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二十九
而秦何自覇哉?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楚昭王畏呉,迁于郢;项襄王畏秦,迁于陈;考烈王畏秦,迁于寿春;皆不复振,有亡征焉。东汉之末,董卓刼帝迁于长安,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于豫章,亦亡。故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谬也。始皇一【苏轼】秦始皇帝时,赵髙有罪,蒙毅按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邪。少子胡亥、李斯、防毅、赵髙从道,病,使防毅还祷山川。未反而上崩。李斯、赵髙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防恬将三十万人,威振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祀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髙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虽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彊、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徼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髙、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髙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殊死为轻典,以惨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索,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囘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葢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无恻容。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寘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与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而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葢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始皇二【苏轼】昔者生民之初,不知所以养生之具,击搏挽裂,与禽兽争一旦之命,惴惴然朝不谋夕,忧死之不给。是故巧诈不生,而民无知。而圣人恶其无别,而忧其无所生,也是以作为器用,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莫不备至,使民乐生便利役,御万物而适其情,而民始有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器利用便,而巧诈生,求得欲,从而心志广。圣人又忧其桀猾变诈而难治,也是故制礼以反其初。礼者,所以反本复始也。圣人非不知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于人情,而适于四体之安也将必使之习为迂阔难行之节。寛衣博带,佩玉履舄,所以回翔容与而不可以驰骤。上至朝廷,而下至于民,其所以视听其耳目者,莫不近于迂阔。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笾豆簠簋,其耕以井田,其进取选举以学校,其治民以诸侯,嫁娶死丧,莫不有法。
译这样秦国又怎么会自行称霸呢?魏惠王畏惧秦国,迁都大梁;楚昭王畏惧吴国,迁都郢;楚顷襄王畏惧秦国,迁都陈;楚考烈王畏惧秦国,迁都寿春;这些国家都没有再振兴,已经显露出灭亡的征兆。东汉末年,董卓劫持皇帝迁往长安,汉朝于是灭亡。近世李景迁到豫章,也同样灭亡。所以说:周朝最大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错误的了。始皇一【苏轼】秦始皇时期,赵高犯了罪,蒙毅审理他,依法应当处死。秦始皇赦免了他并任用他。长子扶苏喜欢直言劝谏,秦始皇发怒,派他到北方监督蒙恬在上郡的军队。秦始皇向东巡游到会稽,沿海边驰行到琅邪。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道旁随行。秦始皇患病,派蒙毅回去向山川祈祷。蒙毅还没有返回,秦始皇就去世了。李斯、赵高假传诏书立胡亥为帝,杀死扶苏、蒙恬、蒙毅。最终导致秦朝灭亡。苏轼说:秦始皇安排天下内外轻重相互制约的形势,用来禁止奸邪、预防变乱,可以说严密了。蒙恬统率三十万人,威势震动北方;扶苏监督他的军队,蒙毅在帷幄中侍奉,担任谋臣。即使有大奸大恶的人,哪里敢在其中窥伺呢?不幸秦始皇在路上患病,去祭祀山川,身边还留有人;却派遣蒙毅回去,所以赵高得以完成他的阴谋。秦始皇派蒙毅离开,蒙毅见秦始皇病重、太子尚未册立,便离去了。身边的人都不敢进言。智谋即使高明,天意要使一个人灭亡、国家遭受祸败,也一定会发生在智谋所不能预见的地方。圣人为天下做事,不依靠智谋来防止变乱,而依靠不造成变乱的办法。秦始皇造成变乱的办法,在于任用赵高。宦官的祸患,就像毒药和猛兽,没有不使人肝裂头碎的。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只有东汉的吕强、后唐的张承业二人被称为善良,怎么能指望千万人中一定出现一两个这样的人,来冒险承受必然灭亡的祸患呢?然而世上的君主都甘心采用宦官而不悔改,像汉桓帝、汉灵帝,唐肃宗、唐代宗那样,还不足以深深责怪。秦始皇、汉宣帝都是英明君主,也沉溺于赵高、恭显之类宦官的祸患。他们自以为是聪明的人杰,却不过是受奴仆熏染腐蚀的余物,能够做什么呢?等到国家灭亡、朝廷混乱时,他就同昏庸的君主没有区别了。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表彰出来,以警戒后世像秦始皇、汉宣帝那样的君主。有人说:李斯辅佐始皇平定天下,不能说没有智慧。扶苏是始皇的亲生儿子,秦人拥戴他已经很久了。陈胜借用扶苏的名义,尚且足以扰乱天下。况且蒙恬掌握重兵在外,如果使他们二人没有立即被杀,反而能够再次请求,那么李斯、赵高一党就会被诛灭得一个不剩。以李斯这样的智慧,却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这是为什么呢?苏轼说:唉!秦朝失掉治国之道,是有来由的,难道只是始皇一个人的罪过吗?自从商鞅变法以来,把判处死刑看作轻刑,把残酷杀戮当作常法。臣子们像狼一样回头窥视,屏住呼吸,能够苟得一死就觉得幸运,哪里还有时间再去请求呢?当他的法令实行时,要求没有不苛刻的,禁止没有不严厉的。商鞅自己以为超过了尧、舜,胜过了汤、武。等到他逃亡而无处容身,这才知道法律的弊端。难道只是商鞅后悔,秦国也同样后悔了。荆轲行刺的事变中,手持兵器的人眼看着始皇,绕着柱子奔跑,却没有人救他,是因为秦法严酷的缘故。李斯拥立胡亥,不再顾忌扶苏、蒙恬二人,是知道威势和命令一向已经推行,臣子和儿子都不敢再请求了。二人不敢请求,也知道始皇凶悍暴烈、不可回转,哪里料到其中还会有欺诈呢?周公说:“政令平和简易,接近百姓,百姓一定会归附。”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如果以忠恕为本心,以平易作为施政原则,那么上面的君主容易被了解,下面的百姓容易通达;即使有出卖国家的奸徒,也没有地方可以利用漏洞;即使突然发生变故,也没有机会产生。然而在使命令推行、禁止得到执行方面,大概有不如商鞅的地方。但圣人始终不会用商鞅那一套去替代这种做法。商鞅通过搬木头树立信用,通过处理路上弃灰树立威严;即使刑罚施加于亲戚和老师,也没有一点怜悯的神色。威势和信用积累到极点,便延续到了始皇。秦人看待自己的君主,就像看待雷电和鬼神,无法揣测。古代公族犯罪,要宽宥三次之后才施刑;如今竟到了让人假传命令杀死太子,也不加顾忌的地步。太子也不敢请求,这是威势和信用过度的结果。所以,用严酷法律毒害天下的人,没有不反过来伤害自身以及子孙的。汉武帝和始皇,都是果断嗜杀的人。因此,他们的儿子如果像扶苏那样仁厚,就宁愿死也不请求;如果像戾太子那样强悍,就宁愿反叛也不申诉,因为知道申诉了也不会得到察纳。戾太子难道真想反叛吗?只是因为无计可施罢了。所以,做这两位君主的儿子,只有死和反叛两条路。李斯的智慧,大概足以知道扶苏一定不会反叛。我又把这件事特别表彰出来,以警戒后世那些果断嗜杀的君主。《始皇二》【苏轼】从前百姓刚开始出现时,还不知道用什么来养活自己,只能互相搏斗、拉扯、撕裂,同禽兽争夺一天的性命,惶惶不安,早晨还顾不上谋划晚上,忧虑死亡来不及避免。因此,巧诈没有产生,百姓也没有知识。圣人厌恶他们没有区别,忧虑他们没有生计,于是制造各种器具,耒耜、弓箭、舟船、车辆、网罟之类,无不齐备,使百姓乐于生存,便于劳作,能够驾驭万物而适合自己的性情;百姓这才有条件充分满足口腹和耳目的欲望。器具变得有利便,巧诈就产生了;为了满足欲望而求取,心志也随之扩大。圣人又担忧他们桀骜狡猾、变化诈伪而难以治理,所以制定礼制,使人返回最初的状态。礼,是用来返本复始的。圣人并非不知道盘腿而坐、不行揖礼就吃饭,合乎人的情性,也使四肢安适,却偏偏要让人学习那些迂曲宽缓、难以实行的礼节。宽衣博带,佩玉穿鞋,是为了使人回旋从容,而不能快跑疾行。上至朝廷,下至百姓,他们用来约束耳目、规范言行的制度,无不近于迂阔。衣服用黼黻文采装饰,饮食使用笾、豆、簠、簋,耕作实行井田制,进身取士通过学校选举,治理百姓依靠诸侯制度;婚嫁、死丧,也无不有一定的法则。
严之以鬼神,而重之以四时,所以使民自尊而不轻为奸。故曰礼之近于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丁宁反覆而不敢失坠者,世俗之所谓迂阔,而不知夫圣人之权固在于此也。自五帝三代相承而不敢破,至秦有天下,始皇帝以诈力而并诸侯,自以为智术之有余,而禹、汤、文、武之不知出此也。于是废诸侯,破井田,凡所以治天下者,一切出于便利,而不耻于无礼,决坏圣人之藩墙,而以利器明示天下。故自秦以来,天下惟知所以求生避死之具,而以礼者为无用赘疣之物。何者?其意以为生之无事乎礼也。茍生之无事乎礼,则凡可以得生者,无所不为矣。呜呼,此秦之祸所以至今而未息欤?昔者始有书契,以科斗为文,而其后始有规矩摹画之迹,葢今所谓大小篆者,至秦而更以隷,其后日以变革,贵于速成而从其易,又创为纸以易简防,是以天下簿书符檄繁多委压,而吏不能究,奸人有以措。其手足如使,今世而尚用古之篆书简筞,则虽欲繁多,其势无由。由此观之,则凡所以便利天下者,是开诈伪之端也。嗟夫!秦既不可反矣,茍后之君子欲治天下,而惟便利之求,则是引民而日趋于诈也。悲夫!汉髙帝【蘓洵】汉髙帝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揺目以刼制项羽,不如张良。防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髙帝乃木彊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髙帝尝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葢髙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帝常语吕后曰:“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高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后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鎭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其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吕氏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揺。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防城防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防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军中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禄、产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高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髙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彼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髙帝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得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耶?吾故曰:平、勃者,遗其忧者也。汉髙帝【苏轼】有进説于君者,因其君之资而为之説,则用力寡矣。人唯好善而求名,是故仁义可以诱而进,不义可以刼而退。若汉髙帝起于草莽之中,徒手奋呼而得天下,彼知天下之利害与兵之胜负而巳安知所谓仁义者哉?观其天资,固亦有合于仁义者,而不喜仁义之説。此如小人终日为不义,而至以不义説之,则亦怫然而怒。故当时之善説者,未尝敢言仁义与三代礼乐之教,亦惟曰:如此而为利,如此而为害,如此而可,如此而不可。然后髙帝择其利与可者而从之,葢亦未尝迟疑。天下既平,以爱故欲易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之徒力争之不能得。用留侯计,仅得之。尝读其书至此,未尝不太息,以为髙帝最易晓者,茍有以当其心,彼无所不从。盍亦告之以吕后太子,从帝起于布衣,以至于定天下,天下望以为君,虽不肖而大臣心欲之。
译又用鬼神来使礼制严肃,用四时变化来加重敬畏,从而使百姓自尊,不轻易做奸邪之事。所以说,礼中那些接近人情的部分,并不是礼的最高境界。周公、孔子之所以在升降揖让之间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咛,不敢有所失坠,正是世俗所谓的迂阔;世人却不知道,圣人权变的根本就在这里。五帝、三代相承,一直不敢破坏这种制度。到了秦国统一天下,始皇帝凭借诈术和武力兼并诸侯,自以为智术有余,认为禹、汤、文王、武王都不知道这一点。于是废除诸侯,破坏井田制,凡是治理天下的办法,一概以便利为出发点,不以没有礼制为羞耻,彻底毁坏圣人设置的藩篱,把有利的器具公然展示给天下。因此自秦以来,天下只知道谋求生存、躲避死亡的办法,把礼看成无用而多余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求得生存并不需要礼。如果求生不需要礼,那么凡是可以求得生存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肯做的了。唉,这大概就是秦朝的祸害直到今天仍未止息的原因吧!从前最初出现文字时,用蝌蚪形文字书写;后来才有规矩摹画的字形,大概就是今天所谓的大篆、小篆。到了秦代,又改用隶书;后来一天比一天变化,重视快速完成而追求简易,又创造纸张来替代简牍,因而天下的簿书、符檄繁多堆积,官吏无法彻底查究,奸人便有了可乘之机。如果今天还使用古代的篆书和简策,即使文书想要繁多,形势上也不可能做到。由此看来,凡是用来使天下便利的东西,都是开启欺诈伪造之端的。唉!秦朝既然已经无法挽回,假如后世君子想治理天下,却只一味追求便利,那就是引导百姓一天天走向欺诈。可悲啊!《汉高帝》【苏洵】汉高帝凭借权术、运用谋略来控制一时的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形势,举手示意、转动眼睛来胁制项羽,不如张良。若没有这两个人,天下不会归于汉,高帝不过是个木强固执的人罢了。然而天下已经平定之后,对于后世子孙的谋划,即使陈平、张良的智慧也想不到的地方,高帝却早已替他们筹划安排,以便符合后世的作为,明白得像亲眼看见事情并亲自安排一样。大概高帝的智慧善于明察大事,却昧于小事。高帝曾对吕后说:“周勃敦厚稳重而缺少文才,但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刘氏已经安定了,周勃还要安定谁呢?所以我的意思是:高帝把太尉之职托付给周勃,是知道将有吕氏之祸。即便如此,他为什么不除掉吕后呢?因为形势不允许。从前武王死去,成王年幼,三监便叛乱。高帝料想自己百年之后,将相大臣和诸侯王中会有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却没有人能够制止他们。只是考虑到一家有主母,强悍的奴仆和婢女也不敢同弱小的孩子抗衡。吕后辅佐高帝平定天下,一向为大臣们所畏惧服从,只有她可以压制他们的邪心,等待继承人长大。他不除掉吕后,是为惠帝作打算。吕氏既然不能除掉,所以削弱她的党羽来损害她的权力,使即使发生变乱,天下也不会动摇。因此,凭樊哙的功劳,高帝仍然在一旦之间想杀掉他而毫不迟疑。唉!他难道只是对樊哙不仁吗?樊哙同高帝一同起兵,攻城破阵,功劳并不少。当亚父范增唆使项庄时,如果樊哙能够责备项羽,那么汉朝能否成为汉朝还很难说。一天,有人诬陷樊哙想消灭戚氏,当时樊哙正在出兵攻打燕地,高帝立即命令陈平、周勃到军中杀掉他。樊哙的罪行尚未显露,诬陷他的人究竟是真是假也未必可知;况且高帝不至于因为一个女子就杀掉天下功臣,这一点也很明白。他娶了吕氏,吕氏一族如禄、产之类,都是庸才,不值得担忧;唯独樊哙豪迈强健,是诸将中无人能够制约的,后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高帝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堇这种毒草,只希望利用它的毒性治病,而不至于杀人罢了。樊哙死去,吕氏之毒便不至于杀人,高帝认为这样就可以让他死而无忧了。陈平、周勃却留下了这个忧患。樊哙死在惠帝六年,是天意。假如他还在,吕禄就不能被欺骗,太尉也不能进入北军。有人说,樊哙是高帝最亲近的人,假如让他活着,未必会同吕产、吕禄一起叛乱。但是韩信、黥布、卢绾都面南称王,而卢绾又最受亲信宠幸;然而在高帝尚未去世时,他们却相继因叛逆被诛。谁能说百年之后,那些出身于椎埋、屠狗之徒的人,看到自己的亲戚做了帝王,却不会欣然跟从呢?所以我说:陈平、周勃,是留下了祸患的人。《汉高帝》【苏轼】有人向君主进言,如果能根据君主的资质来劝说他,就会少费力气。人只要喜欢善行、追求名声,就可以用仁义来诱导他前进,用不义来威胁他退让。像汉高帝这样从民间起兵,徒手奋呼而取得天下的人,他只知道天下的利害和军队的胜负罢了,哪里知道所谓仁义呢?观察他的天资,本来也有符合仁义的地方,却不喜欢仁义的说法。这就像小人整天做不义之事,却有人用不义来劝说他,他也会愤怒。因此当时善于游说的人,从来不敢谈仁义和三代礼乐的教化,只说:这样做有利,那样做有害;这样可以,那样不可以。这样以后,高帝选择有利、可行的意见而采纳,大概也从未迟疑。天下平定之后,高帝因为宠爱而想改立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等人竭力争辩也不能改变他的想法,采用留侯的计策,才勉强保住太子。我读到这段史事时,没有一次不叹息,认为高帝是最容易劝说的,只要有话说到他的心坎上,他没有什么不听从的。为什么不把这些话告诉他呢:吕后和太子从皇帝还是平民时就跟随他起兵,直到平定天下,天下人都希望奉他们为君;即使太子不贤,大臣们也希望他继承。
如百岁后,谁肯北面事戚姬子乎?所谓爱之者,祗以祸之。嗟夫!无有以奚齐、卓子之所以死为髙帝言者欤?叔孙通之徒不足以知天下之大计,独有废嫡立庶之説,而欲持此以却之,此固髙帝之所轻为也。人固有所不平,使如意为天子,惠帝为臣,绛、灌之徒圜视而起,如意安得而有之?孰与其全安而不失为王之利也?如意之为王而不免于死,则亦高帝之过矣不少。抑远之以泄吕后不平之气,而又厚封焉,其为计不已疎乎?或曰:吕后彊悍,高帝恐其为变,故欲立赵王,此又不然。自高帝之时而言之,计吕后之年当死于惠帝之手,吕后虽悍,亦不忍夺之其子以与侄。惠帝既死,而吕后始有邪谋,此出于无聊耳。而髙帝安得逆知之?且夫事君者,不能使其心知其所以然,以乐从吾説,而欲以势夺之,亦已危矣。如留侯之计,髙帝顾戚姬悲歌而不忍,特以其势不得不从,是以犹欲区区为赵王计,使周昌相之。此其心犹未悟,以为一彊项之周昌足以抗吕后而捍赵王,不知周昌激其怒而速死之耳。古之善原人情而深识天下之势者,无如髙帝然,至此而惑,亦无有以告之者,悲夫。项籍【苏洵】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刘备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于其战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巳安沛公而讐籍,则其势不得彊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哺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关,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将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逹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劒门者可以不亡矣。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眞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劒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逹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刼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晋宣帝【苏辙】世之説者曰:「司马仲逹之于魏,则曹孟德之于汉也。」是不然。二人智勇权略则同,而所处则异。汉自董卓之后,内溃外叛,献帝奔走困踣之不暇,帝王之势尽矣,独其名在耳。曹公假其名号以服天下,拥而植之许昌,建都邑,征叛逆,皆曹公也。虽使终身奉献帝,率天下而朝之,天下不归汉而归魏者,十室而九矣。曹公诚能安而俟之,使天命自至,虽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事纣,何以加之?惜其为义不终,使献帝不安于上,义士愤怨于下,虽荀文若犹不得其死,此则曹公之过矣。如司马仲逹则不然,明帝之末,曹氏之业固矣。虽明帝以淫虐失众,曹爽以骄纵得罪,而颠覆之形未见,天下未叛魏也。仲逹因其隙而乘之,拊其背而夺其成业,事与曹公异矣。汉武帝之老也,托昭帝于霍光,昭帝尚幼,燕王葢主有簒取之心,上官桀、桑洪羊助之,此其祸急于曹爽。
译如果百年之后,谁肯面向北方侍奉戚姬的儿子呢?所谓爱他,实际上只是给他招来祸患。唉!难道没有人把奚齐、卓子为什么会死的道理告诉高帝吗?叔孙通等人不能了解天下的大计,只知道提出废嫡立庶的说法,想用这一点来阻止高帝;这本来就是高帝所轻视的事情。人本来就有不平之心,假如让如意做天子,让惠帝做臣子,绛侯、灌婴之类的人环视四周而起兵,如意哪里能够拥有天下?这同保全如意、使他不失去王位相比,哪一个更有利呢?如意被立为王却不能免于死亡,那么也是高帝的过错,而且过错不小。或者把如意远远封置,以发泄吕后的不满之气,同时又给他厚重的封赏,这样的谋划难道不是太疏漏了吗?有人说:吕后强悍,高帝担心她发动变乱,所以想立赵王。这也不对。从高帝当时的判断来看,吕后的年纪应当会死在惠帝之后;吕后虽然强悍,也不忍心夺走自己儿子的天下交给侄子。惠帝死后,吕后才产生邪恶的谋划,这只是因为无计可施罢了,高帝哪里能够预先知道呢?况且侍奉君主的人,不能使君主从内心明白事情的缘由,快乐地接受自己的主张,却想凭借形势强行夺取,这也已经很危险了。像留侯的计策,高帝只是看到戚姬悲歌而不忍心,特别因为形势上不得不听从,所以仍想勉强为赵王作安排,让周昌辅佐他。这时他的心里还没有醒悟,以为一个刚强正直的周昌就足以抗拒吕后、保护赵王,却不知道周昌反而会激怒吕后,使赵王更快死亡。古代善于推究人情、深刻洞察天下形势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高帝;到了这里却仍然迷惑,也没有人能够劝告他,可悲啊!《项籍》【苏洵】我曾经评论说:项籍有夺取天下的才能,却没有夺取天下的谋虑;曹操有夺取天下的谋虑,却没有容纳天下的器量;刘备有容纳天下的器量,却没有夺取天下的才能,所以三个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成就大业。况且不肯有所舍弃,就不能取得天下的形势;不肯有所忍耐,就不能尽得天下的利益。因此,有些土地可以不取,有些城池可以不攻,有些胜利可以不急于取得,有些失败也不必躲避。对方来时不高兴,对方离去也不恼怒,任凭天下人行动而从容控制其后果,这样才可能取得成功。唉!项籍有百战百胜的才能,却死在垓下,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从他在钜鹿作战时,就看出他的谋虑不长远、器量不宏大,因此一直奇怪他为什么到垓下才死。当项籍渡过黄河时,沛公刚开始整顿军队向关中进发。项籍若在这时迅速率军奔赴秦地,趁着军势正盛而使用它,便可以占据咸阳、控制天下;他却不知道这样做,只顾同秦将争夺一时的生死。钜鹿战役取胜后,他仍在河南、新安之间徘徊,到了函谷关,沛公已经进入咸阳几个月了。秦人既然已经安定地接受沛公,又仇视项籍,形势上便不能使项籍强行统治他们。因此项籍虽然把沛公迁徙到汉中,最终却定都彭城,使沛公得以回来平定三秦,于是天下的形势在汉而不在楚。楚国即使百战百胜,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预示项籍死于垓下的,是钜鹿之战。有人说:“即使这样,项籍一定能够进入秦地吗?”回答说:“项梁死后,章邯认为楚军不足为虑,所以调兵攻打赵国,产生了轻视楚军的心态,而秦国的良将精兵又都消耗在钜鹿。项籍如果真能率领抱定必死决心的士卒攻击那支轻敌而弱小的军队,攻入秦地是很容易的。况且秦国灭亡前守关的能力,同沛公守关的好坏,难道不能看出吗?沛公攻关的能力,同项籍攻关的好坏,也难道不能看出吗?凭秦国守关的力量,沛公尚且能够攻入;凭沛公守关的力量,项籍也能够攻入,那么秦国灭亡前的守关力量,项籍难道反而不能攻入吗?”有人说:“秦地可以攻入,那么怎样救援赵国呢?”回答说:“老虎正在叼食鹿,罴却占据它的巢穴,搏杀它的幼子,老虎怎么能不放下鹿而返回呢?它一回来,必定会被罴撕碎,这是明摆着的。”《军志》所说的就是攻击敌人必然要救援的地方。假如项籍进入关中,王离、涉间一定会放弃赵国而回救;项籍据守关口迎击他们的正面,赵军和各诸侯援军十多个营垒从后面追击,一定可以把他们消灭。这样,项籍一次行动就能解除赵国的围困,又能在秦地取得功劳。战国时,魏国攻打赵国,齐国去救援,田忌率军快速奔向大梁,因而保存了赵国并击破魏国。那宋义号称懂得用兵,却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驻扎在安阳不前进,反而说要等待秦军疲敝。我担心秦军还没有疲敝,沛公就已经先占据关中了。” 项籍和宋义都错失了机会。因此古代取得天下的人,往往先谋划好守护的地方。诸葛孔明放弃荆州而退据西蜀,我知道他不能有所作为。况且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大险要,以为剑门关可以使国家不灭。我曾考察蜀地的险要:守在那里不能出兵,出兵之后又无法持续,只能战战兢兢地自保,尚且来不及应付,哪里足以控制中原呢?至于秦、汉的旧都,沃土千里,有大河高山,确实可以控制天下,又何必一定要像剑门那样无法落脚的地方,才称作险要呢?如今富人必定居住在四通五达的都市,使自己的财货流通于天下,然后才能收取天下的利益。有些小丈夫得到一只金匣,便把它藏在家里,关紧门户守护它。唉,这只是求得不失去,并不是求得富裕。大盗来了,劫掠并拿走它,又怎么知道它最终不会失去呢?《晋宣帝》【苏辙】世上的评论者说:“司马仲达对于魏国,就像曹孟德对于汉朝一样。”这话不对。两人的智谋、勇气、权术和谋略相同,但所处的形势不同。汉朝自董卓之后,内部崩溃、外部叛乱,汉献帝奔逃颠沛还来不及,帝王的势力已经完全丧失,只剩下名义罢了。曹公借用这个名号来使天下服从,把献帝拥立在许昌,建立都邑、征讨叛逆,这些都是曹公所为。即使他终身奉事献帝,率领天下诸侯朝见他,天下不归汉而归魏的,也会十家中有九家。曹公如果真能安然等待,使天命自然到来,即使像周文王那样,天下三分而占有其中的二分,却仍然侍奉纣王,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可惜他没有始终坚持这种义行,使献帝在上面不得安宁,义士在下面愤怒怨恨,即使荀文若也不能得到善终,这就是曹公的过错。司马仲达却不是这样。魏明帝末年,曹氏的基业本已稳固。即使明帝因荒淫暴虐失去人心,曹爽因骄横放纵获罪,覆亡的形势还没有显现,天下也没有背叛魏国。仲达趁着这个漏洞乘虚而入,拍着曹氏的后背夺取其已经成就的基业,事情同曹公完全不同。汉武帝年老时,把昭帝托付给霍光。昭帝年幼,燕王刘旦、盖主有篡夺之心,上官桀、桑弘羊又帮助他们;这场祸患比曹爽之乱更加紧迫。
霍光内毙燕葢,外诛桀羊,拥防昭帝,讫无骄君之色。及昭帝早丧,国空无主,迎立昌邑,昌邑不令,又援立宣帝,柄在其手者屡矣,然退就臣位,不以自疑,中外悉其本心,亦无一人有异议者。以仲逹拟光,孰为得之耶?然光犹不足道。蜀先主将亡,召诸葛孔明而告之曰:「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复语后主:「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后主之闇弱,孔明之贤智,蜀人知之矣。使孔明有异志,一摇手而定矣。然外平徼外蛮夷,内废李平、廖立,旁御魏呉,功成业定,又付之蒋琬、费祎,奉一昏主三十余年,而无纎芥之隙,此又霍光之所不能望也。故人患不诚,茍诚忠孝,舜之于父母,伊尹之于太甲,终无间然者。自仲逹之后,人臣受六尺之寄,因而取之者多矣,皆以地势廹切,置而不取,则身必危,国必乱。至自比骑虎不可复下,此亦自欺而已哉。晋武帝【苏辙】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古今之正义也。然尧废丹朱,用舜,而天下安;帝乙废微子,立纣,而商以亡。古之人葢有不得已而行之者矣。得已而不已,不得已而已之,二者皆乱也。子非朱、纣而废天下之正义,君子不忍也;子如朱、纣而守天下之正义,君子不为也。汉髙帝始谓惠帝仁弱,欲废之而立如意。既而知人心之在太子也,则寝废立之议,而用平、勃。平、勃皆贤,而权任均,故惠帝虽没,产禄虽横,而援立文帝,汉室不病也。武帝既老,知燕王旦、广陵王胥之不可用也,废之而立少子。任霍光、金日防、上官桀、桑洪羊以后事。当是时,昭帝之贤否未可知,而四人枉直相半也。幸而昭帝明哲,霍光忠良,桀、羊虽欲为乱而不遂。其后复废昌邑,立宣帝,而朝廷晏然无患。葢人君不幸而立幼主,当如二帝属任贤臣,乃免于乱,此必然之势也。魏明帝疾笃而无子,弃远宗子而立齐王。始欲辅以曹宇、曹肇,而幸臣刘放、孙资不便宇、肇之正,劝帝易以司马仲逹、曹爽。齐王既非天下之望,而爽又以庸才与仲逹奸雄为对,数年之间遂成簒弑之祸。晋武帝亲见此败矣。惠帝之不肖,羣臣举知之,而牵制不忍,忌齐王攸之贤,而恃愍懐之小慧,以为可以消未然之忧。独有一汝南王亮而不早用,举社稷之重而付之杨骏,至于一败涂地,无足怪也。帝之出齐王也,王浑言于帝曰:「攸之于晋有姬旦之亲,若预闻朝政,则腹心不贰之臣也。国家之事,若用后妃外亲,则有吕氏、王氏之虞;付之同姓至亲,则有呉、楚七国之虑。事任轻重,所在未有不为害者也。惟当任正道,求忠良,不可事事曲设疑防虑方来之患也。若以智猜物,虽亲见疑,至于疏远亦安能自保乎?人怀危惧,非为安之理。此最国家之深患也。」浑之言,天下之至言也。帝不能用,而用王佑之计,使太子母弟秦王柬都督关中,楚王玮、淮南王允并镇守要害,以彊帝室。然晋室之乱,实成于八王。吾尝筹之:如攸之亲贤,夺嫡之祸,非其志也,不幸至此,天下所宗,宗社之计,犹有頼也。如佑之计,使子弟据兵以捍外患,如梁孝王之御呉楚,尚可。若变从中起,而使人人握兵以救内难,此与何进、袁绍召丁原、董卓以除宦官,何异?古人有言: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如武帝之择祸福,可谓不审矣。梁武帝【苏辙】史称孔子既见老子,退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网,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缯。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云气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体道而不婴于物,孔子至以龙比之,然卒不与共斯世也。舍礼乐政刑而欲行道于世,孔子固知其难哉!东汉以来,佛法始入中国,其道与老子相出入。汉世士大夫不能明也,魏晋以后,畧知之矣。好之笃者,则欲施之于世;疾之深者,则欲絶之于世。二者皆非也。老佛之道与吾道同,而欲絶之;老佛之教与吾教异,而欲行之,皆失之矣。秦姚兴,区区一隅,招延缁素,译经谈妙,至者凡数千人。而姚氏之亡,曾不旋踵。梁武继之,江南佛事,前世所未尝见。至舍身为奴隷,郊庙之祭不荐毛血,父子皆陷于侯景,而国随以亡。
译霍光在宫内击败燕王和盖主,在宫外诛杀上官桀、桑弘羊,扶持并辅佐昭帝,始终没有显露出骄慢君主的神色。昭帝早死后,国家空虚而没有君主,他迎立昌邑王;昌邑王不守法度,又扶立宣帝。他多次把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却每次都退处于臣下的位置,不因此自疑,朝廷内外都知道他的本心,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把司马仲达同霍光相比,谁做得更好呢?然而霍光还不足以称道。蜀先主将死时,召来诸葛孔明告诉他说:“太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你可以自己取代他。”又对后主说:“你同丞相共事,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后主昏暗软弱,孔明贤能明智,蜀人都知道。假使孔明有异心,只要一挥手就可以决定局势。然而他对外平定边徼外的蛮夷,对内废黜李平、廖立,旁边抵御魏、吴,功业成就、事业安定后,又把政事交给蒋琬、费祎,奉事一个昏庸的君主三十多年,却没有留下丝毫嫌隙,这是霍光更无法企及的。因此人最怕的不是没有才,而是不诚实;假如确实忠诚孝顺,舜对于父母,伊尹对于太甲,终究都没有间隙可言。自司马仲达以后,臣子接受辅佐幼主的托付,因而乘机夺取帝位的人多了;他们都以为形势紧迫,如果放弃而不取,自己必定危险,国家也必定混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后来竟然说自己像骑在老虎背上,已经无法再下来,这也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晋武帝》【苏辙】立嫡子要按年长,不按贤能;立儿子要按尊贵,不按年长,这是古今的正义。然而尧废黜丹朱而任用舜,天下因此安定;帝乙废黜微子而立纣,商朝因此灭亡。古人有时大概也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可以不改变却改变了,以及不得不改变却不改变,这两种情况都会造成混乱。儿子并不像丹朱、纣那样,而废弃天下立嫡的正义,君子不忍心;儿子如果像丹朱、纣那样,却仍固守立嫡的正义,君子也不会这样做。汉高帝起初认为惠帝仁厚软弱,想废掉他而立如意。后来知道人心在太子一边,便搁置废立的议论,任用陈平、周勃。陈平、周勃都贤能,且权力彼此均衡,所以即使惠帝去世、吕产吕禄横行,他们仍能拥立文帝,汉室没有遭受祸患。汉武帝年老后,知道燕王旦、广陵王胥不能任用,便废掉他们而立幼子昭帝,并把后事托付给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当时昭帝是否贤明还无法知道,而这四个人正邪各半。幸而昭帝明智,霍光忠良,上官桀、桑弘羊虽然想作乱却没有成功。后来又废掉昌邑王,立宣帝,朝廷安然无患。君主如果不幸立了幼主,就应当像这两位皇帝一样托付给贤臣,才可以免于祸乱,这是必然的形势。魏明帝病重而没有儿子,舍弃疏远的宗室子弟,立齐王为嗣。起初想让曹宇、曹肇辅政,但宠臣刘放、孙资不喜欢曹宇、曹肇的正直,劝皇帝改用司马仲达、曹爽。齐王既不是天下所期望的人,曹爽又以庸才同司马仲达这样的奸雄相对抗,几年之间便造成篡夺弑杀的祸患。晋武帝亲眼看见了这个失败。惠帝不贤,群臣都知道;但他们顾忌牵制,不忍心更换,又忌惮齐王攸贤能,寄希望于愍怀太子的小聪明,以为可以消除尚未发生的忧患。只有汝南王司马亮,却没有及早任用;把社稷的重任交给杨骏,终于一败涂地,也就不足为怪了。晋武帝准备送出齐王时,王浑对皇帝说:“齐王攸对于晋朝有像姬旦那样的亲近关系,如果让他预闻朝政,他就是内心忠诚不二的臣子。国家的事情,如果任用后妃的外戚,就有吕氏、王氏那样的忧患;如果交给同姓至亲,就有吴、楚七国那样的忧虑。所任事情有轻有重,但无论放在哪里,都没有不产生祸害的。只应当任用正道,寻求忠良,不可对每件事都曲意设置疑忌防备,预先忧虑将来的祸患。如果凭借智术猜疑别人,即使亲近的人被怀疑,到了疏远的人又怎么能够自保呢?人人心怀危惧,不是使国家安定的道理。这才是国家最深重的祸患。”王浑的话,是天下最正确的话。皇帝不能采用,却采用王佑的计策,让太子同母弟秦王司马柬都督关中,楚王司马玮、淮南王司马允共同镇守要害,以加强皇室。然而晋室的混乱,实际上正是由八王造成的。我曾经推算过:如果齐王攸亲近而贤能,夺嫡的祸患并非他的本意;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天下所共同尊奉的人、宗庙社稷的谋划,仍然有所凭借。如果采用王佑的计策,让宗室子弟掌握军队抵御外患,像梁孝王抵御吴、楚那样,尚且可以。若是变乱从内部发生,却让人人都掌握军队来救援内乱,这同何进、袁绍召来丁原、董卓以诛除宦官,有什么不同?古人说过:选择福,没有比选择重大的更好;选择祸,没有比选择较轻的更好。像武帝这样选择祸福,可以说是不明察了。《梁武帝》【苏辙】史书称,孔子见过老子以后,退下来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走。会走的可以用网捕捉,会游的可以用丝线钓取,会飞的可以用弋射。至于龙,我不知道它乘着云气上升到天空。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吧?”老子体察大道而不被外物牵累,孔子甚至把他比作龙;然而最终他不能同老子共同处在这个世间。舍弃礼乐、政令和刑法,却想在世上推行大道,孔子当然知道这是困难的。东汉以来,佛法开始传入中国,其道理同老子有相通之处。汉代士大夫不能明白,魏晋以后才稍微知道一些。喜爱它很深的人,就想把它施行于世;憎恶它很深的人,就想把它在世上断绝。这两种做法都不对。老子、佛教的道理同我们的道理相同,却想断绝它;老子、佛教的教法同我们的教法不同,却想推行它,都是错误的。秦朝姚兴偏处一隅,却招来僧俗之人,翻译佛经、谈论佛理,来到的人总共有几千人。然而姚氏灭亡,转眼之间就发生了。梁武帝继承了这种做法,江南的佛事盛况,是前代从未见过的,甚至舍身为奴,郊庙祭祀不进献牲畜的毛血,父子都陷于侯景之手,国家也随之灭亡。
议者观秦、梁之败,则以佛法为不足赖矣。后魏太武,深信崔浩,浩不信佛法,劝帝斥去僧徒,毁经坏寺。既灭佛法,而浩亦以非罪赤族。唐武宗欲求长生,狥道士之私,夷佛灭僧,不期年而以弑崩。议者观魏、唐之祸,则以佛法为不可牾矣。二者皆见其一偏耳。老佛之道,非一人之私説也。自有天地,而有是道矣。古之君子,以之治气养心,其高不可婴,其洁不可溷。天地神人,皆将望而敬之。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道之于物,无所不在,而尚可非乎?虽然,蔑君臣,废父子,而以行道于世,其▯必有不可胜言者。唐髙祖【苏辙】唐髙祖起太原,其谋发于太宗,诸子不与也。及克长安,诛锄羣盗,天下为一,其功亦出于太宗。葢天心之所付,予人心之所归向,其在太宗者审矣。至立太子,髙祖以长立建成,建成当之不辞,于是兄弟疑间,卒至大乱。夫建成不足言也,其咎在髙祖。其后武氏之乱,废中宗,立睿宗,以睿宗长子宪为太子矣。及中宗之复,睿宗父子皆以王就第。韦氏之乱,临淄以兵入讨,睿宗践阼,而唐室复安。又将以长立宪,宪辞曰:“时平先长嫡,国乱先有功,不如此,必且有难,敢以死请。”睿宗从之,而后临淄之位定。以太宗之贤,而不免于争夺;▯宗之贤,不逮太宗,而晏然受命,则宪之让贤于人远矣。吾尝论之,高祖、睿宗皆中主也,其欲立长,非专其私也,以为立嫡以长,古今之正义也。谓之正义而不敢违,胡不考之前世乎?太王舍泰伯、仲雍而立季厯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而周以之兴,诚天命之所在,而吾无心焉,乱何自生?虽然,泰伯奔呉以避王季,亦畏乱故尔。废长而立少,虽圣贤犹难之。宪与▯宗兄弟相安,终身无间言焉,葢古今一人而已。唐太宗【苏辙】唐太宗之贤,自西汉以来一人而已。任贤使能,将相莫非其人。恭俭节用,天下几至刑措。自三代以下,未见其比也。然传子至孙,遭武氏之乱,子孙为戮,不絶如线。后世推原其故,而不得。以吾观之,惜夫其未闻大道也哉。昔楚昭王有疾,卜之曰河为祟。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及将死,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王使问周史,史曰:“其当王身乎?若禜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寘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亦弗禜。”孔子闻之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吾观太宗所为,其不知道者众矣,其能免乎?贞观之间,天下既平,征伐四夷,灭突厥,夷髙昌,残吐谷浑,兵出四克,务胜而不知止。最后亲征髙丽,大臣力争不从,仅而克之。其贤于隋氏者,幸一胜耳。而帝安为之?原其意,亦欲夸当时,髙后世耳。太子承干既立十余年,复宠魏王泰,使兄弟相倾。承干既废,晋王嫡子也,欲立泰而使异日传位晋王,疑不能决。至引佩刀自刺,大臣救之而止。父子之间,以爱故轻予夺,至于如此。帝尝得秘防,言唐后必中防有女武代王,以问李淳风,欲求而杀之。淳风曰:“其兆既已成,在宫中矣。天之所命,不可去也。徒使疑似之戮,滛及无辜。且自今已往四十年,其人巳老,老则仁,虽受终易姓,必不能絶李氏。若杀之,复生壮者多杀而逞,则子孙无遗类矣。”帝用其言而止,然犹以疑似杀李君羡。夫天命之不可易,惟修德或能已之,而帝欲以杀人弭之,难哉。帝之老也,将择大臣以辅少主。李勣起于布衣,忠力劲果,有节侠之气,尝事李宻及单雄信。宻败,不忍以其地求利。宻死,不废旧君之礼。雄信将戮,以股肉防之,使与俱死。帝以是为可用,疾革,谓高宗尔于勣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即授以仆射。」髙宗从之。及废王后,立武昭仪,召勣与长孙无忌、褚遂良计之,勣称疾不至。帝曰:「皇后无子,罪莫大于絶嗣,将废之。」遂良等不可。它日,勣见帝曰:「将立昭仪,而顾命大臣皆以为不可,今止矣。」勣曰:「此陛下家事,不须问外人。」由此废立之议遂定。勣匹夫之侠也,以死狥人,不以为难;至于礼义之重,社稷所由安危,勣不知也。而帝以为可以属幼孤,寄天下过矣。且使勣信贤托国于父,竭忠力以报其子,可也;何至父逐之,子复之,而后可哉?挟数以待臣下,于义既已薄矣。凡此皆不知道之过也。茍不知道,则凡所施于世,必有逆天理、失人心而不自知者。故楚昭王惟知大道,虽失国而必复;太宗惟不知道,虽天下既安且治,而几至于絶灭。孔子之所以观国者如此。鲁隐公一【苏轼】
译评论者看到秦、梁的败亡,就认为佛法不足以依靠。北魏太武帝深信崔浩,崔浩不信佛法,劝皇帝排斥僧徒、毁坏佛经和寺院。佛法被消灭后,崔浩也因无罪而遭灭族。唐武宗想求长生,顺从道士的私心,铲除佛教、消灭僧侣,不到一年就因被弑而死。评论者看到北魏、唐朝的祸患,就认为佛法不可触犯。这两种看法都只看到了一个方面。老子、佛教的道理,并不是某一个人的私说。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这种道理。古代君子用它来治理气性、修养心灵;它高尚而不可触犯,纯洁而不可玷污。天地、神灵、人类,都将仰望而敬重它。老子说:“天得到一便清明,地得到一便安宁,神得到一便灵验,山谷得到一便充盈,万物得到一便生长,侯王得到一便成为天下的正。”道对于万物无所不在,难道还可以非议吗?即便如此,如果蔑视君臣关系、废弃父子关系,却想把这种道理施行于世,它的弊端必定多得说不尽。《唐高祖》【苏辙】唐高祖起兵于太原,谋划出自唐太宗,其他儿子都没有参与。等到攻克长安、诛除群盗、统一天下时,功劳也出自太宗。大概上天的心意所交付的、百姓心中所归向的,确实都在太宗身上。到了册立太子时,高祖按照长幼立李建成,建成接受而不推辞,于是兄弟之间产生猜疑离间,最终导致大乱。建成本身没有什么可说的,罪过在高祖。后来武氏作乱,废掉中宗,拥立睿宗,并已立睿宗的长子李宪为太子。等到中宗复位,睿宗父子都以亲王身份回到府第。韦氏作乱时,临淄王李隆基率兵入宫讨伐,睿宗登上帝位,唐朝又安定下来。睿宗又准备按照长幼立李宪,李宪推辞说:“时局太平时先立年长的嫡子,国家混乱时先立有功的人;如果不这样做,必定会有祸难,我冒死请求。”睿宗听从了他,后来临淄王的地位才确定下来。凭太宗的贤能,仍不能免于争夺;玄宗的贤能不及太宗,却安然接受命运安排,那么李宪的谦让远远胜过他人。我曾评论说,高祖、睿宗都是中等资质的君主,他们想立长子,并不完全是出于私心,而是认为立嫡子按长幼,是古今的正义。既然说它是正义却不敢违背,为什么不考察前代的事例呢?太王舍弃泰伯、仲雍而立季历,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周朝因此兴盛;确实是天命所在,而他们自己没有私心,祸乱又从哪里产生呢?即便如此,泰伯逃到吴地来避开季历,也正是因为害怕发生祸乱。废长立幼,即使圣贤也难以处理。李宪同玄宗兄弟相安,终身没有间隙之言,大概古今只有这一人罢了。《唐太宗》【苏辙】唐太宗的贤能,自西汉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任用贤能、使用人才,将相没有不是合适的人选。恭敬节俭、节约用度,天下几乎达到停止使用刑罚的程度。三代以来,从未见过能同他相比的。然而传位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却遭遇武氏之乱,子孙被杀,国家延续得像一根将断的线。后世推究其中原因,却没有找到答案。依我看来,可惜他没有听闻大道啊!从前楚昭王生病,占卜说是黄河作祟。大夫请求在郊外祭祀,楚王说:“三代规定祭祀,祭祀不能越过望祭的范围。长江、汉水、睢水、漳水,是楚国所望祭的河流。祸福到来,不过如此。我虽然没有德行,黄河却不是我应当获罪的对象。”于是没有祭祀。后来将要死时,有云气像许多红色鸟儿夹着太阳飞行,连续三天。楚王派人询问周太史,太史说:“它大概会降临到大王身上吗?如果举行禳祭,可以把灾祸转移给令尹、司马。”楚王说:“除去心腹的疾病,却把它放到股肱之臣身上,有什么好处?我如果没有大的过错,上天难道会夭折我吗?有罪就接受惩罚,又怎么能转移呢?”也不举行禳祭。孔子听说后说:“楚昭王懂得大道,他没有失去国家是应该的。”我观察唐太宗的所作所为,他不懂大道的地方很多,难道能够免于祸患吗?贞观年间,天下已经平定,他仍征伐四方夷族,灭掉突厥,夷平高昌,摧残吐谷浑,军队出动四次都获胜,只求取胜却不知道停止。最后亲自征讨高丽,大臣们极力争辩,他也不听,勉强才取得胜利。他比隋朝强的地方,幸好只是取得了一次胜利罢了。然而皇帝为什么安心这样做呢?推究他的心意,不过是想向当时夸耀,向后世炫耀罢了。太子李承乾已经被立为太子十多年,皇帝又宠爱魏王李泰,使兄弟彼此倾轧。李承乾被废后,晋王是嫡子,皇帝想立李泰,又想让将来把帝位传给晋王,疑惑不决,甚至拿佩刀自刺,大臣救下他才停止。父子之间因为宠爱而轻率地决定废立,竟到了这种地步。皇帝曾得到秘密图谶,说唐朝以后必定有姓武的女子取代王位,便拿去询问李淳风,想找到她并杀掉。李淳风说:“征兆已经形成,就在宫中。天命所决定的,不是人力可以除去的。白白因为怀疑相似而滥杀无辜。而且从现在算起四十年后,那个人已经老了;人老了就会仁慈,即使接受禅让、改换国姓,也一定不能彻底断绝李氏。假如杀掉她,反而会使后来有许多壮年人被杀而逞强,皇帝的子孙就会一个不剩。”皇帝采纳他的话而停止了行动,但仍因相似的嫌疑杀掉李君羡。天命不可改变,只有修养德行或许能够消除灾祸;皇帝却想靠杀人来平息它,太难了。皇帝年老时,准备选择大臣辅佐幼主。李勣出身平民,忠诚有力、刚劲果断,有侠义气概,曾经侍奉李密和单雄信。李密失败后,他不忍心利用李密的地盘来求取利益;李密死后,他仍不废弃对旧君的礼节。单雄信将被杀时,他割下大腿上的肉来救济他,使自己同他一起赴死。皇帝因此认为他可以任用。皇帝病重时,对高宗说:“你对于李勣没有恩德,如今把他调出京城;我死后你就授予他仆射之职。”高宗听从了。等到废黜王皇后、立武昭仪时,皇帝召李勣同长孙无忌、褚遂良商议,李勣称病没有到。皇帝说:“皇后没有儿子,没有比断绝后嗣更大的罪过了,我将废掉她。”褚遂良等人不同意。另一天,李勣见皇帝,皇帝说:“准备立武昭仪,但先帝临终托付的大臣都认为不可以,如今这件事停止了。”李勣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需要询问外人。”于是废立的议论便决定了。李勣只是一个匹夫式的侠士,为别人舍命,不觉得困难;至于礼义的重大、社稷安危所由,他却不懂。皇帝却认为可以把幼主托付给他,这是把天下托付错了。假如李勣确实贤能,皇帝把国家托付给父亲,他尽忠竭力来报答皇帝的儿子,这还可以;何至于父亲把他赶出去,儿子又把他召回来,然后才认为可以呢?用权术来对待臣下,在道义上已经很刻薄了。这些全都是不懂大道的过错。假如不懂大道,那么施行于世间的一切事情,必定会有违背天理、失去人心而自己却不知道的地方。所以楚昭王只是懂得大道,即使失去国家也一定能够复兴;唐太宗不懂大道,即使天下已经安定而且治理得很好,也几乎走到灭绝的地步。这就是孔子观察国家的道理。《鲁隐公一》【苏轼】
鲁隐公元年,不书即位,摄也。公子翚请杀桓公,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于桓,而使贼杀公。欧阳子曰:隐公非摄也。使隐而果摄,则《春秋》不书为公。《春秋》书为公,则隐公非摄无疑也。苏子曰:非也。《春秋》信史也。隐摄而桓弑,着于史也,详矣。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称王。隐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以鲁公薨故称公。史有諡,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然则隐公之摄也,礼欤?曰:礼也。何自闻之?曰:闻之孔子。曾子问曰:「君薨而世子未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何谓摄主?曰:「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世子未生而死,则其弟若兄弟之子以当立者为摄主。子生而女也,则摄主立;男也,则摄主退。」此之谓摄主。古之人有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请退。康子之谓摄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自秦汉以来不脩是礼,而以母后摄。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使与闻外事,且不可。」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而况可使摄位而临天下乎?」女子为政而国安,唯齐之君王后,吾宋之曹髙后也,葢亦千一矣。自东汉马邓不能无讥,而汉吕后、魏胡武灵、唐武氏之流,葢不胜其乱。王莽、杨坚遂因以易姓。由是观之,岂若摄主之庶几乎?使母后而可信,则摄主亦可信也。若均之不可信,则摄主取之,犹吾先君之子孙也,不犹愈于异姓之取哉?或曰:「君薨而百官总已以听于冡宰三年,安用摄主?」曰:「非此之谓也。嗣天子长矣,宅忧而未出令,则以礼从冡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则三代之礼,孔子之学,决不以天下付异姓,其付之摄主也。夫岂非礼而周公行之欤?故隐公亦摄主也。」郑▯儒之陋者也,其传摄主也,曰:「上卿代君听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则上卿岂继世者乎?苏子曰:摄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习见母后之摄也,而以为当然。故吾不可不论,以待后世之君子。宋襄公【苏轼】鲁僖公二十二年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春秋书战,未有若此之严而尽也。苏子曰:宋公,天子之上公,宋先代之后,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防拜焉,非列国诸侯之所敢敌也。而曰及楚人战于▯,楚夷狄之国人,防者之称,以天子之上公而当夷狄之防者,至于败绩,宋公之罪葢可见矣。而《公羊传》以为文王之师,不过是学者疑焉,故不可以不辨。宋襄公非独行仁义而不终者也,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齐宣舍一牛于德,未有所损益,孟子予之以王;而宋襄公执鄫子用于次睢之社,戕一国君若犬豕然,此而忍为之,天下孰有不忍者耶?▯之役,身败国防,乃欲以不重伤、不禽二毛欺诸侯。人能紾其兄之臂以取食,而能忍饥于壶飱者,天下知其不情也。桓、文之师,存亡继絶,犹不齿于仲尼之门,况用人于夷鬼以求覇,而谓之王者之师,可乎?使鄫子有罪而讨之,虽声之诸侯而戮于社,天下不以为过;若以喜怒兴师,则秦缪公获晋侯且犹释之,而况敢用诸昏滛之鬼乎?以愚观之,宋襄公,王莽之流,其不能欺天下则同也。其不鼓不成列,不能损襄公之虐;其抱孺子以泣,不能葢王莽之簒。使莽无成,则宋襄公、襄公得志,亦一莽也。古人有言:「图王不成其▯,犹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事,犹足以当桓、文之师。」一战之余,救死扶伤,不暇此独妄庸耳。齐桓、晋文得管仲、子犯以兴,襄公有一子鱼不能用,岂可同日而语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论定,未有如宋襄公之欺于后世者也。魏武帝【苏轼】
译《春秋》记载鲁隐公元年时,没有记载他即位,因为他是摄政。公子翚请求杀掉桓公,隐公说:“只是因为他年幼罢了,我将把君位交给他。”于是派人营建菟裘,说自己将在那里养老。公子翚害怕了,反过来在桓公面前诬陷隐公,并派刺客杀死隐公。欧阳子说:隐公不是摄政。如果隐公果真是摄政,《春秋》就不会把他记作国君。《春秋》把他记作国君,那么隐公不是摄政就毫无疑问了。苏轼说:不对。《春秋》是可信的史书。隐公摄政而桓公弑杀他的事实,记载在史书中,已经很详细了。周公摄政,是能够恢复成王君位的人;因为周公去世,所以不称王。隐公摄政,却没有能够把君位归还给桓公;因为鲁公去世,所以称为公。史书有谥号,国家有宗庙,《春秋》难道偏偏可以不称他为公吗?既然如此,隐公摄政合乎礼吗?回答说:合乎礼。怎么知道呢?从孔子那里知道。曾子问道:“国君去世而世子还没有出生,该怎么办?”孔子说:“卿、大夫、士跟随摄政之主,在西阶南面向北行礼。”什么叫摄政之主?孔子说:“古代天子、诸侯、卿、大夫的世子还没有出生就去世,那么就由他的弟弟,或者兄弟的儿子中应当继立的人,暂时作为摄政之主。孩子出生后如果是女儿,摄政之主继续执政;如果是男孩,摄政之主退位。”说的就是摄政之主。古人中有实行这种制度的,季康子就是这样。季桓子将要死时,命令他的臣子正常说:“南孺子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把这件事告诉你并立他为君;如果是女孩,就立肥。”季桓子死后,康子即位。安葬以后,康子在朝廷,南氏生了男孩,正常载着孩子来到朝廷,报告说:“先君有遗言,命令他的家臣说:‘南氏生了男孩,就把这件事报告给国君和大夫,立他为君。’ 如今孩子已经出生,是男孩,冒昧前来报告。”康子请求退位。康子作为摄政之主,正是古代的制度,孔子也实行过。秦、汉以来不再修行这种礼制,而改由太后摄政。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教养,如果让他们参与外部政事,更是不可以。”又说:“母鸡在早晨打鸣,只会使家庭败亡,何况能让女子摄位而统治天下吗?”女子执政而国家安定的,只有齐国的君王后和我们宋朝的曹高后,大概千人中难有一个。自东汉的马太后、邓太后尚且不能免于讥议,至于汉吕后、魏胡太后、北魏灵太后、唐武氏这一类人造成的混乱,更是数不胜数。王莽、杨坚最终还因此改换了国姓。由此看来,哪里比得上摄政之主呢?假如太后可以信任,那么摄政之主也可以信任;如果二者同样都不可信,那么让摄政之主取代君位,他仍然是我们先君的子孙,不是仍比异姓夺取君位好吗?有人说:“国君去世后,百官总摄政务,听命于冢宰三年,哪里还需要摄政之主?”回答说:“说的不是这种情况。继位的天子已经长大,只是居丧而尚未发布政令,那么按照礼制听从冢宰。如果太子尚未出生,或者出生后年幼,不能成为君主,那么三代的礼制、孔子的学说,决不会把天下交给异姓,而是交给摄政之主。这难道不是合乎礼制、而且周公实行过的吗?所以隐公也是摄政之主。郑玄是儒者中见识浅陋的人,他解释摄政之主,说:“由上卿代替君主处理政事。”假如孩子出生后是女孩,上卿难道就是能够继承世代君位的人吗?苏轼说:摄政之主,是先王的法典、孔子的正确言论。但世人不了解,只是习惯看见太后摄政,便以为这是理所当然。所以我不能不加以论述,以留待后世的君子评判。《宋襄公》【苏轼】鲁僖公二十二年冬季,十一月己巳朔日,宋公同楚国人在泓地交战,宋军大败。《春秋》记载战争,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严厉而详尽的。苏轼说:宋公是天子所封的上公,宋国是先代之后裔,在周朝属于宾客;天子有事时,赐宋公祭肉,宋公有防卫之事时,天子亲自拜谢,不是列国诸侯所敢抗衡的。可是《春秋》却说宋襄公同楚人在[▯]交战。楚国是夷狄之国,把“防”这样的称呼用于天子上公,使他去抵挡夷狄的防卫,终于遭到大败,宋公的罪过大概由此可以看出来了。《公羊传》却认为这是文王的军队,只不过是学者们对此有所疑惑,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明。宋襄公并不只是实行仁义却没有坚持到底的人,他是凭借不仁的资质盗取仁者名声罢了。齐宣王舍弃一头牛来成就自己的德行,实际上没有什么损益,孟子却因此认可他有王道;而宋襄公把鄫子拘禁起来,在次睢的社坛上杀害他,把一国之君像狗猪一样残害。对这种事都能忍心做出来,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忍心做呢?[▯]之战中,他本人失败,国家也遭受[防]患,却还想用“不再重伤敌人、不俘获头发斑白的人”来欺骗诸侯。一个人如果能扭伤哥哥的手臂来夺取食物,却又能忍受饥饿而只吃一壶粗食,天下人都知道这不是真情。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救存亡国、延续绝嗣,尚且还不被孔门看重,何况借助夷狄鬼神来求取霸业,却说这是王者的军队,可以吗?假如鄫子有罪而讨伐他,即使向诸侯宣布他的罪状,并在社坛上杀掉他,天下也不会认为过分。如果是因为个人喜怒而兴兵,那么秦穆公俘获晋惠公后尚且把他释放,何况竟敢利用那些昏乱淫邪的鬼神吗?依我看,宋襄公和王莽属于同一类人,他们不能欺骗天下这一点是相同的。他不击鼓攻击尚未列好阵势的敌人,并不能减轻宋襄公的暴虐;他抱着孺子哭泣,也不能掩盖王莽篡位的罪行。假使王莽没有成功,那么宋襄公;假使宋襄公实现了志愿,也同样是一个王莽。古人说过:“谋求王业而没有成功,其中的弊害尚且足以成就霸业;宋襄公实行王者之事,尚且足以同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相比。”一场战争之后,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唯独去做这种荒谬庸俗的事情。齐桓公、晋文公得到管仲、子犯的辅佐才兴起,宋襄公有一个子鱼却不能任用,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自古以来,像这样失道的君主很多,死后盖棺论定,却没有一个像宋襄公这样被后世欺骗的。魏武帝【苏轼】
世之所谓智者,知天下之利害,而审乎计之得失,如斯而已矣。此其为智,犹有所穷。唯见天下之利而为之,唯其害而不为,则是有时而穷焉,亦不能尽天下之利。古之所谓大智者,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计,而权之以人。是故有所犯天下之至危,而卒以成大功者,此以其人权之。轻敌者败,重敌者无成功。何者?天下未尝有百全之利也。举事而待其百全,则必有所格。是故知吾之所以胜人,而人不知其所以胜我者,天下莫能敌之。昔者,晋荀息知虞公必不能用宫之竒,齐鲍叔知鲁君必不能用施伯,薛公知黥布必不出于上防。此三者皆危道也,而直犯之。彼不知用其所长,又不知出吾之所忌,是故不可以冒害而就利。自三代之亡,天下以诈力相并,其道术政教无以相过,而能者得之。当汉氏之衰,豪杰并起而图天下,二袁、董、吕争为彊暴,而孙权、刘备又以区区于一隅。其用兵制胜,固不足以敌曹氏,然天下终于分裂,讫魏之世而不能一。葢试尝论之:魏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是故有所重发而防其功,有所轻为而至于败。刘备有葢世之才,而无应卒之机。方其新破刘璋,蜀人未附,一日而四五惊,斩之不能禁。释此时不取,而其后遂至于不敢加兵者,终其身。孙权勇而有谋,此不可以声势恐喝取也。魏武不用中原之长,而与之争于舟楫之间,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以争利,犯此二败以攻孙权,是以防师于赤壁,以成呉之彊。且夫刘备可以急取而不可以缓图,方其危疑之间,巻甲而趋之,虽兵法之所忌,可以得志。孙权者,可以计取而不可以势破也,而欲以荆州新附之卒,乘胜而取之,彼非不知其害,特欲侥幸于权之不敢抗也。此用之于新造之蜀,乃可以逞。故夫魏武重发于刘备而防其功,轻为于孙权而至于败,此不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之过欤?嗟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权之以人,则亦纷纷焉,或胜或负,争为雄彊,而未见其能一也。苻坚【苏辙】苻坚、王猛君臣相得,以成霸功,虽齐桓、管仲不能过也。猛之将死也,坚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呉越,然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寳也。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讐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宁社稷。”言终而死。坚不能用,卒大举伐晋,败于淝上,归未反国,而慕容埀叛之。既反国,而姚苌叛之。地分身死,终毙于二人之手。故后世皆多猛之贤,而咎坚之不明。吾尝论之,坚虽有霸者之畧而懐无厌之心,以天下不一为深耻。虽灭燕、定蜀,并秦、凉,下西域,而其贪未已,兵革岁克而不知惧也。晋虽防弱,谢安、桓冲为之将相,君臣相安,民未忘晋,而欲以力取之。稽之天道,论之人情,虽内无埀苌之衅,而坚之败必不免矣。然坚以逺裔之余,而有帝王之度,其灭慕容、姚也,收二姓之子弟,録其才能而官使之,布满中外。凡其旧臣无不疑者。若以世俗言之,则以渐除之,如猛之计得矣。若以帝王之事言之,则坚之意未必过也。大雅之称文王曰:“殷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厥作祼将,常服黼冔。”文王用人,其广如此,而坚何尤焉?德虽不若文王,而窃慕焉,顾其所以处之何如耳。文、武既没,周公、成王之际,殷之遗孽犹与管、蔡间周之隙,曰:“予复反,鄙我周邦。”故周公克殷,改封防子于宋,而迁其顽民于洛邑,保厘东郊,作《多士》而抚宁之,所以虑其变者至矣。至若君陈、毕公,皆迭居成周而董帅之。故康王之命毕公曰:“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宻迩王室,式化厥训。”既歴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然犹曰:“邦之安危,惟兹殷士。”由此观之,文王之用殷人,岂茍然而已哉!今坚畜养豺虎于其腹心,而贪功务胜,不顾其后,宜其毙于埀苌也哉!使坚信猛之筞,南结邻好,戢兵保境,与民休息,虽有埀苌,百人,安能动之?文王虽未可觊,然亦非王猛之所及矣。孔子【苏轼】
译世人所谓的智者,只知道天下利害,并审察计策的得失,如此而已。这种智慧仍然有其穷尽之处。只看见天下有利之处便去做,只看见有害之处便不做,那么也会有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能穷尽天下的利益。古人所谓的大智慧,是知道天下利害得失的计策,并根据人的情况加以权衡。因此,有人冒犯天下最危险的事情,最终却成就大功,这是因为根据人的情况作了权衡。轻视敌人会失败,过分重视敌人又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稳妥的利益。举事而等待百分之百稳妥,必然会受到阻碍。所以,知道我用来战胜别人的方法,而别人不知道我用来战胜他们的方法,天下就没有谁能抵挡我。从前,晋国荀息知道虞公必定不能任用宫之奇,齐国鲍叔知道鲁君必定不能任用施伯,薛公知道黥布必定不会从上游出兵。这三件事都是危险的做法,他们却直接去冒险。对方既不知道利用自己的长处,也不知道避开我所忌惮的地方,所以不能冒险去求取利益。自从三代衰亡以后,天下用欺诈和武力相互兼并,彼此的道术、政治和教化没有什么高下之分,谁有能力谁就得到天下。汉朝衰微时,豪杰一同起兵谋取天下,袁绍、袁术、董卓、吕布争相逞强施暴,而孙权、刘备又只能凭借偏居一隅的力量。他们用兵取胜的本领,本来不足以抵敌曹氏,然而天下终于分裂,直到魏朝灭亡也不能统一。大概可以试着这样评论:魏武帝长于判断事情,却不长于判断人,所以有时过分重视刘备而妨碍了自己的功业,有时轻视孙权而导致失败。刘备有盖世之才,却没有临机应变的才能。他刚刚击破刘璋时,蜀人还没有归附,一天之内惊扰四五次,杀人也不能禁止。错过这个时机不取蜀地,后来便终于不敢再加兵于蜀,直到终身如此。孙权勇敢而有谋略,不能靠声势恐吓来夺取。魏武帝不利用中原军队的长处,却同孙权在水战中争胜,一日一夜行军三百里去争夺有利形势,以这两种失败的做法进攻孙权,因此在赤壁损失军队,成就了吴国的强盛。况且刘备可以趁急迫时夺取,却不能从容谋取;正在他处于危疑之间时,带着铠甲迅速进攻,即使是兵法所忌讳的做法,也可以取得成功。孙权可以用计谋夺取,却不能凭声势击破;魏武帝却想凭荆州新近归附的士卒,乘胜夺取孙权。他并非不知道这样做的危害,只是想侥幸赌孙权不敢抗拒。这种方法用在刚建立的蜀地,才可以逞强。因此,魏武帝在刘备那里过分谨慎而妨碍成功,在孙权那里轻率行动而导致失败,这不正说明他长于判断事情、却不长于判断人吗?而不长于判断人的过错吗?唉!事情的利害、计策的得失,天下有才能的人全都知道,却不能根据人的情况加以权衡,于是便纷纷扰扰,有时胜利、有时失败,争相称雄逞强,却始终没有谁能够统一天下。苻坚【苏辙】苻坚和王猛君臣相得,因此成就霸业,即使齐桓公和管仲也不能超过他们。王猛将死时,苻坚问他身后的事情,王猛说:“晋国虽然偏处吴越一带,但承继正统,亲近仁者、善待邻国,是国家的珍宝。我死以后,希望不要把晋国作为进攻目标。鲜卑、羌人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应当逐渐除掉他们,以安定国家。”话说完便死了。苻坚不能采用他的意见,最终大举伐晋,在淝水失败,回军还没有返回国都,慕容垂就背叛了他。回到国都后,姚苌又背叛了他。他土地分裂、本人丧命,最终死在这两个人手中。所以后世都称许王猛贤能,而责怪苻坚不明智。我曾经评论说,苻坚虽然有霸主的谋略,却怀有永不满足的野心,把天下不能统一视为奇耻大辱。他虽然灭燕、平定蜀地,兼并秦、凉,降服西域,但贪心仍未停止,年年用兵却不知道畏惧。晋国虽然衰弱,谢安、桓冲担任将相,君臣相安,百姓还没有忘记晋国,他却想凭武力夺取。考察天道,推论人情,即使内部没有慕容垂、姚苌的变乱,苻坚的失败也必然无法避免。然而苻坚凭借远方后裔的身份,却有帝王的气度;他灭掉慕容氏、姚氏后,收养两姓的子弟,记录他们的才能,任用他们为官,使他们遍布朝廷内外。凡是他的旧臣没有不疑虑的。若从世俗的观点说,应该像王猛的计策那样逐渐除掉他们,这样是正确的。若从帝王的事业说,苻坚的想法未必有错。《大雅》称赞文王说:“殷商的后代,人数不止十万。上帝既已授命,他们就在周朝服事,在周朝服事。天命没有常定,殷商的士人强健敏捷,在京城举行裸祭时担任助祭。他们举行裸祭时,仍穿着礼服、戴着黼冔。”文王任用人的范围如此广泛,苻坚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他的德行虽比不上文王,却暗中仰慕文王,只看他如何处置这些人罢了。文王、武王死后,在周公、成王时期,殷商的余孽还同管叔、蔡叔一起寻找周朝的空隙,说:“我们要重新反叛,轻视我们周国。”所以周公攻克殷商后,把微子改封到宋国,又把顽固的殷民迁到洛邑,让他们守卫治理东郊,作《多士》来安抚他们,对可能发生的变乱考虑得极为周全。至于君陈、毕公,也都轮流居住在成周,监督统领他们。所以康王命令毕公说:“谨慎对待殷商的顽民,把他们迁到洛邑,使他们靠近王室,接受教化和训诫。”经过三代之后,世道变化、风俗转移,四方没有忧患,我一人得以安宁。然而仍说:“国家的安危,唯系于这些殷商士人。”由此看来,文王任用殷商人,难道只是随意为之吗?如今苻坚却把豺狼和老虎养在自己的心腹之中,贪图功业、追求胜利,不顾后患,难怪他会死在慕容垂、姚苌手里啊!假使苻坚相信王猛的计策,向南同晋国结好,收敛兵力、保卫边境,让百姓休养生息,即使有一百个慕容垂、姚苌,又怎么能动摇他呢?文王虽然还不敢奢望达到,但也不是王猛所能比的了。孔子【苏轼】
鲁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弗狃、叔孙辄率费人袭公,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湏、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以成叛,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曹操疑其论建渐广,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已,故杀之不旋踵。季氏亲逐昭公,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敢入,虽子家覊亦亡。季氏之忌克忮害如此,虽地势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葢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时三桓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而三桓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孔子能却之矣。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夫孔子盍姑修其政刑,以俟三桓之隙也哉?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葢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莫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不及孔孟也。孔子以覊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已。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公,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偪,常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予也。臯如出公之事,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凡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子贡【苏洵】君子之道,智信难。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于不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于不通。是故君子愼之也。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见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则举而弃乎信。吾则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继也。」子贡之以乱齐、灭呉、存鲁也,吾悲之。彼子贡者,游説之士,茍以邀一时之功,而不以可继为事,故不见其祸。使夫王公大人而计出于此,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吾闻之:王者之兵,计万世而动;霸者之兵,计子孙而举;彊国之兵,计终身而发,求可继也。子贡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故子贡之出也,吾以为鲁可存也,而齐可无乱,呉可无灭。何也?田常之将簒也,惮髙国鲍晏,故使移兵伐鲁。为赐计者,莫若扺髙国鲍晏,吊之。彼必愕而问焉,则对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鲁,吾窃哀子之将亡也。」彼必诘其故,则对曰:「齐之有田氏,犹人之养虎也。子之于齐,犹肘股之于身也。田氏之欲肉齐久矣,然未敢逞志者,惧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鲁,肘股去矣,田氏孰惧哉?」吾见身将磔裂而肘股随之,所以吊也。彼必惧而咨计于我,因教之曰:「子悉甲趋鲁,压境而止。吾请为子潜约鲁侯,以待田氏之变,帅其兵从子入讨之。」彼惧田氏之祸,其势不得不听。归以约鲁侯,鲁侯惧齐伐,其势亦不得不听,因使练兵搜乘,以俟齐衅,诛乱臣而定新主。齐必德鲁,数世之利也。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故请哀公讨之。今诚以鲁之众,从髙国鲍晏之师,加齐之半,可以轘田常于都市,其势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齐哀王举兵诛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至荥阳,婴使使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今田氏之势,何以异此?有鲁以为齐,有高国鲍晏以为灌婴。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子思【苏轼】
译鲁定公十三年,孔子对鲁定公说:“臣下不能私藏铠甲,大夫不能有超过百雉的城墙。”于是让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准备毁掉三座都城。这时叔孙氏先毁掉郈,季氏准备毁掉费。公山弗狃、叔孙辄率领费人袭击鲁公,鲁公和三位大夫进入季氏的宫室。孔子命令申句湏、乐颀下去进攻,费人败逃,公山弗狃、叔孙辄逃往齐国,于是毁掉费。将要毁掉成时,公敛处父凭成邑反叛,鲁公包围成邑却没有攻克。有人说:“危险了!孔子执政,也很危险而难以成功。”孔融说:“古代王畿方圆千里,王畿以内不把土地分封给诸侯。”曹操怀疑孔融的言论会逐渐扩大,于是杀了孔融。孔融只是说说罢了,哪里能做到呢?曹操认为天子有方圆千里的王畿,孔融将会对自己不利,所以立即杀了他。季氏亲自驱逐鲁昭公,鲁昭公死在国外,跟随他的人都不敢回国,即使子家覊也逃亡了。季氏嫉妒好胜、残忍加害到这种程度,虽然地势不如曹氏,但君臣相互猜疑,大概并不比曹操逊色。孔子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毁掉季氏等人的名都,取出他们私藏的铠甲呢?考察《春秋》,当时三桓虽然似乎不高兴,却没有谁能够违抗孔子。难道是因为孔子在鲁国执政,获得了政权和民众,所以三桓害怕他吗?那么季桓子接受女乐时,孔子就完全可以拒绝了。实际上,正是因为那些女子的谗言,孔子才出走;这说明孔子害怕季氏,而季氏并不害怕孔子。孔子为什么不暂且整顿政令刑罚,等待三桓出现空隙呢?苏轼说:这正是孔子之所以圣明的地方。田氏和六卿如果不服从,齐国、晋国就没有不灭亡的道理;三桓如果不奉行臣道,鲁国就没有可以治理的道理。孔子用于世间的政事,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晏婴也知道这一点,说:“田氏僭越,只有礼才能制止。”按照礼,卿大夫的私家施惠不能达到国家,大夫不能收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说得好!我从今以后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婴能够知道,却没有能力实行。晏婴并不是不贤,只是他的浩然之气不如孔子、孟子。孔子作为寄居异国的臣子,执政一个月,便能举用治理世间的礼法,来约束将要亡国的臣子,毁掉名都,取出私藏的铠甲,而三桓还不怀疑他会危害自己。这其中一定有不说话便能使人信服、不发怒便能使人畏惧的力量。孔子的圣明,在处理政事上达到这种程度,毫无疑问。晏婴在齐国任职,比孔子在鲁国任职更久;齐景公信任晏婴,也胜过鲁定公信任孔子;但田氏造成的祸患并没有稍减。因此我由此知道孔子的困难。孔子在鲁哀公十六年去世,十四年后陈恒弑杀齐简公,孔子沐浴后上朝,请求讨伐陈恒。因此我知道,孔子想要使列国的君臣都像《春秋》的法则那样,即使到了老死也没有忘记。有人说:孔子知道鲁哀公和三位大夫一定不会听从,所以才用礼义来劝告吗?回答说:不是。孔子实际上想讨伐齐国。孔子告诉鲁哀公后,鲁哀公说:“鲁国被齐国削弱已经很久了,您要讨伐它,将怎么办呢?”孔子回答说:“陈恒弑杀他的君主,齐国百姓不支持他的有一半。把鲁国的军队加上齐国一半的民众,可以战胜齐国。”这难道只是用礼义劝告而已吗?鲁哀公忧虑三桓的逼迫,常想借越国攻打鲁国来除掉他们。用蛮夷来攻打自己的国家,百姓不会支持;从臯如、鲁出公的事情,完全可以看出来。哪里比得上听从孔子去讨伐齐国呢?如果听从孔子讨伐齐国,那么一切战胜齐国的方法,孔子都有余力承担。等打败田氏后,鲁国公室自然壮大,三桓不用治理就会自行服从。这就是孔子的志向。子贡【苏洵】君子的道,最难的是智慧与信用兼备。信用,是用来端正智慧的;但智慧常常会发展到不端正。智慧,是用来使信用通达的;但信用常常会发展到不能通达。因此君子对此很谨慎。世上的儒者说:“只凭智慧就可以成功。”人们看到只凭智慧可以成功,于是全都抛弃信用。我却说:“只凭智慧可以成功,却不能使事业延续。”子贡用计策使齐国混乱、吴国灭亡、鲁国保存下来,我为此感到悲哀。子贡是游说之士,只求取得一时的功劳,不把能否延续作为要务,所以看不见后患。假使王公大人的谋划出于这种想法,那么我没有见过他们能够不立即失败的。我听说:王者的军队,谋划万世后才行动;霸者的军队,考虑子孙后代后才出动;强国的军队,考虑终身利益后才发动,都是为了寻求能够延续的办法。子贡的用兵,是明天就不能再采用的。因此子贡出使时,我认为鲁国可以保存,齐国可以不发生混乱,吴国可以不灭亡。为什么呢?田常将要篡位,忌惮高国、鲍氏、晏氏,所以让齐军转而攻打鲁国。替子贡谋划,不如去劝说高国、鲍氏、晏氏,向他们表示哀悼。他们一定惊讶地询问原因,就回答说:“田常派遣你们的军队攻打鲁国,我私下为你们将要灭亡而悲哀。” 他们一定会追问原因,就回答说:“齐国有田氏,就像人养着老虎。你们对于齐国,就像人的肘和大腿对于身体。田氏想吞并齐国已经很久了,只是不敢随意行动,是害怕肘和大腿抵抗。如今你们出兵攻打鲁国,肘和大腿离开了,田氏还怕谁呢?”我看见你们自身将被肢解,肘和大腿也会跟着遭殃,所以来吊慰你们。他们一定害怕并向我询问计策,于是教他们说:“你们把全部军队开往鲁国,压到边境就停止。我请求暗中替你们同鲁侯约定,等待田氏发生变故,率领你们的军队跟随你们入国内讨伐他。”他们害怕田氏造成的祸患,势不得不听从。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告诉鲁侯,鲁侯害怕齐国攻打自己,势不得不听从,于是训练军队、整治战车,等待齐国出现内乱,诛杀乱臣,拥立新君。齐国一定感激鲁国,这是数代的利益。我观察仲尼,认为齐人中不与田常同心的有一半,所以请鲁哀公讨伐他。如今如果真能以鲁国的军队跟随高国、鲍氏、晏氏的军队,再加上齐国一半的民众,就可以把田常车裂于都市,这样形势非常有利,功效也极大。可惜子贡没有从这个角度出发。齐哀王起兵诛杀吕氏,吕氏让灌婴率军抵抗。军队到达荥阳,灌婴派使者晓谕齐国和诸侯,使他们联合讲和,等待吕氏发生变故,共同诛杀吕氏。如今田氏的形势,同这件事有什么不同呢?有鲁国可以作为齐国,有高国、鲍氏、晏氏可以作为灌婴。可惜子贡没有从这个角度出发。子思【苏轼】
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唯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于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唯恐其汨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杨雄,皆务为相攻之説,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愼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説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其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杨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已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已据之,是以杨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説未可以知其所止。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葢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防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孟轲【苏轼】昔者仲尼自卫反鲁,网罗三代之旧闻。葢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终年不能防其説。夫子谓子贡曰:「赐,尔以吾为多学而识之者与?非也,予一以贯之。」天下苦其难而莫之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贯之也。是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家之书,百工之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于胸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惑。葢尝求之于六经,至于诗与春秋之际,而后知圣人之道始终本末各有条理。夫王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孝悌足而王道备,此固非有深远而难见,勤苦而难行者也。故诗之为教也,使人歌舞佚乐,无所不至,要在于不失正焉而已矣。虽然,圣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容者,礼之所由废也;一失言者,义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残,天下大乱,未尝不始于此。道是故春秋力争于毫厘之间,而深明乎疑似之际,截然其有所必不可为也。不观于诗,无以见王道之易;不观于春秋,无以知王政之难。自孔子没,诸子各以所闻著书,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无有统要。若孟子,可谓深于诗而长于春秋者矣。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至寛而不可犯,至宻而可乐者,此其中必有所守,而后世或未之见也。老子【苏辙】孔子以仁义教人,而以礼乐治天下。仁义礼乐之变无穷,而其称曰:“吾道一以贯之。”茍无以贯之,则因变而行义,必有支离而不合者矣。《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语曰:“君子上逹,小人下逹。”而孔子自谓下学而上逹者,洒扫应对,诗书礼乐,皆其所从学也。而君子由是以逹其道,小人由是以得其器。逹其道,故万变而致一;得其器,故有守而不荡。此孔子之所以两得之也。葢孔子之为政也周,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逹者有见,而未逹者不▯也。老子之自为也深,故示人以道,而畧其器,使逹者易入,而不恤其未逹也。要之,其实皆至于道,而所从施之有先后耳。三代之后,释氏与孔老并行于世。其所以异者,体道愈远,而立于世之表,指天下之所不见,以示人,而不忧其不悟,曰:“要将有悟者。”其説又老氏之眇也。老子八十一章,余尝为之解,其説如此。韩非【苏轼】
译从前孔子的文章,并不是有意追求文章形式,所以从来不曾专门树立一种理论。可以说的,只有他的学说归于最恰当,这就足以称为圣人了。孔子的道,可以遵循却不能完全知晓,可以言说却不能任意评议;正因为他不争着发表琐碎的议论,不制造是非的开端,所以他的学说独能不被废弃,成为天下后世仁义礼乐的根本。孔子去世后,诸子想要著书传给后世,他们的心思都在写文章,急切地唯恐自己的思想湮没而无人知晓。因此都喜欢树立自己的理论,理论一经树立,争论便随之而起。孟子以后直到荀卿、扬雄,都致力于互相攻击的学说,其余不足称道的人,也在天下纷纷争论。唉!孔子的道不幸遇到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这些人,各自拿着私人的学说从外部攻击它,天下正要因此迷惑,却不知道该听从谁。为什么他的弟子门人又在内部互相攻击而不能决断,使千年以后学者越来越多,而孔子的道反而更加隐晦不明呢?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从前三家的争论,起源于孟子。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因此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杨子又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 孟子既然已经坚持性善,所以荀子不得不转而坚持性恶,认为人的本性不过有善有恶罢了。两人既然各自坚持一端,所以杨子又不得不主张善恶混杂。立论不求精确,只求同别人不同,那么纷纷扰扰的学说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止。况且孔子从来没有明确谈论人性,大概也曾经谈过,但没有形成必然确定的论断。孟子所谓性善,都出自其老师子思的著作;子思的著作都是圣人谨慎的言论、笃实的议论。孟子得到这些话却不能善加运用,能够说明其中的道理,却不知道这些话为什么这样说,竟把天下如此广大的范围都用性善的论断来概括,明明白白地自以为给天下定下了标准,使天下那些有过失的人无不想拉弓射他。所以荀子、杨子提出异论,都是孟子的过错。子思论圣人之道,是从天下人能够实行的事情说起;孟子论天下人人都可以实行圣人之道,两者并没有不同。但子思把确定性落实在圣人之道上,孟子把确定性落实在天下人身上,所以后世的异议都从孟子而来。孟轲【苏轼】从前孔子由卫国返回鲁国,广泛搜集夏、商、周三代的旧闻。经礼有三百条,曲礼有三千条,一年到头也不能完全讲明它们的意义。孔子对子贡说:“赐,你以为我是因为学得多、记得多吗?不是,我用一个根本道理把它们贯通起来。”天下人苦于这些礼制艰难而没有谁能够实行,也不知道孔子有一个道理把它们贯通。因此,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法度、礼乐、刑政,以及当世贤人君子的著作、诸子百家的书、百工的技艺,九州以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的事情,荒诞模糊而无法考证的内容,纷纷都汇聚在胸中,却有一种卓然不乱的条理,这本来就是因为有一个根本道理把它们统一起来。所以他博学而不混乱,深思而不迷惑。我曾经从六经中寻求这种道理,直到《诗经》和《春秋》之间,才知道圣人之道从始至终、从根本到末节各有条理。王道教化的根本,开始于天下容易实行的事情。天下人本来就知道父子之亲,天下人本来就知道兄弟之爱。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做到了,王道就完备了;这本来不是深远难见、辛苦难行的事情。所以《诗经》的教化,使人歌舞、安逸快乐,几乎无所不至,关键只在于不失去正道罢了。虽然如此,圣人确实有非常畏惧的事情。一次失去容止,是礼制废弃的起点;一次说错话,是义道灭亡的起点。君臣相互争夺,上下彼此残害,天下大乱,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因此《春秋》极力在细微差别之间辨析,在似是而非的地方深加辨明,截然划出有些事情绝对不能做的界限。不读《诗经》,就无法看出王道是多么容易实行;不读《春秋》,就无法知道王政是多么难以实行。孔子去世以后,诸子各自根据所听闻的内容著书,却都没有掌握它的源流,所以他们的言论没有统一的纲要。像孟子,可以说是深得《诗经》之意而长于《春秋》之道的人。他的学说从最粗浅处开始而达到最精微之处,充满天地,扩展到四海,即使最细微的地方也一定加以考察。他的道理极其宽广却不可触犯,极其严密却使人喜悦,这其中一定有所坚守,只是后世有时没有看见罢了。老子【苏辙】孔子用仁义教导人,用礼乐治理天下。仁义礼乐的变化无穷,而孔子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道理贯通始终。”如果没有这个根本道理贯通,那么随着变化去实行义,必然会支离而不能相合。《易经》说:“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古语说:“君子通达上面的道,小人通达下面的器。”孔子自己说,他是从下学而达到上达的;洒扫、应对,诗书、礼乐,都是他学习的途径。君子由此通达道,小人由此得到器。通达道,所以万般变化最终归于一;得到器,所以有所守持而不动荡。这就是孔子两方面都能得到的原因。孔子处理政事周密,所以把器展示给人,却把道隐藏起来,使已经通达的人有所领会,而尚未通达的人不至于迷惑。老子对自己的修养要求深,所以把道展示给人,却略去器,使已经通达的人容易进入,却不顾虑尚未通达的人。总的说来,他们实际上都达到道,只是施行的方法有先后罢了。三代以后,佛教同孔子、老子的学说并行于世。它与二者不同之处,是体察道更加深远,站在世俗之外,指示天下人所看不见的东西给人看,却不担心人不能觉悟,说:“总会有能够觉悟的人。” 这种说法又是老氏玄妙思想的表现。我曾经为《老子》八十一章作注解,其中的说法就是这样。韩非【苏轼】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庄周、列御冦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説,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高世远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聃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严。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聃、庄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游于江湖而适相値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懐,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説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唯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覈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可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荀卿【苏轼】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高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远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説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悦。顔渊黙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足行其説者矣,必有窃其説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冦讐。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説而不让,敢为高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歴诋天下之贤人,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高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茍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扬雄【苏轼】昔之为性论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为善,而荀子以为恶,扬子以为善恶混,而韩愈者又取夫三子之説而折之,以孔子之论离性以为三品,曰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以为三子者皆出乎其中,而遗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于愈之説多焉。嗟夫,是未知乎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其别不啻若白黒之异也。圣人之所与小人共之,而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谓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夫木得土而后生,雨露风气之所养,畅然而遂茂者,是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坚者为毂,柔者为轮,大者为楹,小者为桷,桷之不可以为楹,轮之不可以为毂,是岂其性之罪耶?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是以纷纷而不能一也。孔子之所谓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者,是论其才也。
译圣人厌恶异端,竭力排斥它们,并不是因为异端本身能够扰乱天下,而是因为天下的混乱正由此产生。从前周朝衰微时,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一类人,反复讲虚无淡泊的言论,推演狂妄浮游的学说,纷乱颠倒,最终归于虚无。遵循他们的道路,便荡然无所适从,因此忘掉富贵的快乐,把生死看作同等。这些人不得志于天下,便高远出世、放任心志而无忧。虽然这不是圣人的道路,但他们的用心本来对天下也没有什么恶意。老聃死后一百多年,商鞅、韩非著书,宣称治理天下没有比严厉实行刑名更好的办法。等到秦国采用他们的学说,终于导致陈胜、吴广的叛乱。教化不足而法律有余,秦朝因此断绝祭祀,天下遭受它的毒害。后世学者知道申不害、韩非的罪过,却不知道这是老聃、庄周造成的。为什么呢?仁义之道,产生于夫妇、父子、兄弟彼此相爱之间;礼法刑政的根源,产生于君臣上下彼此猜忌之时。相爱,就有不忍之心;相互猜忌,就有不敢妄为之心。不敢妄为和不忍伤害的心结合起来,圣人之道才能存于其中。如今老聃、庄周谈论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泛泛然就像浮萍漂游在江湖中,偶然相遇罢了。正因为这样,他们认为父亲不值得爱,君主不值得敬畏;不敬畏君主,不爱护父亲,仁就不足以使人归附,义就不足以劝导人,礼乐也不足以教化人。这四者都没有用,却想把天下置于虚无之中。虚无难道真的足以治理天下吗?商鞅、韩非想要建立自己的学说却没有成功,得到的只是轻视天下、把万物等同看待的方法,因此敢于实行残忍之事而毫不疑惑。如果不忍心杀人还不足以称为仁,而仁又不足以治理百姓,那么杀人便不足以称为不仁,不仁也不足以扰乱天下。这样一来,天下的一切都只任我所为,刀锯斧钺还有什么不能施用的呢?从前孔子没有一天改变自己的言论,即使天下最微小的事物也无不有所敬畏。如今他们把天下看得微小,仿佛不值得处理,这难道就是他们轻易杀人的原因吗?太史公说:“申不害拘泥于名实,韩非牵引法度、切合实情、辨明是非;他们最终残酷苛刻、少有恩德,都源自道德的思想。”我曾读到这段话并加以思考,事情本来有些彼此不能相谋,却能互相感应。庄子、老子之后,其祸患就发展成申不害、韩非。从三代衰微直到今天,凡是扰乱圣人之道的因素,其弊害本来已经很多,却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哪里。为什么不设法制止它呢?荀卿【苏轼】我曾读《孔子世家》,观察孔子的言语文章,循循善诱,无不合乎规范,从不敢放言高论,说话必定称引先王,这才知道圣人忧虑天下是多么深。它广大得看不见边际,却并不遥远;浩瀚得看不见涯岸,却并不深奥。他所说的,是普通男女共同知道的事情;而他所实行的,却是圣人也有不能完全做到的事情。唉,这也就足够了!假使后世有人能够完全实行我的学说,那么即使成为圣人也没有困难;如果不能做到,也不过是不失为少犯过错的人罢了。子路的勇敢、子贡的善辩、冉有的智慧,这三种才能都是天下所谓难以具备而可贵的。然而这三个人往往不为孔子所喜悦。颜渊默默无闻,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才能,似乎与普通人没有不同,孔子却屡次称赞他。学习圣人,难道一定只在于学习他的言语吗?也要看他的志向所在。孔子认为后世必定有人不足以实行他的学说,也必定有人盗取他的学说来做不义之事。因此他的言论平易正直,不敢发表异常而令人喜悦的议论,关键在于不可改变。从前我常奇怪李斯曾经事奉荀卿,后来却焚烧他的著作,大幅改变古代圣王的法度,对他老师的学说简直像对待仇敌一样。如今读了荀卿的书,才知道李斯之所以侍奉秦国,原来都出自荀卿的影响,这也就不足为怪了。荀卿喜欢发表异说而不肯退让,敢于发表高论而毫不顾忌。他的言论使愚人惊骇,使小人欢喜。子思、孟轲是世人所谓的贤人君子,荀卿却独自说:“扰乱天下的,是子思、孟轲。”天下人如此众多,仁人义士如此众多,荀卿却独自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桀纣的本性就是这样;尧舜的善行是伪装出来的。”由此看来,他的为人一定刚愎自用、傲慢不逊,而且过分自负。李斯只是比他更加严重罢了。小人做坏事,尚且必然有所顾忌,所以夏、商灭亡时,虽然桀纣残暴,但先王的法度、礼乐、刑政还没有彻底毁灭到无法考察的程度,这是因为桀纣还保留了一些东西,不敢全部废弃。李斯却独能奋然行事而毫不顾忌,焚烧孔子的六经,烹灭三代的诸侯,破坏周公的井田制,这也一定是有所凭借的。他看见自己的老师历数天下贤人的罪过,便把这种愚妄当成正确,以为古代先王都没有值得效法之处,却不知道荀卿只是为了快意一时而发表这种议论,荀卿也不知道祸患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父亲杀人报仇,儿子必然还会继续抢劫。荀卿阐明王道、叙述礼乐,李斯却利用他的学说扰乱天下;他的高谈异论,对此有激发作用。孔子、孟子的言论从来不追求奇异,但天下最终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如果天下果真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那么还何必去追求奇异呢?扬雄【苏轼】从前谈论人性的人很多,却不能统一认识。起初孟子认为人性善,荀子认为人性恶,扬子认为人性善恶混杂;韩愈又取三家的学说加以折衷,以孔子的论述把人性分为三等,说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而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的人不可改变,认为三家的说法都包含在其中,只是遗漏了上下两等,于是天下赞同韩愈学说的人很多。唉,这是因为还不知道什么叫作人性,只是在谈论人的才质。人性与才质相近却不同,它们的差别不亚于黑白之别。圣人与小人共同具有、谁都不能逃避的,才是真正所说的人性;至于才质,本来就会各有不同。树木得到土地才生长,受到雨露、风气的滋养,舒展茂盛,这是各种树木共同具有的,是它们的本性。至于坚硬的木材做车毂,柔韧的做车轮,大的做柱子,小的做椽子;椽子不能做柱子,车轮不能做车毂,这难道是它们本性的罪过吗?天下谈论人性的人,都把才质混杂在其中来谈,所以纷纷扰扰而不能统一。孔子说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的人不可改变,说的是人的才质。
而至于言性,则未尝断其善恶,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而已。韩愈之説则又有甚者,离性以为情,而合才以为性,是故其论终莫能通。彼以为性者果泊然而无为耶?则不当复有善恶之説。茍性而有善恶也,则夫所谓情者乃吾所谓性也。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渇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圣人无是无由以为圣,而小人无是无由以为恶。圣人以其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御之而之乎恶。由此观之,则夫善恶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扬雄之论则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其所以为异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恶,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也而已乎?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唯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辨。而诸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説,不已踈乎?而韩愈又欲以书传之所闻,昔人之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论,区区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鲧、管、蔡之迹而明之。圣人之论性也,将以尽万物之理,与众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韩愈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日言性者,皆杂乎佛老。愈之説以为性之无与乎情,而喜怒哀乐皆非性者。是愈流入于佛老而不自知也。」韩愈【苏轼】圣人之道,有趋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实而乐之者。珠玑犀象,天下莫不好,奔走悉力争鬬夺取,其好之不可谓不至也。然不知其所以好之之实。至于粟米蔬肉、桑麻布帛,天下之人内之于口而知其所以为美,被之于身而知其所以为安,此非有所役乎其名也?韩愈之于圣人之道,葢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何者?其为论甚高,其待孔子孟轲甚尊,而拒杨墨佛老甚严,此其用力亦不可谓不至也。然其论至于理而不精,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説而不知。昔者宰我、子贡、有若更称其师,以为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之盛,虽尧舜之贤亦所不及,其尊道好学亦已至矣。然而君子不以为贵,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之污而已矣。”若夫顔渊,岂亦云尔哉?葢亦曰:“夫子循循然善诱人。”由此观之,圣人之道果不在于张而大之也。韩愈者,知好其名而未能乐其实者也。愈之原人曰:“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山川草木之主也;人者,飞潜动植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夫圣人之所为异乎墨者,以其有别焉耳。今愈之言曰:“一视而同仁”,则是以待人之道待万物,何异乎爱无差等者也?而可乎?教之使有能,化之使有知,是待人之仁也;杀之有时,而用之有节,是待禽兽之仁也。若之何其一之?儒墨之相戾,不啻若胡越,而其疑似之间,相去不能以髪,宜乎愈之以为一也。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仁者之为亲,则是孔子不兼爱也。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神不可知,而祭者之心以为如其存焉,则是孔子不明鬼也。儒者之患,患在于论性,以为喜怒哀乐皆出于情,而非性之所有。夫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以为仁义礼乐皆出于情,而非性,则是相率而叛圣人之教也。老子曰能婴儿乎?喜怒哀乐,茍不出乎性,而出乎情,则是相率而为老子之婴儿也。儒者或曰:「老,易。夫易,岂老子之徒欤?」而儒者至有以老子説易,则是离性以为情者,其弊固至此也。嗟夫!君子之为学,知其人之所长,而不知其▯,岂可谓善学耶?
文编卷二十九
译至于谈论人性,孔子从来没有断定它是善还是恶,只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罢了。韩愈的学说更进一步,把人性和情感分开,把才质和人性合在一起,所以他的论述最终不能贯通。他认为所谓人性果真是寂静无为的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应再有善恶之说。假如人性中有善恶,那么所谓情感就是我所说的人性。人一出生就没有不遭受饥寒之患、没有不具有男女欲望的;如今告诉人说,饥了吃饭、渴了喝水、男女欲望都不是人的本性,可以吗?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圣人没有这些感情,就没有理由成为圣人;小人没有这些感情,也没有理由成为恶人。圣人驾驭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感情,使自己走向善;小人也驾驭这七种感情,却使自己走向恶。由此看来,善恶是人性所能趋向的方向,并不是人性本身所固有的东西。况且谈论人性,为什么一定要把善恶归入其中呢?虽然如此,扬雄的论述已经接近正确了。他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修养其中的善便成为善人,修养其中的恶便成为恶人;他的错误只在于不知道人性本身不能具有善恶,却认为善恶都从人性中产生。在太古之初,本来没有善恶的说法;只是天下人共同安宁的事情,圣人便指称为善,而一个人独自享乐的事情,便命名为恶。天下人本来就会趋近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去做。谁知道圣人只是因为一个人独自享乐,不能胜过天下人共同安宁的事情,所以才有善恶的分别呢?诸子的意思,是要把善恶说成圣人的私人学说,岂不是太疏远了吗?韩愈又想根据书籍传下来的见闻和古人的事迹,来驳斥三家的论说,局限于用后稷早慧、文王不懈怠,以及瞽、鲧、管叔、蔡叔的事迹来说明。圣人论人性,是要穷尽万物的道理,结合众人共同知道的事情,来消除天下人的疑惑;韩愈却想凭一个人的才质来确定天下人的本性。他还说:“今天谈论人性的人,都把佛教、老子的思想混杂在其中。我的学说认为人性与情感无关,喜怒哀乐都不是人性。”韩愈这是流入佛教、老子的思想而自己不知道。韩愈【苏轼】圣人之道,有人趋向它的名声而喜爱它,有人安于它的实际内容而以之为乐。珠宝、珍珠、犀角、象牙,天下没有不喜爱的,人们奔走尽力,争斗抢夺,喜爱得不能说不极其强烈;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所喜爱的实际价值。至于粟米、蔬菜、肉食、桑麻、布帛,天下人放入口中便知道它们为什么美味,穿在身上便知道它们为什么安适,这难道不是因为认识它们的实际功用,而不是被它们的名声役使吗?韩愈对于圣人之道,大概也只是知道喜爱它的名声,却不能以它的实际内容为乐。为什么呢?他的立论非常高,对孔子、孟子的推崇非常尊敬,对杨朱、墨子、佛教、老子排斥得非常严厉,他用力也不能说不深。然而他的论说一到义理处便不精确,支离散漫,往往自己违背自己的学说却不知道。从前宰我、子贡、有若轮流称赞他们的老师,认为自有人类以来没有人像孔子这样盛大,即使尧舜的贤德也比不上他;他们尊崇圣道、喜好学习,也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君子并不把这当作可贵,说:“宰我、子贡、有若的智慧,只足以知道圣人的伟大而已。”至于颜渊,难道也只是这样说吗?他还说:“老师善于循循诱导人。”由此看来,圣人之道果然不在于把它夸张扩大。韩愈就是知道喜爱圣人之道的名声,却不能以它的实际内容为乐的人。韩愈《原人》说:“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山川草木的主宰;人,是飞禽、潜鱼、动物、植物的主宰。既然是主宰却又残暴对待它们,就没有做到主宰的道理。”所以圣人一视同仁,厚待亲近的人而推举远方的人。圣人不同于墨子的地方,只在于有所区别。如今韩愈说“一视同仁”,那么就是把对待人的方法用来对待万物,这同兼爱、无差等的主张有什么不同呢?这样可以吗?教导人使人有才能,感化人使人有知识,这是对人的仁;在适当的时候杀死禽兽,在有节制的情况下使用它们,这是对禽兽的仁。怎么能把二者等同呢?儒家和墨家的相违背,不亚于胡地和越地的遥远;但在似乎相同的地方,差别又细微得难以察觉,难怪韩愈把它们看成一回事。孔子说:“广泛地爱众人,却亲近仁者。”仁者还有亲疏之分,这说明孔子并不主张没有差等的兼爱。祭祀祖先时如同祖先在面前,祭祀神灵时如同神灵在面前;神灵不可知,但祭祀者的心认为神灵仿佛存在,这说明孔子并不否定鬼神。儒者的弊病,在于谈论人性时,认为喜怒哀乐都出自情感,而不是人性所有。人有喜有怒,然后才有仁义;人有哀有乐,然后才有礼乐。如果认为仁义礼乐都出自情感,而不是人性所有,那就是带领众人背叛圣人的教诲。老子说“能够保持像婴儿一样吗”?喜怒哀乐如果不出自人性而出自情感,那么这就是带领众人成为老子所说的婴儿了。儒者中有人说:“老,是《易》的意思。既然是《易》,难道属于老子一派吗?”而儒者甚至用老子的学说解释《易》,那么把人性与情感分开,其弊病确实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唉!君子求学,如果只知道一个人的长处,却不知道他的弊病,怎么能说是善于学习呢?《文编》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三十明 唐顺之 编过秦论【贾谊】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闗,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防之兵,鉏耰白挺,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防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羣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悟。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絶也。秦地被山帯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竝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髙垒,毋战闭关,据阨荷防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疲,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秦王足巳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巳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干余岁不絶;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乆。由此观之,安危之綂相去逺矣。野谚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应时,故旷日长乆而社稷安矣。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巻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幷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鬭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防故业,因遗防,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寛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赵、齐、楚、宋、衞、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巳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乗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捶柎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防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巳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倚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 明代唐顺之编 《过秦论》【贾谊】秦国兼并了诸侯,崤山以东有三十多个郡,修缮渡口关隘,占据险要关塞,整治铠甲兵器来守卫它们。然而陈涉凭借一群散乱的戍卒,几百人奋臂高呼,不用弓弩等兵器,只拿锄头、耰和白木棍,望见房屋便取食,纵横天下。秦人倚仗险阻却不防守,关口桥梁不关闭,长久的防线不修整,强弩也不发射。楚军深入秦地,在鸿门交战,竟然没有遇到任何藩篱般的阻碍。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纷纷起兵,豪杰俊士各自拥立首领。秦派章邯率军向东征讨,章邯于是凭借三军的力量在外面与秦廷讨价还价,图谋对付他的上司。群臣对秦廷的不信任,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子婴即位后,仍然没有醒悟。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干,只要得到中等贤能的辅佐,崤山以东即使混乱,秦国的土地仍可以保全占有,宗庙的祭祀也不至于断绝。秦地背靠山、环绕河流作为坚固屏障,是四面都有险塞的国家。自秦缪公以来,直到秦王,二十多位君主,常常成为诸侯中的霸主,难道他们世世代代都贤明吗?这是地势造成的。况且天下人曾经同心协力攻打秦国。在那个时代,贤能明智的人并列而出,良将统率军队,贤相共同谋划,可是仍被险阻困住,不能前进。秦国却主动放他们进来交战,为他们打开关门,百万大军逃跑败退,于是秦国也随即崩坏。难道是勇力和智慧不够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秦国应当把小城并入大城,守住险关,军队驻扎在高垒之中,不出战,关闭关门,凭借险要地势和防御工事守卫。诸侯从平民中起兵,只因利益相合,并没有古代圣王那样的德行。他们之间的交往还不亲密,部下也没有归附,只是名义上说要灭亡秦国,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看见秦国的险阻难以攻破,一定会退兵安定自己的土地、使百姓休养生息,等待秦国疲敝,再收拢弱小、扶助疲困,以此号令大国君主。那样一来,秦王不必担心不能在天下称心如意,虽然尊贵到做天子、富有天下,却最终自身成为俘虏;他的挽救败局之策是错误的。秦王满足于现状而不追问,于是犯了错误却不改变。二世承继了这一套,也不改变,反而加重暴虐,使灾祸更大。子婴孤立无援,没有亲信,也没有辅佐。三位君主都被蒙蔽,终身不醒悟,灭亡不是很应该吗?在这个时候,世上并不是没有深思熟虑、懂得时势变化的人;然而他们之所以不敢竭尽忠心纠正过失,是因为秦国风俗中有许多忌讳和禁令,忠言还没有说完,身体就已经被杀戮埋没了。因此天下士人都侧耳倾听,重叠着双脚站立,闭紧嘴巴不敢说话;所以三位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敢进谏,智士不敢谋划,天下已经大乱,奸邪之事却不能上达君主,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闭塞蒙蔽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等官职,修明法度、制定刑罚,于是天下得到治理。国家强盛时,禁止暴行、诛灭叛乱,天下便臣服;国家衰弱时,五霸出征,诸侯便跟随;国家削弱时,内部守卫、外部依附,社稷仍能保存。所以秦国强盛时,法律繁多、刑罚严酷,天下震服;等到它衰弱,百姓怨恨,天下背叛。因此周朝五等爵位的制度合乎正道,所以延续了一千多年而不断绝;秦国从根本到枝末都丧失了,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危的根本道理相差很远。民间谚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面的事情可以把它当作老师。”所以君子治理国家,要考察上古,用当代来验证,参照人事,察看盛衰的规律,审度权势是否适宜,出仕或退处都有次序,变化能够顺应时势;这样就能使日子长久,社稷安定。秦孝公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占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牢守住,窥伺周王室,具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和吞并八方的野心。当时商君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耕作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准备;对外实行连横策略,使诸侯相互争斗。于是秦人拱手就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守护原有基业,沿用遗留下来的制度,向南兼并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向北收取险要的郡县。诸侯感到恐惧,聚会结盟谋划削弱秦国,不吝惜珍贵器物、贵重宝物和肥沃美好的土地,用来招致天下士人,联合结交,彼此成为一体。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主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者,礼遇士人。他们约定合纵,拆散连横,把韩、魏、燕、赵、齐、楚、宋、卫、中山的军队合在一起。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越、徐尚、苏秦、杜赫一类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一类人沟通各方意图;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一类人统率军队。曾经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大军,攻打函谷关。秦人打开关门迎击敌人,九国军队却徘徊逃走,不敢前进。秦军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的费用,天下诸侯已经困窘了。于是合纵瓦解、盟约解除,诸侯争相割让土地来奉献给秦国。秦国还有余力乘诸侯困敝而制服他们,追赶逃亡败军,尸体横陈百万,流血多得能漂起盾牌。秦国乘着有利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时,他们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到了秦王继承六代君主留下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周、西周,灭掉诸侯,登上皇帝之位控制六合,拿着刑具鞭打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套上绳索,把性命交给秦国的下级官吏。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藩篱,把匈奴击退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下来放牧马匹,士人也不敢拉弓来报仇。于是废除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池,杀害豪杰俊士;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阳,销熔锋刃,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百姓的力量。然后削平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占据高达亿丈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山谷,把它作为坚固屏障。良将和强弩守卫险要之处,可靠的臣子和精锐士卒排列着锋利的兵器,盘问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王的心里自以为关中的险固如同千里金城,是子孙万世做帝王的基业。秦王死后,余威还震慑着边远异俗之地。陈涉是用破瓮作窗、以绳子系户枢的贫寒人家的孩子,是田野里的平民,又是被迁徙的罪人,才能比不上普通人,没有孔子、墨翟那样的贤能,也没有陶朱、倚顿那样的财富,却跻身于士卒行列之间,从什长、百夫长之中突然崛起,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着几百人的队伍,转而攻打秦国,砍下树木作武器,举起竹竿作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从。
山东豪俊遂竝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衞、中山之君;鉏耰棘矜,非锬于句防长铩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逺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乗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靡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乆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没,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也。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幷兼者,髙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竝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乆。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嗸嗸,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汚秽之罪,使各返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穷困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防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困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封建论【柳宗元】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衞。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徳,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逺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分之,设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歴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者有之。天下乖戾,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
译崤山以东的豪杰俊士于是一起起兵,灭亡了秦国。再说,天下的土地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也仍然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耰和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并不比九国军队强大;深谋远虑以及行军用兵的本领,也比不上先前六国的士人。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也完全相反。假使让崤山以东各国同陈涉量长短、比大小,比较权势、衡量力量,那简直不能相提并论。可是秦凭借小小的土地,取得了万乘大国的权力,招致八州,使同列诸侯来朝拜,已经一百多年了。后来却把六合当作住宅,把崤山、函谷关当作宫殿,一个人发动叛乱,七庙便毁灭,自身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而攻取和守成的形势已经不同了。秦兼并天下,吞并诸侯,面向南方称帝,来供养四海。天下士人纷纷倒向秦国。像这样的情形,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近古以来没有统一天下的君王,已经很久了。周王室衰微,五霸相继消亡,政令不能行于天下,因此诸侯用武力互相争斗,强国侵凌弱国,人多的欺压人少的,战争不停,士人百姓疲惫困苦。如今秦王面向南方统治天下,这就意味着上面有了天子。既然普通百姓都希望能够安定自己的性命,没有谁不空着心仰望君上。在这个时候,守住威势、巩固功业,安危的根本就在于此。秦王怀着贪婪鄙陋的心,施行自以为是的智慧,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人百姓,废弃王道,树立个人专权,禁止书籍而严酷施刑,把欺诈和武力放在前面,把仁义放在后面,以暴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崇尚欺诈和武力;安定天下,则重视顺应时势和权变。这就是说,夺取天下和守住天下所用的方法不同。秦国脱离战国时代而称王天下,但治国之道没有改变,政治措施也没有改变,这就是它夺取天下和守守天下所用的方法相同的原因。它孤立地占有天下,所以它的灭亡可以立刻等待。假使秦王能够考虑上代的事情,合并殷、周的事迹来治理国家,那么后来即使有荒淫骄纵的君主,也不会有倾覆危亡的祸患。所以三王建立天下,名号显赫美善,功业长久。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观看他的政治。寒冷的人以粗布短衣为有利,饥饿的人觉得酒糟米糠也是甘美的;天下百姓的哀号,正是新君主施政的凭借。这就是说,使劳苦的百姓得到休息,很容易实行仁政。假使二世有平庸君主的行为,任用忠臣贤士,专心一意地忧虑天下的祸患,穿着丧服来改正先帝的过错,分割土地、分封百姓,封赏功臣的后代,建立国家、册立君主,以礼对待天下,清空监狱,免除刑罚杀戮,除去没收财产、玷污名节之类的罪名,使人各自返回故乡;打开仓库,散发财物,救济孤独贫困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帮助百姓解除急难;简约法令、减少刑罚,以维持后续治理,使天下人都能够自我更新、改变节操、修养品行,各自谨慎自身,满足万民的愿望,把威势和恩德施加于天下,天下人就会归附。这样,四海之内的人都会欢欣鼓舞,各自安乐于自己的居处,只怕发生变故;即使有狡猾的人,也没有背离君上的心,那么不守法的臣子就无法施展他们的智谋,暴乱的奸邪也会停止。二世不实行这种方法,反而又加上无道的统治,毁坏宗庙,与百姓重新开始,修建阿房宫,繁多刑罚、严厉诛杀,官吏治理苛刻深重,赏罚不公,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繁多,官吏无法治理,百姓穷困而君主又不收容抚恤;于是奸诈虚伪一同兴起,上下互相欺骗逃避,害怕获罪的人越来越多,受刑被杀的人在道路上接连可见,天下人都为此苦不堪言。从君卿以下直到普通百姓,每个人心里都怀着自危之心,亲身处在穷困的现实中,全都不能安居其位,所以很容易被煽动。因此陈涉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也不凭借公侯的尊贵,只是在大泽乡奋臂而起,天下就响应他,这是因为百姓处于危困之中。所以先王看见事物始终的变化,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因此治理百姓的方法,务必要使他们安定而已。天下即使有逆反行事的臣子,也一定没有响应他的助力。所以说:“百姓安定时,可以和他们实行义;百姓危困时,很容易和他们一起做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封建论》【柳宗元】天地果真有起始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起始吗?我也无法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回答说:认为有起始更接近事实。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从封建制度可以说明。那种封建制度,古代的圣王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不能废除。大概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这个形势的产生,难道就是人类诞生之初吗?如果没有这个开端,就不会有封建制度。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当人类最初和万物一起诞生时,草木茂盛丛生,鹿和猪成群奔走;人不能像野兽那样搏斗吞食,而且没有毛羽,不能保护和养活自己。荀卿说过:“一定要借助外物来供自己使用。”凡是借助外物,就必然会争夺;争夺不止,就一定要归附于能够判断是非曲直的人,听从他的命令。那些聪明明察的人,所使人服从的一定很多;如果把正道告诉他们,他们仍不改变,就一定要使他们感到痛苦,然后他们才会畏惧。由此,君长、刑罚和政令便产生了。所以邻近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一旦分开,各群之间的争斗必然更大,争斗扩大后就有了战争。有德行,又有强大力量的人,各个群体的首领便再去听从他的命令,以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争斗又扩大到更大的范围。德行更大的人,各诸侯便又去听从他的命令,以安定自己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一类的职位,争斗又扩大到更大的范围。德行更大的人,方伯、连帅一类的人又去听从他的命令,以安定自己的人民。这样以后,天下才会合并为一体。所以先有里胥,之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之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之后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之后才有天子。从天子直到里胥,凡是他的德行施加于人民的人,死后人民一定要寻求他的后代来奉立他。因此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迹已经遥远了,到了周朝才记载得很详细。周朝拥有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分封,设置五等诸侯国;群侯分布,如星罗棋布,环绕天下,像车轮运转、车辐聚集一样来朝觐会同,分散时则成为守土之臣,捍卫城池。然而到了夷王以后,礼制受到损害,尊严受到伤害,竟下堂迎接来朝见的诸侯;这种情况延续到宣王。宣王怀有中兴、恢复古制的德行,又有向南向北征伐的威势,最终却不能确定鲁侯继承人的地位。周王室逐渐衰败,直到幽王、厉王时,王室向东迁徙,自己也列入诸侯之中。此后有询问九鼎轻重的诸侯,有射中周王肩膀的人,有攻打凡伯、诛杀苌弘的事情。天下悖乱,没有了尊奉君主的心。我认为周朝的丧失早已发生,只不过是在公侯之上徒然保留了一个空名。
得非诸侯之盛彊,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衞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挺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刼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狥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成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茍其心思,迁其秩而巳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移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覩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巳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制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巳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循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巳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已也,私其衞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已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争臣论【韩愈】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乆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
译难道不是诸侯过于强盛、枝末势大而不能控制所造成的祸患吗?后来周朝分裂成十二国,又合并为七国,威权被分割到陪臣掌握的国家,周王的国家最终被后来的秦国灭亡。那么周朝失败的开端,大概就在这里。秦拥有天下后,把都城和大的城邑分割设置为郡县,废除诸侯和卫国一类的封国,设置郡守县令;占据天下雄伟的地势,把都城建在六合的上游,控制四海,仿佛把天下运转掌握在手中,这就是它正确的地方。但没有几年天下便大坏,其中也是有原因的。秦急迫地征发数万人,肆意施展威势和刑罚,榨尽百姓的财物;那些背负锄头木棍、被发配戍边的人,环视四周而结成合纵,大声呼喊而聚成群体。当时有叛乱的人民,却没有叛乱的官吏;百姓在下怨恨,官吏在上畏惧;天下彼此联合,杀死郡守、劫持县令,一同起兵。祸患在于百姓怨恨,并不是郡县制度失误。汉朝拥有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偏差,遵循周朝制度,分割天下而建立诸侯国,分封皇族子弟和功臣。几年之间,汉廷疲于奔命、扶伤救病还来不及,天下因平定战争而困顿成病,流矢造成的创伤长期不能恢复,延续了三代。后来谋臣献上谋略,才逐渐削弱诸侯、加强中央。然而封建开始时,郡县与诸侯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叛乱的诸侯国,却没有叛乱的郡县,秦制的正确之处也因此明显了。继承汉朝而称帝的朝代,即使历经百代,也可以由此推知。唐朝兴起后,设置州县,建立州刺史和县令,这是适宜的做法。然而仍然时常有凶悍狡猾的人兴起,残害一方;过失不在州县,而在军队。当时有叛乱的将领,却没有叛乱的州县,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革。有人说:封建诸侯,一定会把土地视为私有,把人民当作子女,顺应当地风俗,修治当地政事,施行教化容易;郡守县令如果只考虑自己,调动官秩而已,怎么能治理地方呢?我又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周朝的事情,完全可以看清。列侯骄傲自满,贪图财货,热衷战争;大体上扰乱国家的诸侯多,治理国家的诸侯少。诸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治,天子也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主;把土地私有、把人民当作子女的诸侯,百家之中也没有一家真正做到。过失在制度,不在政治,这就是周朝的情况。秦朝的事情,也完全可以看清。它有治理人民的制度,却没有把治理权交给郡县,这是对的;有治理人民的臣子,却不让他们担任郡守县令,这是错误的。郡县不能正确执行制度,郡守县令不能施行治理,严酷刑罚、繁重劳役使万人侧目;过失在政治,不在制度,这就是秦朝的情况。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能够在郡县实行,却不能在诸侯国实行;能够控制郡守县令,却不能控制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立即改变;封国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立即除去灾害。等到他们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才加以逮捕、迁徙,或派兵把他们迁走。在大逆不道尚未显露之前,他们奸诈谋利、搜刮财物,依仗权势作威作福,极力残害百姓,朝廷却对他们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可以说既得到治理又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知道孟舒,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听说黄霸的贤明,清楚看见汲黯的简朴安静;任用他们是可以的,恢复他们的职位是可以的,让他们不受牵制而负责安定一方也是可以的。有罪便可以罢黜,有才能便可以奖赏;早晨任命他,如果他不合道义,晚上就能斥退;晚上接受任命,如果他不依法行事,早晨就能斥退。假使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他们作乱,也只能使百姓忧虑罢了,孟舒、魏尚的才能无法施展,黄霸、汲黯的教化无法推行。朝廷明确责备并引导他们,他们接受任命后退回封国,已经违背了政令;朝廷下令削夺他们的封地,他们便结交合纵,谋划周密地联合同列诸侯,于是彼此怒目而视,勃然起兵。幸而没有起兵,也要削去他们一半封地;削去一半,百姓仍然会疲困。哪里比得上直接把他们迁走,以保全当地百姓呢?汉朝的情形就是如此。如今国家完全设置郡县,并且把郡县和郡守县令一起控制,这种制度不可改变,是很明显的。善于管理军队,谨慎选择郡守县令,治理就会平定。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所以国祚延长,秦实行郡县所以国祚短促,这尤其不是懂得治国道理的人所能解释的。” 魏国承继汉朝,仍然实行封爵封建;晋朝承继魏国,因循旧制而不改革,可是魏、晋两姓相继衰败,也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运。如今纠正这种制度而加以改变,已经延续近二百年,大业更加稳固,这同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建立的朝代,却不改革封建制度,本来就不应再议论。”这种说法大错特错。殷、周不改革,是因为不得已。归附殷朝的诸侯有三千,汤借助他们来灭夏,不能废除这种制度;归附周朝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借助他们来战胜殷,也不能改变这种制度。沿袭它来求安定,因循它成为习俗,是汤王、武王不得已的做法。不得已并不是天下公正的最高原则,而是把力量私用于自己,把防卫私用于子孙。秦之所以改革封建制度,制度本身是把天下归于公有的重大开端;但它的用心却是自私的,是把自己的威势据为私有,是把天下人全都当作臣民和牲畜来役使。然而使天下公有的开端,确实从秦开始。治理天下的道理,在于使人民安定并得到合宜的人来治理。让贤能的人处在上位,不肖的人处在下位,然后才可以治理安定。如今封建制度是世代相传地治理;世代相传地治理,上面的君主果真贤能吗?下面的臣民果真不肖吗?这样一来,人民的治乱就无法预先知道。要想有利于社稷,使人民的思想和见闻统一,就又设置世代为官的大夫、世代享有俸禄和封邑的人,使他们完全控制自己的封地。圣贤生在那样的时代,也没有办法立足于天下,是封建制度造成的。难道这是圣人制定制度时希望造成的结果吗?我本来就说过: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争臣论》【韩愈】有人问我韩愈:“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他的学问广博,见闻很多,却不求在人前显名。他奉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的偏僻地方。晋地的百姓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把他推荐给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们都把他看作华阳先生,他却脸色不变,并不欣喜。他在这个职位上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德行,仿佛仍然像在野外一样。他难道会因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我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恒守其德而贞正’,却被孔子认为凶险的那种人,怎么能算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的上九爻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蹇卦》的六二爻却说:“王臣艰难奔走,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这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实践的德行也不同。像《蛊卦》上九,处在无用的地位,却成就了不顾自身的节操;如果处在《蹇卦》六二那样的王臣职位,却怀有不侍奉君王的高尚心志,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尸位旷官的讥刺也会兴起。志向不能施行,却尤其不能始终不改变。如今阳先生在位已经不能说不久,听闻天下得失也不能说不熟悉,天子对他的待遇也不能说不优厚,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涉及政事的话,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地人看秦地人的肥瘦一样,漠然置之,心里完全不因此喜悦或忧伤。
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乗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岂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隠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髪,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説,致吾君于尧舜,熈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啓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逸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圣贤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巳,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谏上【苏洵】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説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隠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然则仲尼之説非乎?曰:仲尼之説纯乎经者也,吾之説参乎权而归乎经者也。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听矣,况虚已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听矣,况逆忠者乎?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辩,如古游説之士而巳夫游説之士,以机智勇辩济其诈;吾欲谏者,以机智勇辩济其忠。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説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谏而从者百一,説而从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説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谏,而必乎术也。説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隠讽之之谓也。触龙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赵卒以两贤王之意语燕,而立归武臣。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鹿胁项襄,而楚不敢图周;鲁连以烹醢惧垣衍,而魏不果帝秦。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戸侯啓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邹阳以爱幸悦长君,而梁王释。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剑太息;范雎以无王耻秦,而昭王长跪请教;郦生以助秦凌汉,而沛公辍洗听计。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蒯通以娶妇悟齐相。此隠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诐之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
译问他的官职,他说:“是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等级。”问他的政务,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吗?况且我听说,有官职守责的人不能履行职务就应当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尽到进言责任就应当离去。如今阳先生认为自己尽到了进言责任吗?已经尽到了却不说,和没有尽到却不离去,这两种做法没有一种是可以的。阳先生难道是为了俸禄而做官吗?古人说过:“做官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也会因贫穷而做官。”说的就是为俸禄做官的人。既然如此,就应当辞去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下之处,辞去丰厚的俸禄而居于贫穷的地位,像守关击柝那样的小吏也可以做。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委吏,也曾经做过管理牧场的乘田官,却不敢荒废职守,一定说:“账目核算正确就够了。”又一定说:“牛羊繁殖成长就够了。”阳先生的官秩和俸禄不能说既卑下又贫穷,这是明明白白的;但他却这样做,难道可以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先生厌恶讥讪君上,厌恶做臣子的揭发君主的过失而把它当作自己的名声,所以即使进谏议论,也不让别人知道。”《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主张,就到内廷告诉你的君主;然后你在外面顺从地说:‘这个谋略和主张,都是我们君主的恩德。’” 阳先生的用心也许就是这样。韩愈回答说:“如果阳先生的用心真是这样,那就更加是我所谓的迷惑了。在朝廷内进谏君主,出朝后不让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应当做的事,不是阳先生适宜做的事。阳先生本来是平民,隐居在蓬蒿之下,君主赞赏他的品行道义,提拔他处在现在这个职位。官职以‘谏’为名,他实在应当有办法履行自己的职责,使四方和后代都知道朝廷有正直刚强、敢于直言的大臣,天子有不越分滥赏、听从谏言如流水般顺畅的美德;也希望山林隐士听闻后仰慕这种风气,束好衣带、束起头发,愿意到宫阙之下进言,伸张自己的言论,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伟大的名号永远光耀。像《尚书》所说的那样,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先生适宜做的事情。况且阳先生这样用心,难道是要使做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正是在启发他这样做。有人说:阳先生不求显名而天下人却知道他,不求被任用而君主却任用了他,他是不得已才出来做官,坚守自己的道而不改变,你为什么责备他这样深呢?韩愈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为了求得显名或被任用。他们怜悯时世不平、人民不能得到治理,既然获得了正道,就不敢只求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善天下。他们勤勉不懈,直到死后才停止。所以禹经过自己的家门也不进去,孔子的坐席还没有暖热就起身,墨子的灶台烟囱也没有熏黑。他们两个圣人和一个贤人,难道不知道安逸自处是快乐吗?实在是因为敬畏天命,怜悯人民的困穷。上天把圣贤的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们自己享有富余而已吗?实在是想让他们补救人民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负责听,眼睛负责看;听辨是非,看清险易,然后身体才能安定。圣贤,是当时人民的耳目;当时的人民,是圣贤的身体。况且如果阳先生不贤,他就应当受贤者役使来侍奉君上;如果他果真贤能,那么本来就应当敬畏天命、怜悯人民困穷,怎么能够让自己闲暇安逸呢?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厌恶揭发别人的过失而自称正直。像您这样议论直谏,固然是直率了,恐怕损害了德行,又浪费了言辞吧?喜欢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您难道也听说过这件事吗?韩愈说:君子处在职位上,就想着为自己的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着修饰自己的言辞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要做的是阐明道理,不是自以为正直而加罪于别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混乱的国家把话说尽,所以被杀。《左传》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说尽的话。”意思是他听到后能够改正。您曾告诉我说:“阳先生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如今他虽然还不能达到这种境界,难道阳先生将来就不能成为善人吗?《谏上》【苏洵】古今谈论进谏,常常主张委婉讽谏而少说直谏,这种说法大概出自仲尼。我认为讽谏和直谏本质相同,只看使用它们的方法怎样罢了。伍举进献隐晦的话,楚王反而更加荒淫;茅焦解开衣服发表危急直率的言论,秦始皇立即醒悟。讽谏固然不能完全赞同,直谏也不容易轻视。因此我说,关键只在使用的方法怎样。那么仲尼的说法错了吗?回答说:仲尼的说法完全依据经典,我的说法则参照权变而归于经典。如果掌握了方法,那么君主只要有一点不像桀、纣,我进谏一百次,他就会听从一百次,何况虚心纳谏的君主呢?如果没有掌握方法,那么君主只要有一点不像尧、舜,我进谏一百次,他也一百次都不会听从,何况违逆忠言的君主呢?那么应当采用什么方法才行?回答说:机智、勇敢、辩才,就像古代游说之士那样罢了。游说之士用机智、勇敢和辩才来助长他们的欺诈;我希望进谏的人用机智、勇敢和辩才来助长他们的忠诚。请详细说明它的效果。周朝衰微以后,游说之风在列国兴盛,从此世世代代都有这样的人。我只是奇怪,进谏而被听从的百人中只有一个,游说而被听从的十人中却有九个;进谏而死的人到处都是,说服君主而死的人却从未听说。然而触犯忌讳的程度,游说有时比进谏更严重。由此可知,未必在于是否讽谏,而一定在于是否掌握方法。游说的方法可以用作进谏方法的有五种:用道理晓谕他,用形势禁制他,用利益诱导他,用激怒的方法刺激他,用隐晦的方式讽谏他。触龙认为赵太后爱女儿胜过爱儿子,话还没说完,长安君就被送到齐国做人质;甘罗用杜邮被杀之事责问张唐,张唐出使燕国的日期便确定了;赵国士卒把两位贤王的意思告诉燕国,于是燕国立即送还武臣。这是用道理晓谕他。子贡以齐国内忧劝说田常,齐国因而不能攻打鲁国;武公用麋鹿之事威胁项襄,楚国不敢图谋周王室;鲁仲连用烹煮魏王、制成肉酱来恐吓垣衍,魏国最终没有拥立秦王为帝。这是用形势禁制他。田生用万户侯的封赏启发张卿,于是刘泽得到封赏;朱建用富贵诱惑闳孺,于是辟阳侯得到赦免;邹阳用梁王宠爱长君来取悦他,梁王于是释放了他。这是用利益诱导他。苏秦用韩国甘居牛后的耻辱刺激韩王,韩惠王按剑长叹;范雎用秦国没有君主的耻辱激怒秦国,秦昭王长跪请求教诲;郦食其用沛公帮助秦国、凌辱汉王的话刺激他,沛公停止洗脚来听取计策。这是用激怒来刺激他。苏代用土偶的故事讥笑田文,楚国人用弓弦和箭缴的故事感动楚襄王,蒯通用娶妻的事情使齐相醒悟。这是用隐晦的方式讽谏他。这五种方法相互倾轧,都是险诈偏邪的言论。虽然如此,把它们用于忠臣,也足以取得成功。为什么呢?用道理晓谕他,君主即使昏庸也一定会醒悟;用形势禁制他,君主即使骄傲也一定会害怕;用利益诱导他,君主即使懈怠也一定会振作;用激怒的方法刺激他,君主即使懦弱也一定会立定志向。
隠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寛。致君之道,尽于此矣。吾观昔之臣,言必从,理必济。莫若唐魏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説。此所谓得其术者欤?噫!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説,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谏下【苏洵】夫臣能谏,不能使君必纳谏,非真能谏之臣;君能纳谏,不能使臣必谏,非真能纳谏之君。欲君必纳乎?向之论备矣。欲臣必谏乎?吾其言之。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触神、忤雷霆,亦明矣。圣人知其然,故立赏以劝之。
传曰:“兴王赏谏臣,是也。”犹惧其巽防阿谀,使一日不得闻其过,故制刑以威之。
书曰:“臣下不匡,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风丧心,未有避赏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谏哉?赏与刑不设,则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触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谁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尽得性忠义者而任之?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与之临乎渊谷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谓之勇;不然,为怯。”彼勇者耻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与怯者,则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与千金,不然则否。”彼勇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犹未能也。须臾顾见猛虎暴然向逼,则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庄矣。然则人岂有勇怯哉?要在以势驱之耳。君之难犯,犹渊谷之难越也。所谓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者,勇者也,故无不谏焉;悦赏者,勇怯半者也,故赏而后谏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后谏焉。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赏为千金,以刑为猛虎,使其前有所趋,后有所避,其势不得不极言规失。此三代所以兴也。末世不然,迁其赏于不谏,迁其刑于谏,宜乎臣之噤口巻舌而乱亡随之也。间或贤君欲闻其过,亦不过赏之而已。呜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渊谷乎?此无他,墨刑之废耳。三代之后,如霍光诛昌邑不谏之臣者,不亦鲜哉?今之谏赏,时或有之;不谏之刑,缺然无矣。茍增其所有,有其所无,则谀者直,佞者忠,况忠直者乎?诚如是,欲闻谠言而不获,吾不信也。守道论【柳宗元】或问曰:「守道不如守官,如何?」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圣人言,乃传之者误也。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凖也。守其物,由其凖,而后其道存焉。茍舍之,是失道也。凡圣人之所以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足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会朝表着、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叅伍殷辅、陪台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则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惩之以黜远、鞭朴、梏拲、斩杀之惨,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于庶民,咸守其经分,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凖,道从而丧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丧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是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率其职,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达于天下也。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亦丧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六逆论【柳宗元】春秋左氏言衞州吁之事,因载六逆之説曰:「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六者,乱之本也。」余谓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是三者固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虽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乱?夫所谓贱妨贵者,盖斥言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贱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谓远间亲,新间旧者,盖言任用者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逺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以从斯言乎?必从斯言而乱天下,谓之师古训可乎?此又不可者也。呜呼!是三者,择君置臣之事,天下理乱之本也。为书者执斯言,着一定之论,以遗后代,上智之人固不惑于是。自中人而降,守以为大据,而以致败乱者,固不乏焉。晋厉死而悼公入,乃理;宋襄嗣而子鱼退,乃乱。贵不足尚也。秦用张禄而黜穰侯,乃安;魏相成璜而疎吴起,乃危。亲不足与也。苻氏进王猛而杀樊世,乃兴;胡亥任赵髙而族李斯,乃灭。旧不足恃也。顾所信何如耳。然则斯言殆可以废矣!噫!古之言理者,罕能尽其説,建一言,立一辞,则臲▯而不安。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巳。教于后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将定其是非,则拘儒瞽生相与羣而咻之,以为狂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圣人之道,则固为书者之罪也。纵囚论【欧阳修】
译用隐晦的方式讽谏他,君主即使暴虐也一定会容纳。醒悟就会明智,畏惧就会恭敬,振作就会勤勉,立定志向就会勇敢,能够容纳就会宽厚。使君主达到这些境界的方法,全在这里了。我考察过去的臣子,进言必被听从,道理必能施行,没有谁比得上唐朝的魏郑公;他当初确实学习过纵横游说的学说。这就是所谓掌握了方法的人吗?唉!龙逢、比干不能被称为善于做臣子的人,是因为没有苏秦、张仪那样的游说方法;苏秦、张仪不免成为游说之士,是因为没有龙逢、比干那样的内心。因此对于龙逢、比干,我取他们的忠心,不取他们的方法;对于苏秦、张仪,我取他们的方法,不取他们的内心,把这作为进谏的准则。《谏下》【苏洵】臣子能够进谏,却不能使君主一定接受进谏,不是真正能进谏的臣子;君主能够接受进谏,却不能使臣子一定进谏,不是真正能接受进谏的君主。想使君主一定接受进谏吗?前面谈论这一点已经很详尽了。想使臣子一定进谏吗?我来谈谈这个问题。君主的伟大,如同天;他的尊贵,如同神;他的威势,如同雷霆。人不能抗拒上天、冒犯神灵、违逆雷霆,这道理很明白。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设置奖赏来勉励臣子进谏。古书说:“使王业兴盛,就应当奖赏进谏的臣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还担心臣子阿谀奉承,使君主一天也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所以又制定刑罚来威慑他们。《尚书》说:“臣下不能匡正君主,就应当受墨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人的常情,除非中了风、丧失心智,没有谁会避开奖赏而选择刑罚;既然如此,为什么苦于不进谏呢?如果既不设置奖赏,也不设置刑罚,按照人的常情,又为什么要去抗拒上天、冒犯神灵、违逆雷霆呢?若不是天性忠诚正义、不贪恋奖赏、不害怕罪罚的人,谁愿意用言语招致死亡呢?君主又怎么能把天性忠义的人全部找到并任用呢?现在有三个人:一个勇敢,一个一半勇敢一半怯懦,一个怯懦。有人让他们面对深谷,并且告诉他们:“能够跳过去,这叫勇敢;不能跳过去,就是怯懦。”那个勇敢的人以怯懦为耻,必定跳过去;一半勇敢一半怯懦的人和怯懦的人却跳不过去。又告诉他们:“跳过去的人赏赐千金,跳不过去就没有奖赏。”那个一半勇敢一半怯懦的人受到利益驱使,必定跳过去;那个怯懦的人仍然做不到。过了一会儿,怯懦的人回头看见猛虎突然逼近,他不等别人再告知,就像走在平坦大道上一样跳过了深谷。那么人的勇敢和怯懦难道是固定的吗?关键在于用形势驱使他。君主难以冒犯,就像深谷难以跳过一样。所谓天性忠义、不贪奖赏、不怕罪罚的人,就是勇敢的人,所以没有不进谏的;喜欢奖赏的人,是一半勇敢一半怯懦的人,所以得到奖赏后才进谏;害怕罪罚的人,是怯懦的人,所以受到刑罚之后才进谏。先王知道勇敢的人不可能经常得到,所以把奖赏设置成千金,把刑罚设置得像猛虎一样,使臣子前面有所趋向,后面有所躲避,在这种形势下就不能不把话说尽,规劝君主改正过失。这就是三代兴盛的原因。后世却不是这样,把奖赏转移给不进谏的人,把刑罚转移给进谏的人,臣子闭口卷舌,国家随之混乱灭亡,也是理所当然的。间或有贤明君主想听到自己的过错,也不过只是奖赏进谏者罢了。唉!如果没有猛虎,那个怯懦的人肯跳过深谷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墨刑被废除了。三代以后,像霍光诛杀昌邑王不进谏的臣子那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很少见吗?如今奖赏进谏的人,偶尔还有;惩罚不进谏的人,却完全没有了。如果增加现有的奖赏,设置原来没有的刑罚,那么阿谀奉承的人也会变得直率,奸佞的人也会变得忠诚,何况本来忠诚正直的人呢?如果真能这样,想听到正直的言论却听不到,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守道论》【柳宗元】有人问:“守住道义不如守住官职,这话怎么样?”我回答:“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它的人弄错了。官职,是道义的器具。把官职和道义分离开来,是错误的。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义、守住道义却失去官职的事情。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者弄错了。皮帽,是虞人的服饰。具体事物,是道义的准则。守住具体事物,遵循它的准则,然后道义才能保存。假如舍弃它,就是失去道义。凡是圣人用来建立纲纪、规定名物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道义。把它命名为官职,是说官职足以推行我的道而已。因此设置君臣、官府、衣裳、车马、纹章和绶带的等级,规定朝会、仪仗、进退周旋、行列次序的差别,这些都是道义所存在的地方。又以典章、命令、文书制度、符节印玺、奏报答复的文辞来显示它,用参伍配合、殷勤辅佐、陪台供役的职掌来实行它,这些是道义所由以推行的途径。又用爵禄、庆赏的美好来鼓励它,用贬黜、远谪、鞭打、枷锁、斩杀的惨酷来惩罚它,这些是道义所施行的方式。所以从天子到平民,全都守住自己的等级名分,没有谁失去道义,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失去具体事物,抛弃它的准则,道义就会随之丧失。先改变细小的方面,大的方面也会跟着丧失。古人处在自己的职位上,总想着为自己的职守而死,难道可以轻易改变职位而失去职守吗?”《礼记》说:“道义相合,就服从;不能相合,就离去。”孟子说:“有官职守责的人不能履行职务,就应当离去。”那么,失去道义却仍居官位的人,是古人不赞同的。因此处在上位的人不作抗拒之事,处在下位的人不做损害之事;造箭的人不因此成为不仁,制造铠甲的人也不因此成为仁人;各自履行自己的职务,掌管自己的范围,彼此共同完成各自的工事。假使互换职位,各自安守自己的名分,道义就能通行于天下。况且官职本来就是用来推行道义的,却说“守道义不如守官职”,这大概也是丧失根本了。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义、守住道义却失去官职的事情。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它的人弄错了,确实如此。《六逆论》【柳宗元】《春秋左氏传》记载卫州吁的事情,因而载有“六逆”的说法:“卑贱的妨害尊贵的,年少的凌驾年长的,疏远的离间亲近的,新近的离间旧日的,小的压制大的,淫乱的破坏正义。这六种,是祸乱的根本。”我认为,年少凌驾年长、小的压制大的、淫乱破坏正义,这三种确实本来就是祸乱。然而其中所谓卑贱妨害尊贵、疏远离间亲近、新近离间旧日,即使说它们是治理的根本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说它们会导致祸乱呢?所谓卑贱妨害尊贵,大概是指选择继承人的原则,即儿子因母亲尊贵而尊贵。如果尊贵的人愚蠢,卑贱的人却圣明贤能,因为这种情况而让卑贱者妨害尊贵者,这恰恰是治理的重大根本,难道可以舍弃这种做法而听从那句话吗?这是绝对不可的。所谓疏远离间亲近、新近离间旧日,大概是说任用人才的原则。假使亲近而旧日的人成为愚蠢的人,疏远而新近的人却圣明贤能,因为这种情况而让新近者取代旧日者,这同样是治理的重大根本,又怎么可以舍弃它而听从那句话呢?如果一定听从那句话而使天下混乱,还能说这是以古训为师吗?这又是不可行的。唉!这三件事,是选择君主、设置臣子的事情,也是天下治乱的根本。著书的人拘泥于这句话,写成一定不变的论断,留给后代;上等智慧的人固然不会被它迷惑,但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把它当作最重要的依据,因而导致失败和混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少。晋厉公死后,悼公即位,国家于是得到治理;宋襄公继承君位,子鱼退去,国家于是发生混乱。尊贵并不值得一味推崇。秦国任用张禄而罢黜穰侯,于是安定;魏国任用成璜为相而疏远吴起,于是危亡。亲近也不值得一味信任。苻氏提拔王猛而杀死樊世,于是兴盛;胡亥任用赵高而诛灭李斯全族,于是灭亡。旧人也不值得一味倚仗,关键只在于所信任的人怎么样。既然如此,这句话几乎可以废除了!唉!古代谈论治理的人,很少能够把自己的道理全部说清楚;提出一句话、建立一个说法,便摇摆不安。说它正确可以,说它错误也可以,只是混混沌沌罢了。把这种说法教给后世,后人就不知道应当取舍的原因。明白的人慨然想要确定是非,拘泥的儒生和盲目的学者却成群来喧嚷,认为他狂妄、怪异;这样还想让世间多有明白事理的人,可能吗?天下能够受到教化、达到理想境界的普通人,其实并不少。然而很少有人懂得圣人的道理,这本来就是著书者的罪过。《纵囚论》【欧阳修】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茍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録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髙,不逆情以干誉。大臣上【苏轼】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天下不幸而无明君,使小人执其权,当此之时,天下之忠臣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夫小人者,必先得于其君而自固于天下,是故法不可击。击之而不胜,身死其祸止于一身;击之而胜,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诛其侧之恶人,谓之叛。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是也。世之君子将有志于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计其后而为可居之功,其济不济则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小人君不诛而吾诛之,则是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巳侵君之权,而能北面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尝有也。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瘿。今人之瘿,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有贱丈夫者,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汉之亡,唐之灭,由此故也。自桓灵之后,至于献帝,天下之权归于内竖,贤人君子,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天下之怒可谓极矣。当此之时,议者以为天下之患,独在宦官,宦官去则天下无事。然窦武、何进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袁绍击之而胜,汉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迹亦大类此。自辅国、元振之后,天子之废立听于宦官。当此之时,士大夫之论,亦惟宦官之为去。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至于崔昌遐击之而胜,唐亦以亡。方其未去,是累然者瘿而已矣。及其既去,则溃裂四出,而继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且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捐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则为袁、为崔,败则为何、窦、为训。注然则忠臣义士,亦奚取于此哉?夫窦武、何进之亡,天下悲之,以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将何以居之?故曰: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大臣下【苏轼】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迫人者其智浅,迫于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寇勿追,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胡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
译信义施行于君子,刑罚诛戮施加于小人。被判处死刑的人,必定是罪大恶极;这又是小人中最为恶劣的一类。宁可因行义而死,也不苟且求生,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这又是君子中最难做到的事。当唐太宗贞观六年时,登记在案的死刑囚犯有三百多人,放他们回家,约定期限让他们自行回来接受死刑。这是把君子难以做到的事,期待最为恶劣的小人一定能够做到。囚犯们到了期限,最终都自行回来,没有一个逃亡的;这正是君子难以做到而小人容易做到的事。这难道合乎人情吗?有人说:罪大恶极,确实是小人;但等到施加恩德来对待他们,就可以使他们改变而成为君子。恩德深入人心、改变人的迅速,确实有这样的情况。我说:太宗这样做,是为了求得这个名声。然而怎么知道放他们离去时,不是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希望借此获得赦免,所以才放他们走呢?又怎么知道那些被放走的人,不是料定自己回来必定能够免死,所以才再次回来呢?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而放他们走,这是上位者在揣度下位者的心思;料定一定能够免死而回来,这是下位者在揣度上位者的心思。我看见上下彼此猜疑利用,才成就了这个名声,哪里有什么施恩德、知信义可说呢?不这样的话,太宗施德于天下,到这时已经六年了,却不能使小人不犯极恶大罪,而一天的恩德反能使他们视死如归、守信重义,这又是说不通的论断。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放他们回去,他们回来就杀掉而不赦免;再放他们回去,他们又回来,这样才可以知道是恩德所导致的。但这一定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至于放他们回去,他们回来便赦免他们,偶尔做一次还可以;如果屡屡这样做,那么杀人者都不会死,这能成为天下通行的常法吗?不能成为常法的,难道是圣人之法吗?因此,尧、舜以及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三代圣王的治理,必定以人情为根本,不树立异说来显示高明,也不违逆人情来求取声誉。大臣上篇【苏轼】能够用义理匡正君主而不损害国家,才可以称为大臣。天下不幸而没有明君,使小人掌握权力;在这种时候,天下的忠臣义士无不想奋起手臂去攻击他们。小人必定先取得君主的信任,再在天下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不能轻易依法攻击他们。攻击而不能取胜,身死,祸患只及自身;攻击而取胜,君臣之间便不能相安,天下也必定灭亡。因此,《春秋》的法则规定,不等候君命便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称为叛乱。晋国赵鞅进入晋阳发动叛乱,就是这种情况。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天下,想扶助衰败、拯救危难,必须先考虑事后的局面,谋求一种可以安然处置的功业;能否成功,那是天命。因此功业成功后,天下才能安定。如今小人君主不诛杀,而我去诛杀他,这就是侵犯君主的权力,是不能安然处置的功业。既然已经侵犯君主的权力,却还能面向北方居于臣位,使君主不怀疑我,天下从来没有这种事。国家有小人,就像人身上长瘿。人的瘿一定长在颈部并附着咽喉,因此不能除去。有些卑贱之人禁不住愤怒,硬要割掉它,结果因此除去了疾病却丢掉了性命。汉朝灭亡、唐朝覆灭,都是由于这个缘故。自桓帝、灵帝以后,直到献帝,天下的权力归于宦官。贤人君子,进朝廷不能被容纳,退居民间也无处容身,天下人的愤怒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在这时,议论者认为天下的祸患独在宦官;除掉宦官,天下就无事了。然而窦武、何进等人攻击宦官没有取胜,只落得身死;袁绍攻击宦官而取胜,汉朝于是灭亡。唐朝衰败时,情形也大致相同。自鱼辅国、鱼元振以后,天子的废立都听命于宦官。在这时,士大夫的议论也只在于除掉宦官。然而李训、郑注、元载等人攻击宦官没有取胜,只落得身死;至于崔昌遐攻击宦官而取胜,唐朝也因此灭亡。当宦官还没有被除掉时,不过是一个累赘的瘿罢了;等到它已经被除掉,便会溃裂四散,接着造成死亡。为什么呢?这是侵犯君主的权力,是不能安然处置的功业。而且作为臣子却不顾君主,把自身押在一次决断上,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也已经很危险了。所以成功了就成为袁绍、崔昌遐,失败了就成为何进、窦武、李训。注:那么忠臣义士从这种做法中又能得到什么呢?窦武、何进灭亡,天下人都为之悲伤,认为是不幸;然而幸好他们没有成功。假使他们成功了,这两个人将凭什么自处呢?所以说:能够用义理匡正君主而不损害国家,才可以称为大臣。大臣下篇【苏轼】天下的权力掌握在小人手中,君子想攻击他们,不是使自己灭亡,就是使君主灭亡。那么,这些小人终究不能除掉吗?我听说:逼迫别人的人,谋略浅;被别人逼迫的人,谋略深。并不是才能有差别,而是所处的形势造成的。古代用兵的人说,包围敌军不要逼得太紧,穷寇不要追赶,因为实在担心他们知道必死而拼命,那么即使人数众多也没有用。所以说,同船遇到风浪,胡人与越人也可以使他们互相救助,如同左右手一样。小人心里知道自己背负天下人的怨恨,也知道君子不会宽赦自己,便会日夜筹谋,防备一旦突然发生的不可测祸患。如今君子又随之憎恨、攻击他们,所以他们的谋划不得不更加深密,彼此的交结不得不更加紧密。交结紧密而谋划深密,他们造成的毒害就会愤怒凶狠而无法解脱。因此,天下的一切祸患,虽然起于小人,却是由君子急于逼迫他们而造成的。小人在朝廷内部,君子在朝廷外;君子是客,小人是主人。主人还没有发动,客人却先行动,那么小人的言辞就显得正当,君子的形势便近于不顺。言辞正当就可以欺骗众人,形势不顺就难以号令部下。所以过去那些起事的人,常常在事情进行到中途时众人离散,以至失败,这个道理难道还不明白吗?
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寛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乗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絶。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偪。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寛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渎。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寛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巳过矣。君子小人杂居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茍不能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乗吾隙。昔汉髙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髙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欢绛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故其説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伊尹【苏轼】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今夫匹夫匹妇,亦知洁廉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亷而忠信,则其智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惟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羮,而箪食豆羮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羮,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远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羮,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羮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髙世之行,非茍求为异而巳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达利害不能为之芥蔕,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盖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臯陶相让之际,盖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僭。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专。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濶之行,则天下羣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亦巳过矣夫。周公【苏轼】论周公者多异説,何也?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宜乎说者之异也。凡周公之所为,亦不得巳而巳矣。若得已而不巳,则周公安得而为之?成王幼,不能为政,周公执其权,以王命赏罚天下,是周公不得已者如此而巳今儒者曰:周公践天子之位,称王而朝诸侯,则是岂不可以巳耶?书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又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説。又曰:周公曰王若曰,则是周公未尝践天子之位而称王也。周公称王,则成王宜何称?将亦称王耶?将不称耶?不称,则是废也;称王,则是二王也。而周公何以安之?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儒者之患,患在于名实之不正,故亦有以文王为称王者,是以圣人为后世之僭君,急于为王者耶?天下虽乱,有王者在而已。自王虽圣人,不能以服天下。
译至于有智谋的人却不是这样:在内部,他们用心巩固君子之间的交情,厚积自己的力量;在外部,他们表面上随和浮泛,不违逆小人的意愿,以等待时机。宽待他们,使他们不憎恨我们;习惯于这种宽待,使他们不再忧虑我们;用利益诱惑他们,使他们的智慧昏乱;顺遂他们的心意,使他们的怒气消解,然后等待他们发动时乘其空隙,推动他们坠落并挽救已经断绝的局势。因此用力少而没有后患;没有人抢在前面行动,所以君主不发怒,形势也不逼迫。这样做,功业成功后天下便会安定。如今小人,逼迫他们就会联合,宽待他们就会离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见到利益不能不争,见到祸患不能不躲,没有信用不能不互相欺骗,没有礼节不能不互相轻慢。因此,他们在利益交易之间,党羽很容易瓦解。君子不致力于宽待他们以等待变化,反而急于逼迫他们使其交结更加紧密,也已经错了。君子和小人混杂相处、胜负尚未决定时,为君子谋划,不如深入交往而不采取行动。如果不能深入交往而暂不行动,小人就会倒持权柄,乘我们的空隙。过去汉高祖将死时,把天下托付给陈平、周勃;高后临朝,擅自分封诸吕,废黜刘氏。平日里他们只是放纵饮酒,一句话也没有提及此事;后来采用陆贾的计策,用千金同绛侯周勃结交取悦,最终因此诛灭诸吕,安定了刘氏。假使这两个人彼此不能相容,那么将军和丞相忙于互相攻击,又哪里有空顾及刘氏、吕氏的存亡呢?所以那篇论说说:将相和睦协调,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唉!懂得这个道理,就足以做大臣了吧。伊尹【苏轼】能够办理天下大事的人,必定具有天下的大节操;能够树立天下大节操的人,必定把天下看得很轻。天下如此广大,如果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那么天下的大节就没有不能树立的,大事也没有不能办成的。如今普通男女也知道廉洁、忠诚、守信是美德。假使他们果真廉洁、忠诚、守信,那么他们的智虑未必就比王公大人差。只是他们所争的不过是一筐饭、一碗羹,而一筐饭、一碗羹便足以动摇他们的心,所以他们的智虑当然不能超出这些范围。一筐饭、一碗羹,如果不合正道便不取,那么一乡的人就没有谁敢用不正当手段冒犯他。一乡的人没有谁敢以不正当手段冒犯他,却不能办理一乡的事务,这种人从来没有。由此向上推求,他不肯取用的东西越大,他所能办理的事情就越远大。把天下让给别人,与让出一筐饭、一碗羹没有不同;治理天下,与治理一乡也没有不同。然而有些人不能做到,是因为有所蒙蔽。天下的财富,是一筐饭、一碗羹积累起来的;天下的广大,是一乡逐步扩展而来的。不是拥有千金的人,不能运用千金的资财;小商贩和普通妇女得到一金便不知所措,并不是智力不如人,而是所处地位卑下。孟子说:“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作,如果不是合乎道义的事,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接受。”天下不能动摇他的内心,所以他的才能完整无缺;凭借完整的才能治理天下,所以面对大事也不慌乱。古代的君子必定有超越世俗的行为,并不是故意追求奇异罢了。卿相的职位、千金的财富,有些他不屑一顾;这是为了开阔自己的心胸,使困窘、显达、利益、祸害不能成为心中的芥蒂,从而保全自己的才能,以便有所作为。后世的君子,大概也曾有过这样的志向。然而得失扰乱内心,荣辱从外部夺走心志,因此忙忙碌碌直到老死也不得闲暇,实在可悲。孔子叙述《尚书》,写到舜、禹、皋陶相互谦让的时候,大概没有不长叹的。以朝廷的尊贵地位而行普通人的谦让,孔子取其什么呢?取的是他们不急切追求富贵,从而能够大大折服天下人的心罢了。太甲被废黜,天下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而伊尹首先这样做,天下并不觉得惊异;以臣子的身份放逐君主,天下不认为是僭越;放逐之后又重新立太甲,也不认为是专擅。为什么呢?他平素所不屑的东西,足以使天下信任他。他把天下看得微不足道,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难道会忍心用废黜、放逐君主来求取利益吗?后世的君子墨守常规、习惯旧例,战战兢兢地害怕不能被天下容纳;一旦做出罕见的行为,天下人便群起讥诮他,却不知道探求他平素的操守,只认为古今情况不同,有些事在当时就是不能做的,这也太过分了啊。周公【苏轼】议论周公的人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为什么呢?周公处在礼制发生变化的时代,又处在圣人遭遇不幸的情势中,议论者的说法不同是应该的。周公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如果可以不做而偏要做,周公怎么会去做呢?成王年幼,不能处理政事,周公掌握他的权力,按照王的命令赏罚天下,这就是周公不得已而做的事情,仅此而已。如今儒者说:周公登上天子之位,称王而朝见诸侯;那么这难道不是可以不做吗?《尚书》说:“周公居冢宰之位,整治百官,群叔散布流言。”又说:“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成为左右辅弼。召公不高兴。”又说:“周公说,王这样说。”这说明周公从未登上天子之位而称王。若周公称王,那么成王应当怎样称呼?也称王吗?还是不称王?不称王,就是废黜成王;称王,就是两个王。周公又怎么能够安处呢?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儒者的忧患,在于名分和实际不相符合,所以竟有人把文王也说成称王,难道是把圣人说成后世僭越君位者,急于称王的人吗?天下即使混乱,只要有王者存在就够了;即使自称为王的是圣人,也不能凭自称服从天下。
昔髙帝击灭项籍,綂一四海,诸侯大臣相率而帝之,然且辞以不德。惟陈胜吴广乃嚣嚣乎急于自王,而谓文王亦为之耶?武王伐商,师渡孟津,会于牧野,其所以称先君之命,命于诸侯者,盖犹曰文考而巳至于武成,既以柴望告天,百工奔走,受命于周,而后称曰: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由此观之,则是武王不敢一日妄尊其先君,而况于文王之自王乎?诗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是亦追称而已矣。史记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田常之时,安知其为成子而称之?故凡以文王周公为称王者,皆过也。是资后世之簒君而为之借也。陈贾问于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监商,管叔以商叛,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是不智。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从孟子之説,则是周公未免于有过也。夫管蔡之叛,非逆也,是其智不足以深知周公而巳矣。周公之诛,非疾之也,其势不得不诛也。故管蔡非所谓大恶也,兄弟之亲,而非有大恶则其道不得不封,管蔡之封在武王之世也。武王之世,未知有周公、成王之事。茍无周公、成王之事,则管蔡何从而叛?周公何从而诛之?故曰: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也。周公一【苏辙】伊尹既立,太甲不明而放诸桐,天下不以为不义。武王既殁,成王幼,周公摄天子之位,朝诸侯于明堂,而召公不悦,管叔、蔡叔咸叛,天下几至于不可救。二者其故何也?太甲既立矣,而不足以治天下,则夫伊尹犹有以辞于后世也。盖周公之事,其迹无以异于伊尹,然天下之人举皆疑而不信,此无足怪也。何者?天下未知夫成王之不明而周公摄,则是周公未有以服天下之心而彊摄焉以为之上也。且夫伊尹之摄,其事有不得巳而然耳。太甲虽废,而伊尹未敢有所复立以召天下之乱,故宁以巳摄焉而待夫太甲之自悔,是以天下无疑乎其心。今夫周公之际,其势未至于不得已也。使成王拱手以居天下之上,而周公为之佐,以成王名号于天下而辅之以周公,此所谓其势之未至于不得已者矣。而周公不居,则夫天下之谤是周公之所自取也。然愚以为不然,挟天子以令天下,此诸葛孔明之事耳,而周公岂不足以知之?盖夫人臣惟无执天子之权,人臣而执天子之权,则必有忠于其心而后可以自免于难。何者?人臣而用天子之事,此天子之所忌也。以一人之身,上为天子之所忌,而下为左右之大臣从而媒孽其短,此古之忠臣所以尽心而不免于祸,而世之奸雄之士所以动其无君之心而不顾者也。使成王用事于天下而周公制其予夺之柄,则愚恐成王有所不平于其心,而管蔡之徒乗其隙而间之以至于乱也。使成王有天子之虚名而不得制天下之政,则愚恐周公有所不忍于其中,赧然其有不安之心也。是以宁取而摄之,使成王无与乎其间,以破天下谗慝之谋而絶其争权之心,是以其后虽有管蔡之忧而天下不摇。使其当时列于羣臣之间,方其危疑扰攘而未决也,则愚恐周公之祸非居东之所能免,而管蔡得志。于天下,成王将遂不立也。呜呼,其思之远哉!朋党论【欧阳修】臣闻朋党之説,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巳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疎,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臯防稷、契等二十二人竝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译过去汉高帝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和大臣相继拥立他为帝,他尚且以自己没有德行推辞。只有陈胜、吴广才喧嚣地急于自立为王,难道还说文王也这样做吗?武王讨伐商朝,军队渡过孟津,会师于牧野;他向诸侯传达先君的命令时,大概还只是称文考罢了。到了《武成》所记的时期,已经用柴祭、望祭向上天报告,百官奔走,接受周的天命,之后才说:“我文考文王能够成就他的功勋。”由此看来,武王不敢有一天擅自尊称自己的先君,何况文王自称为王呢?《诗经》说:“虞国、芮国争讼得到裁决,文王使他的生命重新振作。”这也只是追称罢了。《史记》说:“老妇啊,采芑吧;回去吧,田成子。”在田常那个时代,怎么知道他当时就被称为成子呢?所以凡是把文王、周公说成称王的,都是错误的。这是在给后世篡位的君主提供借口。陈贾问孟子说:“周公让管叔监视商朝,管叔却凭商地叛乱;如果周公知道而仍让他去,就是不仁;如果不知道,就是不智。”孟子说:“周公是管叔的弟弟,管叔是周公的哥哥,周公犯这样的过错,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吗?”按照孟子的说法,周公也未免有过错。然而管叔、蔡叔的叛乱,并不是大逆,只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以深入了解周公罢了。周公诛杀他们,并不是因为憎恨他们,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诛杀。所以管叔、蔡叔并不是所谓的大恶之人;既然有兄弟亲情,又没有大恶,他们按常理本来不应被封国,而管叔、蔡叔的封国是在武王在世时决定的。武王在世时,还不知道会有周公、成王之间的事情。假如没有周公、成王的事情,管叔、蔡叔又凭什么叛乱?周公又凭什么诛杀他们?所以说,周公处在礼制发生变化的时代,又处在圣人遭遇不幸的情势中。周公一篇【苏辙】伊尹拥立太甲后,太甲不明智,便把他放逐到桐地,天下不认为这是不义。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代理天子之位,在明堂朝见诸侯,召公不高兴,管叔、蔡叔都发动叛乱,天下几乎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这两件事的缘故是什么?太甲已经即位,却不足以治理天下,那么伊尹尚且可以向后世申辩。周公的事情,表面上与伊尹没有不同,但天下人全都怀疑而不相信,这并不奇怪。为什么呢?天下人不知道成王不明智而周公代理政事,于是会认为周公没有先取得天下人的信服,反而强行代理天子而居于其上。而且伊尹代理政事,是形势不得已才这样做。太甲虽然被废,但伊尹不敢另立他人,以免招致天下动乱,所以宁可暂时亲自代理,等待太甲自己悔悟;因此天下不怀疑他的用心。如今周公所处的情势,还没有达到不得已的地步。假使成王拱手居于天下之上,周公作为辅佐,以成王的名号向天下发令,再由周公辅佐他,这就是所谓形势还没有达到不得已的地步。然而周公不这样做,那么天下的毁谤就是周公自己招来的。然而我认为不是这样。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这是诸葛孔明所做的事,难道周公反而不懂这个道理吗?大概臣子只要不掌握天子的权力,就不会有祸患;臣子一旦掌握天子的权力,就必须内心确实忠诚,然后才可以自行免除灾难。为什么呢?臣子却行使天子的权力,这是天子所忌惮的事。一个人上面受到天子的猜忌,下面又受到身边大臣乘机诬陷、罗织罪名,这正是古代忠臣尽心竭力却不能免祸的原因,也是世上的奸雄之人因此激发无君之心而不顾一切的原因。假使成王执掌天下政事,而周公控制赏罚予夺的权柄,我担心成王心中会有所不平,管叔、蔡叔之流便会乘此空隙从中离间,最终导致动乱。假使成王只有天子的空名,却不能控制天下政事,我又担心周公内心有所不忍,惭愧不安。于是周公宁可把权力拿过来代理,使成王不参与其中,以此击破天下进谗作恶的阴谋,断绝他们争夺权力的心思。因此后来即使有管叔、蔡叔的忧患,天下也没有动摇。假使当时周公列于群臣之间,在危疑纷扰、尚未决定的时候,我恐怕周公的祸患不是退居东都就能避免的,而管叔、蔡叔也会得志。这样一来,成王最终就不能即位。唉,他的谋虑是多么深远啊!朋党论【欧阳修】臣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够辨明其中的君子和小人罢了。大体说来,君子与君子因为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党,小人与小人因为利益相同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臣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真正的朋党,为什么呢?小人所喜爱的是俸禄利益,所贪图的是财货;在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互相勾结、引为朋党,这是虚假的。等到见到利益便争先,或者利益耗尽而交情疏远,就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全。所以臣认为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朋党的关系是虚假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坚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修养自身,就会志同道合、互相帮助;用这些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成就事业,始终如一,这才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只应斥退小人的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朋党,那么天下就会太平。尧在位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结为一朋。舜辅佐尧,斥退四个凶恶小人的朋党,进用八元、八凯这些君子的朋党,尧的天下便大治。等到舜自己成为天子,皋陶、后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朝廷,彼此称赞,彼此推让;二十二人结为一朋,而舜全都任用他们,天下也大治。
《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巳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軰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絶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续欧阳子朋党【苏轼】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説。」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徴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疎;小人惟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疎者易间,而亲者难暌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惟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盖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植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之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匪田、季之党也。歴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而善人亦无若是之众也。况才智之士,鋭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髙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怀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愚以谓治道,去泰甚耳。茍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以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昔曹叅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久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德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读欧阳子之説,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文编巻三十
译《尚书》说:“纣有臣子亿万人,却各怀亿万种心思;周有臣子三千人,却只有一条心。”纣在位时,亿万人各怀异心,可以说并没有结成朋党;然而纣因此亡国。周武王的三千臣子结成一个大朋党,周朝却凭此兴盛。后汉献帝时,把天下所有有名望的士人都抓来囚禁,称他们为党人。等到黄巾贼兴起,汉室大乱,后来才悔悟,把党人全部解除禁锢释放出来,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晚年,逐渐兴起朋党之论;到昭宗时,把朝廷中的名士全部杀掉,有的投入黄河,还说:“这些人是清流,可以投入浊流。”唐朝于是灭亡。前代的君主中,能使人人怀有异心、不结朋党,没有谁比得上纣;能禁止善人结成朋党,没有谁比得上汉献帝;能诛杀清流朋党,没有谁比得上唐昭宗时期。然而他们都使国家陷入乱亡。互相称赞、彼此推让而不互相猜疑,没有谁比得上舜的二十二位臣子;舜也不猜疑他们而全部任用。然而后世并不讥讽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欺骗,反而称舜为聪明的圣人,正是因为他能够辨明君子与小人。周武王时,全国三千臣子共同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朋党数量之多、势力之大,没有谁比得上周朝。然而周朝凭借这个朋党而兴盛,是因为善人虽多,君主并不嫌多。兴亡治乱的历史迹象,做君主的可以把它作为借鉴了。续欧阳子朋党论【苏轼】欧阳子说:“小人想要使国家空虚灭亡,必定先提出朋党的说法。”唉!国家将要灭亡,这就是征兆吗?祸患没有比权力转移给别人更大的,君主没有比国家形成党争更危险的。有朋党就必定争斗,有争斗小人就必定取胜,权力也就归于小人,君主怎么能不危险呢?为什么这样说呢?君子用道义侍奉君主,君主必定敬重他却疏远他;小人只顺从君主的话,君主说什么他都不违背,君主必定亲近他而狎昵他。疏远的人容易被离间,亲近的人却难以离间。君子不得志,就守持自身而退隐,以乐道为乐,不出仕;小人不得志,就侥幸等待再次被任用,只想着报复怨恨,这就是小人必定取胜的原因。我曾经这样评论:君子如同嘉禾,培植起来很难,除掉却很容易;小人如同恶草,不种也会自行生长,除掉后又会重新繁茂。世上从来没有不除掉小人而能得到治理的。然而除掉小人最难,斥退一个,援救他的人就很多;把同类全部除掉,众人的怨恨就会很深。小的重新被任用,便放纵威势;大的得到志向,便窃取国家;善人因此被扫地,世上的君主因此屏息。譬如斩蛇而蛇不死,刺虎而虎不毙,它伤害的人反而会更多。齐国的田氏、鲁国的季孙氏,就是如此。齐、鲁两国的执政者,没有不是田氏、季孙氏的党羽。历数几代君主,他们都没有忘记诛除朋党,但最终齐简公被弑杀,鲁昭公、哀公丧失国家;小人的朋党如此难以除掉。而汉代党锢之狱、唐代白马之祸,使忠义之士被斥退杀死而一个不剩;君子的朋党如此容易被消灭。假使当世君主知道容易消灭的朋党值得警戒,知道不可轻易除掉的朋党值得畏惧,政治就差不多会有好转了。况且君子在世上没有这样多,善人也没有这样多。何况有才智、锐意追求功名、热衷于进取的人,他们会随着任用他们的人而改变。孔子说:“仁者安于仁,智者以仁为利。”这样的人未必都是君子。冉有跟随孔子,就成为门人中的贤者;跟随季氏,就成为搜刮聚敛的臣子。唐代的柳宗元、刘禹锡,假使没有陷入王叔文的朋党,以他们的高才绝学,也足以成为唐代的名臣。过去栾怀子在晋国获罪,他的党羽都出逃。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何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都是勇士。”范宣子说:“那是栾氏的勇力,我得到他们有什么用?”乐王鲋说:“您替代栾氏成为他们的主人,那就是您的勇力了。”唉!范宣子早听从乐王鲋的话,难道只是得到两人的勇力,又哪里会有曲沃之变呢?我认为治理之道,不过是除去最为过分的恶人罢了。假如只贬黜首恶而宽赦其余,使有才的人不失去富贵,使无才的人也没有机会产生怨恨,那么将要忙于让他们为我所用还来不及,又哪里会有报复怨恨呢?人之所以成为盗贼,只是因为衣食不足;农夫、商贩,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成为盗贼?衣食既然充足,盗贼难道没有不能重新成为农夫、商贩的吗?所以善于除盗的人,是打开他们获得衣食的门路,使他们恢复原来的职业;善于除掉小人的人,是用富贵之道诱导他们,使他们瓦解自己的朋党。依靠力量取得威势、战胜别人,往往没有不反过来被对方吞噬的。过去曹参治理齐国时说:“千万不要扰乱刑狱和市场,刑狱、市场正是奸人容身的地方。”懂得这个道理,也就差不多可以实行善治了。奸人固然不能让其势力滋长,却也不能不给他们容身之处。如果奸人无处容身,君子难道有长久安定的办法吗?牛李两党的势力遍布天下,而李德裕凭一人之力想把他们同类全部追究并置于死地,这就是他很快遭受仇敌祸患的原因。奸臣重新炽盛,忠义更加衰微;依靠力量取得威势、战胜别人,果然不可以吗?我因此读欧阳子的论说,作为君子和小人的戒鉴。《文编》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三十一明 唐顺之 编管仲【苏洵】管仲相威公,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富彊,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葢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则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防;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巳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絶乎耳,色不絶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霸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寛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者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成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賔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鳅,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一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管仲一【苏轼】郑太子华言于齐威公,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公将许之,管仲不可。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茍有衅,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徳,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乃受盟。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威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沬之盟,皆盛德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吾读《春秋》以下史,而得七人焉,皆盛徳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天下诵之,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齐也,齐懿氏卜之,皆知其当有齐国也。篡弑之疑,葢萃于敬仲矣。然威公、管仲不以是废之,乃欲以为卿,非盛徳能如此乎?故吾以谓: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汉髙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吴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苻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皆盛徳之事也。而世之论者则以为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杀以啓乱。吾以谓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繁刑重赋,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鼂错,虽有吴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符坚不贪江左,虽有慕容垂,不能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汉之金日防,唐之李光弼、浑瑊之流,皆蕃种也,何负于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乎?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余罪;自当时而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于天者?上失其道,涂之人皆敌国也。天下豪杰,其可胜既乎?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曹操以重名而杀孔融,晋武帝以卧龙而杀嵇康,晋景帝亦以重名而杀夏侯▯,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彧,齐后主以謡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以防而杀李君羡,武后亦以謡言而杀裴炎,世皆以为非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一 明 唐顺之 编 管仲【苏洵】管仲辅佐齐桓公,使诸侯称霸,抵御夷狄;直到他一生终结,齐国都富强,诸侯没有背叛。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得到任用,桓公死于内乱,五位公子争夺君位,祸患不断蔓延,直到齐简公时,齐国没有一年安宁。功业的成就,不是在成就的那一天才形成的,大概一定有它的起因;祸患的发生,也不是在发生的那一天才出现的,必定早有预兆。那么齐国得到治理时,我不说是由于管仲,而说是由于鲍叔牙;等到齐国发生动乱,我不说是竖刁、易牙、开方,而说是由于管仲。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本来就是扰乱国家的人,只是任用他们的是桓公。因为有舜,后来才知道应当放逐四凶;因为有仲尼,后来才知道应当铲除少正卯。桓公是什么人呢?只是因为使桓公能够任用这三个人的,是管仲。管仲病重时,桓公去问他;在这个时候,我以为管仲将会举荐天下贤人来回答,然而他的话竟然不过是:“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不合人情,不可以亲近他们罢了。”唉!管仲以为桓公果真能够不用这三个人吗?管仲与桓公相处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桓公是什么样的人吗?桓公的声色享受不能离开耳目,若没有这三个人,就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他们当初之所以没有被任用,只是因为有管仲在罢了。一天没有管仲,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去帽上的灰尘、相互庆贺了。管仲以为临死前说几句话,就可以束缚桓公的手脚吗?齐国不怕有这三个人,只怕没有管仲。有管仲在,这三个人不过是三个普通人;不然,天下难道少有这类人吗?即使桓公幸而听从管仲,诛杀这三个人,其他同类的人管仲难道能够全部除掉吗?唉!管仲可以说是不知道根本的人了。趁着桓公询问之时,举荐天下贤人来代替自己,那么即使管仲死了,齐国也不至于没有管仲那样的大臣。何必担心三个人不必再提呢?五霸之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盛的。晋文公的才能不如桓公,他的臣子又都比不上管仲;晋灵公的暴虐,也不如齐孝公的宽厚。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文公留下的威势,仍然能够做诸侯盟主一百多年。为什么呢?他的君主虽然不肖,却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晋成公死时,国家一下子乱得一塌糊涂,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他只是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却死了。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人,只是大概有有贤臣而没有贤君的情况。桓公还在,却说“天下不再有第二个管仲”,我不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匹〕 管仲的著作中有记载:他将死时评论鲍叔牙、宾胥无的为人,并且分别列举他们的短处。这说明他心里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足以托付国家。然而他又预先知道自己将死,那么这篇记载就是荒诞欺骗人的,不足相信。我看史鳅因为不能进用蘧伯玉、斥退弥子瑕,所以有死后进谏的安排。萧何将死时,举荐曹参来代替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就应当如此。一个国家因为一个人而兴盛,也因为一个人而灭亡;贤者不悲哀自身死亡,而忧虑国家衰败,所以一定要等到再有贤人之后才可以死。那个管仲,凭什么竟然去死呢?管仲一篇【苏轼】郑国太子华向齐威公进言,请求除掉郑国三族,并以郑国作为齐国的内臣。齐威公将要答应他,管仲不同意。齐威公说:“诸侯对郑国进行讨伐,还没有取得胜利;假如郑国有隙可乘,顺势追击,不也可以吗?”管仲说:“君主如果用德行安抚郑国,再加以训诫的言辞,并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将来不及自救而覆亡,哪里敢不恐惧?如果带着郑国的罪人来逼临郑国,郑国就有了申辩的理由。”齐威公拒绝了太子华,郑伯于是接受了盟约。苏子说:伟大啊,管仲辅佐齐威公!拒绝太子华的请求而不违背道义,以及曹沫会盟,都是盛大的德行。齐国本来可以成就王业。可惜他不学习道,因而使自己家中有三归台之弊,使国家有六位嬖妾之祸。所以齐桓公没有成就王业,孔子因此轻视他。然而孔子对他的肯定,也已经达到极点了。我读《春秋》以及以后各代的史书,得到七个人,他们的行为都是盛大德行,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又得到八个人,他们的行为都相反,可以作为万世的戒鉴。所以把它们详细论述出来。姜太公治理齐国,选拔贤人而崇尚功劳。周公说:“后世必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天下人传诵这句话,齐国大概已经知道了。田敬仲刚出生时,周朝史官为他占卜;他逃奔齐国时,齐国懿氏又为他占卜,都知道他将来应当拥有齐国。关于篡位弑君的疑虑,大概全都集中在田敬仲身上了。然而齐威公、管仲没有因此废弃他,反而想任用他为卿,这不是盛大的德行,能做到这样吗?所以我认为:楚成王知道晋国必定称霸,却没有杀重耳;汉高祖知道东南必定发生动乱,却没有杀吴王刘濞;晋武帝听到齐王司马攸的话,却没有杀刘元海;苻坚相信王猛,却没有杀慕容垂;唐明皇任用张九龄,却没有杀安禄山;这些都是盛大的德行。但世上的评论者却认为这七个人都错在没有杀掉他们,从而开启了祸乱。我认为不是这样,这七个人各自都有导致败亡的原因,并不是不杀他们的过错。齐景公如果不滥用刑罚、不加重赋税,即使有田氏,齐国也不会被夺取。楚成王如果不任用子玉,即使有晋文公,楚军也不会失败。汉景帝如果不杀吴太子、不采用晁错的建议,即使有吴王刘濞,也没有借口发动叛乱。晋武帝如果不立晋孝惠帝为太子,即使有刘元海,也不能作乱。苻坚如果不贪图江左,即使有慕容垂,也不能叛乱。唐明皇如果不任用李林甫、杨国忠,即使有安禄山,又能做什么?秦国的由余、汉朝的金日磾、唐朝的李光弼、浑瑊之类,都属于蕃族出身,他们对中国有什么辜负?为什么偏偏要杀刘元海、安禄山呢?况且从今天看来,刘元海、安禄山死有余罪;从当时看来,却难免成为无罪而被杀的人。哪里有天子杀无罪之人,却不获罪于上天的呢?君主失去正道,路上的人都成了敌国;天下的豪杰,哪里还会有能够胜过他们的呢?汉景帝因为周亚夫心怀不满而杀他,曹操因为孔融名望太重而杀他,晋武帝因为嵇康有卧龙之才而杀他,晋景帝也因为夏侯玄名望太重而杀他,宋明帝因为王彧家族势力太大而杀他,北齐后主因为谣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因为猜防而杀李君羡,武后也因为谣言而杀裴炎,世人都认为这些做法是不对的。
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乆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夫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举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谓为天下如养生,忧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已。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在巳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忧热疾而先服甘遂,则病未作而药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管仲二【苏轼】尝读《周官》《司马法》,得军旅什伍之数。其后读管夷吾书,又得《管子》所以变周之制。盖王者之兵,出于不得巳,而非以求胜敌也。故其为法,要以不可败而巳至于桓、文,非决胜无以定霸,故其法在必胜。繁而曲者,所以为不可败也;简而直者,所以为必胜也。周之制,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万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其数竒而不齐。惟其竒而不齐,是以知其繁且曲也。今夫天度三百六十,均之十二辰,辰得三十者,此其正也;五日四分之一者,此其竒也。使天度而无竒,则千载之日,虽妇人孺子皆可以坐而计。惟其竒而不齐,是故巧厯有所不能尽也。圣人知其然,故为之章会綂元,以尽其数,以极其变。《司马法》曰:「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万二千五百人而为队。二百五十,十取三焉而为竒,其余七以为正。四竒四正而八阵生焉。」夫以万二千五百人而均之八阵之中,宜其有竒而不齐者,是以多为之曲折,以尽其数,以极其变。钩聨蟠踞,各有条理。故三代之兴,治其兵农军赋,皆数十百年而后得志于天下。自周之亡,秦汉阵法不复三代。其后诸葛孔明独识其遗制,以为可用,以取天下。然相持数岁,魏人不敢决战,而孔明亦卒无尺寸之功。岂八阵者,先王所以为不可败,而非以逐利争胜者耶?若夫管仲之制其兵,可谓截然而易晓矣。三分其国以为三军,五人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乡良人;五乡一帅,万人为一军。公将其一,髙子、国子将其二。三军三万人,如贯绳,如画棊局,踈畅洞达,虽有智者无所施其巧。故其法令简一,而民有余力以致其死。昔者尝读《左氏春秋》,以为丘明最好兵法。葢三代之制,至于列国犹有存者。以区区之郑,而鱼丽、鹅鹳之阵见于其书。及至管仲相威公,南伐楚,北伐孤竹,九合诸侯,威震天下而其军垒阵法不少槩见者,何哉?葢管仲欲以岁月服天下,故变古司马法,而为是简略速胜之兵,是以莫得而见其法也。其后吴、晋争长于黄池,王孙雄教夫差以三万人压晋垒,而阵百人为行,百行为阵,阵皆彻行,无有隠蔽,援桴而鼓之,一怯尽应,三军皆哗,晋师大骇,卒以得志。由此观之,不简而直,不可以决胜。深为后世不达繁简之宜,以取败亡。而三代什伍之数,与管子所以治齐之兵者,虽不可尽用,而其近于繁而曲者,以之固守;近于简而直者,以之决战,则庶乎其不可败而有所必胜矣。孙武一【苏轼】古之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竒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葢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余,而未知其所以用智,此岂非其所大阙欤?夫兵无常形,而逆为之形;胜无常处,而多为之地。是以其説屡变而不同,纵横委曲,期于避害而就利。杂然举之,而听用者之自择也。是故不难于用,而难于择。择之为难者,何也?鋭于西而忘于东,见其利而不见其所穷,得其一説而不知其又有一説也。此岂非用智之难欤?夫智本非所以教人智,而教人者,是君子之急于有功也。变诈汨其外,而无守于其中,则是五尺童子皆欲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贪而不顾,以陷于难,则有之矣。深山大泽,有天地之宝,无意于宝者得之。操舟于河,舟之逆顺与水之曲折,忘于水者见之。是故惟天下之至亷,为能贪;惟天下之至静,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为能诈。何者不役于利也?夫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古之善用兵者,见其害而后见其利,见其败而后见其成。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志于得,则将临事而惑,虽有大利,尚安得而见之?若夫圣人则不然,居天下于贪,而自居于亷,故天下之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于勇,而自居于静,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于诈,而自居于信,故天下之诈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于此,而即以此自居,则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御明,则明者毕见;居阴以御阳,则阳者毕赴。夫然后孙子之智可得而用也。《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君子方其未发也,介然如石之坚,若将终身焉者。及其发也,不终日而作。
译这八个人,在当时的考虑中,难道不是忧虑国家、预防祸乱,与担忧刘元海、安禄山的心情相同吗?世人把成败当作是非,已经很久了。所以那些喜欢杀人的人,必定拿邓侯不杀楚子作为借口。以邓国那样微弱的力量,无缘无故杀死大国的君主,使楚国人举国仇恨他,邓国灭亡不是会更快吗?我认为治理天下就像保养身体,忧虑国家、预防祸乱就像服药。保养身体不过是谨慎起居饮食,节制声色罢了;节制谨慎要在未生病之前,服药则是在已经生病之后。如今我担心寒病,便预先服用乌喙;担心热病,便预先服用甘遂,那么疾病尚未发作,药物反而已经杀人了。那八个人都是在尚未生病时便服药的人。管仲二篇【苏轼】我曾读《周官》《司马法》,了解到军队编制中什伍的数目;后来又读管夷吾的著作,了解到《管子》改变周代制度的办法。大概王者的军队,是在不得已时才出动,并不是为了寻求战胜敌人。所以它的制度,主要只求不被打败罢了。到了齐桓公、晋文公时期,不取得决定性胜利就不能确立霸业,所以他们的制度在于必定取胜。繁复曲折,是为了使军队不可战败;简明直接,是为了必定取胜。周代的制度,编制一军为一万二千五百人,其中一万之中有二千,二千之中有五百;数目奇特而不整齐。正因为奇特而不整齐,所以知道它繁复而曲折。如今天度为三百六十,平均分为十二辰,每辰三十,这是整齐的数目;五日又四分之一,这是奇数。假使天度没有这个余数,那么千年中日子的数目,即使妇女儿童也可以坐着计算清楚。正因为有余数而不整齐,所以即使精通历法的人也有不能完全推算的地方。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制定章、会、统、元等历法规则,用来穷尽它的数目,推究它的变化。《司马法》说:“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队。二百五十人中,每十人取三人作为奇兵,其余七人作为正兵。” 四个奇兵、四个正兵组成八阵。把一万二千五百人平均分配到八阵之中,当然会有奇数而不整齐,所以要设置许多曲折变化,以穷尽它的数目,推究它的变化。各阵钩连盘踞,都有条理。因此夏、商、周三代兴盛时,整治兵农制度和军赋,都是经过几十、上百年以后才在天下取得成效。自周朝灭亡以后,秦、汉的阵法不再沿袭三代;此后只有诸葛孔明独自认识到三代阵法的遗制,认为可以采用来取得天下。然而双方相持多年,魏人不敢决战,诸葛孔明也最终没有取得尺寸之功。难道八阵是先王用来使军队不可战败,而不是用来追逐利益、争取胜利的吗?至于管仲制定军制,可以说是截然分明而容易明白的。他把齐国分成三部分,作为三军;五人为一轨,轨设轨长;十轨为一里,里设里司;四里为一连,连设连长;十连为一乡,乡设乡良人;五乡设一帅,一万人为一军。齐桓公统领其中一军,高子、国子各统领一军。三军共三万人,如同贯穿的绳子,如同画出的棋局,疏通畅达,毫无阻滞,即使有智者也无处施展巧计。因此这种法令简明统一,百姓有余力来拼死作战。过去我曾读《左氏春秋》,认为左丘明最精通兵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大概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到列国时期仍有保存下来的。像小小的郑国,史书中还出现了鱼丽阵、鹅鹳阵。后来管仲辅佐齐桓公,南征楚国,北伐孤竹,九次会合诸侯,威震天下,可是他的军营、壁垒和阵法却很少有概略记载,这是为什么呢?大概管仲想用岁月来使天下归服,所以改变古代司马法,采用这种简略而求速胜的用兵方式,因此后人无法看到他的阵法。后来吴、晋在黄池争夺霸主地位,王孙雄教吴王夫差率三万人压迫晋军营垒,军阵以百人为一行,百行为一阵,各阵都排列成整齐的行列,没有隐蔽;一举起鼓槌击鼓,军中有一人胆怯,所有人都响应,三军一片喧哗,晋军大为惊骇,最终吴国得以实现目的。由此看来,作战如果不周密而只直截了当,就不能决定胜负。后世不明白繁复和简略各有适宜之处,因此招致失败灭亡,实在令人深为忧虑。三代以十人为什、五人为伍的编制,以及《管子》中治理齐国军队的方法,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其中接近繁复曲折的,可以用来坚守;接近简略直接的,可以用来决战,这样或许就能不遭失败,并且必有所胜了。孙武一【苏轼】古代谈论用兵的人,没有超过孙武的。他权衡利害,讲奇正相互转化,以及作战、防守、进攻、围城的方法,大概有上百种。即使还想增加一些,也不知道该怎样增加了。然而他的短处在于,智慧有余,却不知道怎样运用智慧,这难道不是他最大的缺陷吗?军队没有固定的形态,却要预先造成某种形态;胜利没有固定的地方,却要多方创造取胜的条件。因此他的学说反复变化而不相同,纵横曲折,目的在于避开祸害而趋向有利。他把各种方法杂然列出,听凭使用它的人自己选择。所以说,运用兵法并不难,难的是选择。选择为什么难呢?向西锐进却忘了东方,看见有利的一面却看不见它的穷尽,得到一种说法却不知道还有另一种说法。这难道不是运用智慧的困难吗?智慧本来不是用来教人变得机巧的;这样教人的,是君子急于求功的表现。外在的变诈淹没了内在的操守,那么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都想这样做。使人勇敢却不自知,使人贪求却不顾后果,以至陷入困境,这样的情况是有的。深山大泽中有天地所藏的珍宝,无心求宝的人反而能得到它。驾船行于河中,船行的逆顺和水势的曲折,忘掉自身而专注于水的人才能看清。因此,只有天下最廉洁的人,才有能力贪取;只有天下最沉静的人,才有能力勇敢;只有天下最守信的人,才有能力使用欺诈。什么人不是被利益驱使的呢?不被利益驱使,他看事情就明白;看得明白,行动就果断。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先看到它的祸害,之后才看到它的利益;先看到它的失败,之后才看到它的成功。他的内心闲静而无所牵挂,所以能够如此明察。否则,战争尚未交锋便先想着获利,临事时就会迷惑;即使有巨大的利益,又怎么能看见呢?圣人却不是这样:让天下人处在贪求的位置上,而自己处在廉洁的位置上,所以天下贪求的人都可以被他任用;让天下人处在勇敢的位置上,而自己处在沉静的位置上,所以天下勇敢的人都可以被他驱使;让天下人处在欺诈的位置上,而自己处在守信的位置上,所以天下善于欺诈的人都可以被他使用。天下人想要在这方面建立功业,却又把自己置于同样的位置,那么功业就不可能完成。因此君子处在昏暗隐蔽之处来驾驭明察的人,那么明察者的才能就会全部显现;处在阴静之处来驾驭阳动的人,那么阳动者就会全部趋赴。这样之后,孙子的智慧才可以得到运用。《易》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到一天就采取行动,守正则吉祥。”君子在尚未行动时,坚定得像石头一样,好像要终身如此;等到行动时,不过一天便立即发作。
故曰:「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论则不然,曰:「兵者诡道也,非贪无以取,非勇无以得非诈无以成,廉静而信者无用于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説行,则天下纷纷乎如鸟兽之相搏,婴儿之相击,彊者伤,弱者废,而天下之乱何从而巳乎?孙武二【苏轼】夫武,战国之将也。知为吴虑而巳矣。是故以将用之则可以,君用之则不可。今其书十三篇,小至部曲营垒刍粮器械之间,而大不过于攻城拔国用间之际,葢亦尽于此矣。天子之兵,天下之势,武未及也。其书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为君而言者,有此而巳。窃以为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天下之势,莫大于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夫天下之患,不在于寇贼,亦不在于敌国,患在于将帅之不力,而以冦贼敌国之势内邀其君。是故将帅多而敌国愈强,兵加而寇贼愈坚。敌国愈强而寇贼愈坚,则将帅之权愈重;将帅之权愈重,则爵赏不得不加。夫如此,则是盗贼为君之患而将帅利之,敌国为君之讐而将帅幸之。举百倍之势而立毫芒之功,以借其口而邀利于其上。如此而天下不亡者,特有所待耳。昔唐之乱,始于明皇。自肃宗复两京而不能乗胜并力尽取河北之盗,徳宗收洺博,几定魏地,而不能斩田悦于孤穷之中。至于宪宗,天下略平矣,而其余孽之存者终不能尽去。夫唐之所以屡兴而终莫之振者,何也?将帅之臣养寇以自封也。故曰: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御将之术,开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如良医之用药,乌喙蝮蝎皆得自效于前,而不敢肆其毒。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宪宗将讨刘辟,以为非髙崇文则莫可用,而刘澭者,崇文之所忌也。故告之曰:“辟之不克,将澭实汝代。”是以崇文决战,不旋踵擒刘辟,此天子御将之法也。夫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者,何也?天下不乐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危;好战,则不可从事于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为战,战胜而利归于民,所得于敌者即以有之。使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非杀敌无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战并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虽巳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其未巳。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而至于亡。若夫王者之兵,要在于使之知爱其上而讐其敌,使之知其上之所以驱之于战者,凡皆以为我也。是以乐其战而甘其死。至于其战也,务胜敌而不务得财。其赏也,发公室而行之于庙,使其利不在于杀人。是故其民不志于好战。夫然后可以作之于安居之中,而休之于争夺之际,可与安,可与危,而不可与乱。此天下之势也。战国任侠【苏轼】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説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劒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賔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蠧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猛鸷,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乆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葢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译所以说:“不被利益驱使,看事情就明白;看得明白,行动就果断。”如今世俗的议论却不是这样,说:“用兵是诡诈之道,不贪求就无法取得,不勇敢就无法得到,不欺诈就无法成功;廉洁、沉静而守信的人,对用兵没有用处。”唉!如果世俗的说法流行,天下人便会纷纷像鸟兽互相搏斗、婴儿互相击打那样,强者受伤,弱者遭废弃;天下的混乱又从哪里才能停止呢?孙武二【苏轼】孙武是战国时代的将领,只知道替吴国谋划而已。因此,把他作为将领使用可以,君主用他来治理国家却不可以。如今他的书有十三篇,内容小到部队、营垒、草料、粮食和器械,大到攻城、灭国、使用间谍等方面,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天子的军队和天下的形势,孙武还没有涉及。他的书说:“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以牵制,就能取胜。”这是他替君主说的全部内容。我私下认为,天子的用兵之道,没有比驾驭将领更重要的;天下的形势,没有比使天下人乐于作战而不喜好战争更重要的。天下的祸患不在盗贼,也不在敌国,而在将帅无能,却借盗贼、敌国的势力从内部要挟君主。因此,将帅越多,敌国就越强;用兵越多,盗贼就越顽固。敌国越强、盗贼越顽固,将帅的权力就越重;将帅权力越重,爵位赏赐就不得不增加。这样一来,盗贼成了君主的祸患,将帅却从中获利;敌国成了君主的仇敌,将帅却因之得宠。他们凭借百倍的力量只建立微小的功劳,借此作为口实,向上邀取利益。这样天下还没有灭亡,只是暂时有所依靠罢了。从前唐朝的动乱,开始于明皇。肃宗收复两京之后,不能乘胜合力彻底剿灭河北的盗贼;德宗收复洺州、博州,魏地几乎平定,却不能在田悦陷入孤立困窘时将他斩杀。到了宪宗时,天下大致平定了,但残余势力始终不能彻底清除。唐朝之所以屡次振兴,最终却没有真正振作起来,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将帅之臣豢养盗寇来巩固自己的封爵。所以说,天子的用兵之道,没有比驾驭将领更重要的。驾驭将领的方法,是用他们所追求的利益来引导他们,再把他们所忌惮的东西交给他们,正如良医使用药物,乌喙、蝮蝎都能在面前发挥作用,却不敢任意施放毒性。为什么呢?因为交给了他们所畏惧的东西。宪宗将要讨伐刘辟时,认为除了高崇文没有可用之人,而刘澭正是高崇文所忌惮的。所以宪宗告诉他说:“如果不能战胜刘辟,就让刘澭来代替你。”因此高崇文决意作战,立即擒获刘辟,这就是天子驾驭将领的方法。至于怎样使天下人乐于作战而不喜好战争,原因是什么呢?天下人不乐于作战,就不能同他们共赴危难;喜好战争,就不能同他们共处安定。从前秦国的法令,使官吏和士卒各自为战争而努力,战胜后利益归于百姓,从敌人那里得到的土地财物立即归其所有。这样,百姓用来养生送死的东西,除了杀敌便无从取得。因此秦国百姓因喜好战争而兼并天下,也因喜好战争而灭亡。秦始皇虽然已经毁坏名城、杀戮豪杰、销毁兵器,但百姓好战的心情仍然喧嚣不止。所以,秦国不能同百姓休息,最终走向灭亡。王者的军队,关键在于使士民知道爱戴自己的君上、仇视自己的敌人,使他们明白君上驱使他们作战,凡事都是为了他们自己。因此他们乐于作战,也甘愿赴死。到了作战时,只求战胜敌人,不以夺取财物为务。赏赐则从公室发出,在宗庙举行,不使利益建立在杀人之上。因此百姓不会把好战作为自己的志向。这样之后,才可以在安居时发动他们,在争夺时让他们休息;可以同他们共处安定,也可以同他们共赴危难,却不能同他们陷入混乱。这就是天下的形势。战国任侠【苏轼】春秋末年到战国时期,诸侯、卿相都争相供养士人。从谋士、说客、谈天雕龙之士、争论坚白同异的人,到击剑、扛鼎以及学鸡鸣狗盗的人,无不穿华丽衣服、吃珍美食,住在权贵门下的人,哪里数得清?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国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都有门客三千人。田文又在薛地招致任侠之士和奸人六万家,齐国稷下的谈论者也有一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招来的门客更是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称有许多士人宾客,供其驱使的厮役也都是天下豪杰;田横也有士人五百人。传记中大略记载的就是这些,估计其余人当数倍于官吏而为农夫的一半。这些都是危害国家的奸民,百姓凭什么供养,国家又怎么承受得起呢?苏轼说:“这是先王也无法避免的。国家有奸民,就像鸟兽有凶猛的鹰隼,昆虫有毒刺一样。分区安置、加以条理,使他们各安于自己的位置,这还可以做到;若要铲除干净,使他们完全不存在,却没有这种道理。我考察世道的变迁,知道六国之所以长久存在、秦国之所以迅速灭亡,大概原因就在这里,不能不仔细考察。智慧、勇力、辩才、力量,这四种人都是天下百姓中的杰出者。他们大多不能穿粗劣衣服、吃粗淡食物来养活别人,而都是役使别人来养活自己。因此先王把天下的富贵同这四类人共同分享。这四类人不失去自己的职分,百姓就安定了。四类人虽然不同,先王依据风俗制定制度,使他们都从同一途径出身。三代以前通过学校,战国到秦代通过门客,汉代以后通过郡县官吏,魏晋以来通过九品中正,隋唐直到今天通过科举。虽然不完全如此,但姑且取其中占多数的来论述。六国君主残酷役使百姓,并不比始皇、二世少。然而当时百姓没有一人反叛,因为百姓中杰出的人大多由门客供养,没有失去职分。他们竭力耕作来供奉君上,都是愚钝朴鲁、没有能力有所作为的人;即使想怨恨反叛,也没有人为他们带头。这就是六国能够稍得安定而没有立即灭亡的原因。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畆。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渇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狶从车千乗,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宻,然吴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賔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寛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乐毅一【苏轼】自知其可以王而王者,三王也;自知其不可以王而霸者,五霸也。或者之论曰:「圗王不成,其弊犹可以霸。」呜呼!使齐桓、晋文而行汤、武之事,将求亡之不暇,虽欲霸,可得乎?夫王道者,不可以小用也;大用则王,小用则亡。昔者徐偃王、宋襄公尝行仁义矣,然终以亡其身,防其国者,何哉?其所施者未足以克其所求也。故夫有可以得天下之道,而无取天下之心,乃可与言王矣。范蠡、留侯虽非汤、武之佐,然亦可谓刚毅果敢、卓然不惑而能有所必为者也。观吴王困于姑苏之上,而求哀请命于勾践,勾践欲赦之,彼范蠡者独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项籍之解而东,髙帝亦欲罢兵归国,留侯谏曰:「此天亡也,急击勿失。」此二人者,以为区区之仁义不足以易吾之大计也。嗟夫!乐毅,战国之雄,未知大道而窃尝闻之,则足以亡其身而巳矣。论者以为燕惠王不肖,用反间以骑刼代将,卒走乐生,此其所以无成者,出于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当时使昭王尚在,反间不得行,乐毅终亦必败。何者?燕之并齐,非秦、楚、三晋之利。今以百万之师攻两城之残寇,而数岁不决,师老于外,此必有乗其虚者矣。诸侯乗之于内,齐击之于外,当此时,虽太公、穰苴不能无败。然乐毅以百倍之众,数岁而不能下两城者,非其智力不足,葢欲以仁义服齐之民,故不忍急攻而至于此也。夫以齐人苦湣王之强暴,乐毅茍退而休兵,治其政令,寛其赋役,反其田里,安其老幼,使齐人无复鬬志,则田单者独谁与战哉?奈何以百万之师相持而不决,此固所以使齐人得徐而为之谋也。当战国时,兵彊相吞者,岂独在我?以燕、齐之众,压其城而急攻之,可灭此而后食,其谁曰不可?呜呼!欲王则王,不王则审所处,无使两失焉,而为天下笑也。商君【苏轼】商鞅用于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鬬,秦人富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説诡论,而司马迁闇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少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隂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则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彊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虽微商鞍有不富彊乎?秦之所以富彊者,孝公务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狼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称之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隂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汚口舌,书之则汚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已也。夫尧、舜、禹,世主之父师也;谏臣拂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其所乐也。故为商鞅、桑▯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王者,专以天下适已而巳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葢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其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
译秦始皇起初想驱逐门客,听了李斯的话才停止。兼并天下之后,却认为门客没有用,于是只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才。他认为百姓可以依靠法令来治理,认为官吏不必有才,只要能够遵守他的法令就行。因此他毁坏名城,杀戮豪杰,百姓中杰出奇异的人便散去归田。先前在四公子、吕不韦之流门下取食的人,都能安然归田吗?难道他们会甘心缩着脖子、面色憔悴,穿着布衣老死吗?还是会停止耕作,长声叹息,等待时机呢?秦朝的动乱虽然在二世时形成,但假使始皇知道畏惧这四类人,能够妥善安置他们,使他们不失职分,秦朝的灭亡就不会这样迅速。把百万只虎狼放进山林,又使它们饥渴,却不知道它们将会噬人。世人认为始皇聪明,我不相信。楚汉之祸使百姓几乎死尽,豪杰应该已经不多了。然而代地丞相陈豨出行时有千辆车,萧何、曹参执政,也没有人禁止他。文帝、景帝、武帝时期,法令极其严密,但吴王刘濞、淮南王、梁王、魏其侯、武安侯之流,仍都争相招纳宾客,世代君主也不过问。难道是吸取秦朝的祸患,认为爵禄不能把天下士人全部笼络住,所以稍稍宽容他们,让他们有时可以从这条道路出身吗?至于先王的政治,却不是这样。先王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使唤。”唉!这难道是秦汉所能达到的吗?乐毅一【苏轼】能够知道自己可以实行王道而实行王道的,是三王;能够知道自己不能实行王道而实行霸道的,是五霸。有人说:“谋求王道没有成功,其弊端还可以退而实行霸道。”唉!假使齐桓公、晋文公去实行商汤、周武王的事业,将会忙于求得不灭亡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实行霸道呢?王道不能小规模地使用;大用它就能成王,小用它反而会灭亡。从前徐偃王、宋襄公曾经实行仁义,最终却因此丧失自身、毁灭国家,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们所施行的力量,不足以克服他们所追求的目标。因此,拥有取得天下的办法,却没有夺取天下的心志,才可以同他谈论王道。范蠡、留侯虽然不是商汤、周武王的辅佐,但也可以说是刚强坚毅、果断勇敢、卓然不惑而且能够坚持有所作为的人。看吴王被困在姑苏城上,向勾践求哀请命,勾践想赦免他,唯独范蠡认为不可以,击鼓进兵,最终割断了他的脖子。项籍逃走向东,汉高帝也想停止用兵返回国都,留侯劝谏说:“这是上天要灭亡他,赶紧进攻,不要错过机会。”这两个人认为,区区仁义不足以改变自己的大计。唉!乐毅是战国的雄杰,尚未懂得大道,只是偶然听到一点,也足以使自己丧失性命罢了。议论者认为,燕惠王不贤,用反间计让骑劫代替乐毅为将,最终逼走乐生;乐毅之所以没有成功,出于不幸,而不是用兵的过错。然而当时即使燕昭王还在,反间计不能得逞,乐毅最终也一定会失败。为什么呢?燕国兼并齐国,并不符合秦、楚、三晋的利益。如今凭百万军队攻打两座残破的城池,几年都不能攻下,军队疲惫在外,这必然会有趁虚而入的人。诸侯从内部乘机进攻,齐国从外部反击,在这种时候,即使太公、穰苴也不能保证不失败。然而乐毅凭借百倍于敌的军队,几年不能攻下两座城池,并不是智慧和力量不足,大概是想用仁义使齐国百姓归服,所以不忍心急攻,才到了这种地步。齐人苦于湣王的强暴,乐毅如果退兵休战,整治政令,放宽赋税徭役,使百姓返回田里,安顿老幼,让齐人不再有战斗的意志,那么田单一个人又同谁作战呢?为什么要让百万军队相持而不决,这本来就是给齐人从容谋划的机会。当战国时代,强大的军队互相吞并,难道只有我方可以这样做吗?凭燕、齐两国的军队压住城池急攻,把这些城池消灭之后再吃饭,有谁说不可以呢?唉!想成就王业就成就王业,不能成就王业就要审慎选择自己的处置方式,不要两方面都失掉,反而被天下人耻笑。商君【苏轼】商鞅在秦国任职,实行变法,制定法令,推行了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路不拾遗,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充裕;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怯于私下争斗;秦国富强,天子向秦孝公赐胙,诸侯全都来祝贺。苏轼说:这些都是战国游士的邪说诡论,而司马迁不明白大道,竟把它们写进史书。我曾认为司马迁有两大罪过:把黄老之学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贬抑隐士,抬高奸雄,这还只是小罪。所谓两大罪过,就是他论述商鞅、桑弘羊的功劳。汉代以来,学者以谈论商鞅、桑弘羊为耻,而世上的君主却偏偏甘心采用他们的办法,全都表面上忌讳他们的名声,暗地里使用他们的实际做法;更严重的,连名声和做法都一并尊奉,希望取得他们那样的成功,这就是司马迁的罪过。秦国本来就是天下的强国,秦孝公也是有志向的君主。整顿政务和刑法,十年不被声色享乐、打猎游玩所败坏,即使没有商鞅,难道还不能富强吗?秦国之所以富强,是孝公重视农业、勉力耕作的成效,不是商鞅使人流血刻骨的功劳;而秦国之所以像豺狼毒药一样为百姓所痛恨,以至一人起事,子孙都没有留下,实在是商鞅造成的。至于桑弘羊,不过是斗筲般的小才,施展穿墙钻洞般的智巧,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司马迁却称赞他说:“不增加赋税而使上面的用度充足,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中,就在官府手中。这就像雨水,夏天下得多,秋天就会少。”不增加赋税而使上面的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百姓的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还严重。” 这两个人的名声留在天下,就像蛆蝇留在粪秽中一样。说起他们,会污秽口舌;写下他们,会污秽书简。他们的办法一旦用于世间,灭国残民、覆灭宗族、丧失性命的事情就接连发生。然而世上的君主却偏偏甘心采用,为什么呢?只是喜欢他们言论的便利罢了。尧、舜、禹,是世上君主的父亲和老师;进谏的大臣和敢于直言的贤士,是世上君主的药石;恭敬、仁慈、节俭,勤劳、忧患、戒惧,是约束世上君主的绳墨。如今让君主每天面对父师,亲近药石,践履绳墨,并不是他们所喜欢的。因此推行商鞅、桑弘羊之术的人,必先贬低尧、嘲笑舜、鄙薄禹,说:“所谓贤王,不过是专门使天下适合自己罢了。”这就是世上君主人人甘心接受而不觉悟的原因。世上有服食钟乳、乌喙,放纵酒色来求长寿的人,大概始于何晏。何晏年轻而富贵,所以服寒食散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没有什么奇怪的。他所做的足以杀身灭族的事,一天天接连不断;如果死在寒食散上,难道不是幸运吗?我为什么偏要仿效他呢?世上服食寒食散而背上生疽、呕血的人接踵而来。采用商鞅、桑弘羊的办法而破国亡宗的人也都是如此。然而他们始终不觉悟,只是喜欢这些言论的华美便利,却忘了它们造成的祸患多么惨烈。
范增【苏轼】汉用陈平计,间疎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乆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髙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留侯【苏轼】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劒而起,挺身而鬬,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逺也。夫子房授书于圯上之老人,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隠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髪,盖亦巳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荘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勌。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鋭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帝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观夫髙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惟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髙祖恐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隂破齐而欲自王,髙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彊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竒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贾谊【苏轼】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逺,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耶?仲尼圣人,歴试于天下,茍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贡。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我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
译范增【苏轼】汉高祖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疏远楚王项羽和范增的君臣关系。项羽怀疑范增同汉朝私下有往来,逐渐削夺了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大致定了,君王自己去处理吧。希望赐还我的骸骨,让我回到普通士卒的行列。”他回去还没有到彭城,背上就生了毒疮,死去。苏轼说:范增离开,是对的;如果不离开,项羽一定会杀他。只是遗憾他没有早点离开。那么应该因为什么事离开范增呢?他劝项羽杀沛公,项羽没有听从,最终也因此失去了天下。难道应当在这时离开吗?回答说:不。范增想杀沛公,是人臣应尽的本分;项羽没有杀沛公,还保有作为君主的气度。范增为什么要因此离开呢?《易》说:“知道事物发展的细微征兆,才算神明吧?”《诗》说:“看那雨雪,先落下的是霰。”范增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时离开。陈涉能够得到民心,是凭借项燕、扶苏的名望;项氏能够兴起,是因为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诸侯后来背叛项氏,是因为项羽杀害义帝。况且义帝的拥立,范增是主要谋划者。义帝的存亡,难道只是关系到楚国的盛衰,也是范增自己要共同承担祸福的事情。义帝没有灭亡而范增独自长久存在,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项羽杀卿子冠军,正是弑杀义帝的先兆。他后来杀义帝,怀疑范增的根源就在这里。难道还一定要等到陈平来离间吗?事物一定先腐烂,虫子才会滋生;人一定先产生疑心,谗言才能侵入。陈平即使有智慧,哪里能离间一个没有疑心的君主呢?我曾评论义帝,认为他是天下贤明的君主。他唯独派沛公入关,而不派项羽;在众人之中认出卿子冠军,并提拔他为上将,不贤明的人能做到这样吗?项羽既然假借义帝之命杀死卿子冠军,义帝一定不能忍受。不是项羽杀义帝,就是义帝杀项羽,这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范增起初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中途却杀害义帝,这并不是范增的意愿。不仅不是他的意愿,他必定还会竭力争辩而不被采纳。项羽不采用他的意见,反而杀死自己所拥立的人,项羽对范增的怀疑一定从此开始。项羽杀卿子冠军时,范增和项羽并肩侍奉义帝,君臣名分尚未确定。替范增谋划,如果力量足以诛杀项羽,就应诛杀他;如果不能,就应离开他,这难道不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范增年已七十,意见相合就留下,不合就离开;不能在这时明确进退取舍,却想依靠项羽来成就功业,实在浅陋。尽管如此,范增仍是汉高帝所畏惧的人。范增不离开,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真是人中豪杰啊!留侯【苏轼】古代所说的豪杰之士,一定有超过常人的操守。按人之常情,有些侮辱是不能忍受的;普通人受到侮辱,拔剑而起,挺身相斗,这算不上勇敢。天下真正的大勇之人,突然遇到意外也不惊慌,无缘无故受到侵犯也不发怒,这是因为他所抱持的志向极其重大而且深远。张子房在圯桥上接受老人授书,这件事很奇怪,但又怎么知道秦朝时不是有隐居的君子出来试探他呢?观察老人借此隐约显露的用意,都有圣贤之间相互警戒的意义。世人不加考察,认为他是鬼怪,也太错误了。况且老人的用意不在那本书。当韩国灭亡、秦国正强盛时,秦朝用刀锯鼎镬对待天下士人,平日无罪而被夷灭的人数不胜数;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无从施展。那种执法过于急迫的政权,锋芒不可触犯,形势也还不能乘机利用。子房不能忍受愤懑的心情,想凭匹夫之力在一次袭击中逞强;在这种时候,子房没有死,只差毫发,实在已经很危险。富贵人家的子弟不会死在盗贼手里,为什么呢?因为他的生命值得珍爱,而盗贼还不值得让他为之送命。子房有盖世的才能,却不采用伊尹、太公那样的谋略,偏偏采取荆轲、聂政式的计策,侥幸求得不死,这正是圯桥老人深为他惋惜的地方。所以老人故意傲慢无礼,深深挫折他;等他能够有所忍耐之后,才可以成就大事。老人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楚庄王讨伐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楚庄王说:“他的君主能够向人屈服,一定也能取得百姓的信任。”于是放弃了攻伐。勾践困于会稽,回国后在吴国为臣为妾,三年都没有懈怠。况且有报仇的志向却不能向人屈服,是普通人的刚强。那位老人认为子房才智有余,却担心他的度量不足,所以故意深深挫折他少年人的刚锐之气,使他忍受小的愤怒而成就远大的谋略。为什么呢?两人平生并无交情,突然在荒野间相遇,老人却命令他做仆妾所做的事情,他竟然自然而然地不以为怪;这种人,正是秦始皇也不能使他惊惧、项籍也不能使他发怒的人。观察汉高祖取胜、项籍失败的原因,不过在于能忍和不能忍罢了。项籍只是不能忍耐,所以百战百胜却轻易使用自己的锋芒;汉高祖惧怕他,保存自己的全部锋芒,等待他疲敝,这正是子房教给他的。当淮阴侯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王时,汉高祖在言辞和脸色上都显出愤怒;由此看来,他仍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气性,若不是子房,谁能保全他呢?太史公怀疑子房应当身材魁梧奇伟,可是他的相貌却像妇人女子,和他的志气不相称。唉!这难道正是他成为子房的原因吗?贾谊【苏轼】有才并不难,难的是能够恰当地运用自己的才能。可惜贾谊是王者的辅佐之才,却不能运用自己的才能。君子所取的目标长远,就一定有所等待;所要成就的事业重大,就一定有所忍耐。古代贤人都有可以施展的才能,最终却连万分之一也不能实行,未必都是当时君主的过错,有时也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我看贾谊的议论,照他所说的,即使三代也没有谁能超过多少;他遇到汉文帝这样的君主,尚且因为才不得用而死。那么,天下如果没有尧、舜,难道终究就不能有所作为吗?孔子是圣人,曾经周游天下、屡次求仕;只要不是极端无道的国家,他都想勉力扶持,希望有一天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将要到楚国去,先派冉有前往,又让子贡去说明。君子想得到君主的任用,勤勉到了这种程度。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住了三夜才出发,还说:“齐王大概还会召见我。”君子不忍心抛弃自己的君主,深厚到了这种程度。公孙丑问:“先生为什么不快乐?”孟子说:“如今的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快乐?”君子爱护自身,周全到了这种程度。做到这样却仍得不到任用,然后才知道天下果真不足以同自己共同成就事业,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
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髙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属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巳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惟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悲郁愤闷,趯然有逺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絶,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黙黙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人有髙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畧有天下之半,以此哉!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慎其所发哉!鼂错【苏轼】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茍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能免难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鼂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説。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冐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彊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巳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已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已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巳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説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乗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霍光【苏轼】古之人惟汉武帝号知人。葢其平生所用文武将帅、郡国边鄙之臣、左右侍从、隂阳律厯博学之士,以至钱谷小吏、治刑狱使、絶域者,莫不获尽其才而各当其处。然犹有所试其功效着见天下之所共知而信者。至于霍光,先无尺寸之功,而才气数术又非有以大过于羣臣,而武帝擢之于稠人之中,付以天下后世之事。而霍光又能忘身一心以辅幼主,处于废立之际,其举措甚闲而不乱。此其故何也?夫欲有所立于天下,击搏进取以求非常之功者,则必有卓然可见之才,而后可以有望于其成。至于捍社稷、托幼子,此其难者,不在乎才,而在乎节;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天下固有能办其事者矣,然才髙而位重,则有侥幸之心,以一时之功而易万世之患。故曰:不在乎才而在乎节。古之人有失之者,司马仲达是也。天下亦有忠义之士,可托以死生之间而不忍负者矣,然狷介廉洁不为不义,则轻死而无谋,能杀其身而不能全其国。故曰: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古之人有失之者,晋荀息是也。夫霍光者,才不足而气节有余,此武帝之所为取也。书曰:「如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嗟夫,此霍光之谓与?使霍光而有他技,则其心安能休休焉容天下之才,而乐天下之彦圣,不忌不克若自巳出哉?才者,争之端也。夫惟圣人在上,驱天下之人各走其职,而争用其所长。茍以人臣之势而居于廊庙之上,以捍衞幼冲之君,而以区区之才与天下争能,则奸臣小人有以乗其隙而夺其权矣。霍光以匹夫之微而操生杀之柄,威盖人主而贵震于天下,其所以歴事三主而终其身天下莫与争者,以其无他技,而武帝亦以此取之欤?诸葛亮【苏轼】
译像贾谊这样的人,不是汉文帝不任用贾谊,而是贾谊不能运用汉文帝。绛侯曾亲手拿着天子的玉玺交给文帝,灌婴率领数十万军队决定刘氏与吕氏的胜负,他们又都是汉高帝的旧将;这种君臣相互联结的关系,难道只是父子骨肉、手足兄弟之间的关系吗?贾谊只是洛阳的少年,想让汉文帝在一朝之间全部抛弃旧臣而谋求新政,也已经很困难了。作为贾谊,应当上取得君主的信任,下取得绛侯、灌婴一类大臣的信任,从容渐进地同他们深交,使天子不怀疑、大臣不嫉妒,然后举天下之事任凭自己施展,不过十年就可以实现志愿,哪里有在几句话之间便使人痛哭的道理呢?看他经过湘水作赋,凭吊屈原,悲伤郁结、愤懑苦闷,显露出远走高飞的志向,后来终于因自伤哭泣而早逝,这也是不善于处置困穷的人。一次谋划没有被采用,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再被采用呢?不知道默默等待变化,却自我摧残到这种地步。唉!贾谊志向远大而器量狭小,才华有余而见识不足。古代人有超越世俗的才华,往往也有不合世俗的牵累;所以如果不是聪明睿智、明断而不惑的君主,就不能使这种才能得到充分施展。古今都称道苻坚从民间得到王猛,一旦任用他便全部斥退旧臣同他谋划;他这个普通人几乎取得天下的一半,难道不正是凭借这一点吗?我深深为贾谊悲伤,所以详细论述他的志向。也想使君主知道,即使得到像贾谊这样的臣子,也要明白他有孤高耿介的操守;一旦不被任用,就会忧伤、困顿、沮丧,不能重新振作。而作为贾谊这样的人,也应当谨慎选择自己发言和行动的时机啊!鼂错【苏轼】天下的祸患中,最难处理的,是表面上称作天下太平、无事,实际上却潜藏着无法预料的忧患。坐在那里看着变化却不采取措施,恐怕会发展到无法挽救;起身强行处理,天下人又习惯于太平安定的生活,不会相信我。只有仁人君子、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为天下冒犯大难,以求成就大功;这本来不是勉强在几个月内苟且求取名声的人所能做到的。天下太平无事时,如果祸乱的端倪由我揭发,就必须由我负责收拾残局,这样才可能使天下免于祸患。事情发生后才慢慢设法推卸,使别人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一定会集中到我身上。从前鼂错竭尽忠心替汉朝谋划,削弱山东诸侯;诸侯一同起兵,以诛杀鼂错为名,而天子没有察觉,反而把鼂错作为说辞。天下人悲叹鼂错因忠心而遭祸,却不知道鼂错也有自取祸患的原因。古代成就大事的人,不仅有超越世人的才能,也一定有坚定、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疏通黄河,使水流入大海;在工程尚未完成时,大概也有决口、泛滥、冲突等可怕的祸患,只是他能预先知道事情的必然趋势,事情到来时不害怕,慢慢设法处理,所以能够取得成功。凭七国的强大力量而突然削弱它们,这样引起变乱难道值得奇怪吗?鼂错没有在这个时候献出自身,迎击天下的大难,控制吴、楚的命运,却采取保全自己的计策,想让天子亲自率军,而自己留守。况且发动七国之乱的是谁呢?既然想求取名声,又能逃到哪里去躲避祸患?把亲自率军的极端危险留给天子,把留守的极端安全留给自己;既然是祸乱的首倡者,却选择最安全的位置,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天子,这正是忠臣义士愤懑不平的原因。当时即使没有袁盎,鼂错也未必能免于祸患。为什么呢?自己想留守,却让君主亲自出征;按情理说,天子本来已经对他不满了,却又重重违背天子的意见,所以袁盎的说法才得以乘隙实行。假如吴、楚反叛,鼂错亲自承担危险,日夜磨砺准备,面向东方等待敌军,使事情不至于连累君主,那么天子将会依靠他而无所恐惧,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怎么能够离间他们呢?唉!世上的君子如果想求取非同寻常的功业,就不要致力于保全自己的计策。假使鼂错亲自率军攻打吴、楚,未必不能立功。只是他想保全自身,天子又不高兴,奸臣便得以利用他的空隙;鼂错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难道正是使自己遭祸的原因吗?霍光【苏轼】古代的人中,只有汉武帝可以称得上知人善任。大概他一生所任用的文武将帅、郡国边远地区的臣子、身边侍从、精通阴阳律历的博学之士,直到掌管钱粮的小吏、审理刑狱的人和出使极远地区的人,无不能充分施展才能,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然而这些人还都经过功效的考验,成绩显著,得到天下共同知晓和信任。至于霍光,先前没有尺寸之功,才气、权术又没有大大超过群臣,汉武帝却从众人之中提拔他,把天下和后世的事情托付给他。霍光又能忘却自身,专心辅佐幼主,在废立皇帝的关头,处置举措十分从容而不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想要在天下建立事业,通过攻取进取来求取非同寻常的功业,就一定要有卓然可见的才能,然后才有希望成功。至于捍卫社稷、托付幼主,这件事的困难不在才能,而在操守;不只在操守,还在气度。天下本来就有能够办成这些事的人,但如果才能高、地位重,就会产生侥幸心理,以一时的功劳轻视万世的祸患。所以说,关键不在才能而在操守。古代有人在这方面失败,司马仲达就是这样。天下也有忠义之士,可以把生死大事托付给他,而他不忍心背负托付;然而如果他过于孤高廉洁,不肯做不义之事,就会轻视死亡而缺乏谋略,能够牺牲自己,却不能保全国家。所以说,关键不在操守,而在气度。古代有人在这方面失败,晋国的荀息就是这样。霍光才能不足而气度、操守有余,这正是汉武帝选用他的原因。《尚书》说:“如果有这样一个臣子,专一诚实而没有别的技能,内心宽厚安和,好像能够容纳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俊美圣明,他内心喜爱他,不只是从口中说出,而是真能容纳他们,以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唉!这说的不就是霍光吗?假使霍光还有其他突出技能,他的内心怎么能宽厚地容纳天下人才,乐于见天下俊美圣明之人,不嫉妒、不排斥,好像这些才能出自自己一样呢?有才能,往往就是争斗的开端。只有圣人在上位,才能驱使天下人各自奔赴自己的职分,争相发挥自己的长处。假如以人臣的身份处在朝廷之上,捍卫年幼的君主,却凭区区才能同天下人争强,那么奸臣小人就会有机会利用他的空隙,夺取他的权力。霍光以一个普通人的微末身份掌握生杀大权,威势超过君主,尊贵震动天下;他之所以历事三位君主,终身没有人同他争夺权力,难道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突出技能,而汉武帝也正因此选用他吗?诸葛亮【苏轼】
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也。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也。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汉也。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曹操因衰乗危,得逞其奸,孔明耻之,欲信大义于天下。当此时,曹公威震四海,东据许兖,南收荆豫。孔明之所恃以胜之者,独以其区区之忠信,有以激天下之心耳。夫天下廉隅节槩、慷慨死义之士,固非心服曹氏也,特以威劫而彊臣之。闻孔明之风,宜其千里之外有响应者如此,则虽无措足之地,而天下固为之用矣。且夫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而后天下忠臣义士乐为之死。刘表之丧,先主在荆州,孔明欲袭杀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后刘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数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夺之国,此其与曹操异者几希矣。曹刘之不敌,天下之所知也。言兵不若曹操之多,言地不若曹操之广,言战不若曹操之能,而有以一胜之者,区区之忠信也。孔明迁刘璋,既巳失天下义士之望,乃始治兵振旅,为仁义之师,东向长驱,而欲天下响应,盖巳难矣。曹操既死,子丕代立,当此之时,可以计破也。何者?操之临终,召丕而属之植,未尝不以谭尚为戒也。而丕与植终于相残如此,此其父子兄弟且为寇讐,而况能以得天下英雄之心哉?此有可间之势,不过捐数十万金,使其大臣骨肉内自相残,然后举兵而伐之,此髙祖所以灭项籍也。孔明既不能全其信义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奋其知谋以絶曹氏之手足,安在其屡战而屡却哉?故夫敌有可间之势而不间者,汤武行之为大义,非汤武行之为失机,此仁人君子之大患也。吕温以为孔明承桓灵之后,不可彊民以思汉,欲其播告天下之民,且曰:“曹氏利汝,吾事之;害汝,吾诛之。”不知蜀之与魏果有以大过之乎?茍无以大过之,而又决不能,事魏则天下安,肯以空言竦动哉?呜呼!此书生之论,可言而不可用也。贾诩【苏辙】曹公入荆州,降刘琮,欲顺江东下以取孙氏。贾诩言于公曰:“公昔破袁氏,今收江南,威名逺闻,兵势盛矣。若因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江东可以不劳众而定也。”公不用其计,以兵入吴境,遂败于赤壁。夫诩之所以説曹公,则李左车之所以説淮隂侯,使乗破赵之势,传檄以下燕者也。方是时,孙氏之据江东已三世矣,国险而民附,贤才为用。诸葛孔明以为可与为援而不可图,而曹公以刘琮待之,欲一举而下之,难哉!使公诚用诩言,端坐荆州,使辨士持尺书结好于吴,吴知公无并吞之心,虽未即降,而其不以干戈相向者可必也。方是时,刘▯德方以穷客借兵于吴,吴既修好于公,其势必不助刘,而▯徳固可蹙矣。惜乎谋之不善,荆州既不能守,而孙刘皆奋,孰谓曹公之智而不如淮隂侯哉?其后公既降张鲁,下汉中,刘晔劝公乗胜取蜀曰:“刘备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日浅,蜀人未附也。今举汉中,蜀人震骇,因其震而厌之,无不克也。若少缓之,诸葛亮善治国而为相,闗侯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蜀人既定,冯险守要,不可犯也。”公不从而反,天下皆惜晔计之不用。夫▯徳之贤过于仲谋,贾诩欲以文告怀仲谋,而晔欲以虚声下▯徳,其愚智盖已远矣。彼曹公不用晔计,岂非以诩言为戒也哉?春秋之际,楚子重伐郑,晋栾武子救之,遇于绕角,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人以申息之师救蔡,晋羣帅皆欲战。智荘子、范文子、韩献子谓武子曰:“吾来救郑,楚师不战,吾遂至于此,既迁戮矣。戮而不巳,又怒楚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若不能克,为辱巳甚,不如还也。”遂全师而归。夫兵乆于外,狃于一胜而轻与敌遇,我怠彼奋,败常十九。古之习于兵者,盖知之矣。王导【苏辙】西晋之士,借通达以济淫欲,风俗既败,夷狄乗之,遂丧中国,相随渡江,而此风不改,贤者知厌之矣,而不胜其众,俗乱于下,政弊于上,而莫能正也,东晋之不竞,由此故耳。是时王导为相,达于为国之体,性本寛厚容众,众人安之,然生于衍、澄之间,不能免习俗之累,喜通而疾介,能弥缝一时之阙,而无百年长乆之计也。更二大变,几至亡国,元帝之世,王敦拥兵上流,有无君之心,刘隗、刁恊刚介狷浅,见信于帝,专以法绳公卿,而深疾王氏恣横,敦遂起兵,以诛君侧为辞,兵再犯阙,幸而敦死,元、明既没,成帝幼弱,庾亮辅政,任法以裁物,复失人心,苏峻擅兵歴阳,多纳亡命,专用威刑,亮知峻必为乱,以大司农召之,众人皆知不可,而亮不听,遂与祖约连兵内向,涂炭京邑。此二衅者,皆导之所不欲,而隗、亮不忍以速其变,以隗、亮为是耶?
译用仁义取得天下、用仁义守住天下的,是周;用欺诈和武力取得天下、用欺诈和武力守住天下的,是秦;用秦取得天下的办法来取得天下,用周守天下的办法来守天下的,是汉。把仁义、欺诈、武力混杂起来用以取得天下,这是诸葛亮失败的原因。曹操趁衰乱、乘危机,得以施展奸诈,诸葛亮以此为耻,想在天下伸张大义。在这时,曹操威震四海,东面占据许、兖,南面收取荆、豫。诸葛亮所凭借来战胜他的,只有一点忠信,可以激发天下人的心志。天下那些方正有节操、慷慨赴义的人,本来并不是心服曹氏,只是被威势胁迫而勉强臣服。听闻诸葛亮的风范,应该在千里之外就有响应;这样一来,即使没有立足之地,天下本来就会为他所用。况且为了杀一个无辜之人而取得天下,尚且有所不为;做到这样之后,天下的忠臣义士才乐于为他献身。刘表去世时,刘备在荆州,诸葛亮想袭击并杀死刘表的遗孤,刘备不忍心。后来刘璋以友好态度迎接刘备,刘备到了蜀地不到几个月,便扼住他的咽喉、拍击他的后背而夺取他的国家;他同曹操不同的地方,已经很少了。曹操和刘备不能相敌,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论用兵,诸葛亮不如曹操多谋;论土地,不如曹操广大;论作战,不如曹操善战;而他能够有一样胜过曹操的,只有一点忠信。诸葛亮放逐刘璋,既已失去了天下义士的希望,才开始整顿军队、振作军旅,向东长驱进发,想让天下响应,大概已经很困难了。曹操死后,儿子曹丕继位;在这时,本来可以用计谋攻破曹氏。为什么呢?曹操临终时召见曹丕,把曹植托付给他,未尝不以袁谭、袁尚的事情作为告诫。然而曹丕和曹植最终竟互相残害到这种地步;父子兄弟尚且成为仇敌,何况还能得到天下英雄的民心吗?这是一个可以离间的形势,只需拿出数十万金,让他们的大臣和骨肉在内部自相残杀,然后出兵讨伐他们,这就是汉高祖灭亡项籍的办法。诸葛亮既不能保全自己的信义来使天下人心服,又不能发挥自己的智谋来断绝曹氏的手足,怎么能屡战屡退呢?所以,敌人有可以离间的形势却不加以离间,商汤、周武王这样做就是大义;不是商汤、周武王这样做,就是错失时机。这是仁人君子最大的祸患。吕温认为,诸葛亮承接桓帝、灵帝之后,不能强迫百姓思念汉朝,应当把这些话传告天下百姓,并且说:“曹氏对你有利,我就侍奉他;对你有害,我就诛杀他。”却不知道蜀国和魏国究竟有什么地方大大超过对方吗?假如没有大大超过对方的地方,又确实做不到这些,那么侍奉魏国就能使天下安定,难道会凭空话来惊动天下吗?唉!这是书生的议论,可以说,却不能实行。贾诩【苏辙】曹公进入荆州,降服刘琮,想顺着长江向东攻取孙氏。贾诩对曹公说:“您从前击破袁氏,如今收取江南,威名远播,兵势正盛。如果凭借旧楚地的富饶来供给将士,抚慰安定百姓,那么江东不必劳师动众就可以平定。”曹公没有采用他的计策,率兵进入吴境,终于在赤壁失败。贾诩劝说曹公的办法,正如李左车劝说淮阴侯,使他乘破赵的声势,传檄文便可攻下燕地。当时孙氏占据江东已经三代,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贤能之士都得到任用。诸葛孔明认为只能同它结盟援助,不可图谋攻取;曹公却把刘琮的待遇当作对待孙氏的办法,想一举攻下它,实在太难了!假如曹公确实采用贾诩的建议,端坐在荆州,让善于辞令的人带着一封书信到吴国结好,吴国知道曹公没有吞并自己的意图,即使不会立即投降,也一定不会用武力相向。当时刘玄德正以困穷客将的身份向吴国借兵,吴国既然同曹公修好,势必不会帮助刘备,刘玄德本来就可以陷入困境。可惜谋划不善,荆州既不能守住,孙、刘两方又都奋起抗争,谁能说曹公的才智竟不如淮阴侯呢?后来曹公已经降服张鲁,攻下汉中,刘晔劝曹公乘胜攻取蜀地说:“刘备是人中豪杰,有气度却行动迟缓,取得蜀地的时间还短,蜀人尚未归附。如今攻取汉中,蜀人受到震惊恐惧,趁着他们震恐而压服他们,没有不能取胜的。如果稍稍迟缓,诸葛亮善于治理国家而担任丞相,关侯、张飞勇冠三军而担任将领,等蜀人安定下来,凭险要据守关隘,就无法进犯了。”曹公没有听从,退兵而回,天下人都为刘晔的计策没有被采用而惋惜。刘玄德的贤能超过孙仲谋,贾诩想用文书来安抚孙仲谋,刘晔却想用虚张声势来压服刘玄德,两人的愚智大概相差很远了。曹公不采用刘晔的计策,难道不是因为把贾诩的话当作了鉴戒吗?春秋时期,楚子重攻打郑国,晋国的栾武子去救郑,在绕角与楚军相遇,楚军退回,晋军于是侵入蔡国。楚人派申、息两地的军队救蔡,晋军各位统帅都想交战。智庄子、范文子、韩献子对武子说:“我们来救郑,楚军不交战,于是我们到了这里,已经迁延劳师了。劳师而不停止,又去激怒楚军,交战必定不能取胜,即使取胜也不是好事。如果不能取胜,受到的羞辱就太大了,不如回去。”于是保全军队撤回。军队长期在外,因习惯于一次胜利便轻率地同敌人交战,我方疲惫而对方振奋,失败常常十有八九。古代熟悉用兵的人,大概已经懂得这个道理了。王导【苏辙】西晋士人借“通达”来满足放纵的欲望,风俗败坏以后,夷狄乘机而入,于是丧失中原;人们相继渡过长江,而这种风气也没有改变。贤能的人知道厌恶它,却敌不过众人;下层风俗混乱,上层政事衰弊,却没有人能够纠正。东晋不能振作,原因就在这里。当时王导担任丞相,通晓治理国家的原则,性情宽厚,能够容纳众人,大家都安于他的治理。然而他生长在王衍、王澄之间,不能免除习俗的影响,喜好圆通而憎恶耿介,只能弥补一时的缺失,却没有百年长久的谋划。接连发生两次大变乱,国家几乎灭亡:元帝时,王敦拥兵长江上游,怀有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心思;刘隗、刁协刚强耿介而见识偏浅,得到元帝信任,专门用法令约束公卿,又十分憎恨王氏的横行,王敦于是起兵,以诛杀皇帝身边奸臣为借口,两次进犯京城,幸而王敦去世。元帝、明帝相继去世后,成帝年幼软弱,庾亮辅佐朝政,任意使用法令裁制众人,又一次失去人心。苏峻在历阳擅自掌握军队,招纳许多亡命之徒,专门使用威严刑罚。庾亮知道苏峻必定作乱,便以大司农的官职召他入朝,众人都知道这样做不可,庾亮却不听,于是苏峻同祖约联合发兵向京城进攻,使京城遭受涂炭。这两次祸端,都是王导所不愿看到的;难道要认为刘隗、庾亮不忍心采取措施,反而加速了变乱是对的吗?
敦、峻之祸发不旋踵,以导为是耶?使人主终身含垢,何以为国?鲁自宣公,政在季氏,更三世至昭公,不能忍将攻之,子家羁曰:「舍民数世,求以克事,不可必也。」公不从而出,隗、亮之败,则昭公之举也。齐景公以贪暴失民,田氏以寛惠得众,公问于晏婴,求以救之,婴曰:「惟礼可以巳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侈,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叹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婴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乆矣,与天地并。」晏子知之,而景公不能用,田氏遂代吕氏。盖大家世族为患于其国,常若心腹之疾,必与人命相持为一,攻之以毒药,劫之以鍼石,病若不去,命輙随尽,非良医贤臣未易处也。子产为郑,国小而偪,族大多宠,子产患之,有事伯石赂以其邑,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于邑?邑将焉往?」子太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以予之。又使为卿,以次已位,郑乃少安。及其乆而政成,大人之忠俭者从而子之,泰侈者因而毙之。逐丰巻,戮子晳,郑乃大治。如导所为,知赂伯石以全其始矣。未知予忠俭,毙泰侈,以成其终也。以为贤于隗亮,则可以论晏子、子产则逺矣。牛李【苏辙】唐自宪宗以来,士大夫党附牛李,好恶不本于义,而从人以喜愠,虽一时公卿将相,未有杰然自立者也。牛党出于僧孺,李党出于德裕,二人虽党人之首,然其实则当世之伟人也。葢僧孺以德量髙,而德裕以才气胜,德与才不同,虽古人鲜能兼之者,使二人各任其所长而不为党,则唐末之贤相也。僧孺相文宗,幽州杨忘诚逐其将李载义,帝召问计策,僧孺曰:“是不足为朝廷忧也。范阳自安史后,不复系国家休戚,前日刘聪纳土,朝廷縻费且百万,终不能得斗粟尺布以实天府,俄复失之。今志诚犹向载义也,第付以节使捍奚契丹,彼且自力不足以逆顺治也。”帝曰:“吾初不计此,公言是也。”因遣使慰抚之。及武宗世,陈行泰杀史元忠,张绛复杀行泰以求帅,德裕以为河朔命帅失在太速,使奸臣得计,迁延乆之,擢用张仲武,而绛自毙。僧孺以无事为安,而德裕以制胜为得,此固二人之所以异,较之德裕则优矣。德裕节度劔南西川,吐蕃将悉怛谋以维州降,维州西南要地也。是时方与吐蕃和亲,僧孺不可曰:“吐蕃绵地万里,失一维州不害其彊。方今议和好而自违之,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变次之。彼若来责失信,赞普牧马蔚茹川,东袭汧陇,不三日至咸阳,虽得百维州何益?”帝从之,使德裕反降者,吐蕃族诛之。徳裕深以为恨,虽议者亦不直僧孺,然吐蕃自是不为边患,几终唐世,则僧孺之言非为私也。帝方用李训、郑注,欲求竒功,一日延英谓宰相:“公等亦有意于太平乎?何道致之?”僧孺曰:“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济天下,然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内侵,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彊家,上不壅蔽,下不怨讟,虽未及全盛,亦足为治矣。更求太平,非臣所及也。”退谓诸宰相:“上责成如此,吾可乆处此耶?”既罢未乆,李训为甘露之事,几至亡国,帝初欲以训为谏官德裕固争,言训小人,咎恶已着,决不可用。徳裕亦以此罢去。二人所趋不同,及其临训注事,所守若出于一人,吾以是知其皆伟人也。然徳裕代僧孺于淮南,诉其干没府钱四十万缗,质之非实。及在朱崖作《穷愁志》,论《周秦行纪》,言僧孺有僭逆意,悻然小丈夫之心,老而不衰也。始僧孺南迁于循,老而获归,二子蔚藂,后皆为名卿。徳裕没于朱崖,子孙无闻,后世深悲其穷,岂徳不足而才有余,固天之所不予耶?
文编巻三十一
译王敦、苏峻的祸乱接踵而发,难道能认为王导的做法是对的吗?假如让君主终身含垢忍辱,还怎么治理国家?鲁国从宣公以来,政权掌握在季氏手中,经过三代到了昭公,昭公不能忍耐,准备攻打季氏,子家羁说:“舍弃百姓数代,却希望一举成功,是不能确定的。”昭公不听,出奔国外。刘隗、庾亮的失败,就像昭公的举动一样。齐景公因贪婪暴虐失去民心,田氏却因宽厚仁惠得到众人拥护。景公向晏婴询问,想求得挽救之策,晏婴说:“只有礼可以制止这种局面。”按照礼,卿大夫私家施惠不能超过国家的范围;百姓不得迁徙,农民不得奢侈,工匠和商人不得改变本业,士人不得泛滥,官员不得放纵,大夫不得收取公家的利益。景公叹息说:“好啊,我从今以后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婴说:“礼可以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它和天地一样长存。”晏子知道这个道理,景公却不能采用,田氏于是取代了吕氏。大家族和世族成为国家的祸患,常常像心腹中的疾病,必定同人的生命紧密相连;用毒药攻治,用针石劫治,如果疾病不能除去,生命也随即耗尽,若不是良医贤臣,很难处理。子产治理郑国时,郑国弱小而受到逼迫,宗族势力强大,又多受宠幸,子产为此忧虑。有一次发生事情,他把伯石的封邑送给他,子太叔说:“整个国家都是他的国家,为什么只贿赂他一个人呢?” 子产说:“人若没有欲望实在很难。让他们都得到自己的欲望,使他们参与政事,并要求他们取得成功;成功并不在我,而在他们,何必吝惜一个封邑呢?封邑将归到哪里去?”子太叔说:“这样对四国怎么办?”子产说:“这不是彼此违背,而是彼此顺从。四国又有什么可责怪的?郑国的史书上有这样的话:‘安定国家,必须先使大的安定;先姑且安定大的,以等待它最终归附。’”伯石害怕了,归还封邑,子产最终还是把封邑给了他,又让他担任卿,职位排在自己之后,郑国才稍稍安定。等到时间久了,政事有了成效,大夫中忠诚俭朴的人便顺势加以扶植,奢侈横暴的人便乘机除掉。驱逐丰卷,杀死子晳,郑国于是得到大治。像王导所做的,只知道用贿赂伯石来保全开端,却不知道用扶助忠俭、除掉奢侈来成就结局。若因此认为他比刘隗、庾亮贤能,那么距离评论晏子、子产还差得很远。牛李【苏辙】唐朝自宪宗以来,士大夫结党依附牛党、李党,爱憎不以义为依据,而是随着他人的喜怒变化。即使是一时的公卿将相,也没有杰出而能独立自持的人。牛党出自李宗闵,李党出自李德裕。两人虽然是党人的首领,实际上却都是当时的伟人。李宗闵德性和器量高,李德裕才气胜过他;德与才不同,即使古人也很少能兼备。假如两人各自发挥所长而不结党,便是唐末的贤相。李宗闵任文宗丞相时,幽州的杨志诚驱逐了部将李载义,文宗召他询问计策。李宗闵说:“这件事不值得朝廷忧虑。范阳自安禄山、史思明以后,不再同国家的休戚相关。从前刘聪归附,朝廷耗费将近百万,最终连一斗粮、一尺布也没有得到来充实天府,不久又失去了它。如今杨志诚仍然倾向李载义,只要把节度使的名义给他,让他抵御奚、契丹,他将自顾力量不足,不会违背顺从的治理。”文宗说:“我起初没有想到这一点,您的话是对的。”于是派使者去慰问安抚。到了武宗时期,陈行泰杀死史元忠,张绛又杀死陈行泰以求取帅职。李德裕认为,河朔任命主帅,失误在于太快,使奸臣得计;于是拖延了很久,提拔任用张仲武,张绛自己便败亡了。李宗闵把没有事变看作安定,李德裕把制服敌人、取得胜利看作成功,这正是两人不同之处;相比较而言,李宗闵更为优胜。李德裕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吐蕃将领悉怛谋率维州投降。维州是西南的要地。当时唐朝正同吐蕃和亲,李宗闵反对说:“吐蕃土地绵延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会损害它的强大。如今正在商议和好,却自行违背约定;中国抵御戎狄,守信最重要,应变还在其次。假如吐蕃前来责问失信,赞普在蔚茹川放马,向东袭击汧、陇,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咸阳,即使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用?”皇帝听从了他,让李德裕把投降者送回去,吐蕃将悉怛谋一家族诛。李德裕对此深为怨恨,即使议论此事的人也不认为李宗闵正确;然而吐蕃从此不再成为边境祸患,几乎直到唐朝灭亡,因此李宗闵的话并不是出于私心。皇帝当时正任用李训、郑注,想求取奇功,一天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也有意使天下太平吗?用什么办法可以达到?”李宗闵说:“臣忝居宰相,不能使天下安康救济;然而天下太平也还没有出现征兆。如今四方夷狄不侵入内地,百姓安于自己的产业,民间没有强暴之家,上面没有堵塞视听,下面没有怨恨诽谤,虽然还没有达到全盛时期,也足以称为治理得当。再求更高的太平,不是臣所能做到的。” 退朝后,他对各位宰相说:“皇上这样责成我们,我还能长久处在这个职位上吗?”罢朝不久,李训发动甘露之变,国家几乎灭亡。皇帝起初想任命李训为谏官,李德裕坚决争辩,说李训是小人,罪恶已经显露,绝对不能任用。李德裕也因此被罢免离去。两人的志趣本来不同,但到了处理李训、郑注的事情时,他们所坚持的原则仿佛出自同一个人,我因此知道他们都是伟人。然而李德裕接替李宗闵任淮南节度使后,指责李宗闵侵吞府库钱四十万缗,考察起来并不属实。后来李德裕在朱崖写《穷愁志》,评论《周秦行纪》,说李宗闵有僭越谋逆的意图,流露出悻悻然的小丈夫心态,到老也没有衰减。起初李宗闵被贬到循州,老年时得以返回,两个儿子李蔚、李藂后来都成为名臣。李德裕死在朱崖,子孙默默无闻。后世深深悲悯他的困厄,难道是他的德行不足而才华有余,原本就是上天不肯给予他吗?《文编》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三十二明 唐顺之 编天下【庄子】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徳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薰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隂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徧,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説之,为之大过巳之大顺,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不服。墨子汜爱兼利,而非鬬,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巳。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风,栉疾雨,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跋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巳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巳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茍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驩,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鬬,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説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用之不如巳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公而不当,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防、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徧,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巳而縁不得巳,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二 明代唐顺之编纂 《天下》【庄子】天下研究各种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无可超越。古人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可以说:无处不在。神明从哪里降临?光明从哪里产生?圣人有所产生,王者有所成就,都以“一”为根源,不离开根本,这叫作天人;不离开精微,这叫作神人;不离开真实,这叫作至人。以天为根本,以德为根本,以道为门径,从变化的征兆中显现,这叫作圣人。以仁作为恩惠,以义作为准则,以礼作为行为,以乐作为和谐,温和慈仁,这叫作君子。以法规定分际,以名作为表征,以参验作为检验,以稽考作为决断,数目有一、二、三、四,这就是他们的道术。百官据此排列尊卑,以职事为常规,以衣食为根本,繁殖生息、蓄积收藏,并把老弱孤寡放在心上,这些都是用来养育百姓的原则。古代的人,他们的道术大概完备吧?他们配合神明,纯合天地,养育万物,使天下和谐,恩泽达到百姓;明白根本的法则,也联系末节的制度。天地四方无不通达,大小精粗,无论什么运行都不在其外。那些显现在法度、数目的内容,旧有的法令、世代相传的史书中还有很多。至于诗、书、礼、乐中的道术,邹鲁之地的士人和缙绅先生,大多能够阐明。《诗》用来表达心志,《书》用来说明政事,《礼》用来规范行为,《乐》用来表达和谐,《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辨明名分。道术的原则散布在天下、建立在中原的,便是百家学说;它们有时也能有所称述并阐明道术。天下大乱,贤人圣人不再显明,道德标准不统一,天下人往往各自取得某一方面的见识而自我夸耀,就像耳、目、鼻、口各有所明,却不能彼此相通,也像百家各种技艺,都有长处,时常各有用途。虽然如此,它们不能兼收并蓄,也不能遍及全体,只是掌握一端的学士。它们割裂天地的美,分析万物的道理,考察古人的完整境界,却很少有人能够具备天地的美,配得上神明的容貌。因此内圣外王的道术昏暗而不显明,郁结而不能发扬。天下人各自按照欲望行事,把自己的学说当作方法,真是可悲!百家一旦走上各自的道路而不回头,必定不能合一。后世学者不幸看不到天地的纯粹和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人割裂。不要向后世夸耀,不被万物牵累,不在法度数目上炫耀,而用规矩约束自己,以应对世间的急务。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类的,墨翟、禽滑厘听到了这种风气而喜欢它,把它推得过分,认为克制欲望才是最大的顺从,创作《非乐》,称为“节用”;活着不歌唱,死了不穿戴华美丧服。墨子主张广泛地爱一切人、使一切人都得到利益,反对争斗;他的道术不使人发怒,又喜好学习而且广博,不偏异,也没有同先王一起毁弃古代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创作《武》。古代的丧礼规定,贵贱各有仪式,上下各有等级。天子的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两重。如今墨子独自规定活着不歌唱,死了不穿丧服,桐木棺厚三寸而没有外椁,把这作为法式。用这种方法教导别人,恐怕不是爱人;用这种方法要求自己,本来就是不爱自己。先不说墨子之道是否失败,即使活着歌唱却不算歌唱,哭泣却不算哭泣,欢乐却不算欢乐,这果真合乎人的常情吗?他们活着勤苦,死后薄葬,这种道术过于简陋,使人忧愁,使人悲伤,实行起来很困难;恐怕不能成为圣人的道术,反而会违背天下人的心,天下人不能承受。墨子虽然独自能够承担,能把天下怎么样呢?脱离天下,他距离王道就远了。墨子称述自己的道术说:‘从前禹为了堵塞洪水,疏通江河,使四方和九州相通;名山三百座,支流三千条,小河更是无数。禹亲自拿着橐、耜,奔走于天下各条河流之间,小腿上没有肌肉,大腿上没有毛发,风吹得头发湿透,暴雨打得头发像被梳理一样,安置了万国。’ 禹是大圣人,却使自己的形体劳苦到这种程度。假如后世的墨者大多穿着粗毛布衣,穿着草鞋,日夜不停,以自我苦行为最高准则,说:‘不能这样做,就不是禹的道术。’这就不足以称为墨者了。相里勤的弟子、五侯的门徒、南方的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一派,都诵读《墨经》,却背离正道、各不相同;他们互相称为“别墨”,用坚白、同异的辩论互相诋毁,用奇偶不合的言辞互相应答,把巨子当作圣人,都愿意为他主持祭祀,希望成为他的后继者,直到今天仍没有定论。墨翟、禽滑厘的本意,是赞同这种行为,却反对那种行为;这样会使后世墨者一定要亲自苦行,直到小腿无肉、大腿无毛,不过是互相以此争先罢了。这是把天下治理推向上限的混乱,却只是最低限度的治理。即便如此,墨子确实是天下最爱天下的人,想寻求这种人却找不到;即使憔悴枯槁也不放弃,他是有才华的人。不受习俗牵累,不用外物装饰自己,不苟且迎合别人,不嫉妒众人,只希望天下安宁、使百姓活命,人与人之间的供养全都满足便停止,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内心。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类的,宋钘、尹文听到这种风气而喜欢它,制作华山形的帽子来标明自己,以区别和宽宥作为接触万物的开始,谈论心的状态,称为“心之行”;以和悦来调和,以调和海内为目标,请求把这种主张确立为根本。受到侮辱也不以为耻,救助百姓停止争斗,禁止进攻、停止战争,挽救世上的战乱;凭此周游天下,对上劝说君主,对下教导百姓,即使天下不采纳,也强行劝说而不放弃。所以说:‘上下都厌恶他,他却仍然强行显现。’即便如此,他对别人操心太多,对自己考虑太少,说:‘只希望牢牢安置下来,有五升饭吃就够了。’先生恐怕不能吃饱,弟子即使饥饿也不忘天下,日夜不停,说:‘我一定能够使天下人活下来吗?这是图谋自我满足吗?还是拯救世人的人呢!’有人说:君子不作苛细的考察,不拿自身去迁就外物;凡是对天下无益的事情,使用它还不如停止。把禁止攻伐、停止战争作为外在目标,把减少和淡化情欲作为内在修养;无论大小精粗,他们的行为到这里便停止。公正却不偏执,简易却没有私心,果断而不以某种主张为主导,顺应万物而不偏执于两端,不顾虑,不谋划,不凭智巧;对万物没有选择,随着万物一起运行。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类的,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气而喜欢它。把万物齐同作为首要原则,说:天能够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地能够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够包容万物却不能分别说明万物;知道万物都有可以的一面,也都有不可以的一面,所以说:一旦有所选择就不能周遍,一旦有所教导就不能完全到达,只有顺应大道才不会遗漏。于是慎到抛弃知识、去除自我,顺着不得不如此的情势;任凭外物漂荡,把这作为道理,说:‘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才会轻视知识;而后那些相近的人又会因此互相伤害。’
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茍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曵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巳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巳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騈亦然,学于彭防,得不教焉。彭防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巳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魭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防、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槩乎皆尝有闻者也。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闗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闗尹曰:在已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已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已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已独曲全,曰:“茍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鋭则挫矣。”常寛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闗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説,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巵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瓌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巳,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厤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毕,山与泽平。日方中方倪,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汜爱万物,天地一体也。”德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辨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絶,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辨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徧为万物説,説而不休,多而无巳,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强于德,弱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蚉一防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寜,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兢走也。悲夫。六家要指【史记】
译行为放纵、无所担当,却讥笑天下人推崇贤能;任意脱离、没有操守,却非难天下的大圣人;像木槌敲击、圆转断裂一样,随着外物宛转变化,舍弃是非,只要能够免祸就行,不运用知识思虑,也不知前后,只是茫然如此。有人推动他之后才行动,拖曳他之后才前往,如同旋转的风,如同回旋的羽毛,如同磨石滚下斜坡;保持完整而没有过失,行动和静止都不过分,从来没有罪过,这是什么缘故呢?没有知识的东西,没有树立自我的忧患,也没有运用知识的负累,动静都不违背道理,所以终身没有声誉。因此说:达到像没有知识的东西那样,也就不必任用贤人圣人了。土块不会失去道理,豪杰们却一起讥笑他,说:慎到的道术不是活人的行为,而是死人的道理,只不过显得怪异罢了。田骈也是如此,他向彭蒙学习,得到的是不加教诲。彭蒙的老师说:古代得道的人,只做到没有什么是、没有什么非罢了。他的风格空疏轻浮,哪里值得谈论?总是违逆常人,不能被人观察,却又免不了像木头一样断裂;他所说的道并非道,他所称许的言论也不能免于错误。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真正的道术,然而大体上都曾有所听闻。把根本看作精微,把外物看作粗疏,把已有积累看作不足,淡泊地独自同神明相处。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类的,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风气而喜欢它。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以太一为主宰,把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把空虚而不毁伤万物作为实质。关尹说:内心不存执着,形体和外物自然显现;行动像水,静止像镜,应答像回声;恍惚得仿佛不存在,寂静得仿佛清澈。与人相同便能和谐,得到什么反而会失去什么;从不抢在别人前面,而总是跟随别人。老聃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持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安守卑辱,成为天下的山谷。众人都争先,只有自己甘居后,说:‘承受天下的污垢。’众人都追求充实,只有自己取空虚,不收藏占有,所以反而有余。高然挺立而有余裕,行动缓慢却不耗费力量,无为而嘲笑机巧。众人都追求福气,只有自己曲折求全,说:‘只要能够免除灾祸。’以深沉作为根本,以简约作为纲纪,说:‘坚硬就会毁坏,锐利就会折损。’始终宽容万物,不削减、不伤害别人,可以说达到最高境界了。关尹、老聃啊,真是古代博大真人!他们恍惚寂寥而没有形迹,变化无常;死与生同天地并存,精神与神明往来于茫昧之中。他们要到哪里去?忽然之间又将归向何方?万物全都罗列在眼前,却没有什么足以使他们归附。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类的,庄周听到这种风气而喜欢它。他用虚远的学说、荒诞的言论、没有边际的辞语,有时放纵而不偏邪,不从片面角度显示自己。认为天下沉浊,不可以同人庄重地谈论;以支离的言辞作漫衍,以反复的引语作为真实,以寓言来扩大说明。独自同天地的精神往来,却不傲视万物,不谴责是非,借此同世俗相处。他的文章虽然瑰伟,却连贯曲折而没有伤害;辞语虽然参差不齐,却奇异可观。他的精神充实得不能停止,上可以同造物者遨游,下可以同超越生死、没有终始的人交友。他论述根本,宏大而开阔,深远而纵肆;论述宗旨,可以说周密通达而上达大道。即便如此,他应合变化、解除物累的道理仍没有穷尽,他的来由也没有蜕变消失,茫然昏暗,仍有未能穷尽之处。惠施有多方面的才智,著书多到五车,他的道术错杂,他的言论不能切中万物的实际意义。他说:‘最大到没有外界,叫作大一;最小到没有内里,叫作小一。没有厚度的东西不能堆积,而它的范围可以达到千里。天和地完全相接,山和沼泽一样平。太阳正当中时就开始偏斜,万物刚刚产生便开始走向死亡。同一方面的大同与小同有所不同,这叫作小同异;万物全都相同又全都不同,这叫作大同异。南方既无穷又有穷,今天才到越地却又像从前已经来过。连环可以解开。我知道天下的中央,燕国以北、越国以南就是那里。泛爱万物,天地本是一体。’成玄英把这些说法看作高明,向天下观察,认为这是晓达辩说的人。天下善于辩论的人都以此为乐。有人辩说:鸡蛋有毛,鸡有三只脚;郢都拥有天下;狗可以叫作羊;马有蛋;丁子有尾;火并不热;山有出口;车轮不碾压地面;眼睛看不见;手指不能触及;达到并不等于不断绝;乌龟比蛇长;矩尺并不方;圆规不能画圆;凿孔不能包围榫头;飞鸟的影子从未移动;箭头飞行虽快,也有既不前进又不停止的时候;狗不是犬;黄马是骊牛;三只白狗就是黑狗;孤独的小马从未有母亲;一尺长的木杖每天取走一半,万世也取不完。辩者以这些话同惠施相互应答,终身争辩不尽。桓团、公孙龙是辩者一派,粉饰人的内心,改变人的意念,能够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心服,这是辩者的困境。惠施每天凭借自己的智慧同人辩论,专门同天下的辩者争奇斗胜,这就是他的根本问题。然而惠施口头谈论,自以为最贤能,说:‘天地难道很壮大吗?’ 惠施保有争强好胜之心,却没有治国之术。南方有个倚人,名叫黄缭,问天地为什么不坠落不塌陷,以及风雨雷霆形成的缘故。惠施没有推辞便回答,不加思虑便应对,遍为万物作解释,解释个不停,内容繁多没有止境,还认为太少,又增加怪异的说法,把违背常人当作实质,把战胜别人当作声名,因此同众人不能相合。他在德行方面勉强,在应对外物方面薄弱,所走的道路偏狭。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就像一只蚊子、一只虻所做的劳作。他对于万物,有什么用呢?即使充满一方面的才能也还可以;如果能更加尊崇道,或许就接近道了。惠施不能凭借这些使自己安宁,才智散布于万物而不厌弃,最终只以善于辩论闻名。可惜惠施的才华放纵驰骋却没有所得,追逐万物而不回头,正像声音追赶声形、影子追赶形体一样,终究无穷无尽。可悲啊。《六家要指》【《史记》】
易大传》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隂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隂阳之术,大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隂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佚。至于大道之要去徤羡,黜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欲与天地长乆,非所闻也。夫隂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任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德行,曰:「堂髙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朴椽不斵,饭土簋,歠土铏,粝梁之食,藜藿之羮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法家不别亲疎,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絶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羣臣竝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窽。窽言不听,奸廼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廼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廼合大道,混混防防,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具。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刑赏忠厚之至【苏轼】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怵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忧而不伤,戚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臯陶为士,将杀人,臯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臯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寛。四岳曰:「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圯族,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臯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
译《易大传》说:‘天下的道理归于一致,思虑却有百种;目标相同,道路却有区别。’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都是致力于治理国家的学派,只是所依据的言论和道路不同,有的有所省察,有的没有罢了。我曾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术,论述非常详尽,却有很多禁忌,使人受到拘束而多有畏惧;然而它安排四时运行的大顺序,不可废弃。儒家博大却缺少要领,劳苦而功效少,所以他们的事业难以全部遵从;然而他们叙述君臣父子的礼制,排列夫妇长幼的差别,不可改变。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所以他们的做法不可遍行;然而他们强化农业根本、节约费用,不可废弃。法家严厉而缺少恩惠,然而它端正君臣上下的分际,不可改变。名家使人拘泥细节而容易失去真实,然而它端正名与实,不可不考察。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合于无形,足以供养万物。它的学术方法顺应阴阳运行的大道,采纳儒、墨两家的长处,撮取名、法两家的要领,随时势迁移,随外物变化,建立风俗、处理事务,没有不适宜的;原则简约而容易实行,事情少而功效多。儒家却不是这样,认为君主是天下的仪表,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先行、臣下跟随;这样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领,在于去除刚强和贪欲,抑制自作聪明,放下这些而任用道术。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耗尽,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精神和形体过早衰弱,却想同天地一样长久,是从未听说过的。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说:‘顺从它的昌盛,违背它的,不死就会灭亡。’这未必如此,所以说:‘使人受到拘束而多有畏惧。’春天发生、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的大常规;不依循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时运行的大顺序不可失去。’儒家以六艺为法则,六艺的经文和传注多到千万,历经几代也不能通晓其学,一生也不能穷尽其礼,所以说:‘博大却缺少要领,劳苦而功效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的礼制、区分夫妇长幼的次序,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推崇尧舜,称述他们的德行,说:‘厅堂高三尺,土阶三级,茅屋屋顶不修剪,朴木椽子不加雕琢,用土簋吃饭,用土铏饮汤,吃粗粝的高粱饭,喝藜藿做的羹;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皮裘。’他们送葬用三寸厚的桐棺,哭声不能充分表达悲哀,教导丧礼一定以此作为万民的准则;假如天下都照这样做,那么尊卑就没有区别了。时代不同、时势变化,事业不必相同,所以说:‘节俭却难以遵行。’要旨是:‘强化农业根本、节约用度,是使百姓物资充足、家庭富裕的道路。’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别亲疏,不区分贵贱,一概断定于法律,那么亲爱亲人、尊敬尊长的恩义就会断绝;可以用来实行一时的计策,却不可长久实行,所以说严厉而少恩。至于尊重君主、贬抑臣下,明确职分,使彼此不得逾越,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细考察、纠缠不清,使人不能恢复真实意旨,专门凭名目裁决而失去人情,所以说使人拘泥而容易失去真实。至于依据名目考察实际,使参验彼此符合,这一点不可不察。道家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容易实行,言辞却难以理解。它以虚无为根本,以顺应为作用,没有既定的形势,没有固定的形态,所以能够穷尽万物的实情。不走在万物之前,也不落在万物之后,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又似乎无法,因时势来办事;有尺度又似乎没有尺度,随外物变化而相合。因此说:圣人不逞机巧,守持时势变化中的虚静,是道的常态。顺应,是君主的纲领。群臣一同到来,使他们各自表明意见。实际符合声音的,叫作端正;实际不符合声音的,叫作空洞。空洞的言论不予听取,奸邪就不会产生;贤能与不肖自然分明,黑白也会显现,只在于君主想任用谁罢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这就合于大道,混混沌沌而有防护,光明照耀天下,最终又返回无名状态。凡是人所凭借而生存的,是精神;所寄托的,是形体。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耗尽,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体和精神分离,人就会死亡;死者不能复生,分离者不能重新结合。因此圣人十分重视它们。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凭借。不先安定精神和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怎么可能呢?《刑赏忠厚之至》【苏轼】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他们多么深切地爱护百姓,多么急切地忧虑百姓,又以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有一件善行,就随即奖赏,又随即歌咏赞叹,用来为善行的开始感到喜悦,并勉励它最终完成;有一件不善之事,就随即惩罚,又随即哀怜、规诫、惩治,用来抛弃旧过而开启新的道路。因此他们在《虞书》《夏书》《商书》《周书》中的呼吁、应答、欢悦、惊惧、悲惨和忧戚之声,都有所表现。成王、康王去世后,穆王即位,周道开始衰落,但他还命令臣子吕侯,告诫他要施行吉祥的刑法。他的话语忧虑却不伤痛,悲戚却不愤怒,慈爱而能够决断,深切地流露出怜悯无辜者的心,所以孔子仍有所取法。传文说:‘奖赏有疑问时宁可从宽给予,这是为了扩大恩德;惩罚有疑问时宁可从宽免除,这是为了谨慎用刑。’尧在位时,皋陶担任士官,将要杀一个人,皋陶说:‘杀他三次。’尧说:‘宽赦他三次。’因此天下人畏惧皋陶执法坚定,却乐于尧用刑宽厚。四岳说:‘鲧可以任用。’尧说:‘不可以。’鲧违抗命令、败坏宗族,后来尧又说:‘试用他。’为什么尧不听皋陶关于杀人的意见,却听从四岳任用鲧呢?这样看来,圣人的心意大概也就可以看见了。
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呜呼,尽之矣!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夫君子之巳乱,岂有异术哉?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寛,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刘恺丁鸿孰贤【苏轼】君子之为善,非特以适己自便而已。其取于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与我也。其予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受于我也。我可以取之,而其人不可以与我,君子不取。我可以予之,而其人不可受,君子不予。既为巳虑之,又为人谋之。取之必可予,予之必可受。若巳为君子,而使人为小人,是亦去小人无几耳。东汉刘恺让其弟荆,而诏听之。丁鸿亦以阳狂让其弟,而其友人鲍骏责之以义,鸿乃就封。其始自以为义而行之,其终也知其不义而复之。以其能复之,知其始之所行非诈也。此范氏之所以贤鸿而下恺也。其论称:太伯、伯夷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及后世狥其名而昧其致,于是诡激之行兴矣。若刘恺之徒,让其弟使弟受,非服而巳受其名不巳过乎?丁鸿之心主于忠爱,何其终悟而从义也?范氏之所贤者,固已得之矣。而其未尽者,请得毕其説。夫先王之制,立长所以明宗。明宗所以防乱,非有意私其长而沮其少也。天子与诸侯皆有太祖,其有天下有一国,皆受之太祖,而非巳之所得专有也。天子不敢以其太祖之天下与人,诸侯不敢以其太祖之国与人。天下之通义也。夫刘恺、丁鸿之国,不知二子所自致耶?亦将受之其先祖耶?受之其先祖而传之于所不当立之人,虽其弟之亲与涂人均耳。夫吴太伯、伯夷非所以为法也。太伯将以成周之王业,而伯夷将以训天下之让,而为是诡时特异之行,皆非所以为法也。今刘恺举国而让其弟,非独使弟受非服之为过也,将以坏先王防乱之法,轻其先祖之国,而独为是非常之行。考之以礼,绳之以法,而恺之罪大矣。然汉世士大夫多以此为名者,安、顺、桓、灵之世,士皆反道矫情,以盗一时之名。盖其弊始于西汉之世,韦元成以侯让其兄,而为世主所贤,天下髙之,故渐以成。俗履常而蹈易者,世以为无能而摈之。则丁鸿之复于中道,尤可以深嘉而屡叹也。物不可以茍合【苏轼】昔者圣人将欲有为也,其始必先有所甚难,而其终也至于乆逺而不废。其成之也难,故其败之也不易;其得之也重,故其失之也不轻;其合之也迟,故其散之也不速。夫圣人之所为详于其始者,非为其始之不足以成,而忧其终之易败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得,而忧其终之易失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合,而忧其终之易散也。天下之事,如是足以成矣,如是足以得矣,如是足以合矣,而必曰未也,又从而节文之,绸缪委曲而为之表饰,是以至于今不废。及其后世,求速成之功,而勌于迟乆,故其欲成也,止于其足以成;欲得也,止于其足以得;欲合也,止于其足以合。而其甚者,则又不能待其足。其始不详,其终将不胜弊。呜呼,此天下治乱、享国长短之所从出欤?圣人之始制为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也,坐而治政,奔走而执事,此足以为君臣矣。圣人惧其相易而至于相凌也,于是为之车服采章以别之,朝觐位着以严之。名非不相闻也,而见必以赞;心非不相信也,而入必以籍。此所以乆而不相易也。杖屦以为安,饮食以为养,此足以为父子矣。圣人惧其相亵而至于相怨也,于是制为朝夕省问之礼,左右佩服之饰,族居之为欢,而异居以为别;合食之为乐,而异膳以为尊。此所以乆而不相防也。生以居于室,死以葬于野,此足以为夫妇矣。圣人惧其相狎而至于相离也,于是先之以币帛,重之以媒妁,不告于庙而终身以为妾,昼居于内而君子问其疾。此所以乆而不相狎也。安居以为党,急难以相救,此足以为朋友矣。圣人惧其相渎而至于相侮也,于是戒其羣居嬉游之乐,而严其射享饮食之节。足非不能行也,而待摈相之诏;礼口非不能言也,而待介绍之传命。此所以乆而不相渎也。
译《尚书》说:‘罪行有疑问时只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只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 唉,这已经说尽了!可以奖赏,也可以不奖赏,却仍然奖赏,这是仁爱超过常情;可以惩罚,也可以不惩罚,却仍然惩罚,这是正义超过常情。超过仁爱并不失为君子,超过正义却会流于残忍之人。因此仁爱可以有所过度,正义却不可过度。古代奖赏不只靠爵位俸禄,刑罚也不只靠刀锯。用爵位俸禄奖赏,奖赏的作用便只能施加在爵禄所能达到的地方,而不能达到爵禄所不能达到的地方;用刀锯施刑,刑罚的威力也只能施加在刀锯所能触及的地方,而不能达到刀锯所不能触及的地方。先王知道天下的善行多得无法全部奖赏,爵位俸禄不足以劝勉;也知道天下的恶行多得无法全部惩罚,刀锯不足以裁制。因此遇到疑问,便举而归于仁爱,用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使天下人相继归向君子长者的道路,所以说这是忠厚到了极点。《诗经》说:‘君子如果喜悦,祸乱大概很快就会停止;君子如果发怒,祸乱大概很快就会阻止。’君子平息祸乱,难道还有别的奇异方法吗?不过是使自己的喜怒合乎时宜,不失去仁爱罢了。《春秋》的义理,立法贵在严明,要求别人却贵在宽厚;依据它褒贬的原则来制定赏罚,也是忠厚到了极点。《刘恺丁鸿孰贤》【苏轼】君子行善,不只是为了使自己舒适便利而已。他从别人那里取得东西,一定要衡量那个人是否能够同自己相配;他给予别人东西,也一定要衡量那个人是否能够接受自己的给予。我可以取得,但那个人不能同我相配,君子便不取;我可以给予,但那个人不能接受,君子便不予。既替自己考虑,也替别人谋划;取得一定是可以给予的,给予一定是可以接受的。如果自己成为君子,却使别人变成小人,这同除掉小人也相差不远了。东汉刘恺把封国让给弟弟刘荆,诏书答应了他。丁鸿也假装疯狂,把封国让给弟弟;他的朋友鲍骏用义理责备他,丁鸿于是接受封爵。他起初自以为是按义行事,最终却知道这并不合义而恢复原状。正因为他能够恢复原状,所以知道他起初的行为不是欺诈。这就是范氏认为丁鸿贤而把刘恺置于其下的原因。范氏评论说:太伯、伯夷起初并没有所谓“让”的名义,所以太伯被称为至德之人,伯夷被称为贤人。到了后世,人们追逐这个名声而昧于其中的本意,于是诡异激烈的行为兴起。像刘恺这一类人,让弟弟接受封国,若说弟弟接受并不合礼,只是一个过失;但让自己徒然获得让国的名声,不是过分了吗?丁鸿的内心以忠爱为主,为什么最终能够醒悟而顺从义理呢?范氏所认为贤能的地方,本来已经说到了。但范氏的论述还没有完尽,请允许我把它说完。先王的制度,确立长子继承,是为了明确宗法;明确宗法,是为了防止祸乱,并不是有意偏爱长子、压制幼子。天子和诸侯都有太祖;拥有天下或拥有一国,都是从太祖那里继承来的,并不是自己可以专有的。天子不敢把太祖的天下交给别人,诸侯不敢把太祖的国家交给别人,这是天下共同的义理。刘恺、丁鸿的封国,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取得的呢,还是从先祖那里继承来的呢?如果从先祖那里继承,却把它传给不应当继立的人,那么即使是自己的弟弟,在这件事上也同路人没有区别。吴国的太伯、伯夷并不是可以效法的对象。太伯是为了成就周王的事业,伯夷是为了教训天下人谦让;他们所作的都是违背时俗、特别异行的事,都不是可以作为常法的。如今刘恺把整个封国让给弟弟,不只是让弟弟接受不合礼法的封国这一点有过错;还将破坏先王防止祸乱的制度,轻视先祖的国家,只为自己做这种非常之举。用礼来考察,用法来约束,刘恺的罪过就大了。然而汉代士大夫多把这种行为当作求取名声的方法;安帝、顺帝、桓帝、灵帝时期,士人都违背常道、矫饰真情,以窃取一时的声名。这种弊病大概始于西汉。韦元成把侯爵让给兄长,受到当时君主的赞许,天下人也推崇他,于是逐渐形成风气。遵循常规、实行平易之道的人,世人反而认为他们没有才能而排斥他们。因此丁鸿在中途恢复封爵,更值得深深嘉许,令人反复感叹。《物不可以苟合》【苏轼】从前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开始一定先设置很难的条件,最终才达到长久而不可废弃的地步。他们使事情成功很难,所以使它败坏也不容易;取得它很慎重,所以失去它也不轻易;使它结合很迟缓,所以使它离散也不迅速。圣人做事在开端处考虑周详,并不是因为开端不足以成功,而是担忧结局容易败坏;并不是因为开端不足以取得,而是担忧结局容易失去;并不是因为开端不足以结合,而是担忧结局容易离散。天下的事情,做到这样就足以成功,做到这样就足以取得,做到这样就足以结合,却还一定说不够,又从中加以节制修饰,周密安排、曲折经营,为它作出外在形式,因此直到今天仍未废弃。到了后世,人们追求迅速成功的功劳,却厌倦迟缓长久,所以想使事情成功,只做到足以成功便停止;想取得,只做到足以取得便停止;想结合,只做到足以结合便停止。更严重的,甚至不能等到达到足够的程度。开端考虑不周,结局将无法承受弊害。唉,天下治乱、国家享有国祚的长短,大概就是由此产生的吧?圣人当初制定君臣、父子、夫妇、朋友的关系时,坐下来治理政事,奔走着办理事务,这样已经足以成为君臣关系了。圣人担心人们彼此轻慢,最终发展到互相欺凌,所以制定车舆、服饰和色彩纹章来区别等级,规定朝见的位次和仪式来使等级严明。名分并不是彼此不知晓,但见面一定要有赞礼引导;内心并不是彼此不信任,但入朝一定要登记在册。这就是关系能够长久而不互相改变的原因。赐给老人手杖和鞋履使其安适,供给饮食使其得到奉养,这些足以建立父子关系。圣人担心人们彼此轻亵,最终发展到互相怨恨,所以制定早晚省视问候的礼节,规定身边侍从佩戴服饰的制度;同族居住在一起以共享欢乐,分居则用来表示区别;一起进食以为快乐,饮食有别则用来表示尊敬。这就是关系能够长久而不互相防备的原因。活着让夫妻同居于室内,死后安葬在野外,这些足以建立夫妇关系。圣人担心男女彼此狎昵,最终发展到互相离弃,所以先用币帛作为聘礼,再以媒妁郑重其事;不告知宗庙而终身只作为妾,白天居于内室,而君子还要问候她的疾病。这就是关系能够长久而不彼此轻薄的原因。安定居处时结为朋党,遇到急难时互相救助,这些足以建立朋友关系。圣人担心朋友彼此轻慢,最终发展到互相侮辱,所以戒除群居嬉游的放纵之乐,严格规定射礼、宴享和饮食的节度。脚并不是不能行走,却要等待摈者、相礼者传达命令;礼仪之口并不是不能说话,却要等待介绍者传达使命。这就是关系能够长久而不互相轻渎的原因。
天下之祸,莫大于茍可以为而止。夫茍不可以为而止,则君臣之相凌,父子之相怨,夫妇之相离,朋友之相侮,乆矣。圣人忧焉,是故多为之饰。《易》曰:“借用白茅,无咎。”茍错诸地而可矣,借之用茅,何咎之有?此古之圣人所以长有天下,而后世之所谓迂阔也。又曰:“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茍合,故受之以贲,尽矣。申法【苏洵】古之法简,今之法繁。简者不便于今,而繁者不便于古。非今之法不若古之法,而今之时不若古之时也。先王之作法也,莫不欲服民之心。服民之心,必得其情。情然耶,而罪亦然,则固入吾法矣。而民之情,又不皆如其罪之轻重大小,是以先王忿其辠而哀其无辜,故法举其畧,而吏制其详。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则以着于法,使民知天子之不欲我杀人伤人耳。至其轻重出入,求其情而服其心者,则以属吏,任吏而不任法。故其法简。今则不然,吏奸矣,不若古之良;民媮矣,不若古之淳。吏奸则以喜怒制其轻重而出入之,或至于诬执;民媮则吏虽以情出入,而彼得执其罪之大小以为辞。故今之法纤悉妄备,不执于一,左右前后,四顾而不可逃,是以轻重其罪,出入其情,皆可以求之法。吏不奉法,辄以举劾。任法而不任吏,故其法繁。古之法若方书,论其大槩而增损剂量,则以属医者,使之视人之疾而参以己意。今之法若鬻屦,既为其大者,又为其次者,又为其小者,以求合天下之足。故其繁简则殊,而求民之情以服其心则一也。然则今之法不劣于古矣,而用法者尚不能无弊。何则?律令之所禁,画一明备,虽妇人孺子皆知畏避,而其间有习于犯禁而遂不改者,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也。先王欲杜天下之欺也,为之度以一天下之长短,为之量以齐天下之多寡,为之权衡以信天下之轻重,故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资之官,而后天下同。今也,庶民之家刻木比竹,绳丝缒石以为之;富商豪贾内以大出以小。齐人适楚,不知其孰为斗,孰为斛,持东家之尺而校之西邻,则若十指然。此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一也。先王恶竒货之荡民,且哀夫微物之不能遂其生也,故禁民采珠贝;恶夫物之伪而假真,且重费也,故禁民糜金以为涂饰。今也采珠贝之民溢于海濵,糜金之工肩摩于列肆,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二也。先王患贱之凌贵而下之僭上也,故冠服器皿皆以爵列为等差,长短大小莫不有制。今也工商之家曵纨锦,服珠玉,一人之身循其首以至足,而犯法者十九,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三也。先王惧天下之吏负县官之势以侵劫齐民也,故使市之坐贾视时百物之贵贱而録之,旬辄以上,百以百闻,千以千闻,以待官吏之私卖,十则损三,三则损一,以闻以备县官之公籴。今也吏之私卖而从县官公籴之法,民曰:「公家之取于民也,固如是。」是吏与县官敛怨于下,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四也。先王不欲人之擅天下之利也,故仕则不商,商则有罚,不仕而商,商则有征。是民之商不免征,而吏之商又加以罚。今也吏之商既幸而不罚,又从而不征,资之以县官公籴之法,负之以县官之徒,载之以县官之舟,闗防不讥,津梁不呵。然则为吏而商诚可乐也,民将安所措手足,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五也。若此之类不可悉数,天下之人耳习目熟以为当然,宪官法吏目击其事亦恬而不问。夫法者天子之法也,法明禁之而人民犯之,是不有天子之法也,衰世之事也。而议者皆以为今之弊不过吏胥骫法以为奸,而吾以为吏胥之奸由此五者始。今有盗白昼持梃入室而主人不之禁,则逾垣穿穴之徒必且相告而肆行于其家,其必先治此五者而后诘吏胥之奸可也。御将【苏洵】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六畜其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蹄,牛亦能触。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巳。蹄者可驭以羁绁,触者可拘以楅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才,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蹄,是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骥,终无以服乗耶?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尝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廉隅细谨,顾其才何如耳。汉之衞、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勣,贤将也。汉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
译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姑且认为可以做便做到这里就停止更大的了。如果凡事只做到认为可以做到的程度便停止,那么君臣互相欺凌、父子互相怨恨、夫妻互相离弃、朋友互相侮辱,早就发生了。圣人为此忧虑,所以多制定一些礼饰。《易经》说:“借用白茅承托祭品,没有灾祸。”如果把祭品直接放在地上也可以,垫用白茅又有什么过错呢?这正是古代圣人能够长久拥有天下,而后世却认为迂阔的原因。《易经》又说:“嗑,就是合。”事物不能苟且求合,所以接着是《贲》卦,这个道理就说尽了。申法【苏洵】古代的法律简约,今天的法律繁密。简约的法律不适合今天,繁密的法律不适合古代。这并不是今天的法律不如古代的法律,而是今天的时代不如古代的时代。先王制定法律,没有不是希望使百姓心悦诚服的。要使百姓心悦诚服,必须掌握他们的实际情况。实际情形确实如此,罪行也确实如此,那么自然可以纳入我们的法律。但百姓的实际情形,又不全都与罪行的轻重大小相同,因此先王既痛恨他们的罪行,又怜悯其中的无辜者,所以法律只列举大略,而由官吏制定详细的处理办法。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些写在法律上,使百姓知道天子不希望我杀人伤人。至于罪刑轻重、是否出入法网,必须查明实际情形来使人心服,这就交给属官办理,信任官吏而不只信任法律。所以古代的法律简约。今天却不是这样:官吏奸诈,不如古代官吏善良;百姓偷薄,不如古代百姓淳厚。官吏奸诈,就凭个人喜怒决定罪刑轻重,任意使人出罪入罪,有时甚至达到诬陷拘捕的地步;百姓偷薄,官吏即使依据实情出入罪责,他们也会抓住罪行大小来作为辩辞。所以今天的法律纤细详尽,几乎无所不备,不拘守单一原则,前后左右都顾及,使人无处逃避;因此罪行的轻重、案情的出入,都可以依据法律来追求确定。官吏不奉行法律,动辄就举劾他们。任用法律而不任用官吏,所以法律就繁密了。古代的法律像治病的方书,只论述大概;至于增减药剂和分量,就交给医者,让他观察病人的病情,再参照自己的意见处理。今天的法律像卖鞋,既制作大号的,又制作中号的,又制作小号的,以求适合天下人的脚。所以法律有繁简的不同,但寻求百姓的实际情况以使他们心服,目的却是一样的。然而这样说来,今天的法律并不比古代差,只是执法者仍然不能没有弊病。为什么呢?律令所禁止的事情,规定统一而且明白完备,即使妇女儿童也都知道应当畏惧躲避;可是其中有些人习惯于犯法而始终不改,这种事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来不觉得奇怪。先王厌恶天下人的欺诈,制定尺度来统一天下长短的标准,制定量器来齐一天下多寡的标准,制定权衡来使天下轻重的标准真实可信。因此度量衡必须由官府制定和掌管,然后天下才能统一。如今,平民之家削木、比竹,用绳丝悬石来制作度量衡;富商大贾在里面使用大的,在外面使用小的。齐人到楚国,不知道哪一个是斗,哪一个是斛;拿东家的尺去校验西邻的尺,结果就像十根手指各不相同一样。这种事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来不觉得奇怪,这是第一件。先王厌恶奇货扰乱百姓,又怜悯那些微小物产不能顺利养活自身,所以禁止百姓采珠贝。先王厌恶物品伪造而冒充真品,又重视不应有的耗费,所以禁止百姓耗费黄金作涂饰。如今采珠贝的百姓充斥海边,耗费黄金制作装饰的工匠在各列店铺中摩肩接踵;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未觉得奇怪的第二件事。先王担心卑贱者欺凌尊贵者、下位者僭越上位者,所以冠服器皿都按爵位等级规定差别,长短大小无不有所限制。如今工商业人家穿着纨绔锦绣,佩服珠玉,一个人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如此,而犯法者十有八九;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未觉得奇怪的第三件事。先王担心天下官吏凭借县官的权势侵夺劫掠普通百姓,所以让市场上的坐贾观察当时各种货物的贵贱并记录下来,每十天上报一次;价值百的以百上报,价值千的以千上报,以备官吏私下出售时使用:十成价格减去三成,三成价格减去一成,分别上报,以备县官公家收购。如今官吏私下出售货物,却依照县官公家收购的办法,百姓说:“公家向百姓收取东西,本来就是这样。”这样一来,官吏和县官共同在下层百姓那里积聚怨恨;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未觉得奇怪的第四件事。先王不希望有人擅自垄断天下的利益,所以做官就不能经商,经商就要受罚;不做官而经商,经商就要纳税。这就是说,百姓经商不能免税,官吏经商还要加罚。如今官吏经商,既侥幸不受处罚,又免于纳税,还凭借县官公家收购的办法获利,靠县官的车夫运输,乘县官的船只装载,关卡不盘问,渡口桥梁也不呵止。这样看来,做官而经商实在太快乐了;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未觉得奇怪的第五件事。像这样的事情数也数不清,天下人听惯看熟,把它当作理所当然;掌管法纪的官员和执法官吏亲眼看见这些事,也安然不问。法律是天子的法律,法律明白禁止而人民仍然犯法,就是不把天子的法律放在眼里,这是衰败时代的事情。议论者都认为今天的弊病不过是胥吏曲解法律来作奸,而我认为胥吏的奸诈正是从上述五件事开始的。假如现在有盗贼白天拿着棍棒闯入房屋,而主人不加禁止,那么翻墙穿洞的盗贼必定会互相告诉,放肆地在他家中行动;所以一定要先治理这五件事,然后才可以追究胥吏的奸诈。御将【苏洵】君主驾驭臣下,相较之下驾驭宰相容易,驾驭将领困难。将领有两种:贤能的将领和有才干的将领,而驾驭有才干的将领尤其困难。驾驭宰相靠礼,驾驭将领靠权术;驾驭贤将的方法在于信任,驾驭才将的方法在于智慧。不用礼、不用信,是不愿意这样做;不用权术、不用智慧,是没有能力这样做。所以说,驾驭将领困难,驾驭才将尤其困难。六畜起初都是野兽。虎豹能够搏击、噬咬,马也能用蹄踢,牛也能用角触。先王知道能够搏击、噬咬的野兽不能靠人的力量制服,所以杀掉它们;杀掉它们也不能驱使它们,于是才停止。能踢的可以用缰绳驾驭,能触的可以用楅衡拘束。所以先王不忍舍弃它们的才能,而使天下失去它们的用途。假如说:它能踢、它能触,就应当同虎豹一起杀掉、一起驱逐,那么天下就没有骐骥,最终也无法驾车了吗?先王选用人才,除非是像虎豹那样无法改变其搏击噬咬本性的极大奸恶之人,从来没有不想用权术控制他、保全他的才干,使其适合任用的。何况做将领的人,也不能用廉正细节来苛责,只看他的才能究竟如何罢了。汉代的卫青、霍去病、赵充国,属于贤将;汉代的韩信、黥布、彭越,唐代的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属于才将。
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可也。茍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丰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者也。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智竭力,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説,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小大。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小大,而为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説不可用也。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羁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兎,饲以一鼠。彼知不尽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击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説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髙帝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敝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髙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巳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拔一城,陷一阵,而后增数级之爵,否则终岁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髙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説未去也。当是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怀;韩信不怀,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髙帝可谓知大计矣。田制【苏洵】古之税重乎?今之税重乎?周公之制,园防二十而税一,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稍甸县都皆无过十一。漆林之征,二十而五。盖周之盛时,其尤重者至四分而取一,其次者乃五而取一,然后以次而轻,始至于十一,而又有轻者也。今之税虽不啻十一,然而使县官无急征、无横敛,则亦未至乎四而取一与五而取一之为多也。是今之税与周之税,轻重之相去无几也。虽然,当周之时,天下之民歌舞以乐其上之盛德,而吾之民反戚戚不乐,常若擢筋剥肤以供亿其上周之税如此,吾之税亦如此,而其民之哀乐何如此之相逺也?其所以然者,周之时用井田,井田废,田非耕者之所有,而有田者不耕也。耕者之田资于富民,富民之家地大业广,阡陌连接,募召浮客,分耕其中,鞭笞驱役,视以奴仆,安坐四顾,指麾于其间,而役属之民,夏为之耨,秋为之获,无有一人违其节度以嬉,而田之所入巳得其半,耕者得其半。有田者一人而耕者十人,是以田主日累其半以至于富强,耕者日食其半以至于穷饿而无告。夫使耕者至于穷饿而不耕不获者,坐而食富强之利,犹且不可,而况富强之民输租于县官而不免于怨叹嗟愤?何则?彼以其半而供县官之税,不若周之民以其全力而供其上之税也。周之十一,以其全力而供十一之税也。使以其半供十一之税,犹用十二之税然也。况今之税又非特止于十一而已,则宜乎其怨叹嗟愤之不免也。噫!贫民耕而不免于饥,富民坐而饱且嬉,又不免于怨。其弊皆起于废井田。井田复,则贫民有田以耕,谷食粟米不分于富民,可以无饥。富民不得多占田以锢贫民,其势不耕则无所得食,以地之全力供县官之税,又可以无怨。是以天下之士争言复井田。既又有言者曰:「夺富民之田以与无田之民,则富民」不伏,此必生乱。
译贤将本来就不多,得到有才干的人而任用他,是可以的。如果又说“这种人难以驾驭”,那就只好任用没有才干的人了吗?应当用厚重的恩惠笼络他,向他表示赤诚之心,给他优美的田宅、丰盛的饮食、歌童舞女,使他的口腹耳目之欲得到充分满足;同时又用威势折服他。这就是先王驾驭才将的方法。近来议论这件事的人,有的说:将领之所以竭尽智慧和力量,冒犯霜露、踩踏刀刃而不推辞,是希望得到赏赐。治理国家不如不要预先赏赐,以期待他建立功劳。有人说:赏赐是用来驱使人的,不预先赏赐,人就不会为我所用。这些都是片面的说法,不是通行的道理。将领的才干本来有大小。在平庸将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干小的;在才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干大的。才干小,志向也小;才干大,志向也大。君主应当观察他的才干大小,制定驾驭他的办法,使之与他的志向相称。片面的说法不可采用。养骐骥的人,要给它充足的草料粮食,清洁它的缰绳络头,让它住在新整洁的马厩里,用清泉给它洗浴,然后才要求它日行千里。那匹骐骥的志向本来就在千里之外,难道会因为吃饱一次就放弃自己的志向吗?至于养鹰却不是这样,捕到一只雉,就喂它一只麻雀;捕到一只兔,就喂它一只老鼠。鹰知道如果不竭尽力量搏击,就没有东西可吃,所以这样以后才能为我所用。才干大的将领像骐骥;不预先赏赐他,就像养骐骥却让它挨饿,随后要求它日行千里,这是做不到的。才干小的将领像鹰;预先赏赐他,就像把鹰喂饱后还要求它搏击,这也做不到。因此,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干大的将领,不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干小的将领,两者兼用是可以的。从前汉高帝一见韩信就授予他上将军之职,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推开自己的食物给他吃;一见黥布就任命他为淮南王,供应器具饮食都按王者的规格;一见彭越就任命他为相国。当时这三个人还没有为汉朝建立功劳。后来高帝追击项籍到垓下,与韩信、彭越约定会师,他们没有到来,高帝就把数千里土地舍弃给他们,像丢弃破鞋一样。项氏尚未灭亡,天下尚未安定,而三人已经享尽富贵。为什么呢?高帝知道三人的志向很大,如果不能使他们享尽富贵,就不会为我所用;即使享尽富贵,但项氏没有灭亡、天下没有安定,他们的志向就不会停止。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一类人则不是这样,攻下一座城、击溃一支军队,然后才增加几级爵位;否则终年也不会升迁。项氏已经灭亡,天下已经安定,樊哙、滕公、灌婴一类人计算历经百战的功劳之后,才封为通侯。难道高帝到了这时就吝惜赏赐了吗?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才干小、志向小,即使不预先赏赐,他们也不会怨恨;如果预先赏赐,他们就会安然自满,不再把建立功劳当作自己的事情。唉!当韩信驻守齐地时,蒯通、武涉的游说还没有停止。在那个时候,如果夺取齐地封给汉王,危险就大了!人难道没有想过三分天下、自己独立吗?但韩信却说:“汉王没有夺走我的齐国。”所以齐地不被夺走,韩信就不会怀怨;韩信不怀怨,天下就不会归汉所有。唉!高帝可以说是懂得大计了。田制【苏洵】古代的赋税重,还是今天的赋税重?周公的制度是:园圃池沼二十份取一份税,近郊十一取一,远郊二十取三,稍、甸、县、都都不过十一取一。漆林的税,二十取五。大概周朝盛盛之时,其中最重的达到四份取一份,其次是五份取一份,然后依次减轻,起初是十一取一,还有更轻的。今天的赋税虽然不止十一取一,但如果县官没有紧急征收、没有横征暴敛,也还没有达到四取一、五取一那样重。这样说来,今天的税和周代的税,轻重相差并不多。可是,周代的时候,天下百姓歌舞欢庆君主盛德,而我们的百姓反而忧愁不乐,常常像被抽筋剥皮一样供养君上。周代的税是这样,我们的税也是这样,为什么百姓的悲乐却相差如此遥远呢?原因在于周代实行井田制;井田制废除以后,田地不再属于耕种者所有,而拥有田地的人又不亲自耕种。耕作者的田地要向富民租借,富民家族土地广大、产业丰厚,田陌相连,招募流动佃客,分派他们耕作其间;用鞭笞驱使役使他们,把他们看作奴仆。富民安坐旁观,在田间指挥驱使;被役使的百姓,夏天替他们锄草,秋天替他们收割,没有一个人敢违背命令而嬉游,而田地的收入已经得到一半,耕作者得到另一半。拥有田地的人只有一个,耕作者却有十个,所以田主每天积累那一半收入,直到富足强盛;耕作者每天只食用自己的那一半,直到贫困饥饿而无处申诉。假如让耕作者贫困饥饿到不能耕种、不能收获,而有人却坐着享受富强的利益,尚且还说不过去;何况富强的百姓向县官缴纳租税,却仍然免不了怨叹愤恨呢?为什么?因为他们拿自己所得的一半来供应县官的税,不如周代百姓用全部劳动所得来供应君上的税。周代十一取一,是用全部劳动所得来缴纳十一取一的税。假如用自己所得的一半来缴纳十一取一的税,实际上就相当于缴纳十二取一的税。何况今天的税又不只是十一取一而已,那么他们免不了怨叹愤恨就很自然了。唉!贫民辛苦耕作却免不了饥饿,富民坐着吃饱又嬉游,也免不了怨恨。这些弊病都起源于井田制的废除。井田制恢复,贫民就有田可耕,谷物粟米不必分给富民,便可以不挨饿;富民不能多占田地来困住贫民,他们势必要亲自耕种,否则就没有东西可吃;用土地的全部产出缴纳县官的税,也可以不再怨恨。因此天下士人争相主张恢复井田。后来又有人说:“夺取富民的田地给没有田地的百姓,富民必定不服,这一定会引发变乱。”
如乗大乱之后,土旷而人稀,可以一举而就。髙祖之灭秦,光武之承汉,可为而不为,以是为恨。吾又以为不然。今虽使富民皆奉其田而归诸公,乞为井田,其势亦不可得。何则?井田之制,九夫为井,井间有沟,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方八里,旁加一里为一成,成间有洫,其地百井而方十里。四甸为县,四县为都,四都方八十里,旁加十里为一同,同间有浍,其地万井而方百里。百里之间,为浍者一,为洫者百,为沟者万。既为井田,又必兼备沟洫。沟洫之制,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万夫之地,盖三十二里有半,而其间为川为路者一,为浍为道者九,为洫为涂者百,为沟为畛者千,为遂为径者万。此二者,非塞溪壑,平涧谷,夷丘陵,破坟墓,坏庐舍,徙城郭,易疆垅不可为也。纵使能尽得平原广野,而遂规画于其中,亦当驱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粮,穷数百年,专力于此,不治他事,而后可以望天下之地尽为井田,尽为沟洫巳。而又为民作屋庐于其中,以安其居,而后可吁,亦已迂矣。井田成而民之死其骨已朽矣。古者井田之兴,其必始于唐虞之世乎?非唐虞之世,则周之世无以成井田。唐虞啓之,至于夏商,稍稍葺治,至周而大备。周公承之,因遂申定其制度,疏整其疆界,非一日而遽能如此也。其所由来者渐矣。夫井田虽不可为,而其实便于今。今诚有能为近井田者而用之,则亦可以苏民矣乎?闻之董生曰:井田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名田之説,盖出于此,而后世未有行者,非以不便民也,惧民不肯损其田以入吾法,而遂因此以为变也。孔光、何武曰:吏民名田无过三十顷,期尽三年而犯者没入官矣。夫三十顷之田,周民三十夫之田。也纵不能尽如周制,一人而兼三十夫之田,亦巳过矣。而期之三年,是又迫蹙平民,使自坏其业,非人情,难用。吾欲少为之限,而不夺其田。尝巳过吾限者,但使后人之不敢多占田以过吾限耳。要之,数世富者之子孙,或不能保其地以复于贫,而彼尝已过吾限者,散而入于他人矣。或者子孙出而分之,以无几矣。如此则富民所占者少,而余地多。余地多,则贫民易取以为业,不为人所役属,各食其地之全利,利不分于人,而乐输于官。夫端坐于朝廷,下令于天下,不惊民,不动众,不用井田之制,而获井田之利,虽周之井田,何以逺过于此哉?思治【苏轼】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厌,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肯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术谋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茍立而成矣。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茶盐之法坏,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渊之役,契丹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羌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彊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彊。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坏,而贤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彊,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模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
译如果是在大乱之后,土地空旷而人口稀少,就可以一次完成。高祖灭秦、光武承继汉业时,本来可以这样做却没有做,后人把这当作遗憾。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即使现在让富民都把田地奉献出来归公,请求实行井田制,形势上也仍然无法做到。为什么呢?井田制度是九夫为一井,井与井之间有沟;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方八里,四边各加一里为一成;成与成之间有洫,一成土地共一百井,方圆十里。四甸为县,四县为都;四都方圆八十里,四边各加十里为一同;同与同之间有浍,一同土地共一万井,方圆一百里。在方圆百里之间,浍有一条,洫有一百条,沟有一万条。实行井田之后,还必须同时完备沟洫。沟洫制度是:每夫之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之间有沟,沟上有畛;百夫之间有洫,洫上有涂;千夫之间有浍,浍上有道;万夫之间有川,川上有路。一万夫的土地,大约方圆三十二里半;其中川和路有一条,浍和道有九条,洫和涂有一百条,沟和畛有一千条,遂和径有一万条。这两件事,不填塞溪壑、填平涧谷、削平丘陵、毁坏坟墓、拆毁房屋、迁移城郭、改易疆界田垄,就无法实行。即使能够完全取得平原旷野,随后在其中规划井田,也应当驱使天下的人,耗尽天下的粮食,花费数百年,专心致力于此而不治理其他事务,然后才可以希望天下土地全部成为井田、全部修成沟洫罢了。还要在其中为百姓建造房屋,使他们安居,然后才可以说完成;这也太迂阔了。井田建成时,百姓已经死去,尸骨也腐朽了。古代井田制的兴起,大概一定开始于唐虞时代吧?如果不是唐虞时代,周代就无法完成井田。唐虞开创此制,到了夏商逐渐修缮治理,到周代才大为完备。周公继承它,因而进一步申明确定制度,疏通整治疆界,这不是一天之内仓促就能做到的;它的由来是逐渐形成的。井田虽然不能照旧实行,但它的实际原则对今天仍然便利。今天如果确实有人能够实行接近井田的制度并加以运用,那么也可以使百姓得到安生吧?我听董生说:井田虽然难以立即施行,也应当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名下的田地,以赡养不足的人。限制名田的主张大概由此而来,后来却没有实行,并不是因为它对百姓不便利,而是担心百姓不肯减少田地、纳入我们的法令,因而借此发生变乱。孔光、何武说:官吏百姓名下的田地不得超过三十顷,限期三年全部完成,违犯者没收入官。三十顷田地,相当于周代三十夫的田地。即使不能完全按照周代制度,一个人兼并三十夫的田地,也已经太多了。又限定三年完成,这就逼迫困窘平民,使他们自行毁坏产业,不合人情,难以实行。我想稍微规定一个限额,却不夺取他们已经拥有的田地。对于已经超过我所定限额的人,只需使后人不敢大量占田而超过我的限额就够了。总之,富裕数代的人的子孙,有的未必能保住土地而重新陷入贫困;而那些曾经超过我限额的人,他们多占的土地也会逐渐分散到别人手中。或者子孙分家析产,土地也就所剩无几了。这样,富民所占的土地少了,剩余土地就多了;剩余土地多,贫民便容易取得土地作为产业,不再受人役使,各自享有土地的全部收益,利益不必分给别人,还乐于向官府纳税。君主端坐朝廷,向天下下令,不惊扰百姓,不劳动漫众,也不用井田制度,却取得井田制度的利益,即使周代的井田制,怎么能远远超过这办法呢?思治【苏轼】如今天下究竟有什么忧患呢?在开始时没有确立计划,到最后就不能成功。正因为不能成功,所以厌弃它,反而更加不肯确立。人的常情是:第一次做事没有功效就产生怀疑,第二次就厌倦,第三次便放弃。如今世上的士人彼此观望而没有人肯做,并不是他们没有忠义慷慨的志向,也不是他们的才干、技艺、谋略、思虑不如别人。问题在于他们苦于事情难以成功,便不再确立计划,却不知道事情不能成功,罪过正在于没有先行确立计划;如果先确立计划,就会成功。如今世上有三种忧患,始终不能除去它们的根源,已经五六十年了。自从宫室营造、祷告祭祀的劳役兴起,钱币、茶、盐的法令败坏,又加上战争,天下常常忧虑没有财力。五六十年间,下层人用来游说聚议的办法,上层用来变更政令以求增加财力的办法,多得数不清,但财力终究不能增加。自澶渊之战以来,契丹虽然请求和好,却始终没有得到解决关键问题的办法;后来又加上西羌的变乱,边境不得安宁,两国更加骄横;进攻则不能取胜,防守则不能牢固,天下常常忧虑没有强兵。五六十年间,下层人游说聚议的办法,上层变更政令以求强兵的办法,多得数不清,但军队终究不能强大。自从选举官吏的规定严格以后,官吏拘泥于法令,不以功名为志;考核功绩、考察官吏的法令败坏以后,贤能者没有得到勉励,不肖者没有受到畏惧,天下常常忧虑没有可用的官吏。五六十年间,下层人游说聚议的办法,上层变更政令以求选拔官吏的办法,多得数不清,但官吏终究不能选得合适。财力不能增加,军队不能强大,官吏不能选好,难道真是不可做到吗?所以说:开始时没有确立计划,最后就不能成功。正因为不能成功,所以厌弃它,反而更加不肯确立计划。所谓先行确立计划,贵在预先确定规模。古代君子先确定规模,然后才做事,所以应对时有征候,成功时有形迹。众人认为这茫然不可知,君子却认为这是理势的必然,就像煮东西没有不熟的、播种没有不生长的。因此他们用力少而成功快。从前子太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治理政事如同从事农功,要日夜思考它,思考开始并谋划结局;早晚实行它,行动不能超出思考,正如耕田要有田界。”子产认为不思考便行动,以及行动超出思考范围,都像耕田没有田界一样。开始时虽然勤勉,最终一定会抛弃它。
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赀财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听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当,则规模之先定也。今治天下则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覇,而媮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货财为急,民不知其所适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美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模不先定也。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此犹适千里不赍粮,而假丐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彊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专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施设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咎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未可,及其以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吴,如寄诸其邻而取之,此无他,见之明而策之熟也。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策之而巳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彊,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模之,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彊,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模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模之外,其人专,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彊,吏之不择,此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不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听,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盖世有好劒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劔天下莫敌也。劒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若不可成之状常先见。上之人方且▯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古之人有犯其至艰而图其至逺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巳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説,势如此其逆也。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聨六姓之疎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隂侯请于髙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弇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国,功如此其疎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巳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耳。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欤?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欤?故为之説曰:“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人▯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巳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乗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天下之士,不可以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从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説者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
译如今富人营造宫室,一定先估量财产的丰足或贫乏,以决定宫室的大小;内心先作出决定,然后选择技艺精良的工匠使用。对其中一个工匠,他一定会告诉他说:我将建造多少尺寸的房屋,使用多少材料,需要多少役夫,多少天完成,土石木材芦苇到哪里取得?技艺精良的工匠一定会告诉他:某处有木材,某处有石料,需要多少材料和役夫,某日可以完成。主人大体都听从他的安排。到期而建成,既建成又没有失当,这就是预先确定规模。如今治理天下却不是这样,百官有司不知道上面想做什么,各人各有打算:好大的想称王,好权的想称霸,偷安的想休息。文吏掌权就专门治理刑狱,聚敛之臣则把财货当作急务,百姓不知道应当听从谁。等到发布一项政令,只说:“姑且试行罢了。”它能否成功,本来还不能知道。前一项政令的利弊还没有显现,后一项政令又发布了。现在所谓的新政,听它开始时的议论,难道不是非常美好、令人欣喜吗?然而布置到天下以后,最终却不知道它的结果。为什么?因为没有预先确定规模。官员的任用和罢黜取决于个人好恶,事情的兴废又取决于人数多少,因此有把万全的利益因一点小不便而废弃的,也有把百世的祸患因一点小利益而不顾的。所任用的人没有固定的责任,所发布的政令没有成效,这就像要走千里路却不带粮食,到了路上才向行人乞讨;又像治病时不知道应当使用什么药,便把百药都试一遍,侥幸希望其中一种有效。想要除去三种忧患,是做不到的。从前太公治理齐国,周公治理鲁国,直到数十代以后,子孙的强弱、风俗的好坏,都可以预先推知。为什么?因为他们所施行的政策专一,所以形势本来就有力量使它如此。管仲辅佐桓公,从开始执政到成就霸业,他所施行的事情都有方法;到事情成功时,大家都知道为什么成功,直到今天仍然可以复核。咎犯在晋国,范蠡在越国,文公、勾践曾经想使用本国百姓,两位大臣都认为时机未到;等到认为可以使用时,就攻破楚国、灭掉吴国,仿佛把东西寄存在邻家再取回来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看得明白、谋划成熟。如今的时代,也不过是要同明智的人反复谋划罢了。士人争相说:这样做财力可以增加,这样做军队可以强大,这样做官吏可以选好;我选择可行的办法来确定规模,用勇气发布它,用专一守住它,用强力贯彻它,日夜努力使一切符合所确定的范围,而不务求超出这一范围。这样的人专一,政令统一,却仍然不能成功的,从来没有。财力不能增加、军队不能强大、官吏不能选好,这三件事是国家存亡的根源,也是天下的大事。以天下的大事,却有一个人独自包办并同时议论它,那么他治理这三件事的方法究竟得失如何,本来就无法知道。即使无法知道,这三件事决不能不治理,却是可以知道的。因此不能没有方法。这种方法并不难知道,却难以听取;并不难以听取,却难以实行;并不难以实行,却难以坚持收效。孔子说:“善于谋划而能成功;如果只是喜欢谋划却不能成功,还不如没有谋划。”世上有一个喜爱宝剑的人,聚集天下的良金,铸造三年完成,认为我的剑天下无敌;剑铸成后却粗劣残缺,不能使用。为什么?因为只知道铸造,却不知道最后检验收成。如今世上办事的人,即使事情很小,想使它成功的常常不过几个人,想破坏它的却常常多得数不清。可以成功的功业往往难以显现,不可成功的情状却常常先显露出来。上面的人正昏乱不明而且没有自信,又哪里有时间顾及坚持收效呢?古代有人敢于面对最艰难的处境而谋求最长远的目标,他们究竟有什么方法?而且不只是圣人如此。商君变更秦国法律时,触犯万人之怒,排斥全国人的意见,形势这样逆反。苏秦倡导合纵,把天下各国的不同联合成为相同,把六国疏远的关系连接成亲密,谋划是这样的迂远。淮阴侯向高帝请求三万人,愿意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打齐国,向南断绝楚国的粮道,再向西会师荥阳。耿弇也向世祖进言,想先平定渔阳,攻取涿郡,回头收取富平,再向东攻下齐地。世祖认为这些计划疏阔而难以实现:这些都是越过他国都邑来谋取别人的国家,功业计划是这样的疏远。然而这四个人实行起来却像很容易一样;既然从口中说出、由手中完成,就认为既然已经答应了自己的君主,便亲自带着计划回来。如今我凭借自己所有的天下,来实行我所应做的事情;事情又不是违逆天下人的意愿,也不是必须等待别人具备条件,就像有财产便自己使用,有子女便自己教育一样。然而政令发布于天下,有发布而没有成功的,已经五六十年了,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只知道发布而不知道收效吗?不是不知道收效,难道是计划茫然而没有可以收效的地方吗?所以提出这样的说法:“先确定规模,然后做事。先确定规模,就可以谋划他人;不先确定规模,自己谋划尚且常常不足,更何况谋划他人呢?”况且今天的世俗还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士大夫对朝廷的信服不深,都喜欢发表议论来务求非难君上,使人迷惑于是非之中,不知道应当听从谁。顺从他们,事情就会被举起,却没有什么可以施行;不顺从他们,所施行的事情又常常多有变故,容易失败。之所以变故多而容易失败,是因为人人都拿自己的私意来破坏它,下层议论压倒一切,而希望它不能成功的人很多。富人谋求利益,常常能够成功,世人认为这是福气,其实不是。富人一向深受人们信任,也一向得到人们的厚重对待;他所做的事没有人加以妨害,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人非难,事情还没有完成,众人已经先替他完成了。事情施行时有形势,成功时有气势。富人就是凭借它的形势而承接它的气势。想使事情容易成功,就应当先治理使天下人信任服从自己的方面。天下的士人,不可以用力量战胜;既然力量不能战胜,就不如顺从众人。顺从众人,不是顺从众多人的口头意见,而是顺从众人没有说出口却共同认为正确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顺从众人。众多人的口头意见并不是真正的众意,只是传到我耳边、出现在我面前的声音,没有不是他们个人的主张。对我来说是多数,对天下来说却是少数。众人不说却共同认为正确的事,众多人的口头意见都不喜欢。若因众多人的口头意见不喜欢,就放弃众人不说却共同认为正确的事,那么喜欢它的人少,不喜欢它的人反而多了。古人常常因为顺从众人而得到天下人的心,世上的君子却常常因为顺从众人而失去天下人的心;他们不知道古人所顺从的,不是众人的口头意见,而是众人共同认可的实情。
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防矣。故为之説曰: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彊。茍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
文编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三明 唐顺之 编十二诸侯年表【史记】太史公读《春秋》歴谱谍,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呜呼!师挚见之矣。纣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闗睢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及至厉王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子彘。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后或力政,彊乘弱,兴师不请天子,然挟王室之义以讨伐为防,盟主政由五伯,诸侯恣行滛侈不轨,贼臣簒子滋起矣。齐、晋、秦、楚,其在成周防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国迭兴,更为伯主,文武所褒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邱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眞,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王传,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防》。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势,亦着八篇,为《虞氏春秋》。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及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之徒,各徃徃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不可胜纪。汉相张苍歴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颇着文焉。太史公曰:儒者断其义,驰説者骋其辞,不务综其终始,人取其年月,数家隆于神运,谱牒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着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六国表【史记】太史公读秦记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僣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及文公逾陇,攘夷狄,尊陈寳,营岐雍之间,而穆脩政,东竟至河,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擅晋权,征伐防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于战功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彊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説起,矫称蠭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始小国僻逺,诸夏賔之,比于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徳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彊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埶利也,盖若天所助焉。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熟。」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已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着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秦楚月表【史记】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徳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脩仁行义,十余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徳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壊名城,销锋镝,阻豪杰,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讨伐,轶于三代。乡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史记】
译怎样证明这一点呢?世人所谓违逆众人、聚敛怨恨而不能实行的事情,没有比减少任子资格更明显的了。然而不顾众议而实行它,已经五六年,天下却从未有人说一句话。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只是他们口头上不喜欢,内心却共同认可。顺从他们共同认可的内心去实行,即使仍有人发言,也可以不必防止。因此提出这样的说法:“用勇气发布,用专一守住,用强力贯彻。”如果懂得这三点,不仅可以治理我国,即使向北攻取契丹也可以。《文编》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三 明代唐顺之编 《十二诸侯年表》【《史记》】太史公读《春秋》,查阅历代谱牒和记录,读到周厉王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说:“唉!师挚已经看到了这一点。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因此叹息;周道开始缺失,诗人从这里追究根源,《关雎》便创作出来了。仁义逐渐衰落,《鹿鸣》便加以讽刺。到了厉王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公卿害怕被诛杀,于是灾祸发生,厉王最终逃奔到彘。动乱从京师开始,于是由共和执掌政事。此后有的诸侯用武力治理,强国欺凌弱国,兴兵而不请示天子;但他们还借王室大义来讨伐别人作为名分。盟主的政权落在五霸手中,诸侯放纵行事,淫逸奢侈而不守法度,贼臣篡子越来越多地出现。齐、晋、秦、楚在周成王时,封地边界最远也不过方圆百里,有的只有五十里。晋国凭借三河之险,齐国背靠东海,楚国处在江淮之间,秦国依靠雍州的险固;四国相继兴起,轮流成为霸主,周文王、周武王所褒奖的大封国,都被它们威服。因此孔子阐明王道,游说七十多个君主,却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于是他向西观察周室,评论史书和旧闻;王道兴起于鲁国,便编次成《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获得麟兽,删约文辞,去掉烦琐重复,以制定褒贬义例。王道完备,人事也贯通。七十子门徒口头接受并传授其义,指出其中有讥刺、褒扬、避讳、抑制、损减等文辞,这些不能只从书面文字看出。” 鲁国君子左丘明担心弟子们各自产生异说,各安其意而丧失真义,所以依据孔子的史书,详细论述其中的话,写成《左氏春秋》。铎椒替楚威王作传,因为威王不能全部阅读《春秋》,便选取其中成败事例,最后成书四十章,名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他的相国虞卿向上采录《春秋》,向下观察近世形势,也写成八篇,名为《虞氏春秋》。吕不韦是秦庄襄王的相国,也向上考察古代,删取《春秋》内容,汇集六国时事,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名为《吕氏春秋》。至于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这些人,也往往拾取《春秋》的文辞来著书,数量多得无法记载。汉相张苍推演五德历法;上大夫董仲舒推阐《春秋》的义理,也颇有著述。太史公说:儒者截取其中的义理,驰说之士铺陈其中的辞藻,却不致力于综合它的始终;有人只取年月,几家学说把神秘运行看得很重要,谱牒只记录世系和谥号,文字又简略。想一次看遍其中的要点很困难,于是我编列十二诸侯年表,从共和起到孔子时代为止,表明《春秋》《国语》中的内容;把学者讥议之处以及盛衰的大要写在篇中,供成就学问、研究古文的人删取参考。《六国表》【《史记》】太史公读秦国史记,读到犬戎击败周幽王、周王室东迁洛邑,秦襄公开始受封为诸侯,在西畤祭祀并奉事上帝,僭越的端倪已经出现了。《礼》说:“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自己境内的名山大川。”如今秦国杂有戎狄的风俗,先行暴戾,后来才讲仁义;地位本是藩臣,却把祭祀列入郊祀,君子对此感到忧惧。到了秦文公越过陇山,攘除夷狄,尊奉陈宝,在岐山、雍地之间营建国都;秦穆公修明政事,向东扩展疆界直到黄河,于是便与齐桓公、晋文公这些中原诸侯中的霸主相匹敌。此后陪臣执掌政权,大夫世代享有禄位,晋国六卿专擅晋国权力,征伐会盟之事使他们的威势重于诸侯。到了田常杀死齐简公而执掌齐国,诸侯安然不讨伐他,天下便争相以战功相竞。三家最终完成分晋,田和也灭掉齐国而占有它,六国强盛从此开始;各国致力于增强军队、兼并敌国、运用谋诈,于是合纵连横、权衡长短的说法兴起,假借名义的说辞纷纷出现,誓约盟誓不再可信,即使设置人质、剖分符节,仍然不能约束他们。秦国起初只是偏远小国,诸夏把它当作宾客,等同于戎狄;到秦献公以后,才经常成为诸侯中的强国。论秦国的德义,比不上鲁、卫那样暴戾的诸侯;衡量秦国的军队,也比不上三晋强大。然而秦国最终兼并天下,并不一定只是因为地势险固、形势便利、有利可乘,大概是上天在帮助它吧。有人说:“东方是万物开始生长的地方,西方是万物成熟的地方。”大凡创办事业一定在东南,收取功效、取得实际成果却常常在西北。禹兴起于西羌,汤从亳地兴起,周朝称王时凭借丰、镐讨伐殷;秦在雍州兴起而称帝;汉朝兴起于蜀汉。秦国得志以后,焚烧天下的《诗》《书》,尤其焚烧诸侯的史记,因为其中多有讥刺。诗书能够重新出现,是因为大多藏在民间;史记却只藏在周王室,因此随着周室灭亡而毁灭,真可惜!真可惜!只有秦国史记保存下来,但又不记载日月,文字简略而不完备。不过其中关于战国时代权变的内容,也有颇可采择之处,何必一定要追溯上古呢?秦国取得天下多用暴力,但时代不同,形势变化,功业却很大。《传》说:“为什么要效法后王?因为后王距离今天近,风俗变化彼此相似,议论较为浅近而容易实行。”学者被自己听到、看到的事情束缚;秦国在帝位上的时间还短,不能考察它的始终,于是全盘讥笑它,不敢谈论其中道理,这与只凭耳朵听来的食物一样可悲。我于是依据秦国史记,接续《春秋》之后,从周元王开始编列六国时事,直到秦二世,共二百七十年,记载我所听到的兴衰成败的根由,留给后来的君子阅读考察。《秦楚月表》【《史记》】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月表》说:“最初发动变乱的是陈涉。以暴虐残酷灭亡秦朝,是从项氏开始的;项氏拨乱诛暴,平定天下,最终登上帝位,却由汉家完成。在五年之间,号令三次更替。自有人类以来,还从未有过像这样迅速接受天命的。”从前虞、夏兴起时,积累善行和功业,历经数十年,德泽遍及百姓,代理政事,又考察天意,然后才正式居位。商汤、周武称王,是由于契、后稷修仁行义,经过十多代,终于不约而同地会合。孟津八百诸侯尚且认为时机未到,后来才放逐并杀死君主。秦从襄公起,经过章公、文公、缪公、献公、孝公以后逐渐强盛,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六国,历时一百多年,到始皇才得以兼并天下戴冠束带之人。德行像那样深厚,用力又如此艰难,统一天下大概就是这样困难。秦已经称帝,担忧战争不能停止,认为这是因为有诸侯的缘故。于是不给任何人封一尺土地,毁掉著名城邑,销毁兵器,阻遏豪杰,以求维持万世安定。然而王业的兴起,往往从民间开始;联合起来讨伐,功业超过了三代。从前秦朝的禁令,恰恰只是帮助贤者为天下扫除困难罢了。所以有人愤然发动行动,天下的雄杰,难道会因没有土地就不能称王吗?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所说的大圣人吗?” 难道不是天意吗?不是大圣人,谁能承受这样的天命而成为帝王呢?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