为愳,师道与抃不以中滞进用数年为戒,遇事必言得罪不悔,葢所谓进退一节,终始不变之士也。至如王陶者,本出孤寒,只因韩绛荐举,始得台官。及绛为中丞,陶不敢内顾私恩与之争议,绛终得罪。夫牵顾私恩,人之常情尔,断恩以义,非知义之士不能也。以此言之,陶可谓徇公灭私之臣矣。此四人者出处本末之迹如此,可以知其为人也。就使言虽不中,亦其情必亡。他议者或谓言事之臣好相朋党,动摇大臣以作威埶。臣窃以谓不然。至于去岁韩绛言富弼之时,介与师道不与绛为党,乃与诸台谏共论绛为非,然则非相朋党非欲动摇大臣,可明矣。臣固谓未可以此疑言事之臣也。况介等比者,虽为谪官,幸防陛下寛恩,各得为郡,未至失所。其可惜者,斥逐谏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为国家之利。而介等尽忠守节,未防怜察也。欲望圣慈,特赐召还介等,置之朝廷,以劝守节敢言之士,则天下幸甚。今取进止。
译风俗败坏,那么早晚在君主左右的人都会怀着求利之心来侍奉陛下,不能据此判断朝廷的是非;出使四方的人也都会怀着求利之心来侍奉陛下,不能据此了解天下的利害。这种弊病已经在此前显露出来了,恐怕不应当不加察觉。想要挽救这种弊病,只有每天亲近忠良之人罢了。臣恭敬地认为,陛下仁德圣明,已经深深明察这个道理。臣愚昧而仍想谈及此事,是忠臣恳切尽心的本分。论谏官唐介等应当早日牵复札子【欧阳修】臣才能见识平庸昏暗,混同于众人之中,幸蒙陛下破格擢升,置身枢府;对于报效圣恩,本来应当怎样呢?然而自从任职以来,已经超过半年,凡是关系大体的事情,必须等众议协调一致,其余每天进呈的,全都是有关部门的日常事务。至于谋划政事、启发君主,微薄而毫无所闻,对上辜负圣恩,对下有愧于清议。别人虽未责备我,臣难道能心安吗?所以早晚思考,希望竭尽愚见,如果有可采纳之处,或许能略尽万一之补益。臣近来看到谏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为进言陈旭之事获罪,有的授予小郡,有的流窜远方。陛下自登临帝位以来,擢用敢于直谏的大臣,扩大言路;即使言者有时说得对、有时说得不对,圣上总是施加宽容。如今台谏之臣突然接连被驱逐,命令从四方发出之日,朝廷内外都惊疑不安。臣虽然不知道台谏所说的是非,但看到唐介、范师道都长期任言职,他们在朝廷上的所作所为各有始末,前后补益很多,难道会在此时突然改变节操,故意欺骗蒙蔽圣听?按人情推测,不应当有这种情况。臣私下认为,自古臣子向君主进谏,有难有易,只是各随时势而已。如果君主刚暴猜忌,不愿意听到自己的过失,却乐于听闻臣下的过错;君主在上面喜欢明察多疑,大臣在下面侧身而行、害怕获罪,在这种时候,劝谏君主很难,而指责大臣却容易。如果是宽仁恭俭的君主,行动都遵循礼法,听到自己的过失便从谏如流,听到臣下的过错便尽力宽容,以求保全他们;而担任大臣的人,外面掌握国家权力,内有左右近臣相助,进言的人还没有被听取,怨仇却已经结在自己身上。因此在这种时候,劝谏君主容易,指责大臣困难,这是不可不察的。自古君主听取言论,也有难有易,关键在于懂得方法。忠臣和奸臣一同进前,公正的议论和私人的言辞交错进入耳中,这就是听取困难的原因。如果能知道说话人的忠奸,辨别其言论的公私,那么听取就容易了。凡是言辞笨拙而直率、逆耳违意、初听似乎令人厌恶的,正是忠臣之言;言辞婉转顺从、少有触犯而合乎心意、初听似乎令人喜悦的,正是奸臣之言。至于负责言事的官员,各自举其职分,有的在朝廷上正色严肃,公开在殿廷陈说;有的连上奏章,共同署名议论事情。言论一经发出,万人争相传布,众目共同注视,即使想要谋私,其势也不允许。所以凡是公开在外面陈说、不怕别人知道的,都是公正之言。若不是其本来负责的言职,又不敢公开陈说,有的秘密上奏请求留中,有的当面进言请求由圣上裁断,不想让别人知道,还要在言论中标明主使者,这大概是言论涉及倾邪,害怕遭到弹劾。因此,凡是暗中上奏而害怕别人知道的,都是夹带私心的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自古君主能够用这种方法了解臣下的实情,听取言论就容易了。臣恭敬地认为,陛下仁德圣明、宽厚慈爱,亲自实行勤俭,乐于听闻谏诤,容纳直言;对于大臣尤其优礼相待,常常希望保全他们始终,想着和臣下共同爱惜名节,对任用和罢免尤其慎重。所以臣说,如今言事之臣,规劝切谏君主容易,想要指责大臣却困难。臣自从立于朝廷,耳闻目见所记,景祐年间范仲淹进言宰相吕夷简,被贬为饶州知州;皇祐年间唐介进言宰相文彦博,被贬为春州别驾;至和初年吴中复、吕景初、马遵进言宰相梁适,都被罢职出京。后来赵抃、范师道进言宰相刘沆,也被罢职出京。前年韩绛进言富弼,被贬为蔡州知州;如今又有唐介等五人因进言陈旭而获罪。自范仲淹被贬饶州以来,到今天二十年间,任台谏官的有很多,却没有听说有规谏君主而获罪的人。因此臣说,如今劝谏君主容易,指责大臣困难。陛下如果由此来考察唐介等所说的话,就可以知道他们的用心了。昨天被罢黜的台谏五人中,只有吕诲入台不久,其余四人的出处始末、行迹情状都很清楚,可以逐一数说。唐介先前因为进言文彦博,被远远流放到广西烟瘴之地,依靠陛下仁慈宽恕、哀怜体恤,才改置湖南,得以保全性命。范师道、赵抃都因进言触犯刘沆,被罢去台职,出任外郡,连续多年以后才复职。如今这三个人又因进言枢臣而被罢黜。如此看来,唐介不因先前踏入必死之地而恐惧,范师道和赵抃也不因中途多年不能进用而引以为戒,遇到事情一定进言,获罪也不后悔,大概正是所谓进退守持同一节操、始终不变的人。至于王陶,本来出身孤寒,只因韩绛荐举,才得到台官之职。等到韩绛担任中丞,王陶不敢顾念私人的恩情,仍与他争论,韩绛最终获罪。顾念私恩,是人的常情;能够割断私恩而依据公义,非明白义理的人不能做到。由此说来,王陶可以称为徇公灭私的臣子。这四个人出处始末的行迹就是这样,可以由此知道他们的为人。即使他们所说的没有说中,其用心也一定没有问题。其他议论的人或许说,言事之臣喜欢结成朋党,动摇大臣来制造威势。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去年韩绛进言富弼的时候,唐介和范师道并没有同韩绛结党,反而与各位台谏共同议论韩绛的错误;那么他们并非相互结党,也不是想要动摇大臣,已经可以明白了。臣本来就认为,不可以因此怀疑言事之臣。何况唐介等近来虽然成为谪官,幸蒙陛下宽厚恩德,各自仍能任郡守,没有流离失所。可惜的是,斥逐谏臣并不是朝廷的美事;阻塞言路,也不是国家的利益。而唐介等竭尽忠诚、坚守节操,尚未得到怜悯察看。希望圣上慈悲,特赐召回唐介等人,把他们置于朝廷,用来劝勉坚守节操、敢于进言的士人,那么天下幸甚。如今听候陛下裁决。
论贾昌朝除枢密使劄子【欧阳修】臣伏见近降制书,除贾昌朝为枢宻使。旬日以来,中外人情莫不疑惧,缙绅公议渐以沸腾。盖縁昌朝禀性囘邪,执心倾险,颇知经术,能文饰奸言,好为隂谋以陷害良士。小人朋附者众,皆乐为其用。前在相位,絫害善人。所以闻其再来,望风恐畏。陛下聪明仁圣,勤俭忧劳,毎于用人尤所审慎。然而自古毁誉之言,未尝不并进于朝,而听察之际,人主之所难也。臣以谓能知听▯之要,则不失之矣。何谓其要?在先察毁誉之人。若所誉者君子,所毁者小人,则不害其进用矣。若君子非之,小人誉之,则可知其人不可用矣。今有毅然立于朝,危言谠论,不阿人主,不附权臣,其直节忠诚为中外素所称信者,君子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为非矣。宦官宫女,左右使令之人,往往小人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为是矣。陛下察此,则昌朝为人可知矣。今陛下之用昌朝,与执政大臣谋而用之乎?与立朝忠正之士谋而用之乎?与左右近习之臣谋而用之乎?或不谋于臣下,断自圣心而用之乎?昨闻昌朝隂结宦竖,搆造事端,谋动大臣以图进用。若陛下与执政大臣谋之,则大臣埶在嫌疑,必难啓口。若立朝忠正之士,则亡不以为非矣。其称誉昌朝以为可用者,不过宦官左右之人尔。陛下用昌朝为天下而用之乎?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乎?臣伏思陛下必不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也。然左右之人谓之近习,朝夕出入进见亡时,其所谗谀能使人主不觉其渐。昌朝善结宦官,人人喜为称誉。朝一人进一言,暮一人进一説,亡不称昌朝之善者。陛下视听渐熟,遂简在于圣心。及将用之时,则不必与谋也。盖称荐已渐久,巳熟于圣聪矣。是则陛下虽断自圣心,不谋臣下而用之,亦左右之人积渐称誉之力也。陛下常患近嵗以来,大臣体轻,连为言事者弹击,盖由用非其人。不叶物议而然也。今昌朝身为大臣,见事不能公论,乃结交中贵,因内降以起狱,以此规图进用。窃闻台谏方欲论列其过恶,而忽有此命,是以中外疑愳,物论喧腾也。今昌朝未来,议论已如此,则使其在位,必不免言事者上烦圣聴。若不尔,则昌朝得遂其志,倾害善人,壊乱朝政,必为国家生事。臣愚伏望圣慈,抑左右阴荐之言,采缙绅公正之论,早罢昌朝,还其旧镇,则天下幸甚。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见圣心求治甚劳,而一旦用人偶失,而外廷物议如此,既有见闻,合思裨补,取进止。
译论贾昌朝任枢密使札子【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近来下发制书,任命贾昌朝为枢密使。十天以来,朝廷内外的人情没有不疑虑恐惧的,士大夫的公议也渐渐沸腾。大概因为贾昌朝禀性回邪,心术倾险,很懂经术,能够用文辞粉饰奸邪言论,喜欢施行阴谋来陷害善良之士。依附他的小人很多,都乐于受他驱使。他先前在宰相职位时,屡次陷害善人。所以听到他又要回来,大家望风而畏惧。陛下聪明仁圣,勤俭忧劳,每逢任用人才尤其审慎。然而自古以来,诋毁和赞誉的言论从来都是一同进入朝廷,君主在听取考察时,正是困难之处。臣认为,能够知道听取言论的关键,就不会有所失误。什么是关键?在于先考察毁誉之人的身份。如果赞誉的是君子,诋毁的是小人,那么不妨进用被赞誉的人;如果君子反对、小人赞誉,那么就可以知道这个人不可任用。如今有坚定站立于朝廷之上的人,发表危切正直的议论,不迎合君主,不依附权臣,他们的正直节操和忠诚一向为朝廷内外所称许信服,这就是君子。这样的人都认为贾昌朝不对。宦官、宫女以及左右使令之人,往往是小人。这样的人都认为贾昌朝正确。陛下考察这一点,就可以知道贾昌朝是怎样的人了。如今陛下任用贾昌朝,是同执政大臣商议后任用他吗?是同立朝忠正之士商议后任用他吗?是同左右近习之臣商议后任用他吗?还是没有同臣下商议,而是出自圣心独断任用他?昨天听说贾昌朝暗中结交宦官,制造事端,图谋煽动大臣,以求进用。如果陛下是同执政大臣商议,大臣身处嫌疑之中,必然难以开口;如果是同立朝忠正之士商议,他们没有不认为不应该任用的。那些称誉贾昌朝、认为可以任用他的,不过是宦官和左右之人罢了。陛下任用贾昌朝,是为了天下而任用他,还是为了左右之人而任用他?臣私下想到,陛下一定不会为了左右之人而任用他。然而左右之人被称为近习,早晚出入进见,没有固定时间;他们的谗毁谄媚能够使君主不知不觉地受到渐进影响。贾昌朝善于结交宦官,人人都乐意替他称誉。早晨一个人进言,晚上另一个人进说,没有不称赞贾昌朝好处的。陛下的视听渐渐听熟了,于是把他记在圣心之中。等到将要任用他时,就不必再同臣下谋议了,因为称荐已经逐渐持续很久,早已为圣上所熟知。这就是说,陛下即使自出圣心、不与臣下商议而任用他,也仍然是左右之人长期渐进称誉的力量造成的。陛下常常忧虑近年以来大臣的威望减轻,接连被言事者弹劾攻击,大概是因为任用的人不合适,不能符合众议才造成的。如今贾昌朝身为大臣,遇到事情不能作公正的议论,反而结交宦官,借助内降诏令来兴起狱事,以此谋求进用。臣私下听说台谏正要论列他的罪恶,忽然有了这道任命,所以朝廷内外疑惧,舆论喧腾。如今贾昌朝还没有到任,议论已经如此;如果让他在位,必然免不了言事者上奏烦扰圣听。如果不这样,那么贾昌朝就会实现自己的意图,倾覆陷害善人,败坏扰乱朝政,必定给国家制造事端。臣愚昧地恭请圣上慈悲,抑制左右暗中荐举的言论,采纳士大夫公正的议论,及早罢免贾昌朝,让他回到原来的镇所,那么天下幸甚。臣的官职是学士,职责号称论思;看到圣上求治十分勤劳,而一旦用人偶有失误,外廷舆论又如此,既然有所见闻,就应当思考补救,听候陛下裁决。
论狄青劄子【欧阳修】臣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亡隠情,上亡壅聴,奸宄不作,祸乱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祸,未发之机,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能独言之。人主又能聴而用之,则销患于未萌,转祸而为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独人主之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惟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亡贵贱,相与语于亲戚朋友;下至庶民亡愚智,相与语于闾巷道路;而独不以告陛下也。其故何哉?盖其事伏而未发,言者难于指陈也。臣窃见枢宻使狄青,出自行伍,号为武勇,自用兵陜右巳著名声;及捕贼广西,又薄立劳効。自其初掌机宻,进列大臣,当时言事者巳为不便。今三四年间,虽未见其显过,然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推其所因,盖由军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乐其同类,见其进用,自言我辈之内出得此人,既以为荣,遂相悦慕。加之青之事业实过于人,比其辈流,又粗有见识,是以军士心共服其材能。国家从前难得将帅,经略招讨,常用文臣,或不知军情,或不闲训练。自青为将领,既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训练之方,颇以恩信抚士。以臣愚见,如青所为,尚未得古之名将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惯见如此等事,便谓须是我同类中人乃能知我军情,而以恩信抚我。青之恩信亦岂能徧及于人?但小人易为扇诱,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遂皆翕然喜共称説。且武臣掌机宻而得军情,不唯于国家不便,亦于其身未必不为害。然则青之流言,军士所喜,亦其不得巳而埶使之然也。臣谓青不得巳而为人所喜,亦将不得已而为人所祸者矣。为青计者,宜自退避事权,以止浮议。而青本武人,不知进退,近日以来讹言益甚,或言其身应图谶,或言其宅有火▯,道路传説以为常谈矣,而惟陛下犹未闻也。且唐之朱泚,本非反者,仓卒之际为军士所迫尔。大扺小人不能成事,而能为患者多矣。泚虽自取族灭,然为徳宗之患,亦岂小哉?夫小人陷于大恶,未必皆其本心所为,直由渐积以至蹉跌,而时君不能制患于未萌尔。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难言者,惟愿陛下早闻而省▯之耳。如臣愚见,则青一常才,未有显过,但为浮议所喧埶不能容耳。若如外人众论,则谓青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决也。但武臣掌机宻,而为军士所喜,自于事体不便,不计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圣慈深思逺虑,戒前世祸乱之迹,制于未萌,宻访大臣,早决宸防,罢青机务,与一外藩,以此观青去就之际,心迹如何,徐▯流言,可以临事制变。且二府均劳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处如一,事权既去,流议渐消,则其诚节可明,可以永保终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难于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则又言亡及矣。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闻外议喧沸,而事系安危,臣言狂计愚,不敢自黙,取进止。
译论狄青札子【欧阳修】臣听说,臣下能够竭尽忠诚的人,不敢回避难以说出口的事情;君主善于驾驭臣下的,常常想听到难以听取的话。这样,臣下就不会隐藏实情,君上也不会闭塞耳目,奸邪盗乱不会发生,祸乱也不会产生。自古以来本来就有隐藏着的祸患、尚未发动的变故,天下人都不知道,却有一个人能够独自说出来。君主又能够听取并采用它,那么就有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灾患、转祸为福的事。至于天下人都知道,唯独君主不知道的,那是最大的祸患。如今臣所说的,正是天下人都知道、唯独陛下不知道的事。现在士大夫无论贵贱,都相互在亲戚朋友间谈论;下至百姓无论愚智,都相互在里巷道路间谈论;却唯独不把它告诉陛下。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因为事情隐藏着尚未发作,说话的人难以指明陈述。臣私下看到枢密使狄青,出身行伍,号称勇武,自从用兵陕西以来已经建立了声名;到广西捕贼,又略有功劳。自从他开始掌管机密、进入大臣行列,当时议论政事的人已经认为这不合适了。如今三四年间,虽然还没有看到他有什么明显过错,然而不幸有了得到军心的名声。推究其中原因,大概是因为士兵本来就是小人,脸上刺有黥文,喜欢同类,看见他得到任用,便说我们这一类人中竟然出了这样的人,既以此为荣耀,于是相互倾慕。加上狄青的才能确实超过常人,与同辈相比,又略有见识,所以士兵们都心悦诚服地佩服他的才干。国家从前难以得到将帅,经营边疆、招抚讨伐,常常任用文臣,他们有的不了解军情,有的不熟悉训练。自从狄青担任将领,既能凭自己的勇力使人服从,又懂得训练的方法,很能以恩惠和诚信安抚士卒。依臣愚见,像狄青这样的作为,还没有达到古代名将中的一两个。但如今的士卒不习惯见到这样的事情,便说必须是我们同类的人才懂得我们的军情,才能以恩惠和诚信安抚我们。狄青的恩惠和诚信难道能遍及所有人吗?只是小人容易被煽动诱导,正所谓一只狗看见影子叫起来,百只狗便跟着声音叫,于是全都欣然一同赞扬。况且武臣掌管机密而获得军心,不仅对国家不利,对他自身也未必不是祸害。然而关于狄青的流言受到士兵喜爱,也正是他不得已而为之、形势逼迫所造成的。臣认为,狄青不得已而得到人们的喜欢,也将不得已而成为给人带来祸患的人。替狄青考虑,应该自行退避,交出权柄,以平息浮泛的议论。但狄青本是武人,不懂得进退,近来谣言更加厉害,有的说他的身体应验图谶,有的说他的住宅出现火灾,路上都把这些传说当作平常话题了,唯独陛下还没有听说。况且唐朝的朱泚,本来不是反叛的人,只是在仓促之间被士兵逼迫罢了。大抵小人不能成就事情,却常常能够制造祸患。朱泚虽然是自己招致灭族,但成为德宗的祸患,难道还小吗?小人陷入大恶,未必都是出于本心,只是由小事逐渐积累,最后跌入灾祸,而当时的君主不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制止罢了。因此臣冒死敢于说出别人难以说的话,只希望陛下早些听到并省察它罢了。依臣愚见,狄青只是一个平常的才能之人,还没有明显过错,只是被浮泛的议论喧扰,形势上不能容身罢了。若依外间众人的议论,则说狄青的用心有不可知之处,这是臣不能断定的。但武臣掌管机密,又受到士兵爱戴,本来就于事体不利,不必计较狄青的用心究竟如何。伏望圣上深思远虑,以前世祸乱的事迹为戒,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制止,秘密询问大臣,早日决定圣意,罢免狄青的机密职务,授予他一个外藩职位,以此观察狄青在进退之际的心志和行为,慢慢消除流言,便可以临事制变。况且二府职位有劳有逸,出入调任也是常事。若狄青忠孝之心在进退之间始终如一,权柄既然交出,流言逐渐消失,那么他的诚心和气节就可以显明,能够永远保持始终如一。对于尚未萌发的祸患,往往难以使人完全相信;如果等到祸患已经萌发,再说就来不及了。臣的官职是学士,职责号称论思,听到外间议论喧腾沸扬,而事情关系到国家安危,臣虽然言语狂妄、谋划愚拙,也不敢自我缄默,请陛下裁决。
论张子奭恩赏太频劄子【欧阳修】臣风闻,知汝州范祥为相度陜西青白盐勅,差张子奭权知汝州。子奭自选入二年内迁至贠外郎,朝廷之意虽曰赏劳,而天下物议皆云侥幸。葢以子奭宣劳絶少,止两次,而迁官恩赐已数重。自古赏功不过一次,赏之不巳,故难弭人言。初自选人改京官,曰赏劳;未及二嵗改秘书丞,又曰赏劳;赐以章服,又曰赏劳;秘书丞不久又转官,又曰赏劳;合得太常博士超迁贠外郎,又曰赏劳;后行祠部为名曹,又曰赏劳;作京官,合作知县而作佥判,又曰赏劳;一任未满,合更有一任知县,又超通判差遣,又曰赏劳。此所以外人之议不允也。况范祥暂出勾当,只合交割以次官贠,或转运司自差人权。今朝廷差人,已是失体,又于子奭为此侥幸。今朝臣待阙在京者甚众,岂亡一人堪权知州者?朝廷毎用一人,必当使天下人服。今每一差遣,则物议沸腾,累日不息。昔五代桑维翰为晋相,一夕除节度使,十五人为将,而人皆服其精。今中书差一权知州,而不能免人讥议者,盖事亡大小,当与不当而巳其张子奭,伏乞追寝权差之命,仍乞今后外处差出知州,只委本路转运使差官权。至于赏罚之柄,贵在至公。今莫大之罪不过一刑而止,岂有劳者终身行赏而不已?亦乞今后有劳効之人,量其大小,一赏而止。若其别着能効,则拔擢自可不次,人亦自然亡言。伏以朝廷用人,惟患守例而不能不次选任,但不涉于侥幸,寔有材艺之人,谁敢有言?子奭作使西鄙,不谓亡劳,但恩典已优于赏巳足,可惜令天下指为侥幸之人,而掩其前効,况又上亏朝政,不可不思取进止。代滕甫辨谤乞郡劄子【苏轼】臣闻人情,不问贤愚,莫不畏天而严父。然而疾痛则呼父,穷窘则号天。葢情发于中,言亡所择。岂以号呼之故,谓亡严畏之心?今臣之所患,不止于疾痛,而所忧有甚于穷窘。若不号呼于君父,更将趋赴于何人?伏望圣慈少加怜察,中谢。臣本亡学术,亦亡材能,惟有忠义之心,生而自许。昔季孙有言:「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亡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臣虽不肖,允蹈斯言。但信道直前,谓人如巳。既防深知于圣主,肻复借交于众人?任其惷愚,稍成仇怨,一自离去左右,十有二年。浸润之言,何所不有?至谓臣阴党反者,故纵辠人。若依斯言,死未塞责。窃伏思宣帝,汉之英主也,以臣言而诛杨恽。太宗,唐之兴王也,以单词而杀刘洎。自古忠臣烈士,遭时得君而不免于祸者,何可胜数?而臣独防皇帝陛下始终照▯,爱惜保全,则陛下圣度已过于宣帝太宗,而臣之遭逢亦古人所未有。日月在上,更何忧虞?但念世之憎臣者多,而臣之赋命至薄,积毁销骨,巧言铄金。市虎成于三人,投杼起于屡至。倘因疑似,复致人言,至时虽欲自明,陛下亦难屡赦。是以及今亡事之日,少陈危苦之词。晋王导乃王敦之弟也,而不害其为元臣。崔造,源休之甥也,而不废其为宰相。臣与反者义同路人,独于寛大之朝为臣终身之累,亦可悲矣。凡今游宦之士,稍与贵近之人有葭莩之亲,半面之旧,则所至便防异待。人亦不敢交攻,况臣受知于陛下中兴之初,効力于众人未遇之日,而乃毁訾不忌,践踏亡严。臣何足言,有辱天眷?此臣所以涕泣而自伤者也。今臣既安善地,又忝清班,非敢别有侥求,更思録用。但患难之后,积忧伤心,风波之间,怖畏成疾。敢望陛下悯余生之亡几,究前日之异恩?或乞移臣淮浙间一小郡,稍近坟墓,渐谋归。休异日复得以枯朽之余仰瞻天日之表,然后退伏田埜,自称老臣,追叙始终之遭逢,以诧郷邻之父老,区区志愿,永毕于斯。伏愿陛下怜其志,察其愚,而赦其罪。臣亡任感恩,知罪激切屏营之至。文编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十六明 唐顺之 编
译论张子奭恩赏过于频繁的札子【欧阳修】臣听说,知汝州范祥奉命筹划陕西青白盐事,朝廷派张子奭暂代知汝州。张子奭自从选任入仕,两年内就升到员外郎,朝廷的意思虽然说是奖赏功劳,但天下人的舆论都说这是侥幸。因为张子奭宣扬功劳、辛劳奔走极少,只有两次,而升官和恩赐已经数次。自古奖赏功劳不过一次,奖赏个没完,所以难以平息人们的议论。最初从选人改任京官,说是奖赏功劳;不到两年改任秘书丞,又说是奖赏功劳;赐给章服,又说是奖赏功劳;任秘书丞不久又转官,又说是奖赏功劳;按资历本应任太常博士,却破格升为员外郎,又说是奖赏功劳;后来担任祠部郎中这样的要职,又说是奖赏功劳;任京官后,按理应任知县却任了签判,又说是奖赏功劳;一任尚未期满,按理还应再任一任知县,却又破格任通判,又说是奖赏功劳。这就是外间议论不能平息的原因。况且范祥暂时出任勾当,只应由次一级官员交接,或者由转运司自行差人暂代。如今朝廷派人,已经有失体统,又因此给了张子奭侥幸得官的机会。如今在京等待任职的朝臣很多,难道没有一个人能够暂代知州吗?朝廷每任用一个人,都应当使天下人心服。如今每一次差遣,物议便沸腾,连日不息。从前五代时桑维翰担任后晋宰相,一夜之间任命节度使十五人,人人都佩服他的精明。如今中书省差遣一人暂代知州,却不能避免人们的讥议,大概事情无论大小,只在于是否恰当罢了。关于张子奭,伏乞追还并撤销暂代知州的任命,仍乞今后外地差遣知州,只委托本路转运使差官暂代。至于赏罚的权柄,贵在极其公正。如今最大的罪过不过处以一次刑罚便停止,难道有功劳的人却终身不断受到奖赏吗?也乞请今后有功劳的人,衡量功劳大小,奖赏一次便停止。如果他另有显著功效,提拔任用自然可以不拘常格,人们也自然不会有议论。臣以为,朝廷任用人才,只担心拘守惯例而不能破格选任;但只要不涉及侥幸,确实有才干本领的人,谁敢有话说呢?张子奭出使西部边疆,不能说没有功劳,只是恩典已经优厚,奖赏也已经足够了;可惜却使天下人把他指为侥幸得官之人,反而掩盖了他先前的功劳,况且又损害朝政,不能不请陛下思量裁决。代滕甫申辩谣言、请求任郡的札子【苏轼】臣听说,人之常情,无论贤愚,没有不敬畏上天、尊敬父亲的。然而疼痛便呼喊父亲,困厄便呼号上天。因为感情发自内心,言语便无从选择。难道能因为呼喊的缘故,就说他没有尊敬畏惧之心吗?如今臣所遭受的,不只是疼痛,所忧虑的又比困厄更加严重。如果不向君父呼号,又将奔向什么人呢?伏望圣上稍加怜悯体察。谨此谢恩。臣本来没有学问,也没有才能,只是有一片忠义之心,生来便以此自许。从前季孙有话说:“看见对他的君主有礼的人,就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侍奉他;看见对他的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诛讨他。”臣虽然不肖,确实践行了这句话。只是相信正道而直行,便把别人看得如同自己一样。既然幸得深受圣主知遇,哪里还肯借助众人的交游?任凭自己愚钝无知,渐渐结成仇怨,自从离开陛下左右以来,已经十二年了。流言浸润,又有什么不会有呢?甚至说臣暗中勾结反叛者,故意放纵罪人。若按这些话论罪,臣即使死也不能补偿罪责。臣私下想到,宣帝是汉朝的英主,却因为臣下的话杀了杨恽;太宗是唐朝兴起时的君王,却仅凭片面言辞杀了刘洎。自古忠臣烈士,遇到明时并得到君主知遇,却仍不能免祸的,哪里数得清呢?而臣独独有幸得到皇帝陛下始终照察、爱惜和保全,那么陛下的圣明气度已经超过宣帝、太宗,而臣的遭遇也是古人从未有过的。日月在上照临,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只是想到世上憎恨臣的人很多,而臣的命运极其浅薄,众多毁谤足以销蚀人的骨头,花巧的言辞足以熔化金属。街市上的老虎,因三个人反复说起便被当成真实;投杼的疑惧,也会因传闻屡次传来而产生。倘若因为似是而非的事情,又招致人们的议论,到那时即使想自我申明,陛下也难以屡次赦免了。因此趁着如今还没有发生事情,略微陈说这些危险困苦的话。晋王导是王敦的弟弟,却不妨碍他成为元老重臣。崔造是源休的外甥,也不妨碍他成为宰相。臣与反叛者只是陌路之人,却偏偏在宽大的朝廷中成为臣终身的牵累,也实在可悲。如今凡是出外做官的士人,只要与权贵近臣有一点姻亲关系或一面之交,到了任所便会受到特殊对待。别人尚且不敢互相攻击,何况臣在陛下中兴之初便受到知遇,在众人尚未得志之日便为朝廷效力,如今却遭到肆无忌惮的诋毁践踏,毫无敬畏。臣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有辱上天的眷顾罢了!这就是臣流泪自伤的原因。如今臣既然处在安稳美好的地方,又忝列清贵的官班,并不敢另有侥幸求取,也不再想着求得录用;只是患难之后忧愁积聚、伤害心神,在风波之中惊恐畏惧,终于成了疾病。臣冒昧希望陛下怜悯臣所剩无几的余生,追究并体念前日特别的恩遇。或请把臣调到淮浙之间的一个小郡,使臣稍微靠近祖坟,逐渐谋划归乡。休想有一天还能凭枯朽残年仰望天日的光辉,然后退居田野,自称老臣,追述始终以来所遭遇的恩典,以此向乡邻父老夸说,区区心愿也就永远在这里完成了。伏愿陛下怜悯臣的志愿,体察臣的愚拙,赦免臣的罪过。臣无任感恩,知道罪过而激切惶恐至极。《文编》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六 明代唐顺之编
论乞不受吕绍寜所进羡余钱劄子【欧阳修】臣风闻转运使吕绍宁才至淮南,便进见钱十万贯,不知是否?臣见兵兴以来,天下困弊者,非独备边之费,半由官吏攘之。今三司自为阙钱,累于东南刬刷,及以谷帛囘易,则南方库藏岂有剩钱?闾里编民必无藏镪。故淮甸近嵗号为钱荒,不知绍宁才至淮南,用何术于何处得此钱以进?若将官库钱上进,则逐路合使钱处甚多,必致阙乏。若于民间科率,则人力岂任?且十万缗钱,国家得之所益至防,外处取之为害不细。徃年李定、王逵辈皆刻剥疲民进奉,至今南方嗟怨。况今年江淮王伦大惊刦后,继以蝗旱为孽,民间困窘,尤要抚存。而绍宁欺罔朝廷,妄有进献。伏乞特降指挥,下别路选差一精彊官,将淮南一路见管钱帛磨勘大数,取见绍宁所进何处得来。茍涉欺妄,乞赐重行朝典。其所进钱,伏乞圣慈拒而不受,以彰朝廷均防外方防御奸吏刻剥之意。取进止。再论积欠六事四事劄子【苏轼】元祐七年六月十六日,龙圗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劄子奏:臣巳具积欠六事及旧所论四事上奏。臣闻之孟子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若陛下初无此心,则臣亦不敢必望此政。屡言而屡不聴,亦可以止矣。然臣犹孜孜强聒不已者,盖由陛下实有此心,而为臣子所格沮也。窃观即位之始,发政施仁,天下耸然望太平于朞月。今者八年而民益贫,此何道也?愿陛下深思其故。若非积欠所压,自古至今,岂有行仁政八年而民不苏者哉?臣前所论四事不为不切,而经百余日略不施行。臣既论奏不巳,执政乃始奏云“初不见臣此疏”,遂奉圣防令臣别録闻奏,意谓此奏朝上而夕行。今又二年于此矣,以此知积欠之事,大臣未欲施行也。若非陛下留意,痛与指挥,只作常程文字降出,仍却作熟事进呈,依例送户部防详,则万无施行之理。臣人防言轻不足计较,所惜陛下赤子日困日急,无复生理也。臣又窃料大臣必云:“今者西边用兵,急于财利,未可行此。”臣谓积欠之在户部者,其数不赀,实似可惜。若实计州县催到数目,经涉嵗月,积欠之在户部者,累毫何足以助经费之万一?臣愿圣主特出英断,早赐施行。臣访闻浙西饥疫大作,苏、湖、秀三州人死过半。虽积水稍退,露出泥田,然皆无土可作田塍,有田无人,有人无粮,有粮无种,有种无牛,殍死之余人如鬼腊。臣窃度此三州之民,朝廷加意惠养,仍须官吏得人,十年之后,庶可完复。《书》曰:“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浙西灾患若于一二年前,上下疚心,同方拯济,其劳费残弊必不至若今之甚也。臣知杭州日,豫先奏乞下发运司多籴米斛,以备来年拯济饥民。圣明埀察,支赐缗钱百万,收籴而发运使王觌坚称米贵不籴。是年米虽稍贵,而比之次年春夏犹为甚贱。纵使贵籴,尚胜于无而觌,执所见,终不肯收籴颗粒。是致次年拯济失备,上下共知而不诘问。小人浅见,只为朝廷惜钱,不为君父惜民,类皆如此。淮南东西诸郡,累岁灾伤,近者十年,逺者十五六年矣。今来夏田一熟,民于百死之中,防有生意,而监司争言催欠,使民反思凶年,嗟怨之气必复致水旱。欲望圣慈救之于可救之前,莫待如浙西救之于不可救之后也。臣敢昧死请,内降手诏云:「访闻淮浙积欠最多,累嵗灾伤,流殍相属。今来淮南始获一麦,浙西未保丰凶。应淮南东西、浙西诸般欠负,不问新旧,有旧官本竝特与权住催理一年,使久困之民稍知一饱之乐。仍更别赐指挥行下。」臣所言六事,四事今诸路安抚钤辖司推类讲求,与天下疲民一洗疮痏,则犹可望太平于数年之后也。臣伏覩诏书以五月十六日册立皇后,本枝百世,天下大庆。孟子有言:「诗曰: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此周之所以王也。今陛下膺此大庆,犹不念积欠之民,流离道路,室家不保,鬻田质子以输官者乎?若亲发徳音,力行此事,所全活者不知几千万人,天监不逺,必为子孙无疆之福。臣不胜拳拳孤忠,昧死一言,取进止。上五事劄子【王安石】陛下即位五年,更张改造者数千百事,而为书具,为法立,而为利者何其多也?就其多而求其法最大,其効最晚,其议论最多者五事也。一曰和戎,二曰青苗,三曰免役,四曰保甲,五曰市易。今青唐洮河幅贠三千余里,举戎羌之众二十万,献其地,因为熟户,则和戎之防巳効矣。昔之贫者举息之于豪民,今之贫者举息之于官,官薄其息而民救其乏,则青苗之令已行矣。惟免役也,保甲也,市易也,此三者有大利害焉。得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利;非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害。缓而图之,则为大利;急而成之,则为大害。
译论请求不接受吕绍宁进献的羡余钱的札子【欧阳修】臣听说,转运使吕绍宁刚到淮南,就进献现钱十万贯,不知是否属实?臣看到自从兴兵以来,天下困弊,不只是因为备边的费用,其中一半是官吏掠夺造成的。如今三司自己就缺钱,长期从东南搜刮,又用粮食和绢帛兑换,那么南方的库藏哪里会有剩余的钱?乡里编户的百姓必定没有藏钱。所以淮甸近年号称钱荒,不知吕绍宁刚到淮南,凭什么办法、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些钱来进献?如果是把官库的钱进上去,那么各路应当使用钱的地方很多,必然导致缺乏。如果是向民间摊派征取,民力哪里承受得住?况且十万缗钱,国家得到它所增加的利益极其微薄,而从外地取得它造成的祸害却不小。往年李定、王逵之流都刻剥疲弱百姓来进奉,直到今天南方百姓还在叹息怨恨。何况今年江淮遭受王伦大规模劫掠之后,又接连受到蝗灾、旱灾,民间困窘,尤其需要抚恤保全。如今吕绍宁欺骗蒙蔽朝廷,妄自进献。伏乞特地下达指令,从别路选派一名精明强干的官员,把淮南一路现行掌管的钱帛核查清楚,查明吕绍宁进献的钱是从哪里得来的。如果涉及欺骗妄为,乞请依重典惩处。至于他所进献的钱,伏乞圣上慈悲拒绝接受,以彰显朝廷公平、对外地加以防护并抵制奸吏刻剥的意旨。请陛下裁决。再次论积欠六事中的四事的札子【苏轼】元祐七年六月十六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上札子奏道:臣已经把积欠六事和过去所论的四事具文上奏。臣听孟子说:“用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施行不忍心使百姓受苦的政事。”如果陛下本来没有这样的心,臣也不敢一定希望实行这样的政事。多次进言却多次不被听取,也可以停止了。然而臣还孜孜不倦地强行劝说不止,是因为陛下确实有这样的心,却被臣下阻隔败坏了。臣私下观察,陛下即位之初,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天下人都振奋地希望在一年之内看到太平。如今过了八年,百姓反而更加贫困,这是什么道理呢?愿陛下深思其中原因。如果不是被积欠压迫,自古以来哪里有施行仁政八年而百姓不能复苏的呢?臣先前所论四事不能说不切中要害,但经过一百多天,几乎完全没有施行。臣既然不断论奏,执政大臣才开始奏称“起初没有看见臣的这篇奏疏”,于是奉圣旨命臣另行抄录上奏,意思好像是这份奏疏早晨上奏、晚上就会施行。如今又过了两年,从这件事可以知道,积欠之事大臣并不想施行。如果不是陛下留心,严厉地下达指挥,只把它作为通常公文发出,又把它当作熟悉的事务进呈,依照惯例送交户部审议,那么绝没有施行的道理。臣个人的进言本来微不足道,不值得计较,所可惜的是陛下的赤子一天比一天困苦危急,已经没有生存的办法了。臣又私下料想,大臣一定会说:“如今西部边境用兵,急需财利,这件事还不能施行。”臣认为,户部所掌积欠的数目不可估量,实在像是可以珍惜的一笔钱。如果真的计算各州县催收到的数目,经过多年积累,户部的积欠即使全部收回,又有多少能够对军费起到万分之一的帮助呢?臣希望圣明的君主特意作出英断,早日准予施行。臣访闻浙西发生严重饥荒和疫病,苏州、湖州、秀州三州死了超过一半的人。虽然积水稍稍退去,露出了泥田,但都没有土可以修筑田埂;有田却没有人,有人却没有粮,有粮却没有种子,有种子却没有牛,饿死者留下的人形同鬼蜡。臣私下估量,这三州百姓若朝廷加意惠养,还必须官吏得人,十年以后或许才能完全恢复。《尚书》说:“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制定治理之策,在国家尚未危急时保卫国家。”浙西的灾患如果在一两年前,上下共同忧虑,及时尽力救济,那么劳费、残破和弊病一定不至于像如今这样严重。臣任杭州知州时,预先上奏请求下令发运司多买粮米,以备来年救济饥民。圣明察知,支给缗钱一百万,让人收购米粮,但发运使王觌坚称米价太高,不肯收买。这一年米价虽然稍贵,但与第二年春夏相比仍然很便宜。即使按较高价格收买,也还胜过完全没有粮食;可是王觌固执己见,始终不肯收购一粒米。因此导致第二年救济准备不足,上下都知道,却没有追究诘问。小人见识浅陋,只替朝廷吝惜钱财,不替君父爱惜百姓,大多都是这样。淮南东西各郡,连年遭受灾害,近的已经十年,远的已经十五六年了。如今到了夏田收成一次的时候,百姓在百死之中稍微有了一线生机,监司却争相催逼欠负,使百姓重新想到荒年,怨恨之气必定又会招致水旱灾害。臣希望圣上慈悲,在还可以救济的时候救济他们,不要等到像浙西那样在已经无法救治之后才救济。臣冒死请求,朝廷内部下发手诏说:“朕访闻淮南、浙西积欠最多,连年遭受灾害,流离饿死的人接连不断。如今淮南刚刚收获了一季麦子,浙西还不能确定丰收还是歉收。凡淮南东西、浙西各种欠负,无论新旧,除旧有官本之外,一律特别暂缓催收一年,使长期困苦的百姓稍微知道吃饱的乐趣。仍另行赐下指挥施行。”臣所说的六事,其中四事如今各路安抚钤辖司正在推求同类情形、研究办理;如果能使天下疲困的百姓一洗疮痍,那么还可以希望在数年之后看到太平。臣恭敬地看到诏书于五月十六日册立皇后,皇室宗族延续百世,这是天下的大庆。孟子有话说:“《诗经》说:古公亶父,早晨赶着马匹出发,沿着西边的水岸,来到岐山脚下,于是和姜女一同来到这里营建居所。”在那个时候,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这就是周朝能够称王天下的原因。如今陛下承受这样的重大喜庆,难道还不想到那些负有积欠、流离在道路上、家庭不能保全、卖田典子来缴纳官府钱粮的百姓吗?如果亲自发布仁德的诏令,竭力施行这件事,能够保全、救活的人不知道有几千万;上天的监察并不遥远,必定会成为子孙无穷无尽的福祉。臣不胜恳切的孤忠,冒死进一言,请陛下裁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上奏五事的札子【王安石】陛下即位五年,变更改革了几百上千件事情,形成文书、制定法令,而其中有利于国家的为什么这样多呢?在这些众多事务中,寻求其法度最大、功效最晚、议论最多的,是五件事:一是和戎,二是青苗,三是免役,四是保甲,五是市易。如今青唐、洮河一带方圆三千多里,戎羌的二十万人全部献出土地,成为熟户,这样和戎的功效已经实现了。从前贫穷的人向豪民借贷取息,如今贫穷的人向官府借贷取息,官府降低利息而百姓得以救济贫乏,这样青苗法已经实行了。至于免役、保甲、市易,这三项都有很大的利害关系。得到合适的人来施行,就会有大利;不是合适的人来施行,就会有大害。缓慢筹划后施行,就会有大利;急于求成,就会有大害。
传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非说攸闻。”若三法者,可谓师古矣。然而知古之道,然后能行古之法,此臣所谓大利害者也。盖免役之法,出于《周官》所谓府史胥徒,《王制》所谓庶人在官者也。然而九州之民,贫富不均,风俗不齐,版籍之髙下不足据,今一旦变之,则使之家至户到,均平如一,举天下之役,人人用募,释天下之农,归于畎亩。茍不得其人而行,则五等必不平,而募役必不均矣。保甲之法,起于三代丘甲,管仲用之齐,子产用之郑,商君用之秦,仲长统言之汉,而非今日之立异也。然而天下之人鳬居雁聚,散而之四方而无禁也者数千百年矣。今一旦变之,使行什伍相维,隣里相属,察奸而显诸仁,宿兵而藏诸用。茍不得其人而行之,则搔之以追呼,骇之以调发,而民心摇矣。市易之法,起于周之司市,汉之平凖,今以百万缗之钱,权物价之轻重,以通商而贯之,令民以嵗入数万缗息。然甚知天下货贿未甚行,窃恐希功幸赏之人,速求成効于年岁之间,则吾法隳矣。臣故曰:三法者,得其人,缓而谋之,则为大利;非其人,急而成之,则为大害。故免役之法成,则农时不夺而民力均矣;保甲之法成,则寇乱息而威势彊矣;市易之法成,则货贿通。流而国用饶矣。劄子一首【欧阳修】臣伏见朝廷议濮安懿王典礼,两制礼官请称皇伯,中书之议以谓事体至大理宜慎重,必合典故方可施行,而皇伯之称考于经史皆无所据,方欲下三省百官博访羣议以求其当,陛下屈意手诏中罢,而众论纷然至今不已。臣以为众论虽多,其説不过有三:其一曰宜称皇伯者,是无稽之臆説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是厚诬天人之言也;其三曰不当用汉宣哀为法以干乱统纪者,是不广本末之论也。臣请为陛下条列而辨之。谨按《仪礼》丧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以明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改也。”又按《开元开寳礼》国朝五服年月丧服令皆云:“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齐衰不杖期。”葢以恩莫重于所生,故父母之名不可改,义莫重于所继,故宁抑而降其服。此圣人所制之礼,着之六经,以为万世法者,是中书之议所据依也。若所谓称皇伯者,考于六经无之,方今国朝见行典礼及律令皆无之,自三代之后,秦汉以来诸帝由藩邸入继大统者亦皆无之,可谓无稽之臆説矣。夫《仪礼》者,圣人六经之文;《开元礼》者,有唐三百年所用之礼;《开寳通礼》者,圣宋百年所用之礼;五服年月及丧服令亦皆祖宗累朝所定,方今天下共行之制。今议者皆弃而不用,直欲自用无稽之臆説,此所以不可施行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臣伏以上天降灾皆主人事故,自古圣王逢灾恐惧,多求阙政而修之,或自知过失而改悔之,庶几以塞天谴,然皆须人事已着于下,则天谴为形于上。今者濮王之议,本因两制礼官违经弃礼,用其无稽之臆説,欲定皇伯之称,中书疑其未可施行,乃考古今典礼虽有明据,亦未敢自信而自专,方更求下外廷博议,而陛下遽诏中罢,欲使有司徐求典礼,是则臣下慎重如此,人君谦畏如此。君臣不敢轻议妄举,而天遽谴怒,杀人害物,此臣所谓厚诬天也。议犹未决,仍罢不议,而便谓两统二父以致天灾者,厚诬人也。其三,引汉宣、哀之事者,臣谨按《汉书》,宣帝父曰悼皇考,初称亲諡曰悼,置奉邑寝园而已。其后改亲称皇考,而立庙京师。皇考者,亲之异名尔,皆子称其父之名也。汉儒初不以为非也。自元帝以后,贡禹、韦元成等始建毁庙之议,数十年间毁立不一。至哀帝时,大司徒平晏等百四十七人奏议云:「亲諡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是不非宣帝称史皇孙为亲也。」所谓应经义者,即《仪礼》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是也。惟其立庙京师,乱汉祖宗昭穆,故晏等以谓两统二父非礼,宜毁也。定陶恭王初但号共皇,立庙本国,师丹亦无所议。至其后立庙京师,欲去定陶不系以国有,进于汉统之渐,丹遂大非之。
译古书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却想成就长久的事业,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 如果说这三种法令可以说是以古人为师了。然而先懂得古代的道理,然后才能施行古代的法令,这就是臣所说的大利与大害的关键。免役法,源出于《周官》所说的府、史、胥、徒,也就是《王制》所说的在官府服役的庶人。然而九州百姓贫富不均,风俗不一,户籍登记的高下又不足以作为依据;如今一旦改变它,就要逐家逐户办理,使各家各户均等如一,把天下的劳役都用募人承担,使天下的农民解脱劳役、回到田地。如果不能得到合适的人来施行,那么五等等级必定不公平,募役也必定不均匀。保甲法,起源于三代的丘甲,管仲在齐国采用,子产在郑国采用,商君在秦国采用,仲长统在汉代论述过,并不是今天才创立的异制。然而天下人像野鸭一样散居、像大雁一样聚集,分散到四方而没有禁令,已经有几千几百年了。如今一旦改变它,使什伍之间相互维系,邻里相互联属,察访奸邪并显扬仁德,平时蓄养兵力以备使用。如果不能得到合适的人来施行,就会以追呼催逼百姓,以调发征用惊扰百姓,民心便会动摇。市易法,起源于周代的司市、汉代的平准,如今用百万缗钱权衡物价的轻重,以疏通商业并贯通财货,使百姓每年获得数万缗的利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然而臣很清楚,天下的货物和财货还没有充分流通,私下担心那些希求功劳、侥幸求赏的人,在一两年间急于求得成效,那么我们的法令就会毁坏。因此臣说:这三种法令,得到合适的人,缓慢筹划后施行,就会有大利;不是合适的人,急于求成,就会有大害。所以免役法成功,农时不被耽误,民力就会均平;保甲法成功,盗寇祸乱就会平息,国家的威势就会强盛;市易法成功,货物财利就会流通,国家的财用就会充裕。札子一首【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议论濮安懿王的典礼,两制和礼官请求称为皇伯;中书省的意见认为,事情关系重大,按理应当慎重,必须合乎典章故实才能施行,而“皇伯”的称呼考察经书史籍都没有依据,正准备下令三省和百官广泛访求各方意见,以求恰当,陛下却屈意下手诏中止此事,而众人的议论直到今天仍然纷纷不止。臣认为,众议虽然很多,其说法不过有三种:第一种说应当称皇伯,这是没有根据的臆说;第二种说因为简慢宗庙而导致水灾,这是过分诬蔑上天和人事的话;第三种说不应当以汉宣帝、哀帝的事为法,以免干扰统绪纲纪,这是不通晓事情本末的说法。臣请求为陛下逐条列举并辨明。谨按《仪礼·丧服记》说:“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为他的亲生父母服丧一年;所谓降服,就是齐衰一年,以说明丧服可以降低等次,但父母的名分不能改变。”又按《开元礼》《开宝礼》以及本朝五服年月、丧服令,都说:“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服齐衰、不执杖的一年丧。”大概恩情没有比亲生父母更重的,所以父母的名分不能改变;道义没有比所承继的宗族更重的,所以宁可抑制恩情而降低丧服等级。这是圣人制定的礼制,载在六经之中,作为万世的法则,正是中书省意见所依据的。至于所谓称为皇伯,考察六经没有这种说法;如今本朝正在实行的典礼和律令中也没有这种说法;自三代以后、秦汉以来,各代皇帝从藩王府第入继大统的,也都没有这种说法,真可以说是没有根据的臆说。那《仪礼》是圣人六经中的文字;《开元礼》是唐朝三百年所使用的礼制;《开宝通礼》是大宋百年所使用的礼制;五服年月和丧服令也都是祖宗历代制定的,正是今天天下共同施行的制度。如今议论此事的人全都抛弃这些而不用,只想采用没有根据的臆说,这就是它不能施行的原因。第二种说法认为简慢宗庙导致水灾,臣以为上天降灾,都是因为主事者的缘故。自古圣王遇到灾异便恐惧,多半寻求政令中的缺失来修正,或者自己知道过错而改悔,希望借此堵塞上天的谴责;但都必须是人事已经在下方显现,上天的谴责才会在上方显形。如今关于濮王的议论,本来是因为两制和礼官违背经书、抛弃礼制,采用没有根据的臆说,想确定皇伯的称呼;中书省怀疑不能施行,于是考察古今典礼,虽然有明确依据,也不敢自信自专,正准备再下令外廷广泛讨论;而陛下突然下诏中止,想让有司慢慢寻求合适的典礼。这说明臣下如此慎重,君主如此谦敬畏惧。君臣都不敢轻率议论、妄自举行,而上天却突然降下愤怒,杀人害物,这就是臣所说的过分诬蔑上天。议论尚未决定,仍然停止不议,却便说是因为两个统绪、两个父亲而导致天灾,这是过分诬蔑人事。第三种说法引用汉宣帝、汉哀帝的事,臣谨按《汉书》:宣帝的父亲称悼皇考,起初称亲生父亲的谥号为悼,只设置奉邑和寝园罢了。后来改称亲生父亲为皇考,并在京师建立庙宇。皇考只是亲生父亲的另一种称呼,都是儿子称呼自己父亲的名号。汉代儒者起初并不认为这样不对。自元帝以后,贡禹、韦元成等人才开始提出毁庙的议论,几十年间毁去、重立不止一次。到了哀帝时,大司徒平晏等一百四十七人上奏议论说:“亲生父亲的谥号称悼,只设置奉邑,这些都符合经义,不能非难宣帝称史皇孙为亲生父亲。”所谓符合经义,就是《仪礼》所说“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为亲生父母服丧”。只是因为在京师建立庙宇,扰乱汉朝祖宗的昭穆次序,所以平晏等认为两个统绪、两个父亲不合礼,应当毁去。定陶恭王起初只称共皇,在本国建立庙宇,师丹也没有提出异议。后来在京师建立庙宇,想去掉定陶这个国号,使其不再以封国相系而进入汉朝正统的渐进过程,师丹才极力反对。
故丹议云:「定陶恭皇諡号已前定议,不得复改,而但论立庙京师为不可尔。」然则称亲、置园,皆汉儒所许,以为应经义者,惟去其国号、立庙京师则不可尔。今言事者不究朝廷本议何事,不寻汉臣所非者何事,此臣故谓不原本末也。中书之议,本谓称皇伯无稽,而礼经有不改父名之义,方议名号犹未定,故尊崇之礼皆未及议。而言事者便引汉去定陶国号、立庙京师之事,厚诬朝廷以为干乱大统,何其过论也!夫去国号而立庙京师,以乱祖宗昭穆,此诚可非之事。若果为此议,宜乎指臣等为奸邪之臣,而人主有过举之失矣。其如陛下之意未尝及此,而中书亦初无此议,而言事者不原本末,过引汉世可非之事以为说,而外庭之臣又不审知朝廷本议如何,但见言事者云云,遂以为欲知非礼、干乱统纪,信为然矣。是以众口一辞,纷然不止。而言事者欲必遂其皇伯无稽之说,牵引天灾,恐廹人主,而中书守经执礼之议,又指以为奸邪之言,朝廷以言事之臣礼当优容,不欲与之争辨,而外庭羣论又不可家至而戸晓,是非之礼不辨,上下之情不通,此所以呶呶而不止也。夫为人后者,既以所后为父矣,而圣人又存其所生父名者,非曲为之意也。盖自有天地以来,未有无父而生之子也,旣有父而生,则不可讳其所生矣。夫无子者得以宗子为后,是礼之所许也,然安得无父而生之子以为后乎?此圣人所以不讳无子者,立人之子以为后,亦不讳为人后者有父而生,葢不欺天,不诬人也。故为人后者,承其宗之重任,其子之事,而不得复归于本宗,其所生父母亦不得往与其事。至于丧服降而抑之一切,可以义断,惟其父母之名不易者,理不可易也。易之则欺天而诬人矣。子为父母服,谓之正服;出为人后者,为本生父母齐衰期,谓之降服;又为所后父斩衰三年,谓之义服。今若以本生父为皇伯,则濮安懿王为从祖父,反为小功;而濮王夫人是本生嫡母也,反为义服。自宗懿巳下本生兄弟,于礼虽降,犹为大功。是礼之齐衰期,今反为小功;礼之正服,今反为义服;上于濮王父也,反服小功;于宗懿等兄弟也,反服大功。此自古所以不称所生父为伯父叔父者,称之则礼制乖违,人伦错乱,如此也。伏惟陛下聪明睿圣,理无不烛,今众人之议如彼,中书之议如此,必将从众乎?则众议不见其可欲;违众乎?则自古为国未有违众而能举事者。伏愿陛下霈然下诏,明告中外,以皇伯无稽决不可称,而今所欲定者,正名号尔。至于立庙京师,干乱统纪之事,皆非朝廷本议,庶几羣疑可释。若知如此而犹以为必称皇伯,则虽孔孟复生,不能复为之辨矣。议南郊三圣竝侑劄子【王安石】臣等闻,推尊尊以享帝,义之至;推亲亲以享亲,仁之极。尊尊不可以渎,故郊无二主;亲亲不可以僣,故庙止其先。今三后竝配,欲以致孝也,而适所以渎乎?享帝,后宫有庙,欲以广恩也,而适所以僣乎?享亲推存事亡,则非所以宁亲也。臣等今详议,欲乞各如礼官所议。议郊祀坛制劄子【王安石】先王所以交于神明,坛坎牲币,器服时日,形色度数,莫不依其象类。《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干,阳物也;坤,隂物也。冬日至,祀天于地上之圎丘,所谓“为高必因丘陵,而因天事天也”;夏日至,祭地于泽中之方丘,所谓“为下必因川泽,而因地事地也”。盖阳以圎为形,其性动;隂以方为体,其性静。天,阳而动,故祀于地上之圎丘,而礼神以苍璧,璧亦圎也;地,隂而静,故祭于泽中之方丘,而礼神以黄琮,琮亦方也。合祀天地为圎坛,而于国阳之地上,岂圣人以类求神之意哉?熙宁郊仪,祭皇地示坛八角,祭神州地示坛广四十八步,高五尺。今则变方为圎坛,神州筑方坛而复无坎,皆不应礼。伏请皇地示、神州示为方坛,坛之外为坎,庶协古制。议郊庙太牢劄子【王安石】谨按《礼记·王制》:「祭宗庙之牛,角握。」《周礼·小司徒》:「凡小祭祀,奉牛牲入。」古者诸侯五庙,礿祠烝尝,毎庙一太牢;大夫三庙,有天子之大夫,故曰大夫用索牛。谓之索者,求得而用之,但不在涤而已。诸侯之祔祭用太牢,吉祭则少牢。自诸侯与天子之大夫时祭用牲如此,然则天子之祭用牛者可知矣。唐郊祀并宗庙社稷等祭,悉用太牢。其后稍易旧制,九庙时享,有摄事,共用一犊。国朝开寳初,冬至亲郊,诏有司宗庙共用犊一,郊坛用犊三。又诏其常祀,惟昊天上帝用犊,自余大祀悉以羊豕代之。嘉祐中,仁宗亲祫,即每室用太牢;自余三年亲祀,八室共用一犊。有司摄事,惟以羊豕。记曰:「先王之制礼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唯其称也。」是故君子太牢而祭,谓之礼。曰君子,谓大夫以上也。
译所以师丹的议论说:“定陶恭皇的谥号先前已经确定,不能再改;只是说在京师建立庙宇是不可以的罢了。”这样看来,称亲生父亲为亲、设置园寝,都是汉代儒者所允许、认为符合经义的;只有去掉他的国号、在京师建立庙宇是不可以的。如今议论政事的人不追究朝廷原本议论的是什么事,也不探究汉臣所反对的是什么事,这就是臣所说的不考察事情本末。中书省的议论,本来是说称皇伯没有根据,而礼经有不能改变父亲名分的道理;当时只是在议论名号,尚未确定,所以尊崇的礼制都还没有来得及议论。可是议论政事的人便引用汉代去掉定陶国号、在京师建立庙宇的事,过分诬蔑朝廷,说这是扰乱大统,这是多么过分的说法!去掉国号而在京师建立庙宇,以此扰乱祖宗昭穆,这确实是可以非难的事。如果果真在议论这件事,那么指责我们为奸邪之臣、说君主有错误举措,也就有道理了。可是陛下的意思从未涉及此事,中书省起初也根本没有这样的议论;议论政事的人不考察事情本末,过分引用汉代可以非难的事来作说法,外廷群臣又没有审察清楚朝廷原本议论的是什么,只看见议论政事的人这样说,便以为朝廷想要违反礼法、扰乱纲纪,竟相信确实如此。因此众口一词,纷纷议论,不能停止。议论政事的人想一定实现他关于皇伯的无稽之说,牵扯天灾来恐吓逼迫君主;中书省坚持经义、恪守礼制的议论,又被指为奸邪之言。朝廷按照礼制应当优容议论政事的臣子,不想同他们争辩;而外廷群臣的议论又不可能逐家逐户地解释清楚,于是是非和礼义不能辨明,上下之间的实情不能沟通,这就是喧嚣争论不止的原因。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既然已经以所承继的宗族为父,圣人却又保留其亲生父亲的名分,并不是有意曲意偏袒。因为自从有天地以来,从没有不靠父亲而生的儿子;既然有父亲生养,就不能避讳他的亲生父亲。没有儿子的人可以让宗子来承继为后,这是礼制所允许的;但哪里能让一个没有父亲生养的儿子去承继为后呢?这就是圣人不避讳无子、立别人的儿子为后,也不避讳承继为后的人的确有父亲生养的原因,大概是不欺骗上天、不欺罔人事。因此,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承受本宗的重大责任,承担作为其子所应承担的事,不得再归回本宗;他的亲生父母也不得前往参与这些事务。至于丧服降低等次、抑制恩情的一切,都可以用道义裁断;唯独亲生父母的名分不能改变,这是道理上不能改变的。改变它,就是欺骗上天、欺罔人事。儿子为父母服丧,称为正服;出继给别人为后的人,为亲生父母服齐衰一年,称为降服;又为所承继的父亲服斩衰三年,称为义服。如今如果把亲生父亲称为皇伯,那么濮安懿王就成为从祖父,反而只服小功;而濮王夫人是亲生嫡母,反而要服义服。从宗懿以下的亲生兄弟,按礼制虽然已经降服,仍然应当服大功。这样,礼制规定的齐衰一年如今反而变成小功;礼制规定的正服如今反而变成义服;对于濮王父亲,反而服小功;对于宗懿等兄弟,反而服大功。这就是自古以来不称亲生父亲为伯父、叔父的原因;一旦这样称呼,礼制就会违背,人伦就会混乱到这种地步。伏望陛下聪明睿圣,没有什么道理不能洞察。如今众人的议论如此,中书省的议论如此,陛下将要顺从众人吗?那么众议中也看不出有什么可取;要违背众人吗?那么自古以来治理国家,从没有违背众意而能够成事的。伏愿陛下痛快地下诏,明白告知朝廷内外:皇伯这一没有根据的称呼决不可采用,而如今所要确定的,只是正定名号罢了。至于在京师建立庙宇、扰乱统绪纲纪的事情,都不是朝廷原来的议论,这样或许可以解除群臣的疑惑。如果明知如此仍然一定要称皇伯,那么即使孔子、孟子复生,也不能再为此事辩解了。议论南郊祭祀三位圣后共同配享的札子【王安石】臣等听说,推尊尊贵者来配享上帝,是道义的极致;推亲爱亲人来配享亲祖,是仁爱的极致。尊崇尊贵者不可亵渎,所以郊祀不能有两个主祭;亲爱亲人不可僭越,所以宗庙只祭祀先祖。如今让三位后妃共同配享,是想用来表达孝心,却恰好因此亵渎了尊贵;祭祀上帝时让后宫配享,是想扩大恩德,却恰好因此造成僭越;祭祀亲祖时把生者和亡者一同推尊,并不是使先祖安宁的办法。臣等如今详细议论,想请一切依照礼官所议办理。议论郊祀祭坛制度的札子【王安石】先王用来与神明交接的祭坛、坎穴、牲畜、币帛、器物、服饰、时日、形制、颜色、度量和数目,没有不依照相应类别和形象的。《易经》说:“一阴一阳叫作道。”乾是阳类之物,坤是阴类之物。冬至,在地面上的圆丘祭祀上天,这就是所谓“要筑高坛必须凭借丘陵,并且依照天的形类来事奉天”;夏至,在泽中的方丘祭祀地,这就是所谓“要筑低坛必须凭借川泽,并且依照地的形类来事奉地”。大概阳以圆为形状,性质主动;阴以方为形体,性质安静。天属阳而主动,所以在地上的圆丘祭祀,并用苍色玉璧礼敬神明,璧也是圆的;地属阴而安静,所以在泽中的方丘祭祀,并用黄色琮玉礼敬神明,琮也是方的。把天地合在圆坛上祭祀,而且在京城南郊阳位的地面上举行,难道是圣人依照类别寻求神明的本意吗?熙宁年间的郊祀仪制,祭祀皇地祇的坛为八角,祭祀神州地祇的坛宽四十八步,高五尺。如今却把方坛改成圆坛,神州坛筑成方形却又没有坎穴,都不合礼制。伏请把皇地祇、神州地祇都建成方坛,在坛外设置坎穴,这样或许符合古制。议论郊庙祭祀使用太牢的札子【王安石】谨按《礼记·王制》说:“祭祀宗庙所用的牛,牛角长一握。”《周礼·小司徒》说:“凡是小型祭祀,都奉牛牲入祭。”古代诸侯有五庙,举行礿、祠、烝、尝四时祭祀,每庙用一太牢;大夫有三庙,其中有天子的大夫,所以说大夫用索牛。所谓索,是求得牛来使用,只是不必把牛养在涤场罢了。诸侯的祔祭使用太牢,吉祭则用少牢。诸侯和天子的大夫按时祭祀时使用牲畜尚且如此,那么天子祭祀使用牛牲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唐代郊祀以及宗庙、社稷等祭祀,全都使用太牢。后来渐渐改变旧制,九庙按时享祭,有摄事时共用一头牛。国朝开宝初年,冬至亲自郊祀,诏令有司宗庙共用一头牛,郊坛用三头牛。又下诏规定常祀中,只有昊天上帝使用牛,其余大祀全都用羊、猪代替。嘉祐年间,仁宗亲自举行祫祭,每室使用一太牢;其余三年一次的亲祀,八室共用一头牛。有司摄事,只用羊、猪。《礼记》说:“先王制定礼制,不可以太多,也不可以太少,唯以恰当为准。”所以君子使用太牢祭祀,称为合乎礼制。所谓君子,指大夫以上的人。
夫以天下奉其祖祢,而庙享牲牢用过乎俭,不可谓称。今三年亲祠而八室共用一犊,及祫享盛祭,有司摄事而少牢,则非称。欲乞三年亲祠并食飨,有司摄事,伏请太庙每室并用太牢一。上圆丘合祭六议劄子【苏轼】元祐八年三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伏见九月二十二日诏书节文,俟郊礼毕,集官详议祠皇地只事。及郊祀之嵗,庙飨典礼,闻奏者。臣恭覩陛下近者至日亲祀郊庙神只,飨答实防休应。然则圎丘合祭,允当天地之心,不宜复有改更。臣窃惟议者欲变祖宗之旧,圎丘祀天而不祀地,不过以谓冬至祀天于南郊,阳时阳位也;夏至祀地于北郊,隂时隂位也。以类求神,则阳时阳位不可以求隂也。是大不然。冬至南郊既祀上帝,则天地百神莫不从也。古者秋分夕月于西郊,亦可谓隂位矣。至于从祀上帝,则以冬至而祀月于南郊,议者不以为疑。今皇地只亦从上帝而合祭于圎丘,独以为不可,则过矣。《书》曰:「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舜之受禅也,自上帝、六宗、山川、羣神莫不毕告,而独不告地只,岂有此理哉?武王克商庚戌柴望,柴祭上帝也,望祭山川也。一日之间,自上帝而及山川,必无南北郊之别也,而独略地只,岂有此理哉?臣以知古者祀上帝则并祀地只矣。何以明之?《诗》之序曰:「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此乃合祭天地,经之明文。而説者乃以比之「丰年」秋冬报也。曰秋冬各报,而皆歌「丰年」,则天地各祀,而皆歌「昊天有成命」,也是大不然。「丰年」之诗曰:「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歌于秋可也,歌于冬亦可也。「昊天有成命」之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于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终篇言天而不及地。颂所以告神明也,未有歌其所不祭,祭其所不歌也。今祭地于北郊,歌天而不歌地,岂有此理也?臣以此知周之世祀上帝则地只在焉。歌天而不歌地,所以尊上帝故其序曰:「郊祀天地」也。《春秋》书不郊。犹三望,左氏传曰:“望,郊之细也。”説者曰:“三望,太山、河、海,或曰淮、海也,又或曰分野之星及山川也。”鲁诸侯也,故郊之细及其分野山川而已。周有天下,则郊之细独不及五岳四渎乎?岳渎犹得从祀,而地只独不得合祭乎?秦燔诗书,经籍散亡,学者各以意推类而已。王、郑、贾、服之流,未必皆得其真。臣以诗书春秋考之,则天地合祭久矣。议者乃谓合祭天地始于王莽,以为不足法。臣窃谓礼当验其是非,不当以人废。光武皇帝亲诛莽者也,尚采用元始合祭故事。谨按后汉书郊祀志:“建武二年初制郊祀于洛阳,为圎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皆南郷西上。”此则汉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又按水经注:“伊水东北至洛阳县圎丘东,大魏郊天之所,凖汉故事,为圎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此则魏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唐睿宗将有事于南郊,贾曾议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郊之与庙,皆有禘。于庙则祖宗合食于太祖,禘于郊则地只羣望皆合于圎丘,以始祖配享。葢有事祭非常祀也。”三辅故事:“祭于圎丘,上帝后土位皆南面。”则汉尝合祭矣。时禇无量、郭山恽等皆以曾言为然。明皇天寳元年二月勅曰:“凡所祠享,必在躬亲。朕不亲祭,礼将有阙。其皇地只宜如南郊全祭。”是月二十日合祭天地于南郊。自后有事于圎丘,皆合祭。此则唐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今议者欲冬至祀天,夏至祀地,盖以为用周礼也。臣请言周礼与今礼之别。古者一嵗祀天者三,明堂飨帝者一,四时迎气者五,祭地者二,飨宗庙者四,为此十五者皆天子亲祭也。而又朝日、夕月、四望、山川、社稷、五祀及羣小祀之类,亦皆亲祭。此周礼也。太祖皇帝受天眷命,肇造宋室,建隆初郊先飨宗庙,竝祀天地。自真宗以来,三岁一郊,必先有事景灵,徧飨太庙乃祀天地,此国朝之礼也。夫周之礼,亲祭如彼其多,而岁行之,不以为难;今之礼,亲祭如此其少,而三岁一行,不以为易。其故何也?古者天子出入仪物不繁,兵卫甚简,用财有节,而宗庙在大门之内。朝诸侯,出爵赏,必于太庙,不止时祭而已。天子所治不过王畿千里,唯以齐祭礼乐为政事,能守此则天下服矣。是故岁岁行之,率以为常。至于后世,海内为一,四方万里,皆听命于上,机务之繁,亿万倍于古,日力有不能给。自秦汉以来,天子仪物日以滋多,有加无损,以至于今,非复如古之简易也。今所行皆非周礼:三年一郊,非周礼也;
译天下奉养祖先,而宗庙享祭所用的牲牢过于俭薄,不能说合乎适当。如今三年一次的亲祠,八室共同使用一头牛,以及祫享这种盛大祭祀,有司摄事却使用少牢,都不相称。想请三年一次的亲祠和祫享,以及有司摄事,伏请太庙每一室都各用一太牢。上奏圆丘合祭天地六议的札子【苏轼】元祐八年三月某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札子奏道:臣恭敬地看到九月二十二日诏书的条文,等郊祀礼仪结束后,召集官员详细议论祭祀皇地祇的事;到举行郊祀的年份,再把宗庙享祭的典礼上奏。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近来在冬至亲自祭祀郊庙神祇,祭享报答确实遇到美好的祥瑞。既然如此,圆丘合祭天地,确实符合天地的心意,不应再有所改变。臣私下认为,议论此事的人想改变祖宗旧制,主张圆丘祭天而不祭地,不过是说冬至在南郊祭天,是阳时阳位;夏至在北郊祭地,是阴时阴位。按同类求取神明,那么阳时阳位不能用来求取阴神。这是大错特错。冬至在南郊祭祀上帝,天地百神没有不随从的。古代秋分在西郊夕祭月亮,也可以说是阴位。至于随从上帝受祭,则在冬至于南郊祭月,议论者并不认为可疑。如今皇地祇也随从上帝在圆丘合祭,却唯独认为不可以,这是过分了。《尚书》说:“于是举行类祭告于上帝,精诚祭祀六宗,遥望祭祀山川,遍告群神。”舜接受禅让时,从上帝、六宗、山川到群神,无不全部告祭,唯独不告祭地祇,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周武王灭商后,庚戌日举行燔柴和望祭;燔柴是祭祀上帝,望祭是祭祀山川。在一天之内,从上帝祭祀到山川祭祀,必定没有南郊、北郊的区别,却唯独遗漏地祇,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臣由此知道古代祭祀上帝时就同时祭祀地祇。为什么能够证明呢?《诗经》的序说:“《昊天有成命》,是郊祀天地。”这就是合祭天地的经典明文。解释者却把它比作《丰年》诗所说的秋冬报祭。他们说,秋冬分别报祭,却都歌咏《丰年》;那么天地分别祭祀,却都歌咏《昊天有成命》,这也是大错特错。《丰年》诗说:“丰年里黍子稻子很多,也有高大的粮仓,数量多到万亿以及秭。用它们酿成酒和甜酒,盛大地献给祖先,以协调完成各种礼仪,降下的福气非常丰厚。”秋天歌咏可以,冬天歌咏也可以。《昊天有成命》诗说:“上天有成就万物的命令,文王、武王承受了它。成王不敢安逸,早晚以深厚宁静的德业建立天命,继续光明地竭尽他的心力,于是使天下安定。”全篇都说天而没有涉及地。颂诗是用来告祭神明的,从来没有歌咏没有祭祀的神灵、祭祀没有歌咏的神灵。如今在北郊祭地,却歌颂天而不歌颂地,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臣由此知道,周代祭祀上帝时地祇就在其中。歌颂天而不歌颂地,是为了尊崇上帝,所以《诗经》的序说“郊祀天地”。《春秋》记载鲁国没有举行郊祭,却举行三望;《左氏传》说:“望祭,是郊祭中较小的祭祀。”解释者说:“三望,是泰山、黄河、大海;有人说是淮水、大海;又有人说是分野的星辰以及山川。”鲁国是诸侯国,所以郊祭中较小的祭祀只涉及其分野中的山川罢了。周朝拥有天下,难道郊祭中较小的祭祀反而不涉及五岳四渎吗?五岳四渎尚且能够随从祭祀,地祇唯独不能合祭吗?秦朝焚烧诗书,经典散失,学者都只能凭自己的意思推究类别罢了。王肃、郑玄、贾逵、服虔之流,未必都能得到真实含义。臣以《诗经》《尚书》《春秋》考察,天地合祭已经很久了。议论者却说合祭天地始于王莽,认为不足以作为法则。臣私下认为,礼制应当验证它的是非,不应因为人的好坏而废弃礼制。光武皇帝亲自诛杀王莽,尚且采用元始年间合祭天地的旧例。谨按《后汉书·郊祀志》:“建武二年,开始制定在洛阳举行郊祀的制度,筑圆坛八级台阶,中间又筑重坛,天地神位安置在坛上,都面向南方,以西为上。”这就是汉代合祭天地的明确证据。又据《水经注》记载:“伊水向东北流到洛阳县圜丘以东,这里是大魏举行郊天礼的地方,依照汉代旧例,筑八级台阶的圜坛,坛中又筑重坛,天地之神位列其上。”这就是魏代合祭天地的明确证据。唐睿宗将要在南郊举行祭祀,贾曾议论说:“有虞氏在禘祭黄帝的同时郊祭帝喾,夏后氏在禘祭黄帝的同时郊祭鲧。郊祭和宗庙祭祀,都有禘礼。在宗庙举行禘礼,就是把祖宗合祭于太祖庙;在郊外举行禘礼,就是把地神和群望之神都合祭于圜丘,并以始祖配享。大概这是有事时举行的祭祀,不是平常的祭礼。”《三辅故事》说:“在圜丘祭祀,上帝和后土的神位都面向南方。”那么汉代曾经合祭天地了。当时禇无量、郭山恽等人都认为贾曾的话是对的。唐明皇天宝元年二月下诏说:“凡是举行祭祀享祀,都必须亲自参加。我若不亲自祭祀,礼制就会有所缺失。祭祀皇地祇,也应当像南郊祭祀那样全部举行。”这月二十日,便在南郊合祭天地。从此以后,在圜丘举行有事之祭,都合祭天地。这就是唐代合祭天地的明确证据。如今议论此事的人想在冬至祭天、夏至祭地,大概是认为这样才合于《周礼》。臣请求说明《周礼》和当今礼制的区别。古代一年祭天三次,在明堂祭享上帝一次,四时迎气五次,祭地两次,祭享宗庙四次,这十五项礼仪都由天子亲自主持。此外,朝日、夕月、四望、山川、社稷、五祀以及各种小祭祀,也都由天子亲自主持。这就是周代的礼制。太祖皇帝承受上天眷顾和命令,开始创建宋朝,建隆初年举行郊祭时,先祭享宗庙,同时祭祀天地。自真宗以来,每三年举行一次郊祭,必先在景灵宫举行祭祀,遍祭太庙,然后才祭祀天地,这就是本朝的礼制。周代的礼制,天子亲自主持的祭祀如此之多,而且年年举行,并不认为困难;如今的礼制,天子亲自主持的祭祀如此之少,却三年才举行一次,也不认为容易。原因是什么呢?古代天子出入时仪仗器物不繁多,兵卫很少,财物使用有节制,而且宗庙就在宫城大门以内。朝见诸侯、颁赐爵位赏赐,必定在太庙举行,并不只是按时祭祀而已。天子治理的地方不过是方圆千里的王畿,只把整顿祭祀礼乐作为政事,能够守住这一点,天下就会服从。因此年年举行这些礼仪,逐渐成为常规。到了后世,天下统一,四方万里都听命于皇帝,政务繁多,比古代多出亿万倍,每天的精力都不够用。自秦汉以来,天子的仪仗器物日益增多,只增加而没有减少,以至于今天,已经不再像古代那样简易了。如今所实行的都不是《周礼》:三年举行一次郊祭,不是《周礼》;
先郊二日而告原庙,一日而祭太庙,非周礼也;郊而肆赦,非周礼也;优赏诸军,非周礼也;自后妃以下至文武官皆得防补亲属,非周礼也;自宰相宗室以下至百官皆有赐赉,非周礼也。此皆不改,而独于地只则曰周礼,不当祭于圆丘,此何义也?议者必曰:今之寒暑与古无异,而宣王薄伐玁狁,六月出师,则夏至之日何为不可祭乎?臣将应之曰:舜一岁而巡四岳,五月方暑而南至衡山,十一月方寒而北至常山,亦今之寒暑也。后世人主能行之乎?周所以十二岁一巡者,唯不能如舜也。夫周巳不能行舜之礼,而谓今可以行周之礼乎?天之寒暑虽同,而礼之繁简则异,是以有虞氏之礼,夏商有所不能行;夏商之礼,周有所不能用,时不同故也。宣王以六月出师,驱逐玁狁,盖非得已,且吉甫为将,王不亲行也。今欲定一代之礼,为三岁常行之法,岂可以六月出师为比乎?议者必又曰:夏至不能行礼,则遣官摄祭祀,亦有故事,此非臣之所知也。周礼大宗伯,若王不与,则摄位。郑氏注曰:王有故则代行其祭事。贾公彦疏曰:有故谓王有疾及哀惨皆是也。然则摄事非安吉之礼也。后世人主不能嵗嵗亲祭,故命有司行事。其所从来久矣。若亲郊之歳,遣官摄事,是无故而用有故之礼也。议者必又曰:省去繁文末节,则一岁可以再郊。臣将应之曰:古者以亲郊为常礼,故无繁文;今世以亲郊为大礼,则繁文有不能省也。若帷城幔屋,盛夏则有风雨之虞。陛下自宫入庙,出郊冠通天,乘大辂,日中而舎,百官卫兵暴露于道,铠甲具装,人马喘汗,皆非夏至所能堪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不可偏也。事天则备,事地则简,是于父母有隆杀也,岂得以为繁文末节而一切欲省去乎?国家养兵异于前世,自唐之时,未有军赏,犹不能嵗嵗亲祠。天子出郊,兵卫不可简省。大辂一动,必有赏给。今三年一郊,倾竭帑藏,犹恐不足,郊赉之外,岂可复加?若一年再赏,国力将何以给?分而与之,人情岂不失望?议者必又曰:三年一祀天,又三年一祭地,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三年一郊已为疏阔,若独祭地而不祭天,是因事地而愈疏于事天。自古未有六年一祀天者。如此则典礼愈壊,欲复古而背古益逺,神只必不顾飨,非所以为礼也。议者必又曰:当郊之歳,以十月神州之祭易夏至方泽之祀,则可以免方暑举事之患。此又非臣之所知也。夫所以议此者,为欲举从周礼也。今以十月易夏至,以神州代方泽,不知此周礼之经耶?抑变礼之权耶?若变礼从权而可,则合祭圎丘何独不可?十月亲祭地,十一月亲祭天,先地后天,古无是礼,而一歳再郊,军国劳费之患尚未免也。议者必又曰:当郊之嵗,以夏至祀地,只于方泽上,不亲郊而通爟火,天子于禁中望祀。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书之望秩,周礼之四望,春秋之三望,皆谓山川在境内而不在四郊者,故逺望而祭也。今所在之处,俛则见地,而云望祭,是为京师不见地乎?此六议者,合祭可不之决也。夫汉之郊礼,尤与古戾,唐亦不能如古,本朝祖宗钦崇祭祀,儒臣礼官讲求损益,非不知圎丘方泽皆亲祭之为是也。盖以时不可行,是故参酌古今,上合典礼,下合时宜,较其所得巳多于汉唐矣。天地宗庙之祭皆当嵗徧,今不能嵗徧,是故徧于三年。当郊之嵗,又不能于一岁之中再举大礼,是故徧于三日。此皆因时制宜,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竝祀不失亲祭,而北郊则必不能亲往,二者孰为重乎?若一年再郊而遣官摄事,是长不亲事地也。三年间郊当行郊地之嵗,而暑雨不可亲行,遣官摄事,则是天地皆不亲祭也。夫分祀天地,决非今世之所能行。议者不过欲于当郊之嵗祀天地宗庙,分而为三耳。分而为三,有三不可:夏至之日不可以动大众举大礼一也;军赏不可复加二也;自有国以来,天地宗庙唯飨此祭,累圣相承唯用此礼,此乃神祗所歆,祖宗所安,不可轻动,动之则有吉凶祸福不可不虑三也。凡此三者,臣熟计之,无一可行之理。伏请从旧为便。昔西汉之衰,元帝纳贡禹之言,毁宗庙;成帝用丞相衡之议,改郊位,皆有殃咎着于史防。徃鉴甚明,可为寒心。伏望陛下详览臣此章,则知合祭天地乃是古今正礼,本非权宜,不独初郊之嵗所当施行,实为无穷不刋之典。愿陛下谨守太祖建隆、神宗熙宁之礼,无更改易郊祀庙飨,以敉宁上下神只。仍乞下臣此章付有司集议,如有异论,即须画一解破臣所陈六议,使皆屈伏。上合周礼,下不为当今军国之患,不可但执更不论当今可与不可施行。所贵严祀大典,以时定取进止。请诘难圆丘六议劄子【苏轼】
译郊祭前两天祭告原庙,前一天祭祀太庙,不是《周礼》;郊祭后大赦天下,不是《周礼》;优厚赏赐各军,不是《周礼》;从后妃以下直到文武官员,都可以荫补亲属,不是《周礼》;从宰相、宗室以下直到百官,都有赐予,不是《周礼》。这些都不改变,却唯独对地神说这是《周礼》,不应在圜丘祭祀,这是什么道理?议论者一定会说:如今的寒暑和古代没有不同,周宣王在六月出兵讨伐玁狁,那么夏至这一天为什么不能祭祀呢?臣将这样回答:舜一年巡视四岳,五月天气正热时南行到衡山,十一月天气正冷时北行到常山,这同样是今天的寒暑。后世的君主能够这样做吗?周代之所以十二年巡视一次,只是因为不能像舜那样。周代尚且不能实行舜的礼制,难道却说今天可以实行周代的礼制吗?上天的寒暑虽然相同,但礼制的繁简却不同,所以有虞氏的礼制,夏、商有不能实行的地方;夏、商的礼制,周代也有不能采用的地方,这是因为时代不同。周宣王在六月出兵驱逐玁狁,大概是迫不得已,而且由尹吉甫担任将领,周王并没有亲自出征。如今要制定一代相沿、三年常行的礼制,难道能拿六月出兵来作比较吗?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夏至不能举行祭礼,那么派遣官员代行祭祀,也有旧例,这不是臣所知道的。根据《周礼》,大宗伯说,如果周王不能参加,就由人代替其位。郑氏注说:周王有事时,就由人代替他举行祭祀。贾公彦疏说:所谓有事,是指周王有疾病以及遭逢哀痛等情况。这样看来,代行祭祀并不是安泰吉祥时所用的礼制。后世君主不能年年亲自祭祀,所以命令主管官员代行,实行这种做法已经很久了。如果在亲自举行郊祭的年份,却派遣官员代行,就是无故采用有故时的礼制。议论者一定又会说:省去繁琐的文饰末节,一年就可以举行两次郊祭。臣将这样回答:古代把天子亲自郊祭作为常礼,所以没有什么繁琐文饰;如今把天子亲自郊祭作为大礼,那么繁琐仪节有些是不能省略的。比如设置帷幕、城垣和幔屋,盛夏就有遭遇风雨的忧患。陛下从宫中进入宗庙,出郊时戴通天冠,乘大辂,中午停驻休息,百官和卫兵暴露在道路上,铠甲和装备齐全,人马喘息流汗,这些都不是夏至时所能承受的。君王应当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上天,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大地,不能有所偏废。侍奉上天就完备,侍奉大地却简略,这是对父母有厚薄之别,难道能把它当作繁琐末节而一概省去吗?国家养兵不同于前代,即使在唐代没有军队赏赐时,尚且不能年年亲自祭祀。天子出郊,兵卫不能简省。大辂一开动,就必定有赏赐供给。如今三年一次郊祭,已经耗尽国库,还担心不够,除了郊祭时的赏赐之外,哪里还能再增加?如果一年赏赐两次,国家的财力将凭什么供给?把赏赐分开给予,难道不使人失望吗?议论者一定又会说:三年祭天一次,再三年祭地一次,这也是臣所不知道的。三年一次郊祭已经很疏阔了,如果只祭地而不祭天,就是因为事奉地神而更加疏远了事奉上天。自古以来没有六年才祭天一次的。这样一来,典章礼制会更加败坏,想要恢复古制反而更加背离古制,天地神祇一定不会来享用祭品,这不是合乎礼的做法。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在举行郊祭的年份,以十月祭祀神州来替代夏至在方泽祭地,就可以避免暑热时举行大礼的忧患。这也不是臣所知道的。之所以提出这个意见,是因为想要按照周礼实行。如今用十月替代夏至,用神州替代方泽,不知这是周礼的常经呢,还是因时制宜的变礼呢?如果变礼从权可以,那么合祭圜丘为什么偏偏不可以?十月亲自祭地,十一月亲自祭天,先祭地后祭天,古代没有这种礼制,而且一年举行两次郊祭,军队和国家劳费的忧患仍然不能免除。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在举行郊祭的年份,夏至祭地只在方泽举行,不亲自到郊外祭祀,而是点燃通爟之火,天子在宫禁之中遥望祭祀。这也不是臣所知道的。《尚书》所说的望秩,《周礼》所说的四望,《春秋》所说的三望,都是说山川在境内而不在四郊,所以远望而祭祀。如今所在的地方,低头就能看见大地,却说要遥望祭祀,难道是说京师看不见大地吗?以上六条议论,正足以决定合祭天地可不可行。汉代的郊祭礼尤其违背古制,唐代也不能像古代那样实行;本朝祖宗敬重祭祀,儒臣和礼官讲求增损,并不是不知道圜丘、方泽都应亲自祭祀才是正确的。只是因为时势不能实行,所以斟酌古今,使上合典章礼制,下合当今时宜,比汉唐所得已经多了。天地和宗庙的祭祀本来都应当每年遍行,如今不能每年遍行,所以三年遍行一次。在举行郊祭的年份,又不能一年之中举行两次大礼,所以分在三天举行。这些都是因时制宜,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如今合祭并没有失去亲自祭祀的意义,而北郊却必定不能亲自前往,这两者哪一个更重要呢?如果一年举行两次郊祭而派官员代行,就会长久不能亲自事奉地神。三年之间到了应当郊祭地神的年份,如果因为暑雨不能亲自前往,派官员代行,那就是天地都不能亲自祭祀了。分开祭祀天地,决不是当今时代所能实行的。议论者不过是想在举行郊祭的年份,把祭祀天地和宗庙分成三次罢了。分成三次有三点不可行:夏至这一天不能调动大众举行大礼,这是第一;军队赏赐不能再增加,这是第二;自建国以来,天地和宗庙只享用这一种祭祀,历代圣主相承都只采用这一礼制,这正是神祇所享受、祖宗所安定的礼制,不可轻易改动;一旦改动,其中吉凶祸福,不可不加考虑,这是第三。以上三点,臣仔细谋划,没有一条有实行的道理。恭敬地请求仍按旧制办理为宜。从前西汉衰落时,元帝采纳贡禹的意见,毁坏宗庙;成帝采用丞相匡衡的建议,改变郊祭神位,都有灾祸写在史册中。前代的鉴戒非常明显,足以令人寒心。恭请陛下详细阅览臣这篇奏章,那么就会知道合祭天地正是古今正确的礼制,本来不是权宜之计,不只是初次郊祭的年份应当实行,实际上是永远不可磨灭的典章。希望陛下谨慎遵守太祖建隆、神宗熙宁年间的礼制,不要再改变郊祭、宗庙祭祀和祭享的制度,以安定上下神祇。仍请求把臣这篇奏章交给主管官署集体议论,如果有不同意见,就必须逐条驳解臣所陈述的六条议论,使这些意见全部理屈词穷。这样既上合《周礼》,又不造成当今军国的忧患,不能只执着于改变而不讨论当今究竟能不能实行。最重要的是严肃对待祭祀大典,按照时势决定采纳还是停止。《请诘难圜丘六议劄子》【苏轼】
元祐八年三月二十二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近奏论圎丘合祭天地,非独适时之宜,亦自然上合三代六经,为万世不刋之典。然臣不敢必以为是,故发六议以开异同之端,欲望圣防行下令,议者与臣反覆诘难,尽此六议之是非,而取其通者,则其论可得而定也。今奉圣防,但云令集议官集议,闻奏。窃虑议者各伸其意,不相诘难,则是非可否终莫之决,虽圣明必有所择,而人各自为一议,但欲遂其前説,岂圣朝考礼之本意哉?臣今欲乞集议之日,若所见不同,即须画一难臣六议,明着可否之状,不得但持一説,不相诘难。臣非敢自是而求胜也,盖欲从长而取通也。若议不通,敢不废前説,以从众论,取进止。议服劄子【王安石】先王制服也,顺性命之理而为之节。恩之深浅,义之逺近,礼之所与夺,刑之所生杀,皆于此乎权之。
传曰:「三年之丧,未有知其所从来者也。」葢朞年及缌麻,缘是以为衰,而其轻重迟速之制,非得与时变易。唯贵之于贱,或降或絶或否,葢在先王之时,诸侯大夫各君其父兄,欲尊尊之义有所伸,则宜亲亲之恩有所屈,此其所以降絶之意也。自封建之法废,诸侯大夫降絶之礼无所复施,士大夫无宗其适孙传重之属,不可纯用周制。臣愚以谓,方今惟诸侯大夫降絶之礼可废,而适子死非传爵者无众子,乃可于适孙承重。自余丧服当用周礼而已。何则?先王制服三年之丧以为差,非得与时变易故也。然自秦汉以来,言礼者或失经旨,而歴代承用传守至今,与夫近世改制亦皆有説,非以义折衷则不明。故臣于所欲定则为议以辨之。末学寡陋,独用巳见,决千嵗以来之所惑,恐不能尽,伏乞以付学士大夫博议,令臣得与反复。议入庙劄子【王安石】臣今日曾公亮传圣防,以臣寮上言郊祀不当入庙,令臣详议。臣愚以为,制天下之事,当令本末终始相称。今既奉先帝遗诏,外行以日易月之礼,又诸所以崇事祖宗,皆循本朝制度。独于入庙,则欲变先帝故事,而逺从三代之礼。臣恐于事之本末终始,不为相称。必欲尽除近世之制度,一以三代为法则。今陛下尚在谅阴之中,非可以制礼之时。且言者以为,丧三年不祭于庙,礼也。而今乃欲令公卿代告,此何礼也?臣窃以为,今之礼不合于三代者多矣。言者不以为非,而专疑不当入庙者,盖于所习见则安,于所罕见则恠,恐不足留圣听也。臣学术浅陋,误防访逮,敢不尽愚,取进止。
论葬荆王劄子【欧阳修】臣伏覩朝防,虽差宋祁监防,故荆王葬事,然未见降下葬日及一行事件。或闻以嵗月不利,未可葬;或闻有司以财用不足,乞且未葬。夫阴阳拘忌之説,陛下聪明睿圣,必不信此巫卜之言,而违礼典。但虑议者坚执,方今财用不足,不可办葬。陛下闻有劳民枉费之説,则不得不虑,因以迟疑。臣谓前后勅葬大臣,浮费枉用之物至多,岂是朝廷本意?皆为主司措置之失,致人因缘以为奸尔。今若尽节浮费,及絶其侵蠧,而使用物不广,则将复以何辞而云不葬?又不知所司曾将一行用度计定大数否?内若干是浮费,若干是实用。若实用之物数犹至多,而力不可办,则缓之可也。若实用之物少,只是旧例浮费多,则可削去浮费而已。今都不计度,而但云无物可葬,则不可也。未见实用之数多少,不量力能及否,而曰必须遵礼,而曰必须葬,亦未可也。如臣愚见,酌此两端,葬则为便。然须先乞令王尧臣、宋祁等,将一行合用之物,列其名件,内浮费不急者,一一减去之。若只留实用之物数,必不多。假如稍多,更加节减,虽至俭薄,理亦无害。如此则葬得及时,物亦不费。夫俭葬,古人之美节;侈葬,古人之恶名。今避俭葬,不肯节费,留丧而待有物之年,以就侈葬,则非臣所知也。若曰俭葬亦未能办,则乃过言之甚也。然外之舆议,为国家论事体者,皆云葬则为便。今朝廷议者分而为二,顾物力者则不顾典礼国体;论典礼国体者则不思财用办否,各执偏见,议久不决,以惑陛下之聪明。今便葬之害一,不葬之害五。便葬之害不过费物,然力有可为;不葬之害所失则大。不肯薄葬而留之,以待侈塟,成王之恶名一也;信巫卜之説而违典礼二也;目下减节,力所易为,他时丰足,理或难待,使皇叔之柩五七年间不得安宅,而神灵无归三也;使四夷闻天子皇叔薨而无钱,出塟遂轻中国,而动心,四也。今天下物力虽乏,然凡百用度不能节费处多,独于皇叔之身有所裁损,伤陛下孝治之美,五也。此臣所谓塟则为便者也。荆王于国属最尊,名位最重,伏乞早令定议,无使后时,取进止。
译元祐八年三月二十二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上劄子奏:臣近来上奏论述圜丘合祭天地,认为这不仅合乎时宜,而且自然上合三代和六经,是万世不可磨灭的典章。然而臣不敢断定一定正确,所以提出六条议论,以开启讨论异同的端绪,希望圣旨下达,命议论者同臣反复诘问辩难,穷尽这六条议论的是非,然后取其中通达的意见,这样才能确定结论。如今奉到圣旨,只说命集议官集体议论,奏报结果。臣私下担心议论者各自申述自己的意见,却互不诘难,那么是非可否最终无法裁决;即使圣明的陛下有所取舍,而人人各自持一套意见,只想实现自己原来的主张,难道是圣朝考订礼制的本意吗?臣如今请求,在集体议论的日子里,如果意见不同,就必须逐条诘难臣所提出的六条议论,明确写出赞成或反对的情形,不得只坚持一套说法而互不诘难。臣并不是敢于自以为是、寻求取胜,只是想采纳较为周全的意见而取得通达的结论。如果议论不能通过,臣岂敢不放弃原来的说法,听从众人的意见,听候陛下裁决。《议服劄子》【王安石】先王制定丧服制度,是顺应性命的道理而规定节度。恩情的深浅、义理关系的远近、礼制所应给予或减削的程度、刑罚所应处死或宽免的情形,都要在这里加以权衡。《左传》说:“三年之丧,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里传下来的。” 大概期年服和缌麻服,都是由此制定衰服,而服制的轻重、服丧期限的快慢,不能任意随着时代改变。只是贵族对于卑贱者,有的降等,有的绝服,有的又不这样,大概是因为在先王时代,诸侯、大夫各自统治自己的父兄,如果要伸张尊重尊长的义理,就应当屈抑亲亲的恩情,这就是降服、绝服的用意。自从封建制度废除,诸侯、大夫降服、绝服的礼制便没有实行的地方,士大夫也没有以嫡长孙承继宗法重任的亲属关系,因此不能完全采用周制。臣愚昧地认为,如今只可以废除诸侯、大夫降服、绝服的礼制;至于嫡子去世而不是承袭爵位、又没有众多庶子的情况,才可以让嫡孙承重。除此之外的丧服制度,仍应采用周礼。为什么呢?先王制定三年之丧的等级差别,并不能随着时代改变。然而自秦汉以来,谈论礼制的人有时失去了经典的本意,历代相承采用、遵守到今天的制度,以及近世改制,也都有各自的说法;如果不以义理加以折中,就不能明白。因此臣对于想要确定的制度,都分别提出议论来辨析。臣才学浅陋,只凭自己的见解,想要裁决千年以来的疑惑,恐怕不能穷尽,恭请把它交给学士大夫广泛讨论,使臣能够同他们反复辩论。《议入庙劄子》【王安石】臣今天经曾公亮传达圣旨,因为有臣僚上言说郊祭不应入庙,命臣详细议论。臣愚昧地认为,制定天下事务,应当使事情的本末、终始相互相称。如今既然奉行先帝遗诏,在外举行以日代月的丧礼,又对一切尊崇侍奉祖宗的事务都遵循本朝制度,唯独入庙这件事,却想改变先帝的旧例,而远远追从三代的礼制。臣恐怕这样对于事情的本末终始并不相称。如果一定要完全废除近世制度,一律以三代为准,那么如今陛下还在谅阴之中,并不是制定礼制的时候。况且上言者认为,服丧三年期间不在宗庙祭祀,这是礼制;但现在却想让公卿代替告祭,这又是什么礼制呢?臣私下认为,如今不合于三代的礼制很多。上言者不认为那些是错误,却专门怀疑不应入庙,大概是对习见的事情感到安心,对少见的事情感到奇怪,恐怕不值得留在圣明陛下的听闻中。臣学术浅陋,错误地受到圣旨征询,岂敢不尽陈愚见,听候陛下裁决。《论葬荆王劄子》【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诏令,虽然已经派宋祁监督办理荆王的葬事,但还没有看到下达葬日以及全部相关事项的命令。有人说因为年月不利,不能下葬;又有人说主管官署因为财用不足,请求暂缓下葬。关于阴阳禁忌的说法,陛下聪明睿圣,一定不会相信巫卜之言而违背礼典。只是担心议论者坚持认为如今财用不足,不能办理葬事。陛下听到劳民伤财的说法,就不得不加以考虑,因而迟疑。臣认为,前后奉诏安葬大臣,浮费和枉用的物资很多,难道这是朝廷本意吗?都是主管者安排失当,使人得以借机作奸罢了。如今如果尽量节省浮费,杜绝侵吞损耗,同时不扩大所需物资,那么还要用什么理由说不能下葬呢?又不知道主管官署是否已经把全部费用核算出大数,其中多少是浮费,多少是实际用度。如果实际用度仍然很多,力量确实办不到,那么缓办也可以;如果实际用度很少,只是旧例中的浮费很多,那么只需削去浮费即可。如今完全不核算,只说没有财物可以下葬,这是不可以的。还没有看清实际用度有多少,不衡量力量能否办到,就说必须遵守礼制、必须下葬,也同样不可。依臣愚见,斟酌这两方面,还是下葬为宜。但首先应请命令王尧臣、宋祁等人,把全部所需物资列出名称和项目,其中浮费和不急需的,一项一项减去。如果只留下实际使用的物资,数量一定不多。假如稍微多些,就进一步节省削减,即使俭薄到极点,按道理也没有妨害。这样既能及时下葬,也不浪费物资。俭葬是古人的美德,厚葬是古人所鄙恶的声名。如今躲避俭葬,不肯节省费用,停留丧事,等待有钱的年份,以便厚葬,这就不是臣所能理解的了。如果说俭葬也无法办理,那就是过分荒谬的话。然而外面的舆论,凡是替国家议论事体的人,都说下葬为宜。如今朝廷中的议论分成两派:考虑财力的人不顾典礼和国体,讲论典礼和国体的人又不考虑财用能否办到,各自固守偏见,长久议论而不能决定,使陛下的圣明受到疑惑。现在及时下葬的害处只有一项,不下葬的害处却有五项。及时下葬的害处不过是耗费物资,但财力还可以承担;不下葬所失却很大。不肯薄葬而停留灵柩,等待厚葬,造成成王的恶名,这是第一;相信巫卜之说而违背典礼,这是第二;眼下节省费用是力量容易做到的事,日后财力充足时,反而未必容易等待,使皇叔的灵柩五七年间不能安葬,神灵无所归依,这是第三;使四方夷狄听说天子的皇叔去世却没有钱,不能出葬,于是轻视中国而心生动摇,这是第四。如今天下财力虽然匮乏,但各种用度中不能节省费用的地方很多,唯独对皇叔本人有所裁减,就会损害陛下以孝治理天下的美德,这是第五。这就是臣所说下葬为宜。荆王在皇族亲属中地位最尊贵,名望和身份最重要,恭请早日命令确定议论,不要耽误时日,听候陛下裁决。
论葬荆王一行事劄子【欧阳修】臣风闻巳有圣防,荆王葬事令三司与太常礼院及监葬官等同议减节浮费,此足见陛下厚于皇叔之恩,念民惜费之意,一举而两得也。然臣毎见朝廷作事欲爱民节用,而常枉费劳人,盖为议事之初不得其要,或失于不精审者有四:民间不科配,一也;州县供应物有定数,二也;送塟之人在路禁其呼索,三也;州县官吏不得过外供须以邀名誉,四也。茍絶此四者,则无大患矣。昨京西一路遭张海惊刼之后,不可更有诛求。臣今欲乞指挥三司,应是合要之物竝须官给,不得民间科买。仍乞先将一行仪仗人马并送葬人等一人以上先定人数,然后劄与京西令依数供顿,则可无广费。自荆王以下诸丧,非至亲者不必令其尽徃。仍乞限定人数,及每人将带随行人数亦乞限定。凡皇亲及一行官吏,除宿顿合供饮食外,不得数外呼索。州县官吏亦不得于官供饮食外别以诸物献送,权要其受献送并呼索竝以入巳赃论。仍乞御史里行一人随行糺察,其数外带人及州县随顺呼索献送物等,官吏物出于巳亦从违制。若托以供应为名,于民间贱买及率掠者,皆以枉法赃论。如此防御,方可杜絶浮费,以称陛下厚亲节用之心。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劄子【苏轼】臣等猥以空疎备贠,讲读圣明天纵,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为。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已出。伏见唐宰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徳。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辩如贾谊而术不疎。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但其不幸,仕不过时。徳宗以苛刻为能,而贽谏之以忠厚;徳宗以猜忌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徳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徳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如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鍼害身之膏肓。使徳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臣等毎退自西阁,即私相告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为之太息;魏相条鼂董之对,则孝宣以致中兴。若陛下能自得师,则莫若近取之贽。夫六经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逺,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巻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鉴。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冩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覆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髙明,成治功于歳月。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
译《论葬荆王一行事劄子》【欧阳修】臣听说已经有圣旨,命令三司、太常礼院以及监葬官等共同议定荆王葬事,削减浮费;这足以看出陛下厚待皇叔的恩意和体恤百姓、爱惜费用的心意,一举而两全其美。然而臣每次看到朝廷办事,想要爱民节用,却常常反而浪费财物、劳苦人民,大概是因为议事开始时没有抓住要领,或者审察不够精细,原因有四:不向民间摊派,这是第一;州县供应物品有固定数额,这是第二;护送葬礼的人在路上不得禁止百姓呼喊索取,这是第三;州县官吏不得超过额定供应来邀取名誉,这是第四。如果杜绝这四点,就没有大的祸患了。昨天京西一路遭到张海惊劫之后,更不能再有诛求。臣如今请求命令三司,凡是所需物资都必须由官府供应,不得向民间摊派购买。还请求先把全部仪仗、人马以及送葬人员等的总人数确定下来,然后发文给京西,命令按人数供应食宿,这样就不会有过多浪费。从荆王以下的各类丧事,关系不是至亲的,不必命令他们全部前往。还请求限定人数,并限定每个人所带的随行人员数目。凡皇亲以及随行官吏,除住宿和停顿时应供应的饮食外,不得超额索取其他物品。州县官吏也不得在官府供应饮食之外另行献送物品;权要人物接受献送以及官员额外索取的,都应按收受自己赃物论处。还请求派一名御史里行随行纠察;对于超过规定人数而私自带人,以及州县顺从要求而额外索取、献送物品的情形,官吏如果把物品据为己有,也应按违制论处。如果假托供应之名,在民间低价购买或强行掠取,都应按枉法赃论处。这样加以防范,才可以杜绝浮费,符合陛下厚待亲属、节省费用的心意。《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劄子》【苏轼】臣等才能浅陋,蒙受任用,得以讲读圣明天纵、学问日新的陛下。臣等才力有限而道理无穷,心中想要进言,口才却跟不上,因此深感惭愧,不知该怎么办。臣私下认为,臣子进献忠言,就像医生使用药物;药虽然由医生手中开出,药方却大多传自古人。既然已经在世间验证有效,就不必都出自自己。臣看到唐代宰相陆贽,才华本可辅佐帝王,学问足以做帝王之师,议论深切合乎实际,言语不离道德。他的智慧像张良,文章则超过张良;辩才像贾谊,而谋略并不疏略。他对上可以匡正君心的过错,对下可以沟通天下人的志愿。只是他不幸,做官没有遇到好时机。德宗把严苛刻薄当作才能,陆贽便以忠诚厚道劝谏;德宗把猜疑忌惮当作权术,陆贽便以推心置腹劝导。德宗喜欢用兵,陆贽把消弭兵祸放在首位;德宗喜欢聚敛财富,陆贽把散财于民看作急务。至于任用人才、听取谏言的方法,治理边疆、驾驭将领的方略,责备自己以收服人心,改正过失以顺应天道,除去小人以消除百姓祸患,爱惜名位器物以等待有功之人,像这些内容,难以全部列举。可以说是进献苦口的药石,针刺身体深处的病患。假使德宗完全采纳他的话,就可以恢复贞观之治。臣等每次从西阁退下,便私下相互说,陛下圣明,一定会喜欢陆贽的议论。只要圣贤彼此契合,就好像臣下和君主生在同一时代。从前冯唐评论廉颇、李牧的贤能,汉文帝因此长声叹息;魏相列举鼂错、董仲舒的对策,汉宣帝因此实现中兴。如果陛下能够亲自得到一位老师,那么没有比就近取法陆贽更好的了。六经、三史、诸子百家,并不是没有值得观览的,都足以用来治理国家;但圣人的言论深远幽微,后世浅学之人的说法又支离破碎,就像山海高深难测,难以一二之间加以推择。像陆贽的议论,打开篇章便一目了然,汇聚古今精华,实在是治乱兴亡的龟鉴。臣等想要取出他的奏议,略加校正、缮写后进呈,希望陛下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就像见到陆贽本人一样;反复熟读,就像同陆贽交谈一样,必定能启发陛下圣明的才性,在岁月中成就治理功业。臣等不胜区区诚意,听候陛下裁决。
论更改贡举事件劄子【欧阳修】臣窃闻近有臣寮上言,请改更贡举进士所试诗赋策论先后事,巳下两制详议。伏以贡举之法,用之巳久,则弊当变更。然臣谓必先知致弊之因,方可言变法之利。今贡举之失者,患在有司取人先诗赋而后策论,使学者不根经术,不本道理,但能诵诗赋、节抄六帖、初学记之类者,便可剽盗偶俪以应试格,而童年新学、全不晓事之人,往往幸而中选,此举子之弊也。今为考官者,非不欲精较能否,务得贤才,而常恨不能如意,大半容于缪滥者,患在诗赋防论通同杂考,人数既众,而文巻又多,使考者心识劳而愈昏,是非纷而益惑,故于取舍往往失之者,此有司之弊也。故臣谓先宜知此二弊之源,方可言变法之利。今之可变者,知先诗赋为举子之弊,则当重策论;知通考纷多为有司之弊,则当随塲去留,而后可使学者不能滥,选考者不至疲劳。今若不改通考之法,而但更其试日之先后,则于革弊未尽其方。凡臣所请者,若漫然泛言之,恐不能尽其利害,请借二千人为率,以明变法之便,谨条如左。凡贡举旧法,若二千人就试,常额不过选五百人,是于诗赋策论六千巻中选五百人,而日限又迫使考试之官,殆废寝食,疲心竭虑,因劳致昏,故虽有公心,而所选多滥,此旧法之弊也。今臣所请者,寛其日限,而先试以策而考之,择其文辞鄙恶者,文意颠倒重杂者,不识题者,不知故实略而不对所问者,误引事迹者,虽能成文而理识乖诞者,杂犯旧格不考式者,凡此七等之人,先去之,计于二千人,可去五六百,以其留者,次试以论,又如前法而考之,又考去其二三百,其留而试诗赋者,不过千人矣。于千人而选五百,则少而易考,不至劳昏,考而精当则尽善矣。纵使考之不精,亦选者不至大滥,葢其节抄剽盗之人,皆以先经策论去之矣。比及诗赋,皆是已经策论,粗有学问,理识不至乖诞之人,纵使诗赋不工,亦足以中选矣。如此可使童年新学,全不晓事之人,无由而进,此臣所谓变法必须随场去留,然后能革旧弊者也。其外州解送到,且当博采,要在南省精选,若省榜奏人至精,则殿试易为考矣。故臣但言南省之法,此其大概也。其高下之等,仍乞细加详定,大率当以策论为先。
译《论更改贡举事件劄子》【欧阳修】臣私下听说,近来有臣僚上言,请求改变贡举进士考试中诗赋、策论的先后顺序,已经下交两制详细议论。臣以为,贡举制度实行已久,若有弊病,当然应当改变。然而臣认为,必须先知道弊病产生的原因,才能谈论变法的好处。如今贡举的弊病,在于主管官署取士时先考诗赋、后考策论,使学习者不从根本上学习经术,不依据道理,只要能够背诵诗赋、节抄《六帖》《初学记》之类,便可以剽窃拼凑对偶文字来应付考试标准,年幼初学、完全不懂事的人,往往侥幸中选,这是应试者的弊病。如今担任考官的人,并不是不想精细考察才干优劣、务求得到贤才,只是常常遗憾不能如愿。大半容许错误滥取的原因,在于诗赋、策论一同考察,人数既多,文卷又多,使考官心力疲劳而更加昏乱,是非纷杂而更加迷惑,所以在取舍上往往失误,这是主管官署的弊病。因此臣认为,应该先知道这两种弊病的根源,才能谈论变法的好处。如今可以改变的地方是:既然知道先考诗赋是应试者的弊病,就应当重视策论;既然知道一同考察、事务纷杂是主管官署的弊病,就应当根据每场考试逐场取舍,然后才能使学习者不能滥竽充数,使考官不至于疲劳。如今如果不改变一同考察的制度,只改变考试日期的先后,那么革除弊病仍然没有完全找到办法。臣所请求的事情,如果笼统泛泛地说,恐怕不能说明全部利弊,请允许以二千人为例,来说明变法的便利,谨列如下。按照贡举旧法,假如有二千人参加考试,通常只录取五百人,也就是要从诗赋、策论六千篇试卷中选出五百人;而考试日期又很紧迫,使考官几乎废寝忘食,心力疲惫、思虑耗尽,因劳累而昏乱,所以即使有公心,所选的人也大多过于滥杂,这就是旧法的弊病。如今臣所请求的是放宽考试期限,先考策论并据此考察;先淘汰文辞鄙陋的、文意颠倒重复杂乱的、不认识题目的、不知道典故而简略作答、没有回答所问的、错误引用事迹的、虽然能够成文但义理见识乖谬荒诞的、触犯旧有条格而不合考试格式的,凡这七类人先行淘汰。二千人中大约可以淘汰五六百人;对留下的人再考论,也按照前面的办法考察,再淘汰二三百人;留下来参加诗赋考试的不过一千人。在一千人中选五百人,人数少而容易考察,不至于疲劳昏乱,考察精细妥当,就达到最好的结果了。即使考察得不够精细,所选的人也不至于过于滥杂,因为那些节抄剽窃的人,都已在先前的经策、论考试中被淘汰了。到了诗赋考试时,都是已经考过策论、粗略具有学问、义理见识不至于乖谬荒诞的人;即使诗赋写得不好,也足以中选。这样可以使年幼初学、完全不懂事的人没有机会进取,这就是臣所说变法必须根据每场考试逐场取舍,然后才能革除旧弊。至于各州解送来的人,暂且应当广泛收取,关键在于南省精选;如果南省榜上所奏报的人非常精当,殿试就容易考察了。所以臣只说南省的办法,这只是大概情形。至于高下等级,仍请求详细审定,大体上应当把策论放在前面。
论逐路取人劄子【欧阳修】臣伏见近有臣寮上言,乞将南省考试举人,各以路分糊名于逐路,每十人解一人等事,虽巳奉圣防,送两制详定,臣亦有愚见,合具敷陈。窃以国家取士之制,比于前世,最号至公,葢累圣留心,讲求曲尽,以谓王者无外,天下一家,故不问东西南北之人,尽聚诸路贡士,混合为一,而惟材是择,又糊名誊録而考之,使主司莫知为何方之人,谁氏之子,不得有所憎爱薄厚于其间,故议者谓国家科塲之制,虽未复古法,而便于今世,其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祖宗以来不可易之制也。传曰:「无作聪明乱旧章」,又曰:「利不百者不变法」。今言事之臣,偶见一端,即议更改,此臣所区区欲为陛下守祖宗之法也。臣所谓偶见一端者,葢言事之人,但见每次科塲,东南进士得多,而西北进士得少,故欲改法,使多取西北进士尔。殊不知天下至广,四方风俗异宜,而人性各有利钝,东南之俗尚文,故进士多而经学少,西北之人尚质,故进士少而经学多,所以科塲取士,东南多取进士,西北多取经学者,各因其材性所长,而各随其多少取之。今以进士经学合而较之,则其数均,若必论进士,则多少不等,此臣所谓偏见之一端,其不可者一也。国家方以官滥为患,取士数必难增,若欲多取西北之人,则却须多减东南之数,今东南州军进士取解者二三千人处,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葢已痛裁抑之矣。西北州军取解至多处,不过百人,而所解至十余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之东南十倍假借之矣。若至南省又减东南而増西北,则是巳裁抑者又裁抑之,已假借者又假借之,此其不可者二也。东南之士于千人中解十人,其初选已精矣,故至南省所试合格者多,西北之士学业不及东南,当发解时又十倍优假之,葢其初选已滥矣,故至南省所试不合格。者多,今若一例以十人取一人,则东南之人合格而落者多矣,西北之人不合格而得者多矣。至于他路,理不可齐,偶有一路合格人多,亦限以十一落之;偶有一路合格人少,亦须充足十一之数,使合落者得,合得者落,取舍颠倒,能否混淆,其不可者三也。且朝廷专以较艺取人,而使有艺者屈落,无艺者滥得,不问缪滥,只要诸路数停,此其不可者四也。且言事者本欲多取诸路土著之人,若此法一行,则寄应者争趋而往,今开封府寄应之弊可验矣,此所谓法出而奸生,其不可者五也。今广南东西路进士,例各絶无举业,诸州但据数解发,其人亦自知无艺,只来一就省试而归,冀作摄官尔。朝廷以岭外烟瘴,北人不便,须借摄官,亦许其如此,今若一例与诸路十人取一人,此为缪滥,又非西北之比,此其不可者六也。凡此六者,乃大概尔,若旧法一壊,新议必行,则弊滥随生,何可胜数?故臣以谓且遵旧制,但务择人,推朝廷至公,待四方如一,惟能是选人,自无言,此乃当今可行之法尔。若谓士习浮华,当先考行,就如新议,亦须只考程试,安能必取行实之人?议者又谓西北近边,士要牢笼,此甚不然之论也。使不逞之人不能为患则已,茍可为患,则何方无之?前世贼乱之臣,起于东南者甚众,其大者如项羽、萧铣之徒是巳;至如黄巢、王仙芝之辈,又皆起乱中州者尔。不逞之人岂専西北?矧贡举所设,本待材贤,牢笼不逞,当别有术,不在科塲也。惟事久不能无弊,有当留意者,然不须更改法制,止在振举条纲尔。近年以来,举人盛行怀挟,排门大噪,免冠突入,亏损士风,伤败善类,此由举人既多,而君子小人杂聚,所司力不能制,虽朝廷素有禁约条制甚严,而上下因循不复申举,惟此一事为科塲大患,而言事者独不及之,愿下有司议革其弊,此当今科塲之患也,臣忝贰宰司,预闻国论,茍不能为陛下守祖宗之法,而言又不足取信于人主,则厚顔尸禄,岂敢偷安而久处乎?故犹此彊言,乞赐裁择。议学校贡举劄子【苏轼】
译《论逐路取人劄子》【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近来有臣僚上言,请求把南省考试的举人分别按路分糊名,在各路每十人取一人解送等事。虽然已经奉到圣旨,交给两制详细制定,臣也有愚见,应当一并陈述。臣私下认为,国家取士的制度,同前代相比,最称得上公正。大概是历代圣主都留心于此,讲求得非常周全,认为王者没有内外之别,天下是一家,所以不问东西南北的人,把各路贡士全部聚集起来,混合为一体,只根据才干选择;又糊名、誊录后加以考察,使主考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哪一家子弟,不能在其中有憎爱厚薄。因此议论者说,国家科场制度虽然还没有恢复古法,却适合当今社会;它像大自然一样没有私情,像秤一样极其公正,是祖宗以来不可改变的制度。《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而扰乱旧章。”又说:“利益不到百倍,就不要改变法制。”如今议论政事的臣子偶然看到一个方面,就主张改变制度,这正是臣一点私心想替陛下守护祖宗法制的原因。臣所说的偶然看到一个方面,是指议论政事的人只看见每次科场中东南进士多、西北进士少,所以想改变制度,使西北进士多取一些罢了。他们却不知道天下极其广大,四方风俗各有不同,人的性情也各有长处和短处。东南风俗崇尚文辞,所以进士多而经学之士少;西北人崇尚质朴,所以进士少而经学之士多。因此科场取士,东南多取进士,西北多取经学之士,正是根据各自才性所长,分别按照人数多少来取。如今把进士和经学合在一起比较,人数就是相等的;如果一定只议论进士,多少自然不均,这就是臣所说偏见的一端,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国家正以官员过多为忧患,取士人数一定难以增加;如果想多取西北人,就必须减少东南人的名额。如今东南州军取得解额的有二三千人,只解送二三十人,是一百人取一人,大概已经极力裁减压抑了。西北州军取得解额最多的地方不过一百人,却解送十多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东南多给了十倍方便。如果到了南省又减少东南名额、增加西北名额,就是已经裁抑的再次裁抑,已经优待的再次优待,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东南士人一千人中解送十人,最初选拔已经很精细,所以到了南省考试,合格者多;西北士人的学业比不上东南,发解时又给予十倍的优待,大概最初选拔已经滥杂,所以到了南省考试,不合格的多。如果现在一律按十人取一人,那么东南人合格却落选的就多,西北人不合格却被取中的就多。至于其他各路,情况也不可能整齐划一;偶然有一路合格者多,也要限定取十一人而淘汰一人;偶然有一路合格者少,也必须补足十一人的数目,这样就会使应当落选的人被取中,应当取中的人落选,取舍颠倒,才干和能力混杂不清,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况且朝廷专门按照才艺高下取人,却让有才艺者屈居落选、没有才艺者滥竽充数,只求各路名额相等,不顾取士是否混乱滥杂,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况且议论政事的人本来想多取各路本地人,如果这种办法一实行,寄应的人就会争相前往,开封府寄应的弊病正可以作为证明;这就是所谓法令一出台,奸弊便随之产生,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如今广南东路、西路的进士,按惯例全都没有举业,各州只根据名额解送,他们自己也知道没有才艺,只来参加一次省试便回去,希望谋得摄官。朝廷因为岭外烟瘴,北方人不适应,必须借助摄官,所以也允许他们这样做。如今如果一律同各路按十人取一人,这就会造成混乱滥取,而且还不同于西北,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以上六点,只是大概情况;如果旧法一旦毁坏,新议实行,弊病和滥取就会随之产生,哪里能数得完呢?所以臣认为,暂且遵守旧制,只务求选择人才,推行朝廷至公的原则,平等对待四方,只选有才干的人,自然就没有可说的了,这才是当今可以实行的办法。如果说士人的习气浮华,应当先考察品行,即使按照新议,也只能考察考试文章,怎么能保证一定取到品行真实的人呢?议论者又说西北靠近边境,士人需要加以笼络,这实在是错误的说法。假如能使不守法的人不造成祸患也就罢了;如果他们能够造成祸患,那么哪个地方没有这样的人?前代作乱的臣子,从东南兴起的很多,其中大的如项羽、萧铣之类;至于黄巢、王仙芝一类,又都是在中原起兵作乱的。不守法的人难道只在西北吗?何况贡举设置的本意,是为了等待贤才;笼络不守法的人,应当另有办法,不在科场。只是事情延续久了不可能没有弊病,有些地方应当留意,但不必改变法制,只需振作整顿纲纪罢了。近年以来,举人盛行夹带,排门大声喧闹,摘下帽子闯入,败坏士人风气,伤害正直之人。这是由于举人太多,君子小人混杂聚集,主管官署力量不能制止;虽然朝廷一向有禁令,条文也很严厉,但上下因循,不再申明执行。只有这件事是科场的大患,议论政事的人却偏偏没有提到。希望交给主管官署议论革除这一弊病,这才是当今科场的祸患。臣忝居宰司副职,参与听闻国家政论,假如不能替陛下守护祖宗法制,而所说的话又不足以取信于君主,那么厚着脸皮尸位受禄,岂敢苟且安处而久居其位呢?所以臣仍然强作此番直言,请求陛下裁夺选择。《议学校贡举劄子》【苏轼】
准勅讲求学校贡举利害,令臣等各具议状闻奏者。右臣伏以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无知人之才,朝廷无责实之政,则公卿侍从犹患无人,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矣。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顺其所欲行而治之,则易为功;彊其所不欲而复之,则难为力。使三代圣人复生于今,其选举养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学?且天下固尝立学矣。庆厯之间,以为太平可待;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陛下必欲求徳行道艺之士,责九年大成之业,则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养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当以时简不率教者,屏之逺方,终身不齿,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耶?若乃无大变改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厯之际何异?故臣以谓今之学者,特可因循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孰为精?言语文章与今孰为优?所得文章长才与今孰为多?天下之士与今孰为辩?较此四者而短长之,议决矣。今议者所变改不过数端:或曰郷举徳行而略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封弥,或欲罢经生朴学,不用贴墨而考大义。此数者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臣请歴言之。夫欲兴徳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趋焉。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敝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无所不至矣。徳行之弊,一至于此。即自文章而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岂独吾祖宗?自古尧舜亦然。《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乎?议者必欲以策论定贤愚能否,臣请有以质之。近世士大夫,文章华靡者,莫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士也,岂得以华靡少之?通经学古莫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又可施之于政事之间乎?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于天下,而必欲废之?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凖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于诗赋者矣。唐之通牓,故是弊法,虽有以名取人,厌伏众论之美,亦有贿赂公行、权要请托之害,一使恩去王室,权归私门。降及中叶,结为朋党之论,通牓取人,又岂足尚哉?诸科举人,多出三路,能文者既巳变而为进士,晓义者又皆去以为明经,其余皆朴鲁不化者也。至于人才,则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子史,贯穿驰骛,可谓博矣,至于临政,曷尝用其一二?顾视旧学,已为虚器,而欲使此等分别注疏,粗识大义,而望其人能増长,亦巳疎矣。臣故曰,此数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特愿陛下留意其逺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回,总览众才,经略世务,则在陛下与二三大臣,下至诸路职司与良二千石耳。区区之法,何预焉?然臣窃有私忧过计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庄,天下皆师之,风俗陵夷,以至南渡。王缙好佛,舍人事而修异教,大厯之政,至今为笑。故孔子罕言命,则为知者少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性命之説,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今士大夫至以佛老为圣人,粥书于市者,非庄老之书不售也。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着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使天下之士能如庄周,齐死生,一毁誉,轻富贵,安贫贱,则人主之名器爵禄,所以砺世磨钝者废矣。陛下亦安用之?而况其实不能,而窃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愿陛下明勅有司议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涉浮议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则天下幸甚。乞不分差经义诗赋试官劄子【苏轼】
译奉诏要求讲求学校、贡举制度的利弊,命臣等分别写出议状上奏。臣恭敬地认为,得到人才的方法在于了解人才,了解人才的方法在于考核实际。假使君主和宰相有识人的才能,朝廷有考察实际的政务,那么即使胥史、皂隶之中也不会没有人才,何况学校、贡举呢?即使沿用现在的法制,臣也认为已经足够。假使君主和宰相没有识人的才能,朝廷没有考察实际的政务,那么公卿、侍从尚且担心没有人才,何况学校、贡举呢?即使恢复古代制度,臣也认为仍然不够。时代有可行和不可行,事物有兴盛和衰败;当它适合当时的安定状态时,即使暴君也不能废除;等到它已经被厌弃,即使圣人也不能恢复。因此风俗改变,法制也随之改变。譬如江河迁移,顺着它想要流动的方向加以治理,就容易成功;强行让它回到不愿意去的地方,就很难奏效。假使三代圣人再生在今天,他们选拔人才、培养人才,也一定会有适合今天的办法,何必一定要依靠学校呢?况且天下本来曾经设立过学校。庆历年间,人们认为太平可以期待;到了今天,只剩下空名勉强存在。如今陛下如果一定要寻求德行、道术、技艺方面的人才,并要求取得九年教育大成的成效,那么就要改变现在的礼制、替换现在的风俗,还要发动民力修建宫室,征收民财供养游学之士,在百里之内设置官署、建立学校,诉讼到这里审理,军事到这里谋划;又要按时考察不遵从教令的人,把他们屏弃到远方,终身不许列入士类,这岂不是徒然造成纷乱,使天下困苦吗?如果不作大的改变,却希望对时局有所帮助,那么和庆历年间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臣认为,如今的学校,只要沿袭旧制,使先王留下的旧制度不在我们这一代废弃,就足够了。至于贡举制度,实行了一百年,国家的治乱盛衰,原本并不由此决定。陛下看看祖宗时代的贡举法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精密?言语文章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优美?所得到的文章和长于文章的人才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多?天下士人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有才辩?比较这四点的长短,议论就可以决定了。如今议论者所要改变的不过几件事:有人说乡里举荐德行而略去文章;有人说专取策论而废除诗赋;有人想采用唐代旧事,兼取声誉和名望而废除糊名;有人想废除经生的朴实学问,不用帖墨而考察经义大意。这几种意见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臣请求逐一说明。想要兴起德行,关键在于君主修养自身以感化万物,审慎对待好恶以表率风俗。孟子所说,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君主所趋向的地方,天下人都会趋向那里。如果想设置科目、建立名目来选取德行,这就是教天下人相互伪装。上面以孝行取人,勇敢的人就割自己的股肉,怯弱的人就为父母结庐守墓;上面以廉洁取人,就乘破车瘦马,穿坏衣服、吃粗食,凡是可以迎合上意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德行的弊病,一旦发展到极点就会这样。即使只从文章来说,策论是有用的,诗赋是没有用的;从政事来说,诗赋、策论全都没有用。虽然知道它们没有实际用途,但自祖宗以来没有废除,是因为设置法令选取士人,不过就是这样罢了。难道只有我们祖宗如此吗?自古尧舜也是这样。《尚书》说:“把言论广泛陈述上奏,再以功绩明确考察。”自古尧舜以来,推荐人才何尝不凭言论?考察人才何尝不凭功绩呢?议论者一定要用策论来决定贤能、愚昧、才干和能力,臣请求用事实来质问他们。近世士大夫中,文章华丽浮靡的,没有超过杨亿的。假使杨亿还在世,他就是忠诚清正、刚直明白的士人,难道能因为文章华靡就轻视他吗?通晓经学、熟悉古事的,没有超过孙复、石介的。假使孙复、石介还在世,他们就是迂阔、矫饰、荒诞的人,又怎么能够把他们施用于政事之中呢?自唐代以来,以诗赋闻名而成为名臣的人数不胜数,他们对天下有什么亏负,为什么一定要废除诗赋呢?近世士人把经史分类编纂,缀集时务,称为“策括待问”,把条目搜罗得大体齐全,临到考试时便剽窃改易,前后用来欺蒙主管官署,主管官署也无法辨别。而且他们写这种文章,没有规矩准绳,所以容易学习形成;没有声病、对偶的限制,所以考察起来难以精确。把通晓《易》学的人交给难以考核的官吏办理,这种弊病比诗赋取士还严重。唐代的通榜,本来就是一种弊法;虽然也有按照声名取人、压倒众议的好处,却同样有公然行贿、权贵请托的祸害,使恩宠离开王室,权力归于私人门户。到了中唐以后,又结成朋党之论;通榜取人,哪里还值得推崇呢?参加各科考试的举人大多出自三路,能作文的人已经改变方向成为进士,通晓经义的人又都离开本业去考明经,其余都是质朴愚鲁、未受教化的人。至于人才,各有一定的资质,把他们用于政事,能干与否自然会显现。如今进士日夜研习经传、诸子、史书,贯通驰骋,可以说是博学了;但到了处理政务时,何曾用得上其中一二?回头看旧日所学,已经成为空架子,却想让这些人分别研读注疏,粗略懂得大义,再指望他们有所增长,也已经很疏远了。所以臣说,这几件事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臣尤其希望陛下留意长远和重大的事情;如果一定要提拔贤俊、黜退庸邪,总览众多人才,经营天下事务,那么关键在陛下和几位大臣,下至各路的职司和贤能的二千石长官。区区考试制度,哪里能参与其中呢?不过臣私下还有过分忧虑和计较之处,冒昧陈述。不敢不把它告诉陛下。从前王衍喜好老庄,天下人都以他为师,风俗逐渐衰败,终于到了南渡。王缙喜好佛教,舍弃人事而修习异教,大历年间的政事,至今还被人讥笑。所以孔子很少谈论天命,是因为真正懂得它的人太少。子贡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却不能听闻。”关于性命的学说,连子贡都未能听到,如今的学者却以不谈性命为可耻,这难道可信吗?如今士大夫甚至把佛、老当作圣人,市上卖书的人,若不是庄子、老子的书就卖不出去。读他们的文章,气势浩大却没有实际内容,似乎无穷无尽;看他们的神态,超然无所执着,却又无法探测。这难道真能做到吗?大概只是中等资质的人,安于放纵而乐于荒诞罢了。假如天下士人都能像庄周那样,把生死看得齐平,把毁誉看得一概,把富贵看得轻,把贫贱看得安然,那么君主用来砥砺世道人心、磨炼庸钝之人的名位、器物和爵禄,也就失去作用了。陛下还要它们做什么?何况那些实际上做不到,却偷取庄老言论来欺骗世人的人呢?臣希望陛下明令有关官司议论此事:用合乎法度的言论来取士,对实际有学问、博通经术的人,即使质朴也不废弃;稍微涉及浮泛言论的人,即使文辞工巧,也一定黜退。这样风俗会渐渐淳厚,学术接近正道,也许能够得到忠实之士,不至于沿袭衰败末世的风气,那将是天下的大幸。请求不要分别派遣经义、诗赋考试官的札子【苏轼】
元祐三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劄子奏:臣等近奏,为将来科塲既复诗赋,乞更不分经取人,已奉圣防,依奏。今来却见礼部新立条贯,将来科塲如差试官三贠者,以二贠经义,一贠词赋;两贠者,各差一贠。臣等窃谓,既复诗赋,与经义策论通考举人,尚不分经,而试官乃分而为二,甚无谓也。凡差试官,务在有词学者而已。若得其人,则治易及第,不害其能;问春秋经义入官,不害其能考诗赋。若不得其人,虽用本科,不免乖错。顷自声律变为经义,则诗赋之士便充试官,何曾别求经义及第之人然后取士?若必用本科各考所试,则经义策论诗赋四塲,文理不同,亦须各差试官一人而后可。此本议者私忧过计,而有司不察,便为创立此条,使一试院中有两头项试官。自有科塲以来,无此故事。自来试官,患在争竞不一,又分为两党:试经义者主虚浮之文,考诗赋者主声病之学,纷纭争竞,理在不疑。举人闻之,必兴词讼,为害如此,了无所益。今来朝廷既复诗赋,又立此条,深恐天下监司妄意朝廷必欲用诗赋之人为试官,不问有无词学,一例差充。其间久离科塲之人,或已废学,若用虚名差使,显不如经义及第有文之人。人之有材,何施不可?经义诗赋等是文词,而议者便谓治经之人不可使考诗赋,何其待天下士大夫之薄也!欲乞特赐指挥,今后差试官不拘曾应经义诗赋举者,专务选择有词学人充其。礼部近日所立条贯,更不施行,取进止。辩试馆职策问劄子【苏轼】元祐元年十二月十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窃闻諌官言,臣近所撰试馆职人策问,有涉讽议先朝之语。臣退伏思念,其略曰:「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媮;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臣之所谓媮与刻者,专指今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能奉行,恐致此病于二帝,何与焉?至于前论周公、太公,后论文帝、宣帝,皆是为文引证之常,亦无比拟二帝之意。况此策问第一、第二首,邓温伯之词;末篇乃臣所撰。三者皆臣亲书进入,防御笔防。用第三首,臣之愚意,岂逃圣鉴?若有毫髪讽议先朝,则臣死有余罪。伏愿少囘天日之照,使臣孤忠不为众口所铄。臣无任伏地待罪,战恐之至,取进止。」又辩试馆职策问劄子【苏轼】元祐二年正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近以试馆职策问为台諌所言,臣初不敢深辩,盖以自辩而求去,是不欲去也。今者窃闻明诏已察其实,而臣四上章,四不允。臣子之义,身非已有,词穷理尽,不敢求去,是以区区复一自言。臣所撰策问,首引周公、太公之治齐鲁,后世皆不免衰乱者,以明子孙不能奉行,则虽大圣大贤之法,不免于有弊也。后引文帝、宣帝仁厚而事不废,核实而政不苛者,以明臣子若奉行得其理,无观望希合之心,则虽文帝、宣帝足以无弊也。中间又言六圣相受为治不同,同归于仁,其所谓媮与刻者,専谓今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识朝廷所以师法先帝之本意,或至于此也。文理甚明,粲若黒白,何尝有毫髪疑似议及先朝?非独朝廷知臣无罪可放,臣亦自知无罪可谢也。然臣闻之古人曰:“人之至信者心目也,相亲者母子也,不惑者圣贤也。”然至于窃斧而知心目之可乱,于投杼而知母子之可疑,于拾煤而知圣贤之可惑。今言臣者不止三人,交章累上,不啻数十,而圣断确然,深明其无罪,则是过于心目之相信,母子之相亲,圣贤之相知逺矣。徳音一出,天下颂之,史册书之,自耳目所闻见,明智特达,洞照情伪,未有如陛下者。非独防臣区区欲以一死上报,凡天下之为臣子者,闻之莫不欲碎首靡躯,效忠义于陛下也。不然者,亦非独臣受暧昧之谤,凡天下之为臣子者,闻之莫不以臣为戒,崇尚忌讳,畏避形迹,观望雷同,以求茍免,岂朝廷之福哉?臣自闻命以来,一食三叹,一夕九兴,身口相谋,未知死所。然臣所撰策问,实亦有罪,若不尽言,是欺陛下也。臣闻圣人之治天下也,寛猛相资,君臣之间可否相济。
译元祐三年三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与孙觉共同上札子奏道:臣等近来上奏,请求将来科场既然恢复诗赋考试,就不必再分别按经义取人,已经奉到圣旨,依照所奏办理。如今却看见礼部新立条文:将来科场如果派三名试官,就用两名考经义、一名考词赋;如果派两名,就各派一名。臣等私下认为,既然恢复诗赋考试,并与经义、策论一同考核举人,尚且不分经义和诗赋,试官却分成两类,实在没有道理。凡派遣试官,只需务求有词学的人即可。若得到合适的人,即使他治理《易》经并由此及第,也不妨碍他考诗赋;即使考问《春秋》经义入仕,也不妨碍他考诗赋。若得不到合适的人,即使用本科学出身,也难免错误。近来从声律考试改为经义考试时,诗赋之士便充任试官,何曾另行寻找经义及第的人后才取士?如果一定要使用本科学出身、各自考察所学科目,那么经义、策论、诗赋四场考试,文理各不相同,也必须各派一名试官才行。这本是议论者私下过分忧虑和计较,有关官司却没有察觉,便创立这条规定,使一个试院中有两类试官。自从有科场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历来试官的问题,在于彼此争竞、意见不一,如今又分成两派:考经义的主持浮泛文章,考诗赋的主持声律之学,纷纷争竞,显然是必然的。举人听说此事,必然会兴起诉讼,造成这样的祸害,却完全没有益处。如今朝廷既恢复诗赋,又制定这条规定,臣深恐天下监司误以为朝廷一定要任用考诗赋出身的人做试官,不问他有没有词学,一概派充。其中那些久已离开科场的人,有的已经荒废学业;如果只凭虚名派遣,显然不如经义及第而有文才的人。人的才能,施用于什么地方不可以?经义、诗赋同样都是文辞,议论者却说研治经义的人不能考诗赋,这是多么轻视天下士大夫啊!臣希望特赐指挥:今后派遣试官,不拘泥于曾经参加经义或诗赋考试的人,专门选择有词学的人充任。礼部近来所立条文,请不要再施行。请陛下裁决。辩解试馆职策问的札子【苏轼】元祐元年十二月十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札子奏道:臣私下听说谏官说,臣近来撰写的试馆职策问中,有涉及讥讽先朝的话。臣退下后恭敬地思考,其中大意是:“如今朝廷想要效法仁祖的忠厚,却担心百官和有关部门不能履行职责,甚至流于偷惰;想要效法神考的励精图治,却担心监司、守令不理解他的本意,流于苛刻。”臣所说的偷惰和苛刻,专指如今百官、有关部门以及监司、守令不能奉行这些原则,恐怕会使这两种弊病加到二帝身上,与二帝有什么关系呢?至于前面谈到周公、太公,后面谈到文帝、宣帝,都是文章中引用事例作证明的常规手法,也没有把他们与二帝相比的意思。况且这份策问的第一、第二篇是邓温伯所写,末篇才是臣所写;三篇都是臣亲自书写后进呈的,以防御笔改动。若采用第三篇,臣的愚见难道能逃过圣明的鉴察吗?如果其中有一丝一毫讥讽先朝的话,臣死有余罪。伏愿稍稍回转天日般的照察,使臣孤忠不被众口熔化。臣恭敬地伏地待罪,战栗恐惧至极,请陛下裁决。” 又一篇辩解试馆职策问的札子【苏轼】元祐二年正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上札子奏道:臣近来因为试馆职策问被台谏指责,起初不敢深入辩解,因为如果为自己辩解而请求离职,就是不愿离职。如今私下听说圣明诏令已经查明实情,而臣四次上章,四次都未获准。臣子的道义在于自身并不属于自己,言辞已经穷尽、道理已经说尽,也不敢再请求离职,所以又冒昧自行申说一次。臣所撰写的策问,开头引用周公、太公治理齐、鲁的事例,说明后世仍不免衰乱,是因为子孙不能奉行先王之法;即使是大圣大贤的法令,也难免产生弊病。后面又引用文帝、宣帝仁厚而政事不废、核实而施政不苛的事例,说明臣子如果奉行政令能够得到其中的道理,没有观望和迎合之心,那么即使像文帝、宣帝那样,也足以没有弊病。中间又说六位圣人相继承受帝位,治道虽然不同,却都归于仁;所谓偷惰和苛刻,专指如今百官、有关部门以及监司、守令不懂朝廷效法先帝的根本用意,或许会导致这种情况。文理十分明白,灿然如黑白分明,何曾有一丝一毫疑似议论先朝?不只是朝廷知道臣无罪可以释放,臣自己也知道无罪可谢罪。然而臣听古人说过:“人最信任的是自己的心和眼睛,最亲近的是母子,最不会迷惑的是圣贤。”可是到了盗斧而知道心眼也会被扰乱,投杼而知道母子也会被怀疑,拾煤而知道圣贤也会被迷惑。如今指责臣的人不止三人,交相上章,累计不下数十次,而圣断坚定,深明臣无罪;这就远远超过了相信自己的心眼、亲近母子、知晓圣贤。陛下的德音一经发布,天下人都会歌颂,史册也会记载;就臣耳目所听见、看见的,明智特别通达、洞察真伪,没有谁能像陛下这样。这样做不只是使臣这个小臣得以用死来报答,天下所有做臣子的人听到此事,无不想撞碎头颅、粉身碎骨,把忠义献给陛下。否则也不只是臣受到暧昧不明的诽谤,天下所有做臣子的人听到此事,无不把臣当作警戒,崇尚忌讳,躲避嫌疑,观望附和,以求苟且免祸,这难道是朝廷的福气吗?臣自从听到命令以来,一顿饭叹息三次,一夜起身九次,身心相互谋划,还不知道死在何处。然而臣所撰写的策问,实际上也有罪过;若不把全部情况说出,就是欺骗陛下。臣听说圣人治理天下,宽和与严猛相互补助,君臣之间应当彼此纠正、互相补益。
若上之所可,不问其是非,下亦可之上之所否,不问其曲直,下亦否之,则是晏子所谓以水济水,谁能食之?孔子所谓“惟予言而莫子违,足以丧邦者也”。臣昔于仁宗朝举制科,所进策论及所答圣问,大扺皆劝仁宗励精庶政,督察百官,果断而力行也。及事神宗,防召对访问,退而上书数万言,大扺皆劝神宗忠恕仁厚,含垢纳污,屈已以裕人也。臣之区区不自量度,常欲希慕古贤,可否相济,葢如此也。伏观二圣临御已来,圣政日新,一出忠厚,大率多行仁宗故事,天下翕然啣戴恩徳,固无可议者。然臣私忧过计,常恐百官有司矫枉过直,或至于媮,而神宗励精核实之政渐致惰壊。深虑数年之后,驭吏之法渐寛,理财之政渐疎,备边之计渐弛,则意外之患有不可胜言者。虽陛下广开言路,无所讳忌,而台谏所击不过先朝之人,所非不过先朝之法,正是以水济水,臣窃忧之。故輙用此意撰上件策问,实以讥讽今之朝廷及宰相台谏之流,欲陛下览之有以感动圣意,庶几兼行二帝忠厚励精之政也。台谏若以此言臣,朝廷若以此罪臣,则斧钺之诛,其甘如荠。今乃以为讥讽先朝,则亦疎而不近矣。且非独此策问而已,今者不避烦渎,尽陈本末。臣前歳自登州召还,始见故相司马光,光即与臣论当今要务,条其所欲行者,臣即答言:“公所欲行者诸事,皆上顺天心,下合人望,无可疑者。惟役法一事未可轻议。何则?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钱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縁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相等。今以彼易此,民未必乐。”光闻之愕然曰:“若如君言,计将安出?”臣即答言:“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昔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糓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葢未易也。先帝本意,使民户率出钱,专力于农,虽有贪吏猾胥,无所施其虐。坊场河渡,官自出卖,而以其钱雇募衙前,民不知有仓库纲运破家之祸,此万世之利也,决不可变。独有二弊,多以供他用,实封取寛剩役钱,争买坊场河渡,以长不实之价,此乃王安石、吕惠卿之隂谋,非先帝本意也。公若尽去二弊而不变其法,则民悦而事易成。今寛剩役钱,名为十分取二,通计天下乃及十五,而其实一钱无用。公若尽去此五分,又使民得从其便,以布帛糓米折纳役钱,而官亦以为雇直,则钱荒之弊亦可尽去。如此而天下便之,则公又何求?若其未也,徐更议之,亦未晚也。光闻臣言,大以为不然。臣又与光言:熙宁中常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以系官田及以寛剩役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略如边郡弓箭手。臣时知宻州,推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此本先帝圣意所建。推行未几,为左右异议而罢。今略计天下寛剩钱斛约三千万贯石,兵兴支用,仅耗其半,此本民力,当复为民用。今内帑山积,公若力言于上,索还此钱,复完三千万贯石,而推行先帝买田募役法于河北、河东、陜西三路,数年之后,三路役人可减大半,优裕民力,以待边鄙缓急之用,此万世之利,社稷之福也。光尤以为不可。及去年二月六日勅下,始行光言复差役法时,臣弟辙为谏官,上疏具论,乞将见在寛剩役钱雇募役人,以一年为期,令中外详议然后立法。又言衙前一役,可即用旧人,仍一依旧数支月给重难钱,以坊场河渡钱总计诸路通融支给,皆不防施行。及防差臣详定役法,臣因得伸弟辙前议,先与本局官吏孙永、傅尧俞之流论难反复,次于西府及政事堂中与执政商议,皆不见从遂上疏极言衙前可雇不可差,先帝此法可守不可变之意,因乞罢详定役法。当此之时,台谏相视,皆无一言决其是非。今者差役利害,未易一二遽言,而弓手不许雇人,天下之所同患也。朝廷知之,已变法许雇,天下皆以为便,而台谏犹累疏力争。由此观之,是其意専欲变熙宁之法,不复校量利害,叅用所长也。臣为中书舎人,刑部、大理寺列上熙宁巳来不该赦降去官法凡数十条,尽欲删去。臣与执政屡争之,以谓先帝于此葢有深意,不可尽改,因此得存留者甚多。臣毎行监司守令告词,皆以奉守先帝约束,毋敢弛废为戒,文案具在,皆可复按。
译如果上面认为可以的事情,不问是非,下面也说可以;上面认为不可以的事情,不问曲直,下面也说不可以,那么就是晏子所说的“用水来调和水,谁能吃得下去”了,也是孔子所说的“只说我的话而不许你违背,足以亡国”。臣从前在仁宗朝参加制科考试,所进呈的策论和回答圣问,大体都劝仁宗振作精神处理各项政务,督察百官,果断地实行。到了侍奉神宗时,防召对访问,退下后上书数万言,大体都劝神宗忠恕仁厚,包容污秽,委屈自己来宽裕百姓。臣不自量力,常想仰慕古代贤人,使可与不可彼此补益,大概就是这样。臣恭敬地看到二圣临朝以来,圣政日新,出发点都是忠厚,大多实行仁宗的旧例,天下人一致感戴恩德,本来没有什么可非议的。然而臣私下过分忧虑,常担心百官和有关部门矫枉过正,甚至流于偷惰,而神宗励精图治、核实政事的政策逐渐懈怠败坏。臣深恐几年以后,驾驭官吏的法令逐渐宽弛,理财的政策逐渐疏忽,边防准备逐渐松懈,那么意外的祸患将会多得说不尽。即使陛下广开言路,没有什么忌讳,而台谏所攻击的不过是先朝的人,所非难的不过是先朝的法,这正是用水调和水,臣私下对此忧虑。所以臣就按照这个意思撰写了上面的策问,实际上是讥刺如今的朝廷以及宰相、台谏一类的人,希望陛下看后有所感动,从而大概能够兼行二帝忠厚和励精图治的政策。台谏如果因此指责臣,朝廷如果因此治臣的罪,那么斧钺加身,臣也甘之如荠。如今却说它是在讥讽先朝,也就疏远而不切合实情了。而且不只是这份策问如此,今天臣不避烦琐冒昧,把事情的始末全部陈述出来。臣前年从登州召回,初次见到故相司马光,司马光立即同臣谈论当今的重要事务,列举他想实行的事项。臣当即回答说:“您想实行的各项事情,上顺天意,下合民望,没有什么可疑虑的。只有役法一事不可轻率议论。为什么呢?差役和免役各有利弊。免役的弊害,是搜刮百姓财物,以致十室九空,钱财聚集在上面,而下面有钱荒的忧患。差役的弊害,是百姓常被官府役使,不能专心务农,而贪官奸吏又能借机作奸。这两种弊害的轻重,大致相等。如今用那一种替换这一种,百姓未必乐意。”司马光听后惊讶地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办法将从哪里想起?”臣当即回答说:“法令应当逐步相因,事情才容易办成;事情应当渐次推进,百姓才不会惊扰。从前三代的制度,兵农合一,到秦代才开始分为两种。到了唐代中期,又把府兵全部改成长期征戍的士卒;从此以后,百姓不知道用兵,士兵不知道务农,农民出粮食和布帛来养兵,士兵出性命来保卫农民,天下人都认为这样方便。”即使圣人复生,也不能改变它。如今的免役法,实际上与此很相似。您想突然废除免役而实行差役,正如废除长期征戍而恢复民兵,大概不容易。先帝的本意,是让民户按户出钱,专心务农;即使有贪官奸吏,也没有施虐的地方。坊场、河渡由官府自行出卖,再用所得的钱雇募衙前,百姓不知道仓库、纲运会造成破家之祸,这是万世之利,决不可改变。只是有两项弊端:常把役钱用于其他用途,实际上封存并取用宽剩役钱;又争相购买坊场、河渡,来抬高不实的价格。这是王安石、吕惠卿的阴谋,并非先帝本意。您如果把这两项弊端全部革除而不改变役法,百姓就会高兴,事情也容易办成。如今宽剩役钱名义上是十分取二,通计天下却只达到十五分,而实际上连一文钱也没有用掉。您如果把这五分全部革除,又允许百姓方便,可以用布帛、粮米折纳役钱,官府也用它作为雇佣的工钱,那么钱荒的弊病也可以完全消除。这样做而天下人都感到方便,您又有什么可求的呢?如果还没有达到效果,慢慢再议论,也还不晚。司马光听了臣的话,非常认为不对。臣又对司马光说:熙宁年间曾实行给田募役法,这种办法是用系官田以及用宽剩役钱购买的民田来招募役人,大体如同边郡的弓箭手。臣当时任密州知州,推行这种办法,先招募弓手,百姓觉得非常方便;这本来就是先帝的圣意所创立的。推行不久,就因为左右近臣的异议而停止。如今大略计算天下宽剩钱斛,约有三千万贯石,因战争支用,只消耗了一半,这本来是百姓的力量,应当重新用于百姓。如今内库的钱财堆积如山,您如果极力向皇上进言,索回这些钱,使三千万贯石重新完备,并在河北、河东、陕西三路推行先帝买田募役法,几年以后,三路役人可以减少大半,宽裕民力,以等待边境缓急时使用,这是万世之利、社稷之福。”司马光尤其认为不可。到了去年二月六日诏令下达,开始按司马光的意见恢复差役法时,臣的弟弟苏辙任谏官,上疏详细论述,请求把现有的宽剩役钱用于雇募役人,以一年为期限,命令朝廷内外详细议论以后再立法。他又说,衙前这一项差役,可以立即使用旧有人员,仍然完全按照旧数发给每月的重难钱;把坊场、河渡的钱统筹计算,在各路之间通融支给,都不妨施行。及至朝廷命臣详定役法,臣于是得以申述弟弟苏辙先前的意见,先同本局官吏孙永、傅尧俞等人反复辩论,随后又在西府和政事堂中同执政大臣商议,但都没有被采纳,于是上疏极力说明衙前可以雇用而不能差派,先帝这一制度可以守护而不可改变,因此请求停止详定役法。当时台谏彼此观望,没有一人说话判定是非。如今差役的利弊,还难以一两句话仓促说清,但弓手不许雇人,是天下共同忧患的事情。朝廷知道后,已经改变法令,允许雇人,天下人都认为方便,而台谏仍然屡次上疏极力争论。由此看来,他们的意图只是要改变熙宁的法令,不再比较利弊、兼取长处。臣任中书舍人时,刑部、大理寺列举熙宁以来不合赦免、降职、罢官的法令,共有几十条,都想删去。臣同执政大臣多次争论,认为先帝在这些方面大概有深意,不能全部改变,因此得以保留的很多。臣每次起草给监司、守令的告词,都以奉行和守护先帝的约束、不得擅自放松废弃作为告诫,文书案卷都在,完全可以重新查考。
由此观之,臣岂谤议先朝者哉?所以一一屡陈者,非独以自明,诚见士大夫好同恶异,泯然成俗,深恐陛下深居法宫之中,不得尽闻天下利害之实也。愿因臣此言,警策在位,救其所偏,损所有余,补所不足,天下幸甚。若以其狂妄不识忌讳,虽赐诛戮,死且不朽。臣无任感恩思报,激切战恐之至,取进止。
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劄子【欧阳修】臣近闻澧州进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其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识事体,便为祥瑞以媚朝廷。臣谓前世号称太平者,须是四海晏然,万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北敌寖盛藏伏之祸在后,一患未灭,一患巳萌。加以西则泸戎,南则湖岭,凡与邉境连接,无一处无事。而又内则百姓困弊,盗贼纵横。昨京西陜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数百之盗,不能一时剪灭,只是仅能遗散,然却于别处结集。今张海虽死,而达州军贼巳却百人,又杀使臣,其势不小。兴州又奏八九十人,州县皇皇,何以存济?以臣视之,乃是四海骚然,万物失所,实未见太平之象。臣闻天道贵信,示人不欺。臣不敢逺引他事,只以今年内事验之。昨夏秋之问,太白经天,累月不灭,金木相掩,近在端门。考于星占,皆是天下大兵将起之象。岂有才出大兵之象,又出太平之道?是一歳之内,前后顿殊,岂非星象丽天,异不虚出?凡于戒惧,常合修省,而草木万类变化无常,不可信慿便生懈怠。臣又思,若使木文不伪,实是天生,则亦有深意。葢其文止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也。夫自古帝王致太平,皆自有道,得其道则太平,失其道则危乱。臣视方今,但见其失,未见其得也。愿陛下忧勤万务,举贤纳善,常如近日,不生逸豫,则二三歳间渐期修理。若以前贼张海等小衰,便谓后贼不足忧;以近京得雪,便谓天下大丰熟;见北敌未来,便谓必无事;见西贼通使,便谓可罢兵。指望太平渐生安逸,则此瑞木乃误事之妖木耳。臣见今年曾进芝草者,今又进瑞木,窃虑四方相効,争造妖妄。其所进瑞木,伏乞更不宣示臣僚,仍乞速诏天下州军,告以兴兵累年,四海困弊,方当责已忧劳之际,凡有竒禽异兽草木之类,竝不得进献,所以彰示圣徳,感励臣民。取进止。
文编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七明 唐顺之 编
译由此看来,臣难道是在诽谤议论先朝吗?臣之所以一次次把这些事情陈述出来,不只是为了自我辩明,实在是看到士大夫喜欢相同、厌恶不同,浑然形成风气,深恐陛下深居法宫之中,不能完全听到天下利弊的真实情况。希望陛下因臣这些话警戒在位者,纠正他们的偏失,减少有余的方面,补足不足的方面,那将是天下的大幸。如果认为臣狂妄而不知忌讳,即使赐臣诛戮,臣死也没有遗憾。臣感恩图报、激切战栗至极,请陛下裁决。论澧州瑞木,请求不要向外廷宣示的札子【欧阳修】臣近来听说澧州进献一块柿木,木纹形成“太平之道”四字。澧州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懂事体,便把它当作祥瑞来献媚朝廷。臣认为前代所称太平,必须是四海安宁,万物各得其所。如今西羌叛乱尚未平定的祸患在前,北方敌人渐强、潜藏祸患在后;一患尚未消灭,另一患已经萌发。再加上西边有泸戎,南边有湖岭,凡是与边境相连接的地方,没有一处无事;而国内百姓又困苦疲弊,盗贼横行。前些日子京西、陕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捉几百名盗贼,不能很快全部剿灭,只能勉强使他们离散,然而他们又在别处聚集。如今张海虽然死了,但达州的军贼已经退却百人,又杀死使臣,其势力并不小。兴州又奏报有八九十人,州县惶恐不安,靠什么来维持和救济?在臣看来,这正是四海骚动、万物失所,实在看不出太平的征象。臣听说天道重视诚信,向人显示不会欺骗。臣不敢远引其他事情,只用今年国内发生的事来验证。去年夏秋之间,太白星横过天空,连续数月不灭,金星、木星相互遮掩,又靠近端门。根据星占,这些都是天下将要兴起大规模战争的征象。哪里会既出现将要发生大规模战争的征象,又出现太平之道呢?在一年之内,前后景象突然大不相同,难道不是星象高悬天空,异常现象不会无故出现吗?凡是涉及警戒和敬畏的事情,都应当经常修养反省;草木万类的变化无常,不能凭此便产生懈怠。臣又想,如果木纹并非伪造,确实是天生的,那么其中也有深意。它的纹理只写着“太平之道”,其中含义是可以推知的。自古帝王要达到太平,都各自有一定的道;得到这个道就太平,失去这个道就危乱。臣观察如今的情况,只看见失道,没看见得道。希望陛下忧劳勤勉地处理万事,举用贤能、采纳善言,常常像近来这样,不产生安逸享乐之心,那么两三年之间,渐渐可以期待得到治理。如果因为张海等先前的盗贼势力稍稍衰弱,便认为后来的盗贼不足忧虑;因为京城附近下了雪,便认为天下必定大丰收;因为北方敌人没有来,便认为一定无事;因为西边的贼寇派使者通好,便认为可以停止用兵,以为太平将要逐渐到来而产生安逸之心,那么这块瑞木反而是误事的妖木了。臣看见今年曾有人进献芝草,如今又进献瑞木,私下担心四方互相仿效,争相制造妖妄之事。所进献的瑞木,伏乞今后不要再向臣僚宣示;又请求迅速诏令天下州军,告知他们战争连年,四海困弊,正应当责备自己、忧劳国事,凡奇禽异兽、草木之类,都不得进献,以此彰明圣德,感发激励臣民。请陛下裁决。《文编》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七 明代唐顺之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