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二十
熙宁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状奏:右臣向防召对便殿,亲奉德音,以为凡在馆阁,当为朕深思治乱,指陈得失,无有所隐者。自是以来,臣每见同列,未尝不为道陛下此语。非独以称颂盛德,亦欲朝廷之间如臣等辈,皆知陛下不以疎贱间废其言,共献所闻,以辅成太平之功业。然窃谓空言率人,不如有实而人自劝。欲知陛下能受其言之实,莫如以臣试之。故臣愿以身先天下,试其小者,上以补助圣明之万一下,以为贤者卜其可否。虽以此获罪,万死无悔。臣伏见中使传宣下府,市司买浙灯四千余盏,有司具实直以闻。陛下又令减价收买,见已尽数拘收,禁止私买,以须上令。臣始闻之,惊愕不信,咨嗟累日。何者?窃谓陛下惜此举动也。臣虽至愚,亦知陛下游心经术,动法尧舜,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忧,而岂以灯为悦者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然大孝在乎养志,百姓不可户晓,皆谓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玩,而夺其口体必用之资。卖灯之民,例非豪民,举债出息畜之弥年,衣食之计望此旬日。陛下为民父母,唯可添价贵买,岂可减价贱酧?此事至小,体则甚大。凡陛下所以减价者,非欲以与此小民争此豪末,岂以其无用而厚费也?如知其无用,何必更索?恶其厚费,则如勿买。且内庭故事,每遇放灯,不过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目旣少,又无拘收督迫之严,费用不多,民亦无憾。故臣愿追还前命,凡悉如旧。京城百姓不惯侵扰,恩德已厚,怨讟易生,可不慎欤?可不畏欤?近日小人妄造非语,士人有展年科场之説,商贾有京城▯酒之议,吏忧减俸,兵忧减廪。虽此数事,朝廷所决无,而此纷纷亦有以见陛下勤恤之德未信于下,而有司聚敛之意或。形于民,方当责已自求,以消谗慝之口;而台官又劝陛下以严刑悍吏捕而戮之,亏损圣德,莫大于此。而又重以买灯之事,使得因縁以为口实,臣实惜之。方今百冗未除,物力凋弊,陛下纵出内帑财物,不用大司农钱,而内帑所储,孰非民力?与其平时耗于不急之用,曷若留贮以待乏絶之供?故臣愿陛下将来放灯与凡游观苑囿、宴好赐予之类,皆饬有司务从俭约。顷者诏防裁减皇族恩例,此实陛下至明至断,所以深计逺虑,割爱为民。然窃揆其间,不能无少望于陛下,惟当痛自刻损,以身先之,使知人主且犹若此,而况于吾徒哉?非惟省费,亦且弭怨。昔唐太宗遣使徃凉州讽李大亮献其名鹰,大亮不可,太宗深嘉之,诏曰:“有臣若此,朕复何忧?”明皇遣使江南采防防,汴州刺史倪若水论之,为反其使;又令益州织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苏许公不奉诏。李德裕在浙西,诏造银盝子妆具二十事,织绫二千疋,德裕上疏极论,亦为罢之。使陛下内之台谏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须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不奉诏。陛下聪明睿圣,追迹尧舜,而羣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窃尝深咎之。臣忝备府寮,亲见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诛,则臣又有非职之言,大于此者,忍不为陛下尽之?若不赦,亦臣之分也。
译熙宁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上奏:臣从前在便殿被召见应对时,亲耳听到陛下的教诲,说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替朕深思国家治乱,指出政事得失,不要有所隐瞒。从那以后,臣每次见到同僚,没有一次不向他们转述陛下这句话。这不只是为了称颂陛下的盛德,也想使朝廷中的臣子都知道,陛下不会因为他们身份疏远、地位卑微而废弃他们的言论,让大家共同献上所听闻的情况,以辅佐成就太平的功业。然而臣私下认为,用空话率先引导别人,不如自己做出实际行动,使别人自然受到劝勉。要知道陛下是否确实能够接受臣下的意见,没有比拿臣来试验更好的办法。所以臣愿意以自身先行于天下,从小事做起,上可以补助圣明万分之一,下可以为贤能之士预先探明此事是否可行。即使因此获罪,死上万次也不后悔。臣伏见,中使传达诏令到开封府,市司购买浙江花灯四千多盏,有关官员已经把实际价格上报。陛下又命令压低价格收买,现在已经全部拘收,并禁止民间私自买卖,等待上面的命令。臣起初听到此事,惊愕而不敢相信,叹息了好几天。为什么呢?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有这样的举动。臣虽然极其愚笨,也知道陛下用心于经术,行动效法尧舜;穷尽天下人的嗜好也不足以改变陛下的快乐,穷尽天下人的玩物珍好也不足以解除陛下的忧虑,难道陛下会把花灯当作快乐吗?这不过是为了奉承两宫、使她们欢喜,尽力表达天下人的奉养罢了。然而最大的孝在于奉养父母的心志,百姓不可能家家都明白其中的用意,都会认为陛下拿耳目并不急需的玩物,夺取他们口食身体所必需的资财。卖花灯的百姓通常不是豪富之家,他们借债并支付利息,积存花灯达一年之久,全家的衣食生计就指望这十来天。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只可以加价高价收买,怎么可以减价低价酬付?这件事虽然极小,关系却非常重大。陛下之所以减价,难道是想和这些小民争夺这点微末利益吗?还是因为认为花灯无用而费用太厚?如果知道它无用,何必再索取?如果嫌费用太高,那就不如不要买。况且内廷旧例,每逢放灯,不过命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量既少,也没有拘收督促逼迫的严厉手段,费用不多,百姓也没有怨恨。所以臣希望追回原来的命令,一切都照旧办理。京城百姓不习惯受到侵扰,陛下的恩德已经很厚,但怨言也容易产生,难道可以不慎重吗?难道可以不畏惧吗?近来小人妄造流言,士人有科场延期的说法,商人有京城榷酒的议论,官吏担心减俸,士兵担心减粮。虽然这几件事朝廷都没有作出这样的决定,但这些纷纷传播的议论,也可以看出陛下勤劳体恤百姓的德意还没有被下民信服,而有关官员聚敛的意图或许已经显露在百姓中。正当此时,应当责备自己、主动寻求改正,以消除进谗邪之人的口舌;可是台官又劝陛下用严刑悍吏逮捕并杀掉他们,使圣德受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再加上购买花灯的事情,使他们有机会借此作为攻击的口实,臣实在为此痛惜。如今各种冗费还没有清除,物力已经凋敝,陛下即使拿出内府钱财,不使用大司农的钱,内府所储藏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百姓的力量供给的?与其平时耗费在不急需的用度上,哪里比得上留下来储存,以等待物资匮乏断绝时使用?所以臣希望陛下今后放灯以及游观苑囿、宴饮享乐、赏赐之类的事情,都告诫有关官员务必从俭节约。近来诏令裁减皇族的恩例,这实在是陛下极其明断的举措,是深谋远虑、割舍私爱以惠及百姓。然而臣私下揣度其中,也不能不对陛下稍有期望:只应当痛切地自我约束,以自身带头,使人知道君主尚且能够这样,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这样不但可以节省费用,也可以平息怨恨。从前唐太宗派使者到凉州,暗示李大亮进献他所得的名鹰,李大亮不肯,唐太宗十分赞赏他,下诏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忧虑什么呢?’明皇派使者到江南采办防防,汴州刺史倪若水上疏议论此事,使者因而被遣返;明皇又命令益州织造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物,苏许公没有奉行诏令。李德裕在浙西任职时,诏令制造二十件银盝子妆具、织造二千匹绫,他上疏极力论说,也因此使这件事被停止。假使陛下内廷的台谏官中有这样几个人,那么购买花灯的事情一定会极力进谏;外朝的有关官员中有这样几个人,那么购买花灯的事情一定不会奉诏执行。陛下聪明睿圣,追踪效法尧舜,而群臣却不拿唐太宗、明皇时的事情来劝谏陛下,臣私下常常深深责怪他们。臣忝居府中属官,亲眼见到这件事,如果又不进言,臣的罪过就太大了。陛下如果赦免臣而不杀,臣还有比这更属于职责之外的话,难道忍心不替陛下全部说出来吗?如果不赦免,这也是臣应当承受的。
论髙丽进奉状【苏轼】元祐四年十一月三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臣伏见熙宁以来,髙丽人屡入朝贡,至元丰之末,十六七年间,馆待赐予之费不可胜数。两浙、淮南京东三路筑城造船,建立亭馆,调发农工,侵渔商贾,所在骚然,公私告病。朝廷无丝毫之益,而夷人获不赀之利。使者所至,图画山川,购买书籍。议者以为所得赐予,大半归之契丹,虽虚实不可明,而契丹之彊足以祸福髙丽。若不隂相计构,则髙丽岂敢公然入朝?中国有识之士以为深忧。自二圣嗣位,髙丽数年不至,淮浙京东吏民有息肩之喜。唯福建一路多以海商为业,其间凶险之人犹敢交通引惹,以希厚利。臣稍闻其事,方欲觉察行遣。今月三日,准秀州差人押到泉州百姓徐戬,擅于海舶内载到髙丽僧统义天手下侍者僧寿介、继常、颍流、院子金保、裴善等五人,及赍到本国礼賔省牒,云奉本国王防,令寿介等赍义天祭文来祭奠杭州僧源阇棃。臣已指挥本州送承天寺安下,选差职员二人、兵级十人,常切照管,不许出入接客,及选有行止经论僧伴话量行供给,不令失所。外已具事由画一奏禀朝防去讫。又据髙丽僧寿介有状称,临发日奉国母指挥,令赍金塔二所,祝延皇帝、太皇太后圣寿。臣窃观其意,盖为二圣嗣位数年,不敢轻来入贡,顿失厚利,欲复遣使,又未测圣意,故以祭奠源阇棃为名,因献金塔,欲以尝试朝廷,测知所以待之之意,轻重厚薄。不然者,岂有欲献金塔为寿而不遣使奉表?止因祭奠亡僧,遂致国母之意,盖疑中国不受,故为此茍简之礼,以试朝廷。若朝廷待之稍重,则贪心复启,朝贡纷然,必为无穷之患。待其已至,然后拒之,则又伤恩。恭惟圣明灼见情状,庙堂之议,固有以处之。臣忝备侍从,出使一路,怀有所见,不敢不尽,以备采择。奏为法外刺配罪人待罪状【苏轼】元祐四年八月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自入境以来,访闻两浙诸郡,近年民间例织轻疎糊药防绢,以备送纳和买夏税。官吏欲行拣择,而奸猾人户及揽纳人递相扇和,不纳好绢,致使官吏无由拣择。期限旣迫,不免受纳。嵗嵗如此,习以成风。故京师官吏军人,但请两浙衣赐,皆不堪好。上京纲运,嵗有估剥,日以滋多。去年估剥至九十余贯。元纳专典枷鏁鞭挞,典卖竭产,有不能偿,姑息之弊一至于此。臣自到郡,欲渐革此弊,即指挥受纳官吏稍行拣择。至七月二十七日,有百姓二百余人于受纳场前大呌数声,官吏军民并皆辟易,遂相率入州衙诣臣諠诉。臣以理喻遣,方稍引去。臣知此数百人必非齐同发意,当有凶奸之人为首,料率宻行葺探。当日据受纳官仁和县丞陈皓状申,有人户顔巽男顔章、顔益纳和买绢五疋,并是轻疎糊药丈尺短少,以此拣退。其逐人却将专典拑撮,及与揽纳人等数百人对监官髙声呌喊,奔走前去。臣即时差人捉到顔章、顔益二人,枷送右司理院禁勘。只至明日,人户一时送纳好绢,更无一人敢行喧閙。续据右司理院勘到顔章、顔益招为:本家有和买防绢共三十七疋,章等为见递年例只是将轻疎糊药防绢纳官,今年本州为纲运估剥数多,以此指挥要纳好绢。章等旣请和买官钱毎疋一贯,不合将低价收买昌化县轻疎糊药短绢纳官。其顔章又不合与兄顔益商量,若或拣退,即须拑撮专拣扇揺众户呌喊,投州吓胁官吏,令只依递年受纳不堪防绢。寻将买到轻疎糊药短绢五疋付拣子家人翁诚纳官。寻被翁诚覆本官拣退。章等旣见众户亦有似此轻疎短绢多被拣退,寻拑撮翁诚呌屈。顔益在后用手推翁诚令顔章拑去投州,即便走出三门前呌屈二声,跳出栏干。将两手擡起,唤众户扇摇呌喊,称一时投州去来。众户约二百余人,因此亦一时呌喊相随投州衙喧诉。臣寻体访得,顔章、顔益系第一等豪户,顔巽之子。巽先充书手,因受赃虚消税赋,刺配本州牢城。寻即用幸计,构胥吏医人托患放停。又为诈将产业重叠当出官盐,刺配滁州牢城,依前托患放停归乡。父子奸凶,众所畏恶。下狱之日,闾里称快。谨按,顔益、顔章以匹夫之防,令行于众,举手一呼,数百人从之。欲以众多之势胁制官吏,必欲今后常纳恶绢,不容臣等少革前弊。情理巨蠧,实难含忍。本州旣已依法决讫,臣独判云:顔章、顔益家传凶狡,气盖乡闾,故能奋臂一呼,从者数百。欲以揺动长吏,胁制监官,蠧害之深,难从常法。已刺配本州牢城去讫,仍以散行晓示郷村城郭人户,今后更不得织造轻疎糊药防绢以备纳官,庶几明年全革此弊。
译论高丽进奉事宜的奏状【苏轼】元祐四年十一月三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上奏:臣伏见,自熙宁以来,高丽人屡次入朝进贡,到元丰末年,十六七年间,馆舍接待和赏赐的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两浙、淮南、京东三路筑城造船,修建亭台馆舍,调发农民工匠,侵扰盘剥商人,各处都骚动不安,公私都苦不堪言。朝廷没有得到丝毫好处,夷人却获得无法计算的利益。使者所到之处,绘制山川图画,购买书籍。议论者认为,所得赏赐大半归给契丹;虽然虚实无法查明,但契丹的强大足以决定高丽的祸福。如果不是暗中相互谋划,高丽哪里敢公开入朝?中国有识之士都认为这是深重的忧患。自二圣继位以来,高丽数年没有到来,淮浙、京东的官吏百姓都有如释重负的喜悦。只有福建一路多以海上贸易为业,其中凶险的人仍敢私下交通招引,希望获得厚利。臣稍微听到这件事,正想查察处理。这个月三日,接到秀州派人押送来的泉州百姓徐戬;他擅自在海船中载来高丽僧统义天手下的侍者僧寿介、继常、颍流、院子金保、裴善等五人,以及携带本国礼宾省的文书,说是奉本国国王的命令,让寿介等带着义天的祭文来祭奠杭州僧人源阇棃。臣已经下令把他们送到承天寺安置,选派职员二人、兵级十人,经常严密照管,不许他们出入接待宾客;又选派有操行、通晓经论的僧人陪他们交谈并供给所需,不让他们失去安置。对外臣已经把事情的缘由逐项写成奏文,奏报朝廷完毕。又据高丽僧寿介呈状说,他临出发时奉国母的命令,让他携带两座金塔,为皇帝、太皇太后祝愿圣寿。臣私下观察他们的意图,大概是二圣继位数年,高丽不敢轻易前来入贡,突然失去了丰厚利益,想重新派遣使者,却还没有摸清圣意,所以借祭奠源阇棃为名,趁机献上金塔,想试探朝廷,了解朝廷接待他们的轻重厚薄。不然的话,哪里有想献金塔祝寿,却不派遣使者奉表的道理?只是因为祭奠亡僧,才把国母的意图带来,大概是怀疑中国不肯接受,所以用这种简略的礼节来试探朝廷。如果朝廷对他们稍微优厚一些,贪心就会再次萌发,朝贡纷纷而来,必将成为无穷的祸患。等他们已经到达以后再拒绝,又会损伤恩义。恭敬地思量,圣明之主必已明察他们的真实情状,朝廷的谋议自然已有办法处置此事。臣忝居侍从,出任一路长官,心中有所见闻,不敢不尽数陈述,以备朝廷采择。奏请将法外刺配罪人并请求治罪的奏状【苏轼】元祐四年八月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上奏:臣自进入本辖境以来,访察得知两浙各郡,近年民间通常织造轻薄稀疏的糊药防绢,以备送纳和买的夏税。官吏想要挑选,而奸猾的人户和揽纳人互相煽动勾结,不肯缴纳上等绢,使官吏没有办法挑选。期限已经迫近,不得不收纳。年年如此,已经习惯成风。因此京师的官吏、军人凡是领取两浙衣赐,都认为质量不能算好。运往京师的纲运,每年都有估剥,且一天比一天增多。去年估剥达到九十多贯。原来负责收纳的专典被枷锁、鞭打,典卖家产殆尽,仍有不能偿还的;姑息纵容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臣到任后,想逐渐革除这个弊病,便下令收纳官吏稍微实行挑选。到了七月二十七日,有二百多百姓在收纳场前大声叫喊几声,官吏、军人和百姓全都退避,于是相继进入州衙,向臣喧闹诉说。臣按道理劝解遣散,他们才逐渐离去。臣知道这几百人一定不是同时产生这个念头,其中应当有凶恶奸猾的人为首,估计他们会秘密指使并探听情况。当日据收纳官仁和县丞陈皓呈报,有人户颜巽的儿子颜章、颜益缴纳和买绢五匹,都属于轻薄稀疏、糊药不匀、尺寸不足,因此被挑退。他们逐个把专典拉扯过来,又和揽纳人等数百人一起对着监官高声叫喊,奔跑着向前。臣立即派人捉拿颜章、颜益二人,戴枷送到右司理院拘禁审问。只到第二天,百姓便一齐送纳上等绢,再没有一个人敢喧闹。后来据右司理院审问,颜章、颜益供认:本家共有和买防绢三十七匹,颜章等因为看到往年惯例只是把轻薄稀疏、糊药的防绢交给官府,而今年本州因为纲运估剥数额太多,便下令必须缴纳上等绢。颜章等既然领取了和买官钱,每匹一贯,却不应当用低价收买昌化县的轻薄稀疏、糊药不足、尺寸短少的绢来缴官。颜章又不应当和兄长颜益商量,约定如果被挑退,就一定拉住专门挑选的人,煽动众户大声叫喊,闯到州衙恐吓胁迫官吏,让他们只按往年办法收纳不合格的防绢。随后把买来的轻薄稀疏、糊药不足的绢五匹交给拣子家人翁诚送官,随即被翁诚报请本官挑退。颜章等见众户中也有许多这样的轻薄短少绢被挑退,便拉住翁诚喊冤。颜益在后面用手推翁诚,让颜章拉着他到州衙,随即跑到三门前喊了两声冤,跳出栏杆。他抬起双手,招呼众户煽动叫喊,说大家一同到州衙去。众户约二百多人,因此也一齐叫喊,跟随他到州衙喧闹诉说。臣随后查访得知,颜章、颜益是第一等豪强人户,颜巽的儿子。颜巽先前充任书手,因为收受贿赂、虚假销除税赋,被刺配本州牢城。不久便使用侥幸手段,唆使胥吏和医人托称有病,获得释放停刑。后来又以欺诈手段把产业重复抵押,作为出官盐的罪名,被刺配滁州牢城,仍旧托称有病,获得释放回乡。这父子二人奸诈凶恶,众人都害怕憎恶。下狱那天,乡里人都称快。臣谨按,颜益、颜章凭普通人的身份,却能在众人中发号施令,举手一呼,数百人便跟随他们。他们想凭人多的势力胁迫控制官吏,必定是想让今后一直收纳劣绢,不容许臣等稍微革除以前的弊病。他们的情节和道理都是巨大的祸害,实在难以容忍。本州既已依法审决完毕,臣独自判决说:颜章、颜益家传凶恶狡猾,气势压倒乡里,所以能够奋臂一呼,跟随者便有数百人。他们想以此动摇长吏,胁制监官,祸害极深,难以按照通常法律处理。已经刺配本州牢城完毕,并且分发文告晓谕乡村、城郭的人户,今后不得再织造轻薄稀疏、糊药的防绢来缴纳官府,希望明年能够彻底革除这一弊病。
伏望朝廷详酌,备録臣此状下本路转运司,遍行约束晓示,所贵今后京师及本路官吏军人皆得堪好衣赐,及元纳专副不至破家陪填。所有臣法外刺配顔章、顔益二人,亦乞重行朝典。谨録奏闻,伏候勅防。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苏轼】熙宁七年十一月日,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臣伏见河北京东,比年以来,蝗旱相仍,盗贼渐炽,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数千里,麦不入土。窃料明年春夏之际,寇攘为患,甚于今日。是以辄陈狂瞽,庶补万一。谨按山东,自上世以来,为腹心根本之地,其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安危。昔秦并天下,首收三晋,则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髙祖杀陈余,走田横,则项氏不支。光武亦自渔阳、上谷发突骑,席巻以并天下。魏武帝破杀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后四方莫敢敌。宋武帝以英雄絶人之资,用武厯年,而不能并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窃位数年而一海内者,以得河北也。故杜牧之论以为,山东之地,王者得之以为王,霸者得之以为霸,猾贼得之以为乱。天下自唐天宝以后,奸臣僭峙于山东,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终不能取,以至于亡。近世贺德伦挈魏博降后唐,而梁亡;周髙祖自邺都入京师,而汉亡。由此观之,天下存亡之权,在河北无疑也。陛下即位以来,北方之民,流移相属,天灾谴告,亦甚于四方,五六年间,未有以塞大异者。至于京东虽号无事,亦当常使其民安逸富强,缓急足以灌输河北。缾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近年以来,公私匮乏,民不堪命,今流离饥馑,议者不过欲散卖常平之粟,劝诱蓄积之家。盗贼纵横,议者不过欲増开告赏之门,申严缉捕之法,皆未见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经振发,所存无几矣,而饥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费丘山。蓄积之家,例皆困乏,贫者未防其利,富者先被其灾。昔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对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乃知上不尽利,则民有以为生。茍有以为生,亦何苦而为盗?其间凶残之党,乐祸不悛,则须勅法以峻刑,诛一以警百。今中民以下,举皆阙食。冐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盗则饥。饥寒之与弃市,均是死亡;而賖死之与忍饥,祸有迟速。相率为盗,正理之常。虽日杀百人,势必不止。茍非陛下至明至圣、至仁至慈,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特于财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徧。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盗贼不衰者,未之有也。谨条其事,画一如左。一臣所领宻州自今嵗秋旱种麦不得直至十月十三日方得数寸雨雪而地冷难种虽种不生比常年十分中只种得二三窃闻河北京东例皆如此寻常检放灾伤依条须是检行根苖以定所放分数今来二麦元不曽种即无根苗可检官吏守法无縁直放若夏税一例不放则人户必至逃移寻常逃移犹有逐熟去处今数千里无麦去将安徃但恐良民举为盗矣且天上无雨地下无麦有眼者共见有耳者共闻决非欺罔朝廷岂可坐观不放欲乞河北京东逐路选差臣僚一员体量放税更不检视若未欲如此施行即乞将夏税斛防取今日以前五年酌中一年实直令三等已上人户取便纳见钱或正色其四等以下且行倚阁縁今来麦田空闲若春雨调匀却可以广种秋稼候至秋熟并将秋色折纳夏税若是已种苖麦委有灾伤仍与依条检放其阙麦去处官吏诸军请受且支白米或支见钱所贵小民不致大段失所一河北京东自来官不▯盐小民仰以为生。近日臣僚上章辄欲禁▯。赖朝廷体察不行其言。两路吏民无不相庆。然臣勘防近年盐税日増。元本两路祖额三十三万二千余贯。至熙宁六年増至四十九万九千余贯。七年亦至四十三万五千余贯。显见刑法日峻。告捕日繁。是致小民愈难兴贩。朝廷本为此两路根本之地。而煑海之利天以养活小民。是以不忍尽取其利。济惠鳏寡。隂销盗贼。旧时孤贫无业惟务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稀少。是时告捕之赏未尝破省钱。惟是犯人催纳役人量出。今盐课浩大。告讦如麻。贫民贩盐不过一两贯钱。本偷税则赏重。纳税则利轻。欲为农夫又值凶嵗。若不为盗惟有忍饥。所以五六年来课利日増。盗贼日众。臣勘防宻州盐税去年一年比祖额増二万贯。却支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其余未获贼人尚多。
译恳请朝廷详细斟酌,把臣这份奏状抄录后下发本路转运司,普遍实行约束并晓谕百姓;这样所希望达到的是,今后京师以及本路的官吏、军人都能得到合格的好衣赐,也使原来负责收纳的专、副不至于破产赔偿。至于臣在法令之外刺配颜章、颜益二人,也请求朝廷依照法典重新加重处置。谨录奏状上奏,恭候诏令裁定。论河北京东盗贼的奏状【苏轼】熙宁七年十一月日,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密州军州事苏轼上奏:臣伏见,河北京东近年来蝗灾旱灾接连发生,盗贼逐渐猖獗,如今又没有下雨,从秋到冬,方圆数千里,麦子还没有下种。臣私下估计,明年春夏之间,盗贼作乱造成的祸患将比今天更加严重。因此冒昧陈述愚昧之见,希望能补救万分之一。臣谨按,山东自上古以来就是国家腹心根本之地,它与中原的离合,常常关系到社稷安危。从前秦兼并天下,首先收取三晋,于是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高祖杀死陈余,赶走田横,于是项氏不能支撑;光武帝也从渔阳、上谷发动突骑,席卷而进而兼并天下;魏武帝击败并杀死袁氏父子,收取冀州,然后四方没有人敢与他抗衡;宋武帝凭借超越常人的英雄资质,用兵多年,却不能兼并中原,是因为没有得到河北;隋文帝凭着庸夫穿墙打洞般的智慧,窃取帝位数年便统一天下,是因为得到了河北。所以杜牧论说,山东之地,王者得到它就可以成王,霸者得到它就可以称霸,狡猾的盗贼得到它就可以作乱。天下自唐天宝以后,奸臣在山东割据僭越,历经十一代,耗尽天下力量,始终不能收取,直到国家灭亡。近世贺德伦带领魏博投降后唐,后梁便灭亡;周高祖从邺都进入京师,后汉便灭亡。由此看来,天下存亡的关键在河北,这是毫无疑问的。陛下即位以来,北方百姓接连流离迁徙,天灾谴告也比四方严重,五六年之间,还没有办法堵塞这些重大灾异。至于京东,虽然号称没有事情,也应当经常使那里的百姓安逸富强,在紧急时足以向河北输送物资。瓶子空了,罍也会感到羞耻;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然而近年来,公私都贫乏困竭,百姓不堪忍受命令和负担;如今流离饥馑,议论者不过想散卖常平仓的粮食,劝诱有积蓄的人家拿出粮食。盗贼纵横,议论者不过想扩大告发和奖赏的渠道,申明严厉缉捕的法令,都没有看到什么益处。常平仓的粮食多次用于赈济,所剩已经不多,而饥寒的百姓到处都是。每个人得到一升一合粮食,官府耗费却像山一样巨大。有积蓄的人家通常也已经困乏,贫苦者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利益,富有者却先遭受了灾害。从前季康子担心盗贼,向孔子询问,孔子回答说:‘假如您不贪求,即使奖赏他们,他们也不会偷窃。’由此可知,在上位的人不把利益全部据为己有,百姓就有办法谋生。假如有办法谋生,又何苦去做盗贼呢?其中凶残的党徒,幸灾乐祸而不肯悔改,就必须严明法令、加重刑罚,杀一人来警告百人。如今中等人户以下,几乎都缺粮。触犯法律去做盗贼就会被处死,畏惧法律而不做盗贼就要挨饿。饥寒和被杀弃市,结果同样都是死亡;只是赊延死亡与忍饥挨饿相比,灾祸有迟有速。大家相互带领去做盗贼,正是常理。即使每天杀一百人,势必也制止不了。若不是陛下极其英明圣睿、极其仁厚慈爱,比较得失哪一边多,权衡祸福哪一边重,只要特别在财利方面略加舍弃一些,使衣食的门路一打开,惠及民众骨髓的恩德就会遍及各处。然后赏罚必信,以威严胜过恩惠,不因侥幸而废弃刑罚,不因灾伤而扰乱法令。这样做了,如果人心仍不改变、盗贼仍不减少,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谨将这件事分条列举如下。一、臣所管辖的密州,从今年秋天以来旱灾,麦子无法播种,直到十月十三日才得到几寸雨雪;但土地寒冷,难以播种,即使种下也不能生长。与往年相比,十成中只种得二三成。臣私下听说,河北、京东两路大体都如此。平常核查并减免灾伤赋税,依照条令必须巡视查验根苗,才能确定减免的成数。如今两季麦子根本没有播种,就没有根苗可以查验,官吏守法便没有理由直接减免。如果夏税一概不减免,百姓一定会逃亡迁徙。平常逃亡还有可以逐熟谋生的去处,如今数千里内都没有麦子,他们将到哪里去?只恐怕良民全都变成盗贼。况且天上没有雨,地下没有麦,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有耳朵的人都听见了,绝不是欺骗朝廷;难道可以坐视不减免吗?请求下令河北、京东各路各选派一名臣僚,实地查核后减免赋税,不再检查根苗。如果不打算这样施行,那么请把夏税中的斛斗折纳钱,取今日以前五年中适中的一年作为实际数额,令三等以上人户选择缴纳现钱或实物;四等以下人户暂且允许缓缴。因为今年麦田空闲,如果春雨调和均匀,就可以广泛播种秋季作物;等到秋季成熟时,再把秋粮折算缴纳夏税。已经播种的麦苗确实遭受灾伤的,仍按条令查验减免。缺麦的地方,官吏和各军的俸禄暂且发给白米,或者发给现钱;这样贵在不使小民大失生计。一、河北、京东向来官府不专卖盐,小民依靠贩盐谋生。近来臣僚上奏,动辄想要禁止私贩盐,幸亏朝廷体察民情,没有采纳他们的话。两路的官吏和百姓无不互相庆贺。然而臣查核发现,近些年来盐税日益增加。原来两路祖定的盐税额是三十三万二千余贯,到熙宁六年增加到四十九万九千余贯,熙宁七年也达到四十三万五千余贯。这显然说明刑法日益严峻,告发捕捉日益频繁,致使小民越来越难以贩盐。朝廷本来把这两路看作根本之地,而煮海制盐的利益是上天用来养活小民的,因此不忍把它的利益全部取尽,用来救济鳏寡,暗中消除盗贼。过去孤贫无业的人只专心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很少。那时告发捕捉盗贼的赏钱从未超过省钱,只是由犯人催缴,役人酌量取用。如今盐税数额巨大,告发攻讦多如乱麻。贫民贩盐不过值一两贯钱,私自偷税却赏钱很重,纳税则利润很薄;想做农夫又遇上灾年,如果不做盗贼就只有忍饥。因此五六年来盐税利益日益增加,盗贼也日益增多。臣查核密州盐税,去年一年比祖额增加了二万贯,却支出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其余没有捕获的盗贼还很多。
以此较之利害得失断可见矣。欲乞特勅两路应贩盐小客截自三百斤以下并与权免收税。乃官给印本空头关子与灶户及长引大客令上厯破使逐旋书填月日姓名斤两。与小客限十日更不行用。如敢借名为人影带分减盐货许诸人陈告重立赏罚。候将来秋熟日仍旧并元降勅牓明言出自圣意。令所在雕印散牓。乡村人非木石宁不感动。一饮一食皆诵圣恩。以至旧来贫贱之民近日饥寒之党不待驱率一归于盐奔走争先。何暇为盗。人情不逺必不肯舍安稳衣食之门而趋冐法危亡之地也。议者必谓今用度不足。若行此法则盐税大亏必致阙事。臣以为不然。凡小客本少力防不过行得三两程。若三两程外须借大商兴贩。决非三百斤以下小客所能行。运无縁大段走失。且平时大商所苦以盐迟而无人买。小民之病以僻逺而难得盐。今小商不出税钱则所在争来分买大商。旣不积滞,则轮流贩卖,收税必多,而乡村僻逺,无不食盐,所卖亦广,损益相补,必无大亏之理。纵使亏失不过,却只得祖额元钱,当时官司有何阙用?茍朝廷捐十万贯钱,买此两路之人,不为盗贼所获,多矣。今使朝廷为此两路饥馑,特出一二十万贯见钱,散与人户,人得一贯,只及二十万人,而一贯见钱,亦未能济其性命。若特放三百斤以下盐税半年,则两路之民,人人受赐,贫民有衣食之路,富民无盗贼之忧,其利岂可胜言哉?若使小民无以为生,举为盗贼,则朝廷之忧,恐非十万贯钱所能了办。又况所支捉贼赏钱,未必少于所失盐课。臣所谓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者,为此也。一勘防诸处盗贼,大半是按问减等、灾伤免死之人,走还旧处,挟恨报讐,为害最甚。盗贼自知不死旣轻,犯法而人户亦忧其复来,不敢告捕,是致盗贼公行。切详按问,自言皆是词穷理屈,势必不免,本无改过自新之意,有何可愍?独使从轻,同党之中独不免死。其灾伤勅虽不下与行下同,而盗贼小民无不知者。但不伤变主,免死无疑,且不伤变主,情理未必轻于偶伤变主之人。或多聚徒众,或广置兵仗,或摽异服饰,或质劫变主,或驱掠平人,或赂遗贫民令作耳目,或书写道店恐动官私。如此之类,虽偶不伤人,情理至重,非止阙食之人茍营糇粮而已。欲乞令后盗贼赃证未明,但已经考掠方始承认者,并不为按问减等。其灾伤地方,委自长吏相度情理轻重,内情理重者依法施行,所贵凶民稍有畏忌,而良民敢于捕告。臣所谓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徧,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者为此也。右谨具如前。自古立法制刑,皆以盗贼为急。盗窃不已,必为强劫;强劫不已,必至战攻。或为豪杰之资,而致胜广之渐,而况京东之贫富,系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乱,系天下之安危。识者共知,非臣私説。愿陛下深察此事,至重所捐,小利至轻。断自圣心,决行此策。臣闻天圣中,蔡齐知宻州,是时东方饥馑,齐乞放行盐禁,先帝从之,一方之人不觉饥旱。臣愚且贱,虽不敢望于蔡齐,而陛下圣明,度越尧舜,岂不能行此小事?有愧先朝,所以越职献言,不敢自外。伏望圣慈察其区区之意,赦其狂僭之诛。臣无任悚栗待罪之至。代李琮论京东盗贼状【苏轼】右臣伏见自来河北京东常苦盗贼,而京东尤甚。不独穿窬胠箧、椎埋发塜之奸,至有飞扬跋扈、割据僭拟之志。近者李逢徒党、青徐妖贼,皆在京东。凶愚之民,殆已成俗。自昔大盗之发,必有衅端。今朝廷清明,四方无虞,而此等常有不轨之意者,殆土地风气、习俗使然,不可不察也。汉髙帝沛人,项羽宿迁人,刘裕彭城人,黄巢宛朐人,朱全忠砀山人,其余厯代豪杰出于京东者,不可胜数。故凶愚之人,常以此借口,而其材力心胆,实亦过人。加以近年改更贡举条制,扫除腐烂,专取学术。其秀民善士,旣以改业,而其朴鲁强捍难化之流,抱其无用之书,各怀不逞之意。朝廷虽勅有司别立字号,以收三路举人,而此等自以世传朴学,无由复践场屋,老死田里,不入彀中,私出怨言,幸灾伺隙。臣每虑及此,即为寒心。
译拿这些来比较,利害得失就完全可以看清了。请求特别下令,两路凡是贩盐的小商贩,限于三百斤以下,一律暂时免收盐税。由官府发给印好的空白关子给灶户和持长引的大商人,让他们按时登记,逐项填写日期、姓名和斤数;小商贩限十日内使用,超过期限不得再用。如果有人敢借名替别人夹带、分割盐货,允许众人告发,并重新重定赏罚。等将来秋粮成熟时,仍恢复旧制;同时把原来颁下的诏令榜文明确说明这是出自圣意,命各地雕印散发榜文。乡村百姓不是木石,难道会不感动吗?一饮一食都会歌颂圣恩。这样一来,过去贫贱的人以及近来因饥寒而结成的党徒,不用驱使催促,都会归向贩盐,奔走争先,哪里还有空暇做盗贼呢?人情并不遥远,他们一定不肯舍弃安稳的衣食门路,去走触犯法律、趋向死亡的道路。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说,如今费用不足,若施行这种办法,盐税必然大亏,势必导致事务缺额。臣认为不是这样。凡小商贩本来力量小,最多不过行走三两程;超过三两程,就必须借助大商人贩运,绝不是三百斤以下的小商贩所能做到的,运输中没有理由大批散失。况且平时大商人所苦恼的是盐货滞积、无人购买,小民所苦恼的是地方偏远、难以得到盐。如今小商贩不出税钱,各处就会争着来分买大商人的盐。既然不积压,盐货就会轮流贩卖,收取的盐税必然更多;乡村偏远地方也无不吃盐,销售范围同样扩大,损失和收益可以互相补偿,必定没有大亏的道理。即使有所亏损,也不过只得到祖定的原有钱额;当时官府有什么事务会因此缺少费用呢?假如朝廷舍弃十万贯钱,买来两路百姓不做盗贼,这已经很多了。如今假使朝廷为了两路的饥荒,特别拿出一二十万贯现钱分给各户,每人得到一贯,也只能救济二十万人;而一贯现钱也未必能救活一个人的性命。若特别免除三百斤以下盐税半年,那么两路百姓人人都受到恩赐,贫民有了衣食的门路,富民没有盗贼的忧患,这种利益哪里说得尽呢?假使小民没有生计,全部变成盗贼,那么朝廷的忧患,恐怕不是十万贯钱所能解决的。何况支出的捉贼赏钱,未必少于损失的盐税。臣所说比较得失哪一边多、权衡祸福哪一边重,正是因为这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钱〕 一、臣查核各处盗贼,其中大半是经过审讯而减等处罚、因灾伤而免死的人;他们逃回旧地,怀着怨恨报仇,造成的危害最为严重。盗贼知道自己不会被处死,既然处罚又轻;百姓也担心他们日后回来,不敢告发捕捉,这就导致盗贼公然横行。仔细考察这些人的供词,他们自己说都是理屈词穷、势必难免,本来就没有改过自新的意思,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呢?偏偏让他们从轻处罚,反而使同党之中只有他们不必死。关于灾伤地区的诏令,虽然没有正式颁下,却同正式施行一样,盗贼和小民无不知道。但只要没有伤害改变主人的人,就必定免死;然而没有伤害主人,情理未必比偶然伤害主人的人更轻。有的聚集很多徒众,有的广泛置备兵器,有的标示奇异服饰,有的劫持主人作为人质,有的驱赶掠夺平民,有的贿赂贫民让他们充当耳目,有的书写道路和客店,恐吓官府与民间。像这一类人,即使偶然没有伤人,情理也极其严重,并不只是缺粮的人苟且谋求粮食而已。请求今后盗贼的赃证尚未明确、只是经过拷打才开始承认罪行的,一律不得按审讯结果减等处罚。对于灾伤地区,责成地方长吏根据情理轻重作出裁量,其中情理严重的依法施行;这样贵在使凶恶之民稍有畏惧,而良民敢于捕捉告发。臣所说先打开衣食的门路,使恩德遍及民众骨髓,然后赏罚取信、以威严胜过恩惠,不因侥幸废弃刑罚、不因灾伤扰乱法令,原因就在这里。以上谨将这些情况陈述如前。自古以来制定法令、设置刑罚,都把盗贼视为急务。盗窃不停,必然发展为强抢;强抢不停,必然发展到战争攻伐。有的人凭此成为豪杰的资本,形成陈胜、吴广式的祸乱苗头;何况京东百姓的贫富,关系着河北的安危,河北的治乱,又关系着天下的安危。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并非臣个人的说法。愿陛下深察此事,所应重视的是舍弃的大数,所得的小利实在微不足道。请陛下亲自决断,果断施行这个策略。臣听说天圣年间,蔡齐任密州知州,当时东方遭遇饥荒,蔡齐请求放宽盐禁,先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一方百姓竟没有感到饥荒和旱灾。我愚钝而且地位卑微,虽不敢自比蔡齐;但陛下圣明,超过尧、舜,难道还不能施行这件小事吗?臣因为有愧于先朝,所以越过职权进献意见,不敢把自己置身事外。伏望圣上慈悲体察臣区区的心意,赦免臣狂妄僭越的罪责。臣惶恐战栗、等待治罪到了极点。代李琮论京东盗贼状【苏轼】臣恭敬地看到,河北、京东向来常受盗贼之苦,而京东尤其严重。不只是钻墙入室、撬箱盗窃、盗墓掘坟的奸徒,甚至还有飞扬跋扈、割据一方、僭越仿效帝王的野心。近来李逢的党徒、青州徐州一带的妖贼,都在京东。凶恶愚昧的百姓,几乎已经形成风俗。自古以来大盗兴起,必定有其事端。如今朝廷清明,四方没有忧患,而这些人却常怀不轨之意,大概是土地风气和习俗造成的,不可不加以察看。汉高帝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黄巢是宛朐人,朱全忠是砀山人,其余历代出自京东的豪杰,数不胜数。因此凶恶愚昧之人常拿这些人为借口,而他们的才力、心胆其实也超过常人。再加上近年更改贡举制度,扫除陈腐弊端,专门选取学术之士。那些优秀的百姓和贤良之士已经改变了职业,而其中质朴鲁钝、刚强难以教化的一类人,抱着那些没有用处的书,各自怀有不得志、图谋不轨的意图。朝廷虽然下令主管部门另立名额,以招收三路举人,但这些人自以为世代相传的是朴学,没有办法再进入科场,老死乡里,不能被收用,于是私下发出怨言,幸灾乐祸,伺机而动。臣每当想到这些,便感到寒心。
扬雄自言:「御得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使;御失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敌。」而班固亦论剧孟、郭解之流,皆有絶异之姿,而惜其不入于道德,茍放纵于末流。是知人之善恶,本无常性,若御得其道,则向之奸猾尽是忠良。故许子将谓曹操曰:「子治朝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使韩彭不遇汉髙,亦与盗贼何异。臣窃尝为朝廷计,以谓穷其党而去之,不如因其材而用之。何者?其党不可胜去,而其材自有可用。昔汉武尝遣绣衣直指,督捕盗贼,所在以军兴从事,斩二千石以下,可谓急矣,而盗贼不为少衰者,其党固不可尽也。若朝廷因其材而用之,则盗贼自消,而豪杰之士可得而使。请以唐事明之:自天宝以后,河北诸镇相继僭乱,虽宪宗英武,亦不能平。观其主帅,皆卒伍庸材,而能于六七十年间与朝廷相抗者,徒以好乱乐祸之人,背公死党之士,相与出力而辅之也。至穆宗之初,刘总入朝,而河北始平。总知河北之乱,权在此軰,于是尽籍军中。宿将名豪,如朱克融之流,荐于朝,冀厚与爵位,使北方之人羡慕向进,革其乱心。而宰相崔植、杜元颖皆庸人,无逺虑,以为河北旣平,天下无事,克融辈久留京师,终不録用,饥寒无告,怨忿思乱。防张洪靖赴镇,遂遣还幽州,而克融等作乱,复失河朔。今陛下鉴唐室旣徃之咎,当收京东河北豪杰之心。臣伏见近日沂州百姓程棐告获妖贼郭进等,窃闻棐之弟岳乃是李逄之党,配在桂州,豪侠武健,又过于棐。京东州郡如棐、岳者不可胜数,此等弃而不用,即作贼;收而用之,即捉贼,其理甚明。臣愿陛下精选青、郓两帅,京东东西职司及徐、沂、兖、单、潍、宻、淄、齐、曹、濮知州,谕以此意,使隂求部内豪猾之士,或有武力,或多权谋,或通知术数而晓兵,或家富于财而好施,如此之类,皆召而劝奬,使以告捕自效,籍其姓名以闻于朝。所获盗贼,量轻重酧赏,若获真盗大奸,随即録用;若只是寻常劫贼,即累其人数酧以一官,使此辈歆艶其利,以为进身之资。但能防擢数人,则一路自然竞劝。贡举之外,别设此科,则向之遗材皆为我用。纵有奸雄啸聚,亦自无徒。但毎州搜罗得一二十人,即耳目徧地,盗贼无容足之处矣。厯观自古竒伟之士,如周处、戴渊之流,皆出于羣盗,改恶修善,不害为贤,而况以捉贼出身,有何不可?若朝廷随材试用,异日拓邉境、立功名,未必不由此涂出也。非陛下神圣英武,不能决行此策。臣虽非职事,而受恩至深,有所见闻,不敢瘖然。
译扬雄自己说:“驾驭得法,天下那些狡猾诈伪的人都能成为使令;驾驭失法,天下那些狡猾诈伪的人都将成为敌人。”班固也评论剧孟、郭解这一类人,说他们都有极其出众的资质,只可惜没有进入道德正道,反而放纵在末流之中。由此可知,人的善恶本来没有固定的性质;如果驾驭得法,那么原先的奸猾之徒全都可以成为忠良。所以许子将对曹操说:“你是治理朝廷时的能臣,是乱世中的奸雄。”假使韩信、彭越没有遇到汉高帝,他们同盗贼又有什么区别呢?臣私下曾替朝廷谋划,认为与其穷尽其党徒而除掉他们,不如凭借他们的才干加以任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党徒无法全部清除,而他们的才干本来就有可以使用的地方。从前汉武帝曾派遣绣衣直指使者督捕盗贼,所在之处依照军法办事,甚至斩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可以说是非常急迫了;但盗贼并没有因此稍微减少,这是因为他们的党徒本来就不可能全部清除。若朝廷利用他们的才干加以任用,盗贼自然消散,而豪杰之士也可以得到驱使。请让我用唐朝的事情说明这一点:天宝以后,河北各镇相继僭越作乱,即使唐宪宗英明勇武,也不能平定。观察那些主帅,都不过是军队中的庸才,却能在六七十年间与朝廷抗衡,只是因为那些喜好作乱、幸灾乐祸的人,以及背弃公义、死心追随党徒的人,共同出力辅佐他们。到了唐穆宗初年,刘总入朝,河北才开始平定。刘总知道河北的祸乱,权力掌握在这类人手中,于是把军中的人物全部登记在册。像朱克融这一类老将和著名豪杰,就推荐给朝廷,希望朝廷厚加爵位,使北方人羡慕并倾心进取,改变他们作乱的心思。然而宰相崔植、杜元颖都是庸人,没有长远考虑,以为河北既已平定,天下便无事;朱克融等人长期留在京城,最终却没有得到任用,饥寒交迫而无处申诉,便怨恨愤怒,想要作乱。恰逢张洪靖赴任镇守,于是将朱克融等遣回幽州,朱克融等便作乱,河朔又失守了。如今陛下应当鉴戒唐室过去的过失,收服京东、河北豪杰的心。臣恭敬地看到,近来沂州百姓程棐告发并捕获妖贼郭进等人,私下听说程棐的弟弟程岳就是李逢的党徒,被配流在桂州;他豪侠勇健,又超过程棐。京东各州郡像程棐、程岳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对这类人弃置不用,他们就会成为盗贼;收罗任用他们,他们就会捕捉盗贼,道理非常明白。臣愿陛下精选青州、郓州两地的主帅,以及京东东西两路的职司官员和徐、沂、兖、单、潍、密、淄、齐、曹、濮各州知州,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让他们暗中寻求辖区内豪强狡猾之士:有的具有武力,有的多有权谋,有的通晓术数并熟悉军事,有的家中富有财产而且乐于施舍。像这一类人,都召来加以劝勉奖赏,使他们通过告发捕捉盗贼来效力,并登记姓名上报朝廷。捕获盗贼后,按罪行轻重酬以赏赐;如果捕获真正的盗首大奸,就立即录用;如果只是普通的抢劫盗贼,就按他们捕获的人数累计,酬给一个官职,使这些人羡慕这种利益,把它作为进身的资本。只要能够提拔任用几个人,整一路自然会争相受到鼓励。贡举之外,另设这一科目,那么过去被遗弃的人才都将为我所用。即使有奸雄聚众啸聚,也自然会失去党徒。只要每州搜罗到一二十人,耳目就遍布各地,盗贼便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了。历来看古代奇异杰出的人士,如周处、戴渊之类,都出身于盗贼之中;他们改恶修善,并不妨碍成为贤人,何况以捕捉盗贼作为出身之路,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朝廷按照才干试用他们,将来开拓边疆、建立功名,未必不能从这条路上产生。不是陛下神圣英武,就不能果断施行这个策略。臣虽然不担任有关职务,但受恩深厚,有所见闻,不敢默然不言。
论修河第一状【欧阳修】右臣窃见朝廷近因臣寮建议,欲塞商胡,开横垅,回大河于故道。已下三司,候今秋兴役,见令京东计度物料。次臣伏以国家兴大役,动大众,必先顺天时,量人力,谋于其始而审然后必行。计其所利者多,乃能无悔。伏见比年以来,兴役勤众,劳民费财,不精谋虑于厥初,轻信利害之偏説,举事之始旣已仓惶,羣议一摇,寻复悔罢。臣不敢逺引它事,上烦圣聪。只如徃年河决商胡,是时执政之臣,不慎计虑,遽谋修塞,科配一千八百万,稍芟搔动六路一百有余州。官吏催驱,急若星火,民庶愁苦盈于道涂。或物已输官,或人方在路,未及兴役,遽已罢修,虚费民财,为国敛怨,举事轻脱,为害若斯。虽旣徃之失难追,而可鉴之踪未逺。今者又闻复有修河之役,聚三十万人之众,开一千余里之长河,计其所用物力,数倍徃年。当此天灾嵗旱之时,民困国贫之际,不量人力,不顺天时。臣知其有大不可者五。盖自去秋以及今春,半天下苦旱,而京东尤甚,河北次之。国家常务安静,振防之犹恐饥民起而为盗,何况于此两路聚大众兴大役,此其必不可者一也。河北自恩州用兵之后,继以凶年,人户流亡,十失八九,数年以来人稍归复,然死亡之余所存无几,疮痍未敛,物力未完。今又遭此旱嵗,京东自去冬无雨雪,麦不生苖,已及暮春,粟未布种,不惟目下乏食,兼亦向去无望。而欲于此两路兴三十万人之役,若别路差夫则逺处难为赴役,就河便近则此两路力所不任,此其必不可者二也。臣伏见徃年河决滑州,曽议修塞,当时公私事力未如今日贫虚,然犹收聚物料,诱率民财,数年之间方能兴役。况今国用方乏,民力方疲,且合商胡塞大决之洪流,此自是一大役也。凿横垅,开久废之故道,此又一大役也。自横垅至海一千余里,埽岸久已废坏,顿须修缉此又一大役也。徃年公私有力之时,兴一大役,尚须数年。今并三大役,仓卒兴为于灾旱贫虚之际,此其必不可者三也就令商胡可塞,故道可囘,犹宜重察天时人力之难为,何况商胡未必可塞,故道未必可囘者哉?臣闻鲧障洪水九年无功,禹得洪范五行之书,知水趋下之性,乃因水之流,疏决就下,而水患乃息。然则以大禹之神功,不能障塞其流,但能因而疏决尔。今欲逆水之性,障而塞之,夺洪河之正流,干以人力而囘注,此大禹之所不能,此其必不可者四也。横陇湮塞已二十年,商胡决流又亦数嵗,故道已塞而难凿,安流已久而难囘。昨闻朝廷曽遣故枢宻直学士张奎计度功料极大,近者再行检计,减得功料全少。功料少则所开浅狭,浅狭则水势难囘,此其必不可者五也。臣伏见国家累嵗灾谴甚多,其于京东变异尤大。地贵安静,动而有声,巨嵎山摧,海水揺荡,如此不止,仅乎十年,天地警戒,必不虚发。臣谓变异所起之方,尤宜加意防惧。今乃欲于凶旱之年,聚三十万之大众,于变异最大之方,臣恐地动山揺,灾祸自此而始。方今京东赤地千里,饥馑之民正苦天灾,又闻河役将动,徃徃伐桑拆屋,无复生计,流亡盗贼之患不可不虞。欲望圣慈特降德音,速罢其事,当此凶嵗务安人心,徐诏有司审详利害。纵令河道可复,乞候丰年余力渐次兴为。臣实庸愚,本无逺见,得于外论,不敢不言。
译论修河第一状【欧阳修】臣私下看到,朝廷近来因臣僚建议,想要堵塞商胡决口,开凿横垅,引黄河回到旧河道。此事已经下交三司,等今年秋天兴办工程,并命令京东筹划物料。臣认为,国家兴办大工程、调动大批民众,必须先顺应天时、衡量人力,在开始时谋划,审慎之后才可以施行;要估计所得利益较多,才不至于后悔。臣看到近年以来,兴办工程、频繁调动民众,劳累百姓、耗费财物,起初没有周密谋划,轻信片面的利害之说;事情开始时已经仓促,众议稍有动摇,不久便又后悔而停止。臣不敢远引其他事情,烦扰圣听。只说往年黄河在商胡决口,当时执政大臣没有慎重筹划,仓促谋求修筑堵塞,摊派一千八百万,稍稍骚扰调动六路一百多个州。官吏催促驱赶,急如星火,百姓的愁苦充满道路。有的物料已经运交官府,有的人正走在路上,还没有开始工程,却突然已经停止修治,白白耗费民间财物,为国家招来怨恨,办事轻率草率,危害竟达到如此地步。过去的过失虽然难以追回,但可以借鉴的痕迹并不遥远。如今又听说将要再次兴办修河工程,聚集三十万人的队伍,开凿一千余里长的河道,估计所需物力,是往年的数倍。正值天灾旱年的时候,百姓困苦、国家贫乏之际,却不衡量人力、不顺应天时。臣知道其中有五件绝对不可行的事。大概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天下一半地方都苦于旱灾,京东尤其严重,河北次之。国家平常只求安定宁静,赈济救助还担心饥民会起来做盗贼,何况在这两路聚集大批民众兴办大工程?这是第一件绝对不可行的事。河北自恩州用兵以后,接着又遭遇灾年,百姓流亡,十户中有八九户失散;几年来人口稍稍归复,但死亡之后剩下的人已经不多,创伤尚未平复,物力也没有恢复。如今又遇上旱年;京东自去年冬天以来没有雨雪,麦子没有长出苗,到晚春时仍然如此,粟米还没有播种,不只是眼下缺粮,连将来也没有希望。想在这两路兴办三十万人的工程,如果从别的路调民夫,远处的人难以赶来服役;如果就近从黄河征发,又是这两路的力量无法承担的。这是第二件绝对不可行的事。臣看到往年滑州黄河决口时,曾商议修筑堵塞;当时公私的力量还不像今天这样贫乏空虚,但仍然收集物料、诱导征发民财,几年之间才得以兴工。何况如今国用正缺,民力正疲,又要堵塞商胡的大决口,这本身就是一项大工程。凿开横垅,开通长期废弃的旧河道,这又是一项大工程。从横垅到海边一千余里,埽岸早已废坏,必须一下子修整,这又是一项大工程。往年公私力量充足时,兴办一项大工程尚且需要数年。如今把三项大工程合在一起,在灾旱、贫乏、空虚之时仓促兴办,这是第三件绝对不可行的事。即使商胡能够堵塞、旧河道能够恢复,也还应当慎重察看天时和人力的困难,何况商胡未必能够堵塞,旧河道未必能够恢复呢?臣听说鲧治理洪水九年没有成功,禹得到《洪范》五行之书,知道水向下流的性质,于是顺着水流疏通决口,使水流向低处,水患才平息。既然这样,以大禹的神功也不能把水流堵塞,只能顺势疏通罢了。如今想违逆水的本性,把它阻挡堵塞,夺取大河的正常水道,凭借人力强行改变水流方向,这连大禹也做不到。这是第四件绝对不可行的事。横垅淤塞已经二十年,商胡的决流也已有数年,旧河道已经堵塞而难以开凿,安定的水流运行已久而难以改变方向。昨天听说朝廷曾派已故枢密直学士张奎估算工程和物料,数额极大;近来再次核算,削减了全部工程物料。工程物料少,所开河道就浅而窄;河道浅窄,水势就难以改变方向。这是第五件绝对不可行的事。臣恭敬地看到,国家连年遭受的灾异和谴责很多,其中京东的变异尤其严重。大地贵在安静,一旦震动并发出声响,巨大的山峰崩塌,海水摇荡;这种情况如果不停,接近十年之久,那么天地的警戒一定不是无缘无故发出的。臣认为,变异发生的地方尤其应当加意防备警惧。如今却想在凶年旱年,聚集三十万大军民,在变异最严重的地方施工,臣恐怕地动山摇,灾祸就从这里开始。如今京东赤地千里,遭受饥荒的百姓正苦于天灾,又听说河工将要发动,到处砍伐桑树、拆毁房屋,再没有生计,流亡和盗贼的祸患不可不防。希望圣上慈悲,特别颁下恩德诏令,迅速停止这件事;在这个灾年应当致力于安定人心,慢慢诏令有关部门详细审察利害。即使河道可以恢复,也请等到丰年有余力时再逐步兴办。臣实在庸愚,本来没有长远见识,只是从外间议论中得知这些情况,不敢不说。
论修河第二状【欧阳修】臣伏见学士院集两省台谏官议修河事,未有一定之论,盖由贾昌朝欲复故道,李仲昌请开六塔,互执一説,莫知孰是。以臣愚见,皆谓不然。言故道者,未详利害之原;述六塔者,近乎欺罔之谬。何以言之?今谓故道可复者,但见河北水患而欲还之京东,然不思天禧以来河水屡决之因,所以未知故道有不可复之势,此臣故谓未详利害之原也。若言六塔之利者,则不攻而自破矣。且开六塔,旣云减得大河水势,然今恩冀之患何縁尚告危急?此则减水之利虚妄可知。开六塔者,又云可以全囘大河,使复横垅故道。见今六塔只是分减之水,下流无归,已为濵德博之患。若全囘大河以入六塔,则其害如何?此臣故谓近乎欺罔之谬也。臣闻河本泥沙,无不淤之理,淤淀之势常先下流,下流淤髙,水行不快,乃自上流低下处决,此其常势也。然避髙就下,水之本性,故河流已弃之道,自是难复。臣不敢逺引书史,广述河源,只以今所欲复之故道言,天禧以来屡决之因。初,天禧中河出京东,水行于今所谓故道者,水旣淤澁,乃于滑州天台溃决,寻而修塞,水复故道。未几又于滑州南鐡狗庙决,其后数年又议修塞,水令复故道,已而又于王楚溃决,所决差小,与故道分流。然而故道之水终以壅淤,故又于横垅大决。是则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不久终必决于上流者,由故道淤髙,水不能行故也。及横垅旣决,水流就下,所以十余年间河未为患。至庆厯三四年,横垅之水又自下流先淤,是时臣为河北转运使,海口已淤一百四十余里。其后游金赤三河相次又淤,下流旣梗,乃又于上流商胡口决。然则京东横垅两河故道皆是下流淤塞,河水已弃之髙地,京东故道屡复屡决,理不可复,其验甚明。则六塔所开故道之不可复,不待言而易。知臣闻议者计度京东故道功料,止云铜城已上地髙,不知大抵东去皆髙,而铜城已上乃特髙耳。其东北铜城已上则似低,比商胡已上则实髙也。若云铜城已东地势斗下,则当日水流宜决,铜城已上何縁而顿淤?横垅之口亦何縁而大决也?然则两河故道旣皆不可为,则河北水患何爲而可去?臣闻智者之于事,有不能必,则较其利害之轻重,择其害少者而为之,犹胜害多而利少,何况有害而无利?此三者可较而择也。臣见徃年商胡初决之时,议欲修塞,计用一千八百万,稍芟科配六路一百有余州军。今欲塞者乃徃年之商胡,必须用徃年之物数。至于开凿故道,张奎元计功料极大,后来李防等减得全少,犹用三十万人。然欲以五十步之狭容大河之水,此可笑也。又欲増一夫所开三尺之方,倍为六尺,且濶厚三尺而长六尺,已是一倍之功,在于人力已为劳苦。若云六尺之方,以开方法算之,乃八倍之功,此岂人力之所胜?是则前功浩大而难兴,后功虽小而不实。大抵塞商胡、开故道,凡二大役,皆困国而劳人。所举如此,而欲开难复屡决已验之故道,使其虚费而商胡不可塞,故道不可复,此所谓有害而无利者也。就使幸而暂塞暂复,以纾目前之患,而终于上流必决如龙门、横垅之比重,以困国劳人,此所谓利少而害多也。若六塔者,于大河有减水之名而无减水之实,今下流所散为患已多,若全回大河以注之,则滨、德、博、河、北所仰之州不胜其患,而又故道淤澁,上流必有他决之虞,此直有害而无利耳,是智者之不为也。今若因水所在増治堤防,疏其下流,浚以入海,则可无决溢散漫之虞。今河所厯数州之地,诚为患矣,堤防嵗用之夫,诚为劳矣。与其虚费天下之财,虚举大众之役,而不能成功,终不免为数州之患,劳嵗用之夫。则此所谓害少者,乃智者之所择也。大抵今河之势,负三决之虞。复故道上流必决,开六塔上流亦决。今河下流,若不浚使入海,则上流亦决。臣请选知水利之臣,就其下流,求其入海之路而浚之。不然,下流梗澁,则终虞上决,为患无涯。臣非知水者,但以今事目可验者而较之耳。言狂计愚,不足以备圣君博访之求此大事也。伏乞下臣之议,广谋于众而裁择之。
译论修河第二状【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学士院召集两省、御史台和谏院官员议论修河之事,还没有形成一致意见,大概是因为贾昌朝想恢复旧河道,李仲昌请求开凿六塔,双方各自坚持一种说法,没有人知道谁是对的。以臣愚见,两种说法都不正确。主张恢复旧河道的人,没有弄清利害的根源;陈述六塔好处的人,近于欺骗蒙蔽的荒谬说法。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所谓旧河道可以恢复,只是看到河北水患,想把水引回京东,却没有思考天禧以来黄河屡次决口的原因,所以不知道旧河道已经有不可恢复的趋势;这就是臣所说没有弄清利害根源的地方。至于说开六塔有利,问题也会不攻自破。开六塔既然说能减弱大河水势,那么如今恩州、冀州的水患为什么还告急呢?由此可知所谓减水之利是虚妄的。开六塔的人又说可以使大河全部转流,恢复横垅旧河道。现在六塔只是分泄出来的水,下游没有归宿,已经成为滨州、德州、博州的灾患。如果把大河全部转入六塔,那灾害将会怎样呢?这就是臣所说近于欺骗蒙蔽的荒谬之处。臣听说黄河本来夹带泥沙,没有不淤积的道理;淤积的趋势总是先发生在下游,下游淤高,水流不畅,便会在上游低洼处自行决口,这是通常的形势。然而避开高处流向低处,是水的本性,所以河流已经放弃的河道,自然难以恢复。臣不敢远引书史、广泛叙述河源,只就如今想恢复的旧河道说明天禧以来屡次决口的原因。起初,天禧年间黄河流出京东,水流经过如今所谓的旧河道;水道既然淤积阻塞,便在滑州天台决口,不久修筑堵塞,水又回到旧河道。没过多久,又在滑州南面的铁狗庙决口;此后几年又商议修筑堵塞,使水再次回到旧河道,后来又在王楚决口。这次决口稍小,和旧河道分流。然而旧河道的水最终还是因为淤积堵塞,于是又在横垅大决口。也就是说,决口并不是不能用力堵塞,旧河道也不是不能用力恢复;但不久之后最终一定会在上游决口,是因为旧河道淤积增高,水流不能通行。等到横垅决口以后,水流顺着低处而下,所以十多年间黄河没有造成灾患。到了庆历三、四年,横垅的水又先在下游淤积;当时臣任河北转运使,海口已经淤积了一百四十余里。后来游金、赤三条河又相继淤塞,下游既已阻塞,于是黄河又在上游的商胡口决口。这样看来,京东横垅的两条旧河道都是下游淤塞,成为黄河已经弃置的高地;京东旧河道屡次恢复又屡次决口,按道理不可能恢复,其验证非常明显。那么六塔所开旧河道不能恢复,也就不用再说便很清楚了。臣听说议论此事的人估算京东旧河道的工程物料,只说铜城以上的地势高,却不知道大体上向东去地势都高,而铜城以上只是特别高。铜城以东北、铜城以上的地方似乎较低,与商胡以上相比其实还是高的。如果说铜城以东地势陡然下降,那么当时水流本应在那里决口,铜城以上为什么会突然淤积?横垅的河口又为什么会大决口呢?既然两条旧河道都不能治理恢复,那么河北的水患怎样才可以消除呢?臣听说,智者处理事情,有不能确定的,就比较利害的轻重,选择危害较少的办法去做;这仍然胜过危害多而利益少的办法,更何况是有害而无利的办法呢?这三件事可以比较并作出选择。臣看到往年商胡刚决口时,曾议论修筑堵塞,估计要用一千八百万,稍稍征发摊派于六路一百多个州军。如今要堵的正是往年的商胡决口,必然要用往年所需的物料数额。至于开凿旧河道,张奎原先估算工程和物料数额极大,后来李防等人削减得很少,仍然要用三十万人。然而想用五十步宽的狭窄河道容纳大河的水流,这实在可笑。又想把每个民夫所开三尺见方的工程增加一倍,变为六尺见方;而且宽厚三尺、长度六尺,已经是一倍的工程量,对人力来说已经十分劳苦。如果说六尺见方,按开方计算,就是八倍的工程量,这难道是人力所能承担的吗?这样看来,前一项工程规模浩大而难以兴办,后一项工程虽然估算较小却不切实际。大体说来,堵塞商胡、开凿旧河道,共是两项大工程,都使国家困乏、百姓劳苦。像这样举措,却想开凿难以恢复、屡次决口已有验证的旧河道,使它白白耗费而商胡不能堵塞、旧河道不能恢复,这就是所谓有害而无利。即使侥幸暂时堵住、暂时恢复,以缓解眼前的水患,最终也必定像龙门、横垅那样在上游再次决口,困乏国家、劳累百姓,这就是所谓利益少而危害多。至于六塔,对大河只有减水的名义而没有减水的实际;如今下游分散的水已经造成很多灾患,如果把大河全部转入六塔,那么滨州、德州、博州以及河北所依赖的各州都将承受无穷灾患;而且旧河道淤积阻塞,上游必有另行决口的忧患,这完全是有害而无利,是智者不会做的事。如今如果随着水流所在之处加固治理堤防,疏通下游,疏浚河道使水流入海,就可以没有决口泛滥、四处漫流的忧患。如今黄河流经的几个州的土地,确实已经成为灾患;每年为堤防征用民夫,确实很劳苦。但与其白白耗费天下财物,白白发动大批民众服役,却不能成功,最终仍免不了成为几个州的灾患,仍要劳累每年征用的民夫,那么这种办法就是所谓危害较少的办法,正是智者所选择的。大体说来,如今黄河的形势,承担着三种决口的忧患:恢复旧河道,上游必定决口;开六塔,上游也会决口。如今黄河下游如果不疏浚使它流入大海,上游同样会决口。臣请求选派懂得水利的大臣,到下游寻找入海的道路并加以疏浚。不这样做,下游阻塞不畅,最终就要担心上游决口,造成无边的灾患。臣并不懂治水,只是根据如今事情中可以验证的情况来比较罢了。臣的言论狂妄,谋划愚拙,不足以满足圣明君主广泛听取意见、谋划这件大事的要求。伏望陛下把臣的意见下发,广泛征求众议,再加以裁决选择。
论修河第三状【欧阳修】右臣伏见朝廷定议开修六塔河口,回水入横垅故道,此大事也。中外之臣皆知不便,而未有肯为国家极言其利害者,何哉?盖其説有三:一曰畏大臣,二曰畏小人,三曰无竒策。今执政之臣用心于河事,亦劳矣。初欲试十万人之役,以开故道,旣又舍故道而修六塔,未及兴役,遽又罢之。已而终为言利者所胜,今又复修。然则其势难于复止也。夫以执政大臣鋭意主其事,而又有不可复止之势,固非一人口舌可回。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肯言也。李仲昌小人,利口伪言,众所共恶。今执政之臣旣用其议,必主其人。且自古未有无患之河,今河浸恩冀,目下之患虽小,然其患已形,回入六塔,将来之害必大,而其害未至。夫以利口小人为大臣所主,欲与之争未形之害,势必难夺。就使能夺其议,则言者犹须独任恩冀为患之责,使仲昌得以为辞,大臣得以归罪。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敢言也。今执政之臣用心太过,不思自古无不患之河,直欲使河不为患。若得河不为患,虽竭人力犹当为之,况闻仲昌利口诡辩,谓费物少而用功不多,不得不信为竒策,于是决意用之。今言者谓故道旣不可复,六塔又不可修,诘其如何?则又无竒策以取胜。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肯言也。众人所不敢言,而臣今独敢言者,臣谓大臣非有私仲昌之心也,直欲兴利除害尔。若果知其为患愈大,则岂有不回者哉?至于顾小人之后患,则非臣之所虑也。且事欲知利害,权重轻,有不得已,则择其害少而患轻者为之,此非明智之士不能也。况治水本无竒策,相地势,谨隄防,顺水性之所趋尔,虽大禹不过此也。夫所谓竒策者,不大利则大害。若循常之计,虽无大利,亦不至大害,此明智之士善择利者之所为也。今言修六塔者竒策也,然终不可成,而为害愈大,言顺水治。隄者,常谈也。然无大利,亦无大害。不知为国计者,欲何所择哉?若谓利害不可必,但聚大众,兴大役,劳民困国,以试竒策,而侥幸于有成者,臣谓虽执政之臣,亦未必肯为也。臣前已具言河利害,甚详而未防采听,今复畧陈其大要,惟陛下诏计议之,臣择之。臣谓河水未始不为患,今顺已决之流,治隄防于恩冀者,其患一而迟;塞商胡,复故道者,其患二而速;开六塔以回今河者,其患三而为害无涯。自河决横垅以来,大名金堤埽,嵗嵗増治;及商胡再决,而金堤益大加功。独恩冀之间,自商胡决后,议者贪建塞河之策,未尝留意于堤防,是以今河水势浸溢。今若专意并力于恩冀之间,谨治堤防,则河患可御,不至大害。所谓其患一者,十数年间,今河下流淤塞,则上流必有决处,此一患而迟者也。今欲塞商胡口,使水归故道,治堤修埽,功料浩大,劳人费物,困弊公私,此患一也。幸而商胡可塞,故道复归,髙淤难行,不过一二年间,上流必决,此二患而速者也。今六塔河口虽云已有上下约,然全塞大河正流,为功不小,又开六塔河道,治二千余里,堤防移一县两镇,计其功费,又大于塞商胡数倍,其为困弊公私,不可胜计,此一患也。幸而可塞,水入六塔而东,横流散溢,滨徳博与齐州之界,咸被其害。此五州者,素号富饶,河北一路财用所仰,今引水注之,不惟五州之民破坏田产,河北一路坐见贫虚,此二患也。三五年间,五州凋弊,河流注溢,久又淤髙,流行梗澁,则上流必决,此三患也。所谓为害而无涯者也。今为国误计者,本欲除一患,而反就三患,此臣所不谕也。至如六塔不能容大河,横垅故道本以髙淤难行,而商胡决今复驱而注之,必横流而散溢,自澶至海二千余里,堤埽不可卒修,修之虽成,又不能捍水,如此等事甚多,士无愚智皆所共知,不待臣言而后悉也。臣前未奉使契丹时,已尝具言故道六塔皆不可为,惟治堤顺水为得计。及奉使徃来河北,询于知水者,其説皆然。虽恩、冀之人,今被水患者,亦知六塔不便,皆愿且治恩、冀堤防为是。下情如此,谁为上通?臣旣知其详,岂敢自黙?伏乞圣慈特谕宰臣,使更审利害,速罢六塔之役,差替李仲昌等不用,选一二精干之臣,与河北转运使副及恩、冀州官吏相度堤防,并力修治,则今河之水必不至为大患。且河水天灾,非人力可囘,惟当顺导防捍之而已,不必求竒防立难必之功,以为小人侥冀恩赏之资也。况功必不成,后悔无及者乎?臣言狂计愚,惟陛下裁择。乞开杭州西湖状【苏轼】
译论修河第三状【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朝廷已经确定开修六塔河口的议论,把水引回横垅旧河道;这是件大事。朝廷内外的大臣都知道这样做不方便,却没有人肯为国家把利害说尽,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有三个原因:一是害怕大臣,二是害怕小人,三是没有奇策。如今执政大臣在河工上费尽心思,也辛苦了。起初想试行十万人的工程,开凿旧河道;后来又舍弃旧河道而修六塔;还没有开始施工,突然又停止了。不久终究被主张有利的人说服,如今又重新修建。这样看来,形势已经难以再次停止。执政大臣锐意主张此事,而且又形成了难以停止的势头,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言辞能够扭转的。这就是虽然知道不方便,却很少有人肯说的原因。李仲昌是小人,能说会道、虚伪妄言,众人都共同厌恶。如今执政大臣既然采用他的意见,必然要维护他这个人。况且自古以来从来没有没有水患的河流;如今黄河浸淹恩州、冀州,眼前的灾患虽然还小,但灾患已经显现;如果引入六塔,将来的危害必然很大,而它的危害还没有到来。一个能说会道的小人受到大臣支持,要同他争论尚未显现的危害,势必难以压倒。即使能够驳倒他的主张,进言的人还必须独自承担恩州、冀州受灾的责任,使李仲昌能够借此辩解,大臣也能够把罪责归给进言者。这就是虽然知道不方便,却很少有人敢说的原因。如今执政大臣在这件事上用心过度,没有想到自古以来没有不发生水患的河流,只想让黄河不发生灾患。假如能使黄河不发生灾患,即使耗尽人力也应当去做;何况听信李仲昌能说会道的诡辩,认为耗费物料少、使用功力不多,便不得不相信这是奇策,于是决意采用。如今进言的人说旧河道既不能恢复,六塔又不能修建,追问他们那该怎么办,他们又没有奇策来取胜。这就是虽然知道不方便,却很少有人肯说的原因。众人不敢说而臣如今独敢说,是因为臣认为大臣并不是有意偏袒李仲昌,只是想兴利除害罢了。如果果真知道这样做会造成更大的灾患,难道会不改变主意吗?至于顾虑得罪小人以后的祸患,那不是臣所考虑的。况且要了解利害、权衡轻重,在不得已时选择危害较少、祸患较轻的办法,这不是明智之士不能做到的。何况治水本来没有什么奇策,只是察看地势,谨慎修治堤防,顺应水流所趋罢了,即使大禹也不过如此。所谓奇策,不是带来大利,就是带来大害;遵循通常的办法,虽然没有大利,也不会造成大害,这正是明智之士善于选择利益时所做的事。如今主张修六塔的人说这是奇策,然而最终不能成功,反而会造成更大的危害;主张顺着水势治理、修筑堤防的人,说的只是常理。虽然没有大利,也没有大害。不知道替国家筹划的人,究竟想选择什么呢?如果说利害不能确定,却要聚集大批民众、兴办大工程,劳累百姓、困乏国家,来试验奇策,侥幸希望成功,臣认为即使是执政大臣,也未必肯这样做。臣先前已经详细陈述黄河的利害,只是没有得到采纳;现在再略述其中大要,只希望陛下下诏令群臣计议。臣认为黄河未尝不会造成灾患。如今顺着已经决口的水流,在恩州、冀州治理堤防,这种办法的灾患只有一个,而且来得迟;堵塞商胡、恢复旧河道,灾患有两个,而且来得快;开六塔引导如今的黄河,灾患有三个,而且危害无边。自从黄河在横垅决口以来,大名的金堤、埽岸年年增修;等到商胡再次决口,金堤更大规模地加以修治。唯独恩州、冀州之间,自从商胡决口以后,议论者贪图建设堵塞黄河的策略,没有留意堤防,所以如今黄河水势逐渐泛滥。如果现在专心尽力治理恩州、冀州之间,谨慎修治堤防,那么黄河水患可以抵御,不至于造成大害。所谓只有一个灾患,是说十几年间如今黄河下游淤塞,上游必定有决口的地方;这是一种来得迟的灾患。如今想堵塞商胡河口,使水流回旧河道,修治堤防、修整埽岸,工程物料规模浩大,劳累人力、耗费物资,使公私都陷于困乏,这是第一种灾患。侥幸商胡能够堵塞、旧河道能够恢复,但因淤积增高而水流难行,不过一二年间,上游必定决口,这是第二种来得快的灾患。如今六塔河口虽然说已经有上下两道约束,但要完全堵塞大河的正常水流,工程不小;又要开凿六塔河道,治理二千余里,迁移一县两镇的堤防,计算其工程费用,又比堵塞商胡大数倍;它使公私困乏的程度,无法计算,这是第一种灾患。侥幸能够堵塞,水流进入六塔向东,横向漫流、四处泛滥,滨州、德州、博州与齐州的边界都将遭受灾害。这五州一向号称富饶,是河北一路财用所依赖的地方;如今把水引入其中,不仅五州百姓的田产会遭到破坏,河北一路也会眼看着贫乏空虚,这是第二种灾患。三五年之间,五州凋敝,河水泛滥注入,时间久了又会淤积增高,水流运行阻塞不畅,上游必定决口,这是第三种灾患。这就是所谓危害没有尽头。如今替国家错误筹划的人,本来想除掉一种灾患,反而招来三种灾患,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至于六塔不能容纳大河,横垅旧河道本来就因淤高而难以通行,而商胡的决流水如今又要驱赶引入其中,必然横向漫流、四处泛滥;从澶州到海边二千余里,堤防和埽岸不可能仓促修好,即使修好,也不能抵挡水势。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士人无论愚笨还是聪明都共同知道,不必等臣说出以后才全部明白。臣在以前没有奉使契丹时,就已经详细说过旧河道和六塔都不可行,只有治理堤防、顺应水势才是正确的办法。等到奉使往来河北,向懂得水利的人询问,他们的意见全都如此。即使恩州、冀州那些如今正受水灾的人,也知道六塔不方便,都愿意暂且治理恩州、冀州的堤防,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下面的实情如此,谁替他们向上通报呢?臣既然知道详情,难道敢默不作声吗?伏望圣上慈悲,特别告谕宰相,让他们再审察利害,迅速停止六塔工程,差遣李仲昌等人调任而不再任用;选一二名精干大臣,会同河北转运使、副使以及恩州、冀州的官吏,一起筹划堤防,合力修治,那么如今黄河的水势一定不至于造成大患。况且河水是天灾,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只应顺势疏导、防护抵御罢了,不必寻求奇策,建立难以确定成功的功劳,作为小人侥幸求取恩赏的资本。何况工程必定不能成功,日后后悔也来不及呢?臣的言论狂妄,谋划愚拙,只请陛下裁决选择。乞开杭州西湖状【苏轼】
元祐五年四月二十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闻,天下所在陂湖河渠之利废兴成毁,皆若有数。惟圣人在上,则兴利除害,易成而难废。昔西汉之末,翟方进为丞相,始决坏汝南鸿隙陂,父老怨之,歌曰:“坏陂谁?翟子威!饭我豆羮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言者两黄鹄。”盖民心之所欲,而托之天以为有神下告我也。孙皓时,吴郡上言:“临平久废,复开,事关兴运。”虽天道难知,而民心所欲,天必从之。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唐长庆中,白居易为刺史,方是时,湖漑田千余顷。及钱氏有国,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开浚。自国初以来,稍废不治,水涸草生,渐成葑田。熙宁中,臣通判本州,则湖之葑合盖十二三耳。至今才十六七年之间,遂堙塞其半。父老皆言:“十年以来,水浅葑横,如云翳空,倐忽便满。”更二十年无西湖矣。使杭州而无西湖,如人去其眉目,岂复为人乎?臣愚无知,窃谓西湖有不可废者五。天禧中,故相王钦若始奏曰:“西湖为放生池,禁捕鱼鸟,为人主祈福。”自是以来,每嵗四月八日,郡人数万防于湖上,所活羽毛鳞介以百万数,皆西北向稽首仰祝千万嵗寿。若一旦堙塞,使蛟龙鱼鼈同为涸辙之鲋,臣子坐观,亦何心哉?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一也。杭之为州,本江海故地,水泉咸苦,居民零落。自唐李泌始引湖水作六井,然后民足于水,井邑日富,百万生聚待此而后食。今湖狭水浅,六井渐坏,若二十年之后尽为葑田,则举城之人复饮咸苦,其势必自耗散。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二也。白居易作《西湖石函记》云:“放水漑田,每减一寸,可漑十五顷;毎一伏时,可漑五十顷。若蓄泄及时,则濒河千顷可无凶嵗。”今虽不及千顷,而下湖数十里间,茭菱谷米所获不赀。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三也。西湖深濶,则运河可以取足于湖水,若湖水不足,则必取足于江潮。潮之所过,泥沙浑浊,一石五斗,不出三嵗,辄调兵夫十余万工,开浚而河行市井中,盖十余里,吏卒搔扰,泥水狼籍,为居民莫大之患。此西湖之不可废者四也。天下酒税之盛,未有如杭者也,嵗课二十余万缗,而水泉之用仰给于湖。若湖渐浅狭,水不应沟,则当劳人逺取山泉水,不下二十万工。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五也。臣以侍从出膺宠寄,目覩西湖有必废之渐,有五不可废之忧,岂得茍安嵗月,不任其责,辄已差官打量湖上葑田,计二十五万余丈,度用夫二十余万工。近者伏防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以本路饥馑,特寛转运司上供额斛五十余万石,出粜常平米亦数十万石,约勅诸路不取五谷力胜税钱,东南之民所活不可胜计。今又特赐本路度牒三百,而杭独得百道。臣谨以圣意増价召人中米,减价出卖以济饥民,而増减耗折之余,尚得钱米约共一万余贯石。臣辄以此钱米募民开湖,度可得十万工。自今月二十八日兴工,农民父老纵观太息,以谓二圣旣捐利与民活此一方,而又以其余弃兴久废无穷之利,使数千人得食其力以度此凶嵗,盖有泣下者。臣伏见民情如此,而钱米有限,所募未广,葑合之地尚存大半。若来者不嗣,则前功复弃,深可痛惜。若更得度牒百道,则一举募民除去净尽,不复遗患矣。伏望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少赐详览,察臣所论西湖五不可废之状,利害较然,特出圣断,别赐臣度牒五十道,仍勅转运提刑司于前来所赐诸州度牒二百道内契勘赈济支用不尽者,更拨五十道价钱与臣通成一百道,使臣得尽力毕志,半年之间目见西湖复唐之旧,环三十里,际山为岸,则农民父老与羽毛鳞介同咏圣泽,无有穷已。臣不胜大愿。乞相度开石门河状【苏轼】元祐六年三月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谨按《史记》,秦始皇三十六年,东游至钱塘,临浙江水,波恶,乃西去二十里,从狭中渡。始皇帝以天下之力狥其意,意之所欲出,赭山桥海无难,而独畏浙江水波恶,不敢径渡。以此知钱塘江天下之崄,无出其右者。臣昔通守此郡,今又忝郡寄,二十年间,亲见覆溺无数。自温、台、明波徃来者,皆由西兴径渡,不涉浮山之崄,时有覆舟,然尚希少。自衢、睦、处、婺、宣、歙、饶、信及福建路八州徃来者,皆出入龙山,沿泝此江。江水滩浅,必乗潮而行。潮自海门东来,势若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鱼浦诸山相望,犬牙错入,以乱潮水洄洑激射,其怒自倍。沙碛转移,状如鬼神,徃徃于渊潭中涌出陵阜十数里,旦夕之间,又复失去。虽舟师没人,不能前知其深浅,以故公私坐视覆溺,无如之何。
译元祐五年四月二十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上奏。臣听说,天下各地陂湖河渠的兴废成败,仿佛都有定数。只有圣人在上,才能兴办有利之事、除去有害之事,使它容易成功而难以废弃。从前西汉末年,翟方进任丞相,开始决坏汝南的鸿隙陂,当地父老怨恨他,作歌说:“毁坏鸿隙陂的是谁?是翟子威!他曾给我吃豆羹和芋头。把陂毁坏了,谁来恢复它?说这话的是两只黄鹄。”这是因为百姓心中想要恢复水陂,便把愿望托付给上天,认为有神灵下凡告诉他们。孙皓时,吴郡上奏说:“临平湖长期废弃,如今重新开浚,关系到兴盛的运数。”虽然天道难以知道,但百姓心中所希望的,上天一定会顺从。杭州有西湖,就像人有眉目一样,大概是不能废弃的。唐长庆年间,白居易任刺史,当时西湖灌溉田地一千余顷。等到钱氏建立国家,设置撩湖兵士一千人,日夜开浚。自本朝建立以来,逐渐废弃而不治理,水位干涸、野草生长,渐渐变成葑田。熙宁年间,臣任本州通判时,湖面被葑草合住的地方大约还只有十二三分。到如今才十六七年之间,竟然已经淤塞了一半。父老都说:“十年以来,水变浅、葑草横生,就像云遮天空一样,转眼之间便要布满了。” 再过二十年,西湖就没有了。假使杭州没有西湖,就像人失去了眉目,哪里还像一个人呢?臣愚昧无知,私下认为西湖有五条不能废弃的理由。天禧年间,故相王钦若最初上奏说:“西湖作为放生池,禁止捕捉鱼鸟,为君主祈求福寿。”从那以后,每年四月八日,郡中数万人聚集在湖上,放生的飞禽、水族和鳞介以百万计,全都向西北叩首,仰头祝愿皇帝长寿千万岁。如果一旦淤塞,使蛟龙、鱼鳖都成为干涸车辙中的鲋鱼,臣子坐在那里观看,又怎么忍心呢?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一条理由。杭州建州,本是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自唐代李泌开始引西湖水设置六口水井,此后百姓饮水充足,井邑日渐富庶,百万百姓都要依靠这些水才能生活。如今湖面狭窄、水位浅,六井逐渐损坏;如果二十年以后全都变成葑田,那么全城百姓又要饮用咸苦之水,势必自行消散。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二条理由。白居易作《西湖石函记》说:“放水灌田,每减少一寸水位,可以灌溉十五顷;每经过一伏时,可以灌溉五十顷。如果蓄水、泄水及时,那么临近河流的一千顷田地可以不受灾年影响。” 如今虽然达不到一千顷,但下湖数十里之间,所收获的茭白、菱角、谷米也不可估量。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三条理由。西湖深而宽,运河就可以从湖水中取得充足水源;如果湖水不足,就必然要从江潮中取水。潮水经过的地方泥沙浑浊,每一石水中有五斗泥沙;不用三年,往往就要调动兵夫十余万工开浚,而河道又经过市井,长达十余里,官吏和士卒骚扰,泥水狼藉,成为居民最大的祸患。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四条理由。天下酒税兴盛的地方,没有比杭州更高的,每年税额二十余万缗,而水源的使用要依靠西湖。如果西湖逐渐变浅变窄,水量不能满足沟渠,就应当劳烦民众到远处取山泉水,所需不下二十万工。这是西湖不可废弃的第五条理由。臣以侍从身份出任并承受皇上的宠信寄托,亲眼看见西湖有必然废弃的趋势,又有五条不可废弃的忧患,怎么能苟且安度岁月而不承担责任呢?因此已经派官员丈量湖上的葑田,估计有二十五万余丈,估算需要民夫二十余万工。近来臣恭敬地看到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因为本路发生饥荒,特意放宽转运司上供的五十余万石斛斗,又拿出常平米数十万石出售,并约束各路不征收五谷运输劳力所折的税钱,东南百姓因此获救的数目无法计算。如今又特别赐给本路度牒三百道,而杭州独得一百道。臣谨遵圣意,抬高米价招募人来纳米,再减价出售以救济饥民;除去增减价钱和损耗折失之外,还剩下钱、米约共一万余贯、石。臣擅自用这些钱米招募百姓开浚西湖,估计可得到十万工。从本月二十八日开工以来,农民父老纵目观看,长声叹息,说两位圣人既然舍弃利益给百姓,救活这一方百姓,又用剩余的钱财兴办这项长期废弃而有无穷利益的工程,使数千人能够靠自己的劳动得到食物,度过这场凶年,因此有的人竟流下泪来。臣看到百姓的情形如此,但钱米有限,所招募的人不多,葑田合拢的地方还剩大半。若以后无人接续,那么以前的功劳又将被弃置,实在令人痛惜。若能再得到度牒一百道,那么一次招募百姓就可以全部除去葑草,不再留下后患。伏望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稍加详察,明白臣所论西湖五项不可废弃的情形,利害十分明显,特出圣断,另赐臣度牒五十道,仍敕令转运司、提刑司在先前赐给各州的二百度牒中查核救济支用未尽的部分,再拨出五十道的价钱给臣,合计成为一百度,使臣得以竭尽力量完成心愿;半年之内,便可亲眼看到西湖恢复唐代旧日的规模,环绕三十里,以山为岸。这样,农民父老以及鸟兽鱼虫都将共同歌咏圣上的恩泽,永无止境。臣实在不胜殷切期盼。请求筹划开凿石门河的奏状【苏轼】元祐六年三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上奏说:臣谨按《史记》记载,秦始皇三十六年,向东巡游到钱塘,来到浙江水边,因水势险恶,便向西走二十里,从狭窄处渡过。秦始皇凭借天下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意愿,凡是他想做的事,即使凿山填海也没有什么困难,却唯独害怕浙江水势险恶,不敢直接渡过。由此可知,钱塘江是天下最险的地方,没有比它更险的了。臣过去任杭州通判,如今又忝居杭州知州,二十年间亲眼见到覆船溺水者不计其数。从温州、台州、明州往来的人,都从西兴直接渡江,不经过浮山的险处,虽有时发生翻船,然而还比较少。从衢州、睦州、处州、婺州、宣州、歙州、饶州、信州以及福建路八州往来的人,都从龙山出入,沿着这条江逆流或顺流而行。江水滩浅,必定要趁潮水航行。潮水从海门向东而来,势头像雷霆一样;浮山耸立在江中,与鱼浦诸山相对,山势像犬牙一样交错伸入江中,使潮水回旋冲激,怒势因而加倍。沙洲移动变迁,形状如同鬼神所为,常常在深潭中涌出绵延十几里的高地,早晚之间又重新消失。即使是水手潜入水中,也不能事先知道水的深浅,因此公私船只只能眼看着翻覆沉溺,毫无办法。
老弱呌号,求救于湍沙之间,声未及终,已为潮水巻去。行路为之流涕而已。纵有勇悍敢徃之人,又多是盗贼,利其财物,或因而挤之,能自全者,百无一二。性命之外,公私亡失,不知一嵗凡几千万。而衢、睦等州人众地狭,所产五谷不足于食,嵗常漕苏、秀米至桐庐,散入诸郡。钱塘亿万生齿,待上江薪炭而活。以浮山之崄覆溺留碍之故,此数州薪米常贵。又衢、婺、睦、歙等州及杭之富阳、新城二邑,公私所食盐,取足于杭、秀诸场。以浮山之崄覆溺留碍之故,官给脚钱甚厚,其所亡失与依托风水以侵盗者,不可胜数。此最其大者,其余公私利害,未可以一二遽数。臣伏见宣德郎前权知信州军州事侯临,因葬所生母于杭州之南荡,徃来江滨,相视地形,访闻父老,参之舟人,反复讲求,具得其实。建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或因斥卤弃地,凿为运河,引浙江及谿谷诸水,凡二十二里有竒,以达于江,又并江。为岸度潮水,所向则用石,所不向则用竹。大凡八里有竒,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自大慈浦北折,抵小岭下,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之古河。因古河稍加浚治,东南行四里有竒,以达于今龙山之运河,以避浮山之崄。度用钱十五万贯,用捍江兵及诸郡厢军三千人,二年而成。臣与前转运使叶温叟、转运判官张璹躬徃按视,皆如临言。凡福建、两浙士民闻臣与临欲奏开此河,万口同声以为莫大无穷之利。臣纵欲不言,已为众论所迫,势不得黙已。臣闻之父老,章献皇后临朝日,以江水有皇天荡之崄,内出钱数十万贯,筑长芦、起僧舍,以拯溺者。又见先帝以长淮之崄,赐钱十万贯、米十万石、人夫九万二千人,以开龟山河。今浮山之崄,非特长芦、龟山之比,而二圣仁慈,视民如伤,必将捐十五万缗,以平此积崄也。谨昧死上临所陈开石门河利害事状一本,及臣所差观察推官董华用临之説,约度功料及合用钱物料状一本,并地图一面。伏乞降付三省看详,或召临赴省面加质问,仍乞下本路监司,或更特差官同共相视。若臣与临言不妄,乞自朝廷擘画支赐钱物施行。臣观古今之事,非知之难,言之亦易,难在成之而已。临之才干,众所共知。臣谓此河非临不成。伏望圣慈特赐访问左右近臣,必有知临者,乞专差临监督此役。不惟救活无穷之性命,完惜不赀之财物,又使数州薪米流通,田野市井咏歌圣泽,子孙不忘。臣不胜大愿。贴黄:今建此议,不知者必有二难。其一,不过谓浙江浮山之崄,经厯古今贤哲多矣,若可平治,必不至今日。知此乃巷议臆度,不足取信。只如龟山新河,易长淮为安流;近日吕梁之崄,窃闻亦已平治。岂可谓古人偶未经意,便谓今人不可复作?其一,不过谓并江作岸,为潮水所冲齧,必不能经久。今浙江石岸,亦有成规。自古本用木岸,转运使张夏始易以石。自龙山以东,江水溢深,石岸立于涨沙之上,又潮头为西陵石矶所射,正战于岸下,而四五十年隐然不动。虽时有缺坏,随即修完,人不告劳,官无所费。今自大慈浦以西,江水皆露出石脚,而潮头自龙山转向西南,则岸之易成而难坏,非张夏所建东堤之比也。申三省起请开湖六条状【苏轼】元祐五年五月初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申:轼于熙宁中通判杭州,访问民间疾苦。父老皆云苦运河淤塞,逺则五年,近则三年,率常一开浚。不独劳役兵民,而运河自州前至北郭,穿阛阓中,盖十四五里。每将兴工,市肆汹动,公私骚然。自胥吏、壕栅、兵级等皆能恐喝人户,或方当于某处置土,某处过泥水,则居者皆有失业之忧。旣得重赂,又转而之它。及土役旣毕,则房廊邸店作践狼籍,园圃隙地例成丘阜,积雨荡濯复入河中。居民患厌,未易悉数。若三五年失开,则公私壅滞,以尺寸水行数百斛,舟人牛力尽,跬步千里。虽监司使命有数日不能出郭者,其余艰阻固不待言。问其所以频开屡塞之由,皆云龙山、浙江两门日纳潮水沙泥浑浊,一汛一淤,积日稍久便及四五尺,其势当然,不足怪也。
译老人和弱者在急流、沙洲之间号哭求救,声音还没有喊完,已经被潮水卷走。过路的人也只能为此流泪罢了。即使有勇猛强悍、敢于前往救援的人,又多半是贪图财物的盗贼,有的甚至趁机把人挤下水,能够保全自己性命的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除去性命损失之外,公私财物的损失,不知一年总有几千万。衢州、睦州等州人口多而土地狭窄,所产五谷不够食用,每年常常要把苏州、秀州的米运到桐庐,再分送各郡。钱塘无数百姓,依靠上游各州运来的柴薪而生活。由于浮山险处造成船只覆溺、滞留和阻碍,这几个州的柴米常常价格昂贵。又因衢州、婺州、睦州、歙州等州以及杭州的富阳县、新城县,公私所食的盐都取足于杭州、秀州各盐场;由于浮山险处造成船只覆溺和滞留,官府所给的脚钱十分丰厚,其中损失的财物以及借助风势水势侵吞盗取的数目,无法计算。这只是其中最大的害处,其余公私方面的利害,不能一两句话仓促说尽。臣伏见宣德郎、前权知信州军州事侯临,因为把生母葬在杭州南面的荡地,往来江边,观察地形,访求父老的意见,又向船夫询问,反复研究,完全了解了实际情况。他建议从浙江上游名叫石门的地方,沿山向东,有的利用盐碱荒地,开凿成为运河,引浙江水以及溪谷诸水,共二十二里有余,通达到江边,并沿江而行。作为河岸,潮水冲向的地方就用石头,不冲向的地方就用竹子。大约八里有余,通达到龙山的大慈浦。从大慈浦向北转弯,到达小岭山下,开凿山岭六十五丈,通达到山岭东面的旧河。借助旧河稍加疏浚整治,向东南行四里有余,通达到现在龙山的运河,以避开浮山的险处。估计需用钱十五万贯,使用捍江兵和各郡厢军三千人,两年可以完工。臣与前任转运使叶温叟、转运判官张璹亲自前往察看,都与侯临所说的一样。福建、两浙的士民听说臣和侯临想要奏请开凿这条河,众口一词,都认为这是无比巨大而长久的利益。臣即使想不说,也已经被众人的舆论逼迫,势必要说出来。臣听父老说,章献皇后临朝执政时,因为江水有皇天荡这个险处,曾从宫中拿出数十万贯钱,修筑长芦,兴建僧舍,用来救助溺水者。又见先帝因为长淮的险处,赐钱十万贯、米十万石、人夫九万二千人,开凿龟山河。如今浮山的险处,不只是长芦、龟山所能相比,而两位圣人仁慈,把百姓看得如同受伤的人一样,必定会捐出十五万缗钱,来铲平这一积累已久的险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臣冒死谨上侯临所陈述的开凿石门河利害事状一份,以及臣派遣观察推官董华采用侯临说法所作的估算工程、工料和应使用钱物的事状一份,连同地图一幅。伏乞下交三省审看详议,或者召侯临到尚书省当面加以质问;仍乞下达本路监司,或者另外特意派官员一同前往察看。如果臣和侯临所说不虚,乞请朝廷筹划拨赐钱物加以施行。臣考察古今之事,难的不是知道它,说明它也容易,难处只在于把它做成。侯临的才能干练,众人都知道。臣认为这条河若没有侯临便不能成功。伏望圣上特别赐令询问左右近臣,其中一定有了解侯临的人,乞请专门派侯临监督这项工程。不但可以救活无穷无尽的性命,保全无法估量的财物,还能使几个州的柴米流通,田野和市井歌颂圣上的恩泽,子孙后代永远不忘。臣实在不胜殷切期盼。贴黄:如今提出这个建议,不明白情况的人一定会提出两点疑难。第一,不过是说浙江浮山的险处,经历古今贤哲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治理,必定不至于拖到今天。这只是街巷间的议论和主观猜测,不足以取信。就像龟山新河,使长淮变成安稳的水道;近来吕梁的险处,臣私下听说也已经治理好了。怎么可以说古人只是偶然没有考虑到,便认为今人不能重新办理呢?第二,不过是说沿江修筑堤岸,会被潮水冲刷侵蚀,必定不能长久。如今浙江的石岸也有现成的先例。自古本来使用木岸,转运使张夏才开始改用石岸。从龙山以东,江水深而漫溢,石岸筑在涨起的沙地上,又有潮头受到西陵石矶的冲射,正对着岸脚冲击,却四五十年稳固不动。虽然有时出现损坏,也随即修补完好,人们不感到劳苦,官府也没有花费。如今从大慈浦以西,江水都露出石脚,而潮头从龙山转向西南,那么这里的堤岸容易修成而难以损坏,不是张夏所修东堤可以相比的。申奏三省请求开湖六条事状【苏轼】元祐五年五月初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申奏:苏轼在熙宁年间任杭州通判时,访察民间的疾苦。父老都说,最苦的是运河淤塞,远则五年、近则三年,通常总要开浚一次。不只是劳烦官兵和百姓,而且运河从州府前一直到北郭,穿过市场闹市,约有十四五里。每当将要兴工时,市肆骚动,公私不安。胥吏、壕栅人员、兵级等都能恐吓勒索居民,有时正要在某处放置泥土,或要在某处通过泥水,居民便都担心失去生计。他们得到重贿以后,又转到别处去做。等到土工完毕,房廊、邸店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园圃空地通常也变成土丘,积雨冲刷之后又流入河中。居民对此苦恼厌烦,难以全部列举。如果三五年不疏浚,公私交通便会堵塞,水浅到只能让数百斛的船只艰难前行,船夫和牛的力气耗尽,走几步路也像跋涉千里。即使监司使者也有几天不能出城,其余艰难阻滞更不用说了。问他们为什么频繁开浚却屡屡淤塞,都说龙山、浙江两处水门每天把潮水和浑浊泥沙纳入,一次潮汛便淤积一次,日子稍久就达到四五尺,这是势所必然,不足为怪。
轼又问言潮水淤塞非独近嵗,若自唐以来如此,则城中皆为丘阜,无复平田。今验所在堆叠泥沙不过三五十年所积耳,其故何也?父老皆言钱氏有国时,郡城之东有小堰门。旣云小堰,则容有大者。昔人以大小二堰隔截江水,不放入城,则城中诸河专用西湖水。水旣清激,无由淤塞。而余杭门外地名半道洪者,亦有堰名为清河,意亦爱惜湖水,不令走下。自天禧中故相王钦若知杭州,始坏此堰以快目下舟楫徃来。今七十余年矣,以意度之,必自此后湖水不足于用,而取足于江潮。又况今者西湖日就堙塞,昔之水面半为葑田,霖潦之际无所潴畜,流溢害田;而旱亁之月,湖自减涸,不能复及运河。谨按唐长庆中刺史白居易浚治西湖,作石函记其畧曰:“自钱塘至盐官界应漑夹河田者,皆放湖入河,自河入田。每减一寸可漑十五顷,毎一伏时可漑五十顷。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则濒湖千顷无凶年矣。”由此观之,西湖之水尚能自运河入田以漑千顷,则运河足用可知也。轼于是时虽知此利害,而讲求其方未得要便。今者防恩出典此州,自去年七月到任,首见运河亁浅,使客出入艰苦万状,谷米薪蒭亦縁此暴贵。寻刬刷捍江兵士及诸色厢军得千余人,自十月兴工,至今年四月终,开浚茆山、盐桥二河各十余里,皆有水八尺以上,见今公私舟船通利。父老皆言自三十年已来,开河未有若此深快者也。然潮水日至,淤填如旧,则三五年间前功复弃。轼方讲问其策,而临濮县主簿监在城商税苏坚建议曰:「江潮灌注城中诸河,嵗月已久,若遽用钱氏故事以堰门却之,令自城外转过,不惟事体稍大,而湖面葑合,积水不多,虽引入城未可全恃。宜防酌古今,且用中策。」今城中运河有二,其一曰茆山河,南抵龙山浙江闸口而北出天宗门;其一曰盐桥河,南至州前碧波亭下,东合茆山河而北出余杭门。余杭、天宗二门东西相望,不及三百步,二河合于门外,以北抵长河堰下。今宜于钤辖司前创置一闸,每遇潮上则暂闭此闸,令龙山浙江潮水径从茅山河出天宗门,候一两时辰潮平水清,然后开闸,则盐桥一河过阛阓中者,永无潮水淤塞、开淘搔扰之患。而茅山河纵复淤填,乃在人户稀少、村落相半之中,虽不免开淘,而泥土有可堆积,不为人患。潮水自茅山河行十余里至梅家桥下,始与盐桥河相通,潮已行逺,泥沙澄坠,虽入盐桥河亦不淤填。茅山河旣日受潮水,无縁涸竭,而盐桥河底低茆山河底四尺,则盐桥河亦无涸竭之理。然犹当过虑以备乏水。今西湖水贯城以入于清湖河者,大小凡五道,皆自清湖河而下,以北出余杭门,不复与城中运河相灌输,此最可惜。宜于涌金门内小河中置一小堰,使暗门、涌金门二道所引湖水皆入法慧寺东沟中,南行。九十一丈,则凿为新沟二十六丈,以东达于承天寺东之沟。又南行九十丈,复凿为新沟一百有七丈,以东入于猫儿桥河口。自猫儿桥河口入新水门,以入于盐桥河,则咫尺之近矣。此河下流则江潮清水之所入,上流则西湖活水之所注,永无乏絶之忧矣。而湖水所过,皆阛阓曲折之间,颇作石柜贮水,使民得汲用澣濯,且以备火灾,其利甚博。此所谓参酌古今而用中策也。轼寻以坚之言,使通直郎知仁和县事黄僎相度可否,及率僚吏躬亲验视,一一皆如坚言,可成无疑也。谨以四月二十日兴工开导,及作堰闸,且以余力修完六井,皆不过数月可以成就。而本州父老农民覩此利便,相率诣轼陈状,凡一百一十五人,皆言西湖之利,上自运河,下及民田,亿万生聚饮食所资,非止为游观之美。而近年以来,堙塞几半,水面日减,茭葑日滋,更二十年无西湖矣,劝轼因此尽力开之。轼旣深愧其言,而患兵工寡少,费用之资无所从出。父老皆言,窃闻朝廷近赐度牒一百道,每道一百七十贯,为钱一万七千贯。本州旣髙估米价,召人入中,减价出粜以济饥民,消折之余,尚有钱米约共一万贯石。若支用此,亦足以集事矣。适防钱塘县尉许敦仁建言西湖可开,状其畧曰:议者欲开西湖久矣,自太守郑公戬以来,茍有志于民者,莫不以此为急,然皆用工灭裂,又无以善其后。盖西湖水浅,茭葑壮猛,虽尽力开撩,而三二年间,人工不继,则随手葑合,与不开同。窃见吴人种菱,每嵗之春,芟除涝漉,寸草不遗,然后下种。若将葑田变为菱荡,永无茭草堙塞之患。今乞用上件钱米,雇人开湖,候开成湖面,即给与人户量出课利,作菱荡租佃。
译苏轼又问:潮水淤塞并不只是近年的事,如果自唐代以来一直如此,那么城中早已全是土丘,不会再有平整田地。如今查验各处,堆积的泥沙不过是三五十年所积的罢了,这是什么缘故?父老都说,钱氏建国时,郡城东面有一座小堰门。既然称为小堰,想来还应有大的。过去人们用大小两座堰截住江水,不让它流入城中,城里的各条河专门使用西湖水。湖水清澈流动,没有理由淤塞。而余杭门外有个地方叫半道洪,也有一座堰,名叫清河,想来也是爱惜湖水,不让它向下流走。自天禧年间故相王钦若任杭州知州时,才毁坏这座堰,以便眼前舟楫往来。如今已经七十多年了,推想起来,一定是从这以后湖水不够使用,才转而取足于江潮。何况如今西湖日渐淤塞,过去的水面有一半变成了葑田,久雨时没有地方蓄水,水流泛溢便损害田地;干旱的月份,湖水自行减少干涸,不能再流到运河。臣谨按唐长庆年间刺史白居易疏浚治理西湖,制作石函记载其大略说:‘从钱塘到盐官界,凡是需要灌溉夹河田地的地方,都把湖水放入河中,再由河流入田。湖水每降低一寸,可以灌溉十五顷;每一伏时,可以灌溉五十顷。’ 只要堤防修筑合乎法度,蓄水和泄水又及时,那么湖边千顷田地就不会有凶年。由此看来,西湖的水还能够从运河流入田地,灌溉千顷土地,那么运河足够使用也就可以知道了。苏轼当时虽然知道这些利害,但研究解决办法还没有找到关键。如今承蒙恩典出任本州知州,自去年七月到任,首先看到运河干浅,使使者出入艰难万状,谷米、柴薪、饲草也因此突然涨价。不久便刬刷捍江兵士和各色厢军,得到一千多人,从十月开工,到今年四月底,开浚茆山、盐桥两河各十余里,都有八尺以上的水深,如今公私船只通行便利。父老都说,三十年以来,开河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深而畅快。然而潮水每天到来,仍会像过去一样淤填,那么三五年间先前的功劳又会被废弃。苏轼正研究询问对策,而临濮县主簿、监在城商税苏坚建议说:‘江潮灌入城中各河,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如果立即采用钱氏旧例,用堰门把潮水挡回去,让它从城外绕行,不但事情规模较大,而且湖面葑草合拢,蓄水不多,即使引入城中也不能完全依靠。应当斟酌古今情况,暂且采用中等的办法。’如今城中运河有两条,一条叫茆山河,南面抵达龙山浙江闸口,向北从天宗门流出;另一条叫盐桥河,南面到达州府前碧波亭下,向东与茆山河汇合,再向北从余杭门流出。余杭门和天宗门东西相对,相距不到三百步,两河在门外汇合,向北抵达长河堰下。如今应当在钤辖司前新建一座闸门,每当潮水上涨时便暂时关闭这座闸门,让龙山浙江的潮水直接从茆山河流出天宗门,等候一两个时辰,潮水退平、水质清澈以后再开闸。这样,流经闹市的盐桥河就永远不会有潮水淤塞、开挖骚扰的祸患了。即使茆山河再次淤塞,也是在居民稀少、村落相间的地方,虽免不了开挖,但泥土有地方堆积,不会成为百姓的祸患。潮水从茆山河流十余里到梅家桥下,才开始与盐桥河相通;这时潮水已经行得很远,泥沙沉淀下来,即使流入盐桥河也不会淤塞。茆山河既然每天接受潮水,就没有干涸的道理;而盐桥河河底比茆山河低四尺,盐桥河也没有干涸的道理。不过仍应多加考虑,以防缺水。如今西湖水穿过城中流入清湖河的水道,大大小小共有五条,都从清湖河向下流,向北流出余杭门,不再与城中运河相互灌注,这是最可惜的。应当在涌金门内的小河中设置一座小堰,使暗门、涌金门两道引来的湖水都流入法慧寺东面的沟渠,向南流行九十一丈,再开凿一条二十六丈的新沟,向东通到承天寺东面的沟渠。又向南流九十丈,再开凿一条一百零七丈的新沟,向东流入猫儿桥河口。从猫儿桥河口进入新水门,流入盐桥河,这样距离就很近了。这条河的下游有江潮清水流入,上游有西湖活水注入,永远没有缺水断流的忧虑。而湖水经过的地方都在闹市曲折之间,应当多建石柜蓄水,使百姓可以汲水、洗涤,并且可以防备火灾,其利益十分广泛。这就是所谓斟酌古今而采用中等的办法。苏轼随后根据苏坚的意见,让通直郎、知仁和县事黄僎筹划可行与否,并率领属吏亲自验看,件件都与苏坚所说相同,确定可以成功。谨于四月二十日开工疏导水道并修筑堰闸,又利用剩余力量修好六口井,全部不超过几个月便可以完成。本州父老农民看到这项工程的便利,相继到苏轼处呈递状文,共一百一十五人,都说西湖的利益,上至运河,下及民田,是亿万百姓生存饮食所依赖的,不只是供游览观赏的美景。可是近年以来,西湖淤塞几乎过半,水面日益缩小,茭草葑田日益滋长,再过二十年就没有西湖了,因此劝苏轼借此机会尽力开浚。苏轼听了这些话深感惭愧,又担心兵工人数太少,费用没有来源。父老都说,私下听说朝廷近来赐度牒一百道,每道一百七十贯,共计一万七千贯钱。本州既然抬高米价,招人纳米,又减价出售来救济饥民,折耗之后还剩下钱、米约共一万贯、石。如果把这些支用出来,也足以办成此事。恰好防钱塘县尉许敦仁建议西湖可以开浚,奏状大略说:想要开浚西湖,议论已经很久了;自太守郑戬以来,只要有志于百姓的人,没有不把这件事看作当务之急的,然而都施工草率,又没有办法妥善处理后续。西湖水浅,茭草葑草粗壮繁茂,即使尽力开挖清除,但两三年间如果人工不能接续,葑草便会随手重新合拢,和没有开浚一样。我私下见吴地人种菱,每年春天都先割除并清理积水中的杂草,一寸草也不留下,然后才下种。如果把葑田改成菱荡,就永远没有茭草淤塞的忧患。如今乞请使用上述钱米,雇人开浚西湖,等湖面开成以后,便按照所出课利分给居民,请他们租佃种菱。
获利旣厚,嵗嵗加功。若稍不除治,防生茭葑,即许人刬赁,但使人户常忧刬夺,自然尽力,永无后患。今有钱米一万贯石。度所雇得十万,毎工约开葑一丈,亦可添得十万丈水面,不为小补。轼寻以敦仁之策,参考众议,皆谓允当。已一面牒本州,依敦仁劈画,支上件钱米,雇人仍差捍江船务、楼店务兵士共五百人,般载葑草。于四月二十八日兴工去讫。今来有合行起请事件,谨具画一如左。一、今来所创置钤辖司前一闸,虽毎遇潮上闭得一两时辰,而公私舟船欲出入闸者,自须先期出入,必不肯端坐以待闭闸。兼更有茅山一河自可通行,以此实无阻滞之患,而能隔截江潮,径自茅山河出天宗门至盐桥一河,永无堙塞开淘搔扰之患,为利不小。恐来者不知本末,以阻滞为言,轻有变改,积以嵗月,旧患复作。今来起请新置钤辖司前一闸,遇潮上闭讫,方得开龙山浙江闸,候潮平水清方得却开钤辖司前闸。一、盐桥运河岸上有治平四年提刑元积中所立石刻,为人户屋舍侵占牵路,已行除拆外,具载濶狭丈尺。今方二十余年,而两岸人户复侵占牵路,盖屋数千间,却于屋外别作牵路,以致河道日就浅窄。准法据理,并合拆除。本州方行相度,而人户相率经州乞据,逐人家后丈尺各作木岸,以防河堤,仍据所侵占地量出赁钱,官为椿管,凖备修补木岸,乞免拆除屋舍。本州已依状施行去讫。今来起请,应占牵路人户所出赁钱,并送通判防收管凖备修补河岸,不得别将支用,如违,并科违制。一、自来西湖水面不许人租佃,惟茭葑之地方许请赁种植。今来旣将葑田开成水面,须至给与人户请佃种菱。深意嵗久,人户日渐侵占旧来水面种植,官司无由觉察。已指挥本州,候开湖了日,于今来新开界止立小石塔三五所相望为界,亦须至立条约束。今来起请,应石塔以内水面不得请射及侵占种植,如违,许人告,每丈支赏钱伍贯文,省以犯人家财充。一湖上种菱人户自来脔割葑地如田塍状以为疆界縁此即渐葑合不可不禁今来起请应种菱人户只得标插竹木为四至不得以脔葑为界如违亦许人刬赁一本州公使库自来收西湖菱草荡课利钱四百五十四贯充公使,今来旣开草葑,尽变为菱荡,给与人户租佃,即今后课利亦必稍増。若拨入公使库未为稳便,今来起请,欲乞应西湖上新旧菱荡课利,并委自本州量立课额,今后永不得増添。如人户不切除治,致少有草葑,即许人刬赁,其刬赁人特与权免三年课利。所有新旧菱荡课利钱,尽送钱塘县尉司収管,谓之「开湖司公使库」,更不得支用,以备逐年雇人开葑撩浅。如敢别将支用,并科违制。一、钱塘县尉▯宇在西湖上,今来起请,今后差钱塘县尉衔位内带管勾开湖司公事,常切防检,才有茭葑,即依法施行,或支开湖司钱物雇人开撩,替日委后政防检交割,如有茭葑不切除治,即申所属防检,申吏部理为遗阙。以上六条,并刻石置知州及钱塘县尉防,常切防检。右谨件如前勘会西湖葑田共二十五万余丈,合用人夫二十余万工。前件钱米约可雇十万工,只开得一半。轼已具状奏闻,乞别赐度牒五十道,通成一百道,充开湖费用。外所有逐一子细利害,不敢一一紊烦天听。伏乞仆射相公、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尚书右丞,特赐详览前件所陈利害及起请六事,逐一敷奏,立为本州条贯,早赐降下依禀施行。兼画成地图一面,随状纳上。谨具状申三省,谨状。
译获得的利益既然丰厚,就年年增加治理功夫。如果稍微不加清除治理,防止茭草葑草生长,便允许别人来刬除承租;只要使承租的人家常常担心被刬除夺租,自然就会尽力治理,永远没有后患。如今有钱米一万贯、石,估计所雇的人可以完成十万工,每一工约开除一丈葑草,也可以增加十万丈水面,这不是小小的补益。苏轼随后采用许敦仁的办法,参考众人的意见,都认为恰当。已经发文给本州,依照许敦仁的谋划支用上述钱米,雇人,并派捍江船务、楼店务兵士共五百人搬运葑草。于四月二十八日开工完毕。如今有应当奏请办理的事项,谨逐条列在下面。一、如今新设在钤辖司前的一座闸门,虽然每逢潮水上涨时关闭一两个时辰,但公私船只想要出入闸门,自然必须提前进出,必定不肯安坐等待闸门关闭。又有茆山河本来可以通行,因此实际上没有阻滞的忧患,却能够隔断江潮,使潮水直接从茆山河流出天宗门,到达盐桥河的一段永远没有淤塞、开挖和骚扰的祸患,利益不小。恐怕后人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会以阻滞为理由,轻易加以改变,日积月累,旧日的祸患又会发生。如今请求新设钤辖司前闸门,必须等潮水上涨时关闭以后,才可以开启龙山浙江闸;等潮水平稳清澈后,才可以重新开启钤辖司前闸门。一、盐桥运河岸上有治平四年提刑元积中所立的石刻,记载居民房屋侵占牵路的情况,已经下令拆除,并详细载明宽窄丈尺。如今才过二十多年,两岸居民又侵占牵路,盖了数千间房屋,却在房屋外另行修筑牵路,以致河道日益浅窄。按照法律和道理,都应当拆除。本州正要派人察看丈量,居民却相继到州府请愿,说愿意在各家屋后按丈尺修筑木岸,以防护河堤,并根据所侵占的土地量出赁钱,由官府代为积存,准备修补木岸,请求免于拆除房屋。本州已经依照他们的请求施行完毕。如今奏请规定,侵占牵路的居民所出的赁钱,应当送交通判防守收管,准备修补河岸,不得另行支用;如果违犯,一并按违制论处。一、过去西湖水面不许居民租佃,只有长茭草、葑草的地方才允许请求租赁种植。如今既然把葑田开成了水面,就必须分给居民请求租佃种菱。深恐年久以后,居民逐渐侵占原来的水面来种植,官府无从察觉。已经指示本州,等到开湖完毕,在如今新开水面的界限处,立三五座小石塔彼此相望作为界标,同时还必须制定条约加以约束。如今奏请规定,石塔以内的水面不得请求租射,也不得侵占种植;如果违犯,允许他人告发,每丈赏钱五贯文省,由犯人的家财充作赏金。一、湖上种菱的居民过去总是把葑地割成田塍的形状作为疆界,因此葑草便逐渐合拢,此事不能不禁止。如今奏请规定,种菱居民只能插立竹木作为四至界限,不得以割葑草作为界线;如果违犯,也允许他人刬除承租。一、本州公使库过去收取西湖菱草荡的课利钱四百五十四贯,充作公使费用。如今既已开除葑草,全部改成菱荡,分给居民租佃,那么今后的课利也必定会稍有增加。如果拨入公使库,并不稳妥。如今奏请,西湖新旧菱荡的课利,都委托本州酌量制定课额,今后永远不得增加。如果居民不认真清除治理,以致稍有茭草葑草,就允许别人刬除承租;刬除承租的人特别给予三年免交课利的权利。所有新旧菱荡的课利钱,全部送交钱塘县尉司收管,称为“开湖司公使库”,不得再支用,以备每年雇人开除葑草、疏浚浅处。如果敢另行支用,一并按违制论处。一、钱塘县尉的官署在西湖上。如今奏请今后由钱塘县尉在其官衔之内兼管开湖司事务,常加防检,一旦有茭草葑草,便立即依法处置;或者支用开湖司的钱物雇人开挖清理,交接时委托后任官员负责防检。如果有茭草葑草却不认真清除治理,就申报所属部门加以防检,并申报吏部,按失职论处。以上六条,都刻在石碑上,放置在知州和钱塘县尉的官署中,常加防检。右,谨将前面查核会计的结果说明如下:西湖葑田共有二十五万余丈,需要二十余万工。前述钱米约可雇十万工,只能开除一半。苏轼已经具状奏报,请求另赐度牒五十道,合计一百道,充作开湖费用。除此之外,所有逐项细致的利害关系,不敢一一烦扰圣听。伏乞仆射相公、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尚书右丞,特别详阅前面所陈述的利害以及请求办理的六件事,逐项奏报,制定为本州条规,早日赐下诏令依照办理。另绘成地图一幅,随状一并呈上。谨具此状申报三省,谨状。
论罢修奉先寺等状【欧阳修】右臣近曽上言,为京师土木兴作处多,乞行减罢。寻凖勅,差臣与三司同共相度减定,续具奏闻。次今又闻圣防下三司,重修庆基殿及奉先寺屋宇。臣伏见近年政令乖错,纪纲隳頺,上下因循,未能整缉,惟务崇修祠庙,广兴土木,百役俱作,无一日暂停。方今民力困贫,国用窘急,小人不识大计,不思爱君,但欲广耗国财务为己利,恣侵欺于官物,图酬奬之功劳,托名祖宗,张大事体。况诸处神御殿,当盖造之初,务极崇奉,栋宇坚壮,莫不精严,虽数百年未必损动。近年以来不住修换,昨开先殿只因两柱损,遂换一十三柱,前后差官检计,朝廷并不取信,只慿最后之言,遂至广张物料。盖縁广张得物料即多,图酹奬恩泽。窃以崇奉祖宗,礼贵清净,今乃频有迁徙,轻黩威灵,要其所归,止为小人图利。臣见自古人君好兴土木者,自春秋史记厯代以来,并皆书为过失,以示万世。今小人图一旦之利,黩祖宗之威灵,置人主于有过之地,谁忍为之?臣实痛惜。臣因凖勅减定于三司,畧见大槩。开先殿初因两条柱损,今所用材植物料共一万七千五百有零。睦亲宅神御殿所用物料又八十四万七千,又有醴泉、福胜等处物料不可悉数。此外军营库务合行修造者又有百余处,使厚地不生他物,惟产木材,亦不能供此广费。自古王者尊祖事神,各有典礼,不必广兴土木然后为能。臣窃见累年火灾,自玉清、昭应、洞真、上清、鸿庆、寿宁、祥源、防灵七宫,开宝、兴国两寺塔殿并皆焚烧荡尽,是以见天意厌土木之华侈,为陛下惜国力民财,谴戒丁宁,前后非一。陛下与其广兴土木以事神,不若畏惧天戒而修省。其已兴作者旣不可及,其未修者宜速寝停。况睦亲神御殿于礼不宜作,其事甚明,别无礼典讲求,乞更不下太常便行寝罢。其庆基殿如的有损漏,只令三司差官整补,不得望为劳绩。其奉先寺,乞勒寺家自修。今垂拱殿是陛下常坐之处,近闻为无梁木,且止未修。诸皇亲自火烧居宅后,至今寄寓宅所。陛下尊为天子,无梁木修一殿,富有四海,而皇族无屋可居。盖为将良材美木俯狥小人,并于不急处枉费,遂致合行修造处却至乏材。伏愿陛下进思累次大火,常发于土木最盛处,凡国家极力兴修者,火必尽焚。且天厌土木而焚之,又欲兴崇土木以奉之,此所以福应未臻而灾谴屡降也。伏乞上思天戒,下察人言。人言虽狂而实忠,天戒甚明而不逺。伏惟陛下圣德恭俭,不乐游畋,凡所兴修皆非嗜好,但以难违小人一时之请,自取青史万世之讥,实为陛下惜之。伏望圣慈广赐裁择。
文编巻二十
译论罢修奉先寺等事状【欧阳修】右,臣近来曾上书说,京师兴建土木工程的地方太多,请求下令减少停止。不久奉诏,派臣与三司共同筹划裁减确定,随后具奏上报。近来又听说圣旨下达三司,要重新修建庆基殿和奉先寺的屋宇。臣伏见近年来政令乖谬,纲纪毁坏,上下因循,不能整顿,只一味崇尚修建祠庙,大兴土木,各种工程一齐动工,没有一天停止。如今民力困乏贫弱,国用窘迫紧急,小人不懂国家大计,不思考爱护君主,只想大量耗费国家财物来谋求自己的利益,肆意侵吞欺诈官府财物,以图获得酬谢奖赏的功劳,假托祖宗之名,夸大事情的规模。何况各处神御殿在最初建造时,务求极力崇奉,栋梁屋宇坚固壮大,没有不精致严整的,即使数百年也未必损坏。近年以来却不停修换,前日修开先殿,只因两根柱子损坏,便换了一十三根柱子。前后派官员查验计算,朝廷都不采信,只凭最后一次的说法,于是大量增加材料。大概是因为夸大数目便可以得到更多物料,图谋获得酬劳和恩泽。臣私下认为,崇奉祖宗,礼制贵在清净;如今却频繁迁徙,轻慢亵渎祖宗威灵,归根到底只是小人谋利。臣见自古以来好兴土木的君主,从《春秋》《史记》到历代史书,全都把这记作过失,以此警示万世。如今小人只图一时的利益,亵渎祖宗的威灵,使君主处在有过失的位置上,谁能忍心这样做呢?臣实在痛惜。臣因奉诏在三司裁减工程,略略看到了大概情形。开先殿最初只是因为两根柱子损坏,如今所用木材物料共一万七千五百有余。睦亲宅神御殿所用物料又有八十四万七千,醴泉、福胜等处所用物料更无法全部统计。此外军营、仓库、官署等应当修造的地方又有一百多处,即使厚土之上不生其他东西,只生产木材,也不能供应这样巨大的费用。自古帝王尊奉祖先、侍奉神灵,各有典章礼制,不必大兴土木才算尽到职责。臣私下看到连年发生火灾,从玉清、昭应、洞真、上清、鸿庆、寿宁、祥源、防灵七宫,到开宝、兴国两寺的塔殿,全都焚烧荡尽;由此可见上天厌恶土木工程的奢侈,是替陛下爱惜国家力量和百姓财物,反复降下谴责警戒。陛下与其大兴土木来侍奉神灵,不如畏惧上天的警戒而修身省察。已经兴建的工程既然来不及改变,尚未修建的应当赶快停止。况且睦亲神御殿按礼制不宜修建,这件事十分明白,并没有别的礼典可供讲求,请求不要再下交太常,立即停止罢建。庆基殿如果确实有损坏漏雨,只令三司派官员整修,不得把它当作功劳。奉先寺,请求命令寺院自行修缮。如今垂拱殿是陛下经常临坐的地方,近来听说因为没有梁木,暂且还没有修缮。各位皇亲的住宅自从遭遇火灾烧毁以后,至今还寄居在别处。陛下尊贵为天子,拥有天下的财富,却因为没有梁木而不能修一座殿;皇族也没有房屋可以居住。这都是因为把良材美木俯从小人的要求,用在不急迫的地方,白白浪费,结果真正应当修造的地方反而缺乏材料。伏愿陛下想到历次大火,常常发生在土木工程最兴盛的地方;凡国家竭力兴修的工程,火灾一定把它全部焚毁。上天厌恶土木而将其焚毁,朝廷却又想兴建土木来侍奉上天,这就是福应还没有到来而灾祸谴责屡次降临的原因。伏乞上思考上天的警戒,下察看百姓的言论。百姓的话虽然显得狂直,却确实忠诚;上天的警戒十分明显,也并不遥远。伏惟陛下圣德恭谨俭朴,不喜游猎,凡是兴建修缮都不是出于嗜好,只是难以违背小人一时的请求,因而自取青史万世的讥讽,臣实在替陛下惋惜。伏望圣慈广泛裁量选择。《文编》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二十一明 唐顺之 编伯阳甫论三川震【国语】幽王三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之乱也。阳伏而不能出,隂遁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隂也。阳失而在隂,源必塞。源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水土无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徴也。川竭山必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嵗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灭。周乃东迁。」史苏论骊姬败国【国语】献公伐骊戎,克之,灭骊子,获骊姬以归,立以为夫人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请使申生处曲沃以速悬,重耳处蒲,城夷吾处屈,奚齐处绛,以儆亡辱之故,公许之。史苏朝告大夫曰:“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乱本生矣。日君以骊姬为夫人,民之疾心固皆至矣。昔者之伐也,起百姓以为百姓也,是以民能欣之,故莫不尽忠极劳以致死。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民外不得其利而内恶其贪,则上下既有判矣。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天彊其毒,民疾其态,其乱生哉?吾闻君子好好而恶恶,乐乐而安安,是以能有常。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今君灭其父而畜其子,祸之基也。畜其子又从其欲,子思报父之耻而信其欲,虽好色必恶心,不可谓好好。其色必授之,情彼得其情以厚其欲,从其恶心必败国且深乱。乱必自女戎,三代皆然。”骊姬果作难,杀太子而逐二公子。君子曰:“知难本矣。”郤叔虎论伐翟柤【国语】献公田见翟柤之氛,归寝不寐。郤叔虎朝公,语之,对曰:「牀第之不安邪?抑骊姬之不存侧邪?」公辞焉。出,遇士蒍曰:「今夕君不寐,必为翟柤也。夫翟柤之君,好专利而不忌,其臣竞謟以求媚,其进者壅塞,其退者距违,其上贪以忍,其下偷以幸。有纵君而亡谏臣,有冐上而亡忠下。君臣上下,各厌其私,以纵其回,民各有心,亡所据依。以是处国,不亦难乎?君若伐之,可克也。吾不言,子必言之。」士蒍以告公,説,乃伐翟柤。展禽论祀爰居【国语】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亡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鲧鄣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防,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寛治民而除其邪,稷勤百谷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秽。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防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太王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宗、祖、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民质也;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今海鸟至,已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知矣。夫仁者讲功,而知者处物。亡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问,非知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而避其灾也。是嵗也,海多大风,冬煗。文仲闻柳下季之言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防。内史过论晋君臣【国语】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二十一 明代唐顺之编 伯阳甫论三川地震【《国语》】周幽王三年,西周的三条河流都发生地震。伯阳父说:‘周朝将要灭亡了。天地间的气,不会失去它正常的秩序;如果超过了正常秩序,就是百姓发生动乱。阳气潜伏而不能出来,阴气退避而不能上升,于是就发生地震。如今三条河流确实都发生地震,这是阳气失去了自己的位置而压在阴气之下。阳气失去位置而处于阴气之下,水源必然堵塞。水源堵塞,国家必然灭亡。水土流通,百姓才能利用它;水土不流通,百姓就缺乏财物和用度,不灭亡还等什么呢?从前伊水、洛水干涸,夏朝灭亡;黄河干涸,商朝灭亡。如今周的德行已经像夏、商两代的末期一样了,它的河流源头又被堵塞。堵塞就必然干涸,国家本来就依靠山川;山崩川竭,是国家灭亡的征兆。河流干涸,山就一定崩塌;如果国家灭亡,不过十年,这是天数的周期。上天所抛弃的国家,不会超过这个周期。这一年,三条河流干涸,岐山崩塌。十一年,幽王于是灭亡,周朝便向东迁移。’ 史苏论骊姬败国【《国语》】晋献公讨伐骊戎,战胜了它,灭掉骊戎,俘获骊姬回来,立她为夫人,生下奚齐;她的妹妹生下卓子。骊姬请求让申生居住在曲沃以迅速建立功业,让重耳居住在蒲,让夷吾居住在屈,让奚齐居住在绛,以此警戒因失职而受辱的事,献公答应了。史苏上朝告诉大夫们说:‘各位大夫,你们恐怕要戒备了吧?祸乱的根源已经产生了。如今君主把骊姬立为夫人,百姓心中的怨恨本来就已经到极点了。从前讨伐骊戎时,发动百姓是为了百姓,因此百姓能够高兴,所以没有人不竭尽忠诚、极力劳作,甚至拼死效力。如今君主发动百姓是为了给自己封疆拓土,百姓对外得不到利益,对内又厌恶他的贪求,那么上下之间已经有了隔阂。然而骊姬又生了男孩,这是天意使然。上天使她的毒害更强,百姓憎恶她的姿态,祸乱就要产生了吧?我听说君子喜爱善,厌恶恶,使人安于快乐、安于安定,因此能够保持常道。砍伐树木不从根部砍除,它必定重新生长;堵塞水流不从源头堵住,它必定重新流淌;消灭祸患不从根基处铲除,它必定重新造成动乱。如今君主灭掉骊姬的父亲,却收养她的儿子,这是祸乱的根基。收养她的儿子又顺从她的欲望,儿子想着替父亲报仇而相信她的欲望;即使表面上宠爱美色,内心也一定厌恶,不能说是真正喜爱善。君主必定会满足她的美色要求,她便会取得君主的真情来加重自己的欲望;顺从她的恶意,必定败坏国家并造成深重的动乱。祸乱必定从女色之祸开始,夏、商、周三代都是如此。’骊姬果然制造祸难,杀死太子,驱逐两位公子。君子说:‘他知道祸难的根源了。’ 郤叔虎论讨伐翟柤【《国语》】晋献公打猎时看见翟柤上空的气象,回来后睡不着觉。郤叔虎早晨朝见献公,献公对他说:‘是床榻使我不安吗?还是因为骊姬不在身旁吗?’献公推辞不说。郤叔虎出来,遇到士蒍,说:‘今晚君主不能入睡,一定是因为翟柤。翟柤的君主喜欢独占利益而不知忌惮,他的臣下争相谄媚以求取宠爱;进言的人被堵塞,退避的人遭到拒绝;上位者贪婪而残忍,下位者苟且偷安、侥幸求存。有放纵君主而没有进谏的大臣,有冒犯君主而没有忠诚下属的现象。君臣上下各自满足自己的私欲,放纵自己的邪曲,百姓各怀心思,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用这样的情况治理国家,不是很难吗?君主如果讨伐它,一定可以战胜。我不说,你一定会说。’士蒍把这些话告诉献公,献公很高兴,于是讨伐翟柤。展禽论祭祀爰居【《国语》】有一种海鸟叫爰居,停在鲁国东门外。三天后,臧文仲派国人祭祀它。展禽说:‘臧孙施政真是荒谬啊!祭祀是国家的大礼,是政事成就的表现,所以应当慎重制定祭祀制度,把它作为国家典章。如今没有任何缘故就增加祭典,不合乎施政的道理。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把法施行于百姓的人,就祭祀他;以死勤勉于国事的人,就祭祀他;以劳绩安定国家的人,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的人,就祭祀他;能够抵抗大患的人,就祭祀他。不属于这些类别的,不列入祭祀典章。从前烈山氏拥有天下时,他的儿子叫柱,能够种植各种谷物和蔬菜。夏朝兴起时,周弃继承了他的事业,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后稷。共工氏统治九州时,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够使九州土地平整,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社神。黄帝能够使万物按照天命成就,使百姓明白并共同享用财物;颛顼能够修明这些事业;帝喾能够安排日月星辰以使百姓安定;尧能够公平地施行刑法,以此规范百姓;舜勤勉处理百姓事务,死在旷野;鲧堵塞洪水而被处死;禹能够用德行修成鲧未完成的功业;契担任司徒,使百姓和睦,他勤勉于职守而死于治水;汤用宽厚的政策治理百姓,消除他们的邪恶;后稷勤劳种植百谷,死在山中;文王用文德彰明天下;武王除去百姓的污秽。因此,有虞氏在大祭中祭祀黄帝,以颛顼为始祖,在郊外祭祀尧,以舜为宗;’ 夏后氏在大祭中祭祀黄帝,以颛顼为始祖,在郊外祭祀鲧,以禹为宗;商人以舜为大祭对象,以契为始祖,在郊外祭祀冥,以汤为宗;周人以帝喾为大祭对象,在郊外祭祀后稷,以文王为始祖,以武王为宗。幕能够辅佐颛顼,有虞氏报祭他;杼能够辅佐禹,夏后氏报祭他;上甲微能够辅佐契,商人报祭他;高圉、太王能够辅佐后稷,周人报祭他们。凡是大祭、郊祭、尊奉为宗、尊奉为祖以及报祭,这五种祭祀,是国家的典章祭祀。再加上社稷和山川之神,都是对百姓有功劳的。还包括前代贤哲和有美德的人,他们可以作为百姓的楷模;还包括天上的三辰,是百姓用来仰望的;还包括地上的五行,是用来生长繁殖万物的;还包括九州的名山大川和湖泽,是用来出产财物和用度的。不属于这些的,不列入祭祀典章。如今海鸟到来,已经不知道它是什么,就把它列入国家祭典,这很难说是仁爱而且明智。仁爱的人考察功劳,明智的人正确处理事物。没有功劳却祭祀它,不是仁爱;不知道却不询问,不是明智。如今海上难道将有灾害吗?广阔水域中的鸟兽,总是能够预知并躲避灾害。这一年,海上多有大风,冬天温暖。文仲听到柳下季的话说:‘确实是我的过错。’柳下季的话不能不作为法则。’ 于是让史官把这件事记载为三条告诫。内史过论晋国君臣【《国语》】
襄王使召公过及内史过赐晋惠公命,吕甥、郤芮相晋侯,不敬。晋侯执玉卑,拜不稽首。内史过归,以告王曰:「晋不亡,其君必无后,且吕、郤将不免。」王曰:「何故?」对曰:「《夏书》有之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无与守邦。」《在汤誓》曰:「予一人有罪,无以万夫;万夫有罪,在予一人。」《在盘庚》曰:「国之臧,则维女众;国之不臧,则维予一人。」是有逸罚。如是,则长众使民,不可不慎也。民之所急,在于大事。先王知大事之必以众济也,故祓除其心,以和惠民;考中度衷,以莅之;昭明物则,以训之;制义庶孚,以行之。祓除其心,精也;考中度衷,忠也;昭明物则,礼也;制义庶孚,信也。然则长众使民之道,非精不和,非忠不立,非礼不顺,非信不行。今晋侯即位而背内外之赂,虐其处者,弃其信也;不敬王命,弃其礼也;施其所恶,弃其忠也;以恶实心,弃其精也。四者皆弃,则远不至而近不和矣,将何以守国?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诸侯春秋受职于王,以临其民;大夫、士日恪位着,以儆其官;庶人、工商各守其业,以共其上,犹恐有坠失也。故为车服旗章以旌之,为贽币瑞节以镇之,为班爵贵贱以列之,为令闻嘉誉以声之。犹有散迁解慢而着在刑辟,流在裔土,于是乎有夷、蛮之国,有斧钺刀墨之民,而况可以淫纵其身乎?夫晋侯非嗣也,而得其位,亹亹▯惕,保任戒惧,犹曰未也。若将广其心而远其邻,陵其民而卑其上,将何以固守?夫执玉卑,替其挚也;拜不稽首,诬其王也。替挚无镇,诬王无民。夫天事恒象,任重享大者,必速及。故晋侯诬王,人亦将诬之;欲替其挚,人亦将替之。大臣享其禄,弗谏而阿之,亦必及焉。襄王三年而立,晋侯八年而陨于韩,十六年而晋人杀懐公无胄,秦人杀子金、子公。单襄公言陈必亡【国语】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遂假道于陈以聘于楚。火朝觌矣,道茀不可行也。侯不在疆,司空不视涂,泽不陂,川不梁,埜有庾积,场功未毕,道无列树,垦田若艺,膳宰不致饩,司里不授馆,国无寄寓,县无施舍,民将筑台于夏氏及陈。陈灵公与孔寜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留賔弗见。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收而场功,偫而畚挶,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埜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国有郊牧,疆有寓望,薮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民无悬耜,埜无奥草,不夺民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国有班事,县有序民。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者也。周之秩官有之曰:『敌国賔至关尹以告,行理以节逆之,候人为导,卿出郊劳,门尹除门,宗祝执祀,司里授馆,司徒具徒,司空视涂,司防诘奸,虞人入材,甸人积薪,火师监燎,水师监濯,膳宰致餐,廪人献饩,司马陈刍,工人展车,百官各以物至,賔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懐爱。其贵国之賔至,则以班加一等,益防至于王使,则皆官正涖事,上卿监之。若王廵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承王命以为过賔于陈,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非彛,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今陈侯不念▯续之常,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凟姓矣乎?陈,我大姬之后也,弃衮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简彛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昔先王之敎,茂帅其德也,犹恐陨越。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九年,楚子入陈。单襄公论郤氏必亡【国语】
译襄王派召公过和内史过赐给晋惠公策命,吕甥、郤芮辅佐晋侯,却表现得不恭敬。晋侯手捧玉圭时位置低下,行拜礼时不叩首。内史过回来,把情况告诉襄王说:‘晋国如果不灭亡,它的君主也一定没有后代;况且吕甥、郤芮将不能免祸。’襄王问:‘什么缘故?’内史过回答说:‘《夏书》说:“百姓如果没有君主,拥戴谁?君主如果没有百姓,就没有人同他守护国家。”《汤誓》说:“我一个人有罪,不要牵连万民;万民有罪,责任在我一个人。”《盘庚》说:“国家治理得好,是你们众人的功劳;国家治理不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这些话说明君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既然如此,统率百姓、役使民众,就不能不谨慎。百姓最急切关心的,在于国家大事。先王知道大事必定要依靠众人才能成功,所以净化他们的心志,使他们和谐而惠爱百姓;考察中正、衡量内心,以此治理他们;彰明万物的法则,以此训导他们;制定合宜的义理,使众人信服,以此推行。净化心志,是精诚;考察中正、衡量内心,是忠诚;彰明万物法则,是礼;制定义理使众人信服,是信。既然如此,统率众人、役使百姓的道理,没有精诚就不能和谐,没有忠诚就不能立身,没有礼就不能顺利,没有信就不能推行。如今晋侯即位后背弃内外的贿赂约定,虐待居留在当地的人,这是抛弃了信;’ 不敬重周王的命令,这是抛弃了礼;施行自己所厌恶的事情,这是抛弃了忠;用恶意充实内心,这是抛弃了精诚。四者全都抛弃,那么远方的人不会到来,近处的人也不会和睦,又凭什么守住国家呢?古代先王既然拥有天下,又崇敬上帝和明神,恭敬地侍奉他们,于是有朝拜太阳、夕拜月亮的礼仪,用来教导百姓侍奉君主。诸侯春秋两季到周王那里接受职事,然后治理自己的百姓;大夫、士每天谨守职位,以此警戒自己的属官;平民、工商业者各守本业,以此供奉上级,仍然害怕有所失误。因此制作车服、旗帜、徽章来表彰他们,制作贽礼、币帛、瑞节来镇定他们,按照爵位等级和贵贱次序排列他们,用美好的声名和荣誉来宣扬他们。即便如此,仍有离散、迁徙、懈怠、放纵而被载入刑书、流放边远土地的,因而有夷、蛮之国,有受斧钺、刀、墨刑的人,更何况可以放纵自己的身体吗?晋侯并非嫡长子,却得到了君位,本应勤勉戒惧、保守职分、警醒自持,还应说自己做得不够。如果反而放宽心志,疏远邻国,欺凌百姓,轻视上级,他将凭什么巩固守护国家呢?手捧玉圭位置低下,是轻慢他的贽礼;行拜礼而不叩首,是欺骗周王。轻慢贽礼,便没有可以镇服众人的威信;欺骗周王,便没有百姓拥戴。上天的事情常常以天象显示出来,承担重大责任、享受盛大祭祀的人,灾祸一定很快降临。所以晋侯欺骗周王,别人也将欺骗他;他想要轻慢自己的贽礼,别人也将轻慢他。大臣享受俸禄,却不进谏反而阿谀奉承,也一定会受到牵连。襄王即位三年,晋侯在位八年时死于韩原;十六年,晋人杀死怀公且没有留下后裔,秦人杀死子金、子公。单襄公说陈国一定灭亡【《国语》】定王派单襄公出使宋国,便借道陈国去聘问楚国。早晨已经看见大火星了,道路却荒芜不能通行。陈侯不在边境,司空不察看道路,沼泽没有筑堤,河川没有架桥,野外有积聚的粮食,田间作业却还没有完成,道路两旁没有排列的树木,耕地好像没有耕种,膳宰不送来膳食,司里不安排馆舍,国中没有寄居之所,县邑没有施舍之处,百姓却要为夏氏和陈国筑台。陈灵公和孔宁、仪行父都戴着南方人的帽子到夏氏那里去,扣留宾客而不接见。单襄公回去禀告定王说:“陈侯如果不遭受大灾,国家必定灭亡。”定王问:“为什么?”单襄公回答说:“辰角星出现,雨季就结束;天根星出现,水就干涸;房宿星出现,草木的节理就松解;驷宿星出现,就会降霜;大火星出现,清冷的风便预示寒冷将至。所以先王的教令说:‘雨季结束就修治道路,水干涸就架设桥梁,草木节理松解就准备收藏,降霜就备好冬衣,清风到来就修缮城郭宫室。’因此《夏令》说:‘九月修治道路,十月架设桥梁。’那时还要警戒说:‘收拾田间作业,准备畚箕和锄头,在营室星出现时开始土木工程。’大火星初次出现时,期限便定在司里那里。这就是先王不耗费财物,却能把恩德广施于天下的原因。如今陈国大火星早晨已经出现,道路却像被堵塞,野外田场像被弃置,沼泽没有堤防,河川没有舟桥,这是废弃先王教令的表现。周朝制度中有这样的规定:‘在道路两旁排列树木作为标志,建立边境粮仓来守护道路,国都有郊外牧场,边境有供人寄宿和眺望的处所,沼泽中有可供放牧的草地,园囿中有树林池沼,这些都是用来防备灾害的。’其余土地没有不是谷物之地的,百姓没有悬置不用的农具,野外没有深密荒草;不耽误百姓的农时,不轻视百姓的功劳;物资有余而不匮乏,劳逸有节而不疲困;国都有分掌的事务,县邑有使百姓各得其所的安排。如今陈国道路无法辨认,田地荒在草丛中,农事完成却不收获,百姓反而因逸乐而疲惫,这是抛弃先王法制的表现。周朝官职制度中又有这样的规定:‘敌国宾客到达关口,关尹报告;行理拿着符节迎接;候人引导;卿到郊外慰劳;门尹清扫宫门;宗祝主持祭祀;司里安排馆舍;司徒准备役夫;司空察看道路;司防盘问奸人;虞人送入木材;甸人堆积柴薪;火师监督火炬;水师监督洗濯;膳宰送来膳食;廪人献上粮食;司马陈列草料;工人检修车辆;百官各自带着所需物品到场,使宾客进入时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所以无论大小官员,没有不怀有爱意的。贵国宾客到来,就在原有等级上加一等;对于王的使者,则各官正亲自到场办事,由上卿监督。如果天子巡守,国君还要亲自监督。如今虽然只是朝见,我不才,是周王室的旁支,奉王命作为经过陈国的宾客,可是负责事务的官员一个也没有到来,这是轻慢先王官制的表现。先王的命令中有这样的话:‘天道奖赏善良而惩罚淫乱,所以凡是我们建立的国家,都不要违背常法,不要趋向放纵淫逸,各自守护你们的典章来承受上天。’现在陈侯不顾念子孙延续的常道,抛弃自己的正妻和妃嫔,带领卿大夫到夏氏那里淫乱,这不是亵渎同姓了吗?陈国是大姬的后代,却抛弃衮冕,戴着南方人的帽子出行,这不是轻视常法吗?这又触犯了先王的命令。过去先王的教导,是要努力遵循他们的德行,尚且还担心有所失误;如今如果废弃他们的教导,抛弃他们的制度,轻慢他们的官职,触犯他们的命令,将凭什么守住国家?处在大国之间,却没有这四项条件,难道能够长久吗?周灵王六年,单襄公出使楚国。八年,陈侯在夏氏那里被杀。九年,楚子进入陈国。单襄公议论郤氏必定灭亡【《国语》】
晋既克楚于鄢,使郤至告庆于周。未将事,王叔简公饮之酒,交酧好货皆厚。饮酒宴语,相説也。明日,王叔子誉诸朝。郤至见召桓公,与之语。召公以告单襄公曰:“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今夫子见我以晋国之克也为已实谋之,曰:‘微我,晋不战矣。’楚有五败,晋不知乗,我则彊之。背宋之盟一也,薄德而以地赂诸侯二也,弃壮之良而用幼弱三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四也,夷郑从之三陈而不整五也。罪不由晋,晋得其民。四军之帅旅力方刚,卒伍治整,诸侯与之,是有五胜也。有辞一也,得民二也,军帅彊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诸侯辑睦五也。有一胜犹足用也,有五胜以伐五败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战。栾范不欲,我则彊之。战而胜,是吾力也。且夫战也,防谋。吾有三伐:勇而有礼,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礼也;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吾曰:‘子则贤矣。’抑晋国之举,也不失其次。吾惧政之未及子也,谓我曰:‘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军之佐以政,赵宣子未有军行而以政。今栾伯自下军徃,是三子也。吾又过于四之无不及。若佐新军而升为政,不亦可乎?将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为奚若?”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颈。’其郤至之谓乎?君子不自称也,非以让也,恶其盖人也。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盖也。求盖人,其抑下滋甚。故圣人贵让。且谚曰:‘兽恶其网民恶其上。’
译晋国在鄢陵战胜楚国后,派郤至到周王室报捷。事情还没有办完,王叔简公请他饮酒,彼此酬酢,赠送财物都很丰厚。饮酒宴饮,谈笑甚欢,彼此都很高兴。第二天,王叔子在朝廷上称赞郤至。郤至拜见召桓公,同他交谈。召公把这件事告诉单襄公说:“王叔子称赞温季,认为他一定会做晋国的宰相。做了晋国宰相,就一定能使诸侯大多归附;他还劝我们几位大夫一定要先为他引导,这样可以树立功业。现在郤至见我,说晋国能够战胜楚国,是因为他早已筹划好了,说:‘如果没有我,晋国就不会作战。’楚国有五项失败,晋国却不知道乘机取胜,是我使它强大起来的。背弃宋国盟约,是第一项;德行浅薄却用土地贿赂诸侯,是第二项;舍弃壮年的良将而任用年幼软弱的人,是第三项;设置卿士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是第四项;夷人和郑国跟随它,三军陈列却不整齐,是第五项。罪过不在晋国,晋国因此得到楚国的民众。晋国四军的将帅正当强盛,士卒编制严整,诸侯又支持它,这是晋国的五项胜势:有正当的言辞,是第一项;得到民众,是第二项;军队将帅强劲,是第三项;队列整齐,是第四项;诸侯和睦,是第五项。有一项胜势就足以取用;有五项胜势却用来攻打拥有五项败势的楚国而又避战,那就不是人所能理解的,不能不战。栾氏、范氏不愿意,我便强迫他们出战。作战而获胜,这是我的力量。况且作战还要防备谋略。我有三项功劳:勇敢而有礼,用仁德来补足它们。我三次追逐楚军,是勇敢;见到楚君就下车快步趋行,是有礼;能够俘获郑伯却赦免他,是仁德。如果凭这些功劳来掌握晋国的政权,楚国、越国必定来朝见。我说:‘您确实贤能。’即使主持晋国政事,也不会失去次序。我担心政权还没有轮到您,便对我说:‘哪里还有什么次序?’从前先大夫荀伯由下军佐升任执政,赵宣子还没有担任军职就主持政事。如今栾伯由下军升上来,这是三位大夫的先例。我又超过他们,而没有达不到的地方。如果担任新军佐而升为执政,不也可以吗?一定要争取它——这就是他的话。您认为怎么样?”单襄公说:“有人说:‘兵器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这说的不就是郤至吗?君子不自我夸耀,并不是为了谦让,而是厌恶压过别人。人的本性是欺凌上位者,不能压过别人;一心想压过别人,只会使处在下位的人更加受到压制。所以圣人看重谦让。况且谚语说:‘野兽厌恶罗网,百姓厌恶上位者。’”
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诗曰:‘岂弟君子,求福不回。’在礼,敌必三让。是则圣人知民之不可加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盖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犹不可堪,而况在侈卿乎?其何以待之?晋之克也,天。有恶于楚也,故儆之以晋。而郤至佻天,以为已力,不亦难乎?佻天不祥,乗人不义,不祥则天弃之,不义则民胜之。且郤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以义死,用谓之勇;奉义顺,则谓之礼;畜义丰功,谓之仁。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夫战尽敌为上,守和同顺义为上。故制戍以果毅,制朝以序成。畔战而擅舍,郑君贼也;弃毅行容,羞也;畔国即讐,佻也。有三奸以求替其上,远于得政矣。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虽吾王叔,未能违难。在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叔欲却至,能勿从乎?郤至归,明年死难。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奔晋。单襄公论晋君臣【国语】柯陵之防,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歩高。晋郤锜见单子,其语犯;郤犨见其语迃;郤至见其语伐。齐国佐见其语尽。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郤犨之▯。单子曰:「君何患焉?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郤,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愳不免于晋,今君曰将有乱,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君之容而聼三郤之语矣,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处义,足以歩目,今晋侯视远而足髙,目不存体,而足不歩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乆?夫合诸侯,国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防,歩言视聼,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德矣。视远日絶其义,足髙日弃其德,言爽日反其信,聼淫日离其名。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德,口以庇信,耳以聼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防有咎,既防则国从之。晋侯爽二,吾是以云。夫郤氏,晋之宠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惧矣。髙位实疾偾,厚味实腊毒。今郤伯之语犯,叔迃,季伐,犯则陵人,迃则诬人,伐则揜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虽齐国子,亦将与焉。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尽言,齐其有乎?吾闻之,国德而邻于不修,必受其福。今君偪于晋而邻于齐,齐晋有祸,可以取伯,无德之患,何忧于晋?」北宫文子论威仪【左传】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懐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公子札来聘【左传】吴公子札来聘,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愳,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巳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
译《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 《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而不走邪路。”按照礼制,对敌国使者一定要谦让三次。这说明圣人知道不能凌驾于百姓之上,所以统治天下的君王一定先把百姓放在前面,然后才去庇护他们,这样才能长久获利。如今郤至处在七位卿大夫之下,却想越过他们升到上面,这是想压过七个人。他也会有七种怨恨。怨恨落在地位低微的小人身上,尚且不能忍受,何况落在骄纵的卿大夫身上呢?他将凭什么对待这些怨恨?晋国战胜楚国,是上天的力量;上天厌恶楚国,所以借晋国来警告它。郤至却轻视上天,认为这是自己的力量,岂不是很危险吗?轻慢上天是不祥,借助别人的力量是不义。不祥,上天就会抛弃他;不义,百姓就会战胜他。况且郤至哪里有三项功劳?仁、礼、勇,都是百姓共同成就的。为了正义而死,才叫勇;奉行正义、顺从正道,才叫礼;蓄积正义、建立丰功,才叫仁。损害仁叫轻慢,损害礼叫羞耻,损害勇叫残害。作战时彻底战胜敌人是上策,守住和平、同心协力、顺从正义也是上策。所以训练军队要靠果敢坚毅,治理朝廷要靠秩序成就。背离作战而擅自放弃,郑君是叛贼;放弃坚毅而只求容忍,是羞耻;背叛国家而投向仇敌,是轻慢。有这三种败坏却想取代上位者,离得到政权还远得很。依我看,他已经兵临脖颈,不能长久了。即使有王叔相助,也不能避开灾难。《大誓》说:“百姓想要的,上天一定顺从。”王叔想除掉郤至,难道能够不顺从百姓吗?郤至回国,第二年死于祸难。到伯舆案件发生时,王叔陈生逃奔晋国。单襄公议论晋国君臣【《国语》】在柯陵会盟时,单襄公见到晋厉公,只见他目光看得很远,脚步抬得很高。晋国郤锜拜见单襄公,说话傲慢;郤犨拜见他,说话迂曲;郤至拜见他,说话夸伐。齐国佐拜见他,说话直尽无隐。鲁成公来见,谈到晋国的祸难以及郤犨的过失。单襄公说:“国君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晋国将要发生动乱,它的国君和三郤,大概会遭受这场祸乱吧?”鲁侯说:“我正害怕不能免于晋国的祸难,如今您说将有动乱,敢问这是天道造成的,还是人的缘故?”单襄公回答说:“我不是瞽史,怎么知道天道?我看见了晋君的仪容,也听见了三郤的言语,他们大概一定会遭祸。君子用眼睛来确定仪态,用脚来跟随眼睛,所以观察仪容就可以知道内心。眼睛用来安处正义,脚用来跟随眼睛行走。如今晋侯目光看得远而脚步抬得高,眼睛不安守形体,脚也不跟随眼睛;他的内心一定反常。眼睛和形体不能相互协调,怎么能够长久?会合诸侯,是国家的大事,在这种场合可以观察国家的存亡。所以国家将要没有灾祸时,国君在会盟中,行走、言语、目光、听闻都必定没有过失,这样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目光看得过远,日益断绝他的义;脚步抬得过高,日益抛弃他的德;说话失常,日益背弃他的信用;听闻淫杂,日益背离他的名声。眼睛用来安处正义,脚用来践行德行,口用来维护信用,耳用来听取名声,所以都不能不谨慎。” 偏离会盟礼仪就会有灾祸,会盟之后国家也会跟着遭殃。晋侯有两项失常,所以我才这样说。郤氏是晋国受宠的人,三位卿、五位大夫都出自郤氏,这已经足以引起戒惧了。地位太高确实容易招致失败,滋味太浓确实会变成腊毒。如今郤伯说话傲慢,郤叔说话迂曲,郤季说话夸伐;傲慢就是凌辱别人,迂曲就是欺骗别人,夸伐就是掩盖别人。有这样的宠幸,又增加三种怨恨,谁能忍受他们?即使是齐国佐,也将受到牵连。他处在淫乱的国家,却喜欢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过失,这是怨恨的根源。只有善人能够接受直言,齐国佐能做到吗?我听说,国家有德而邻国不修德,必定会承受邻国的福分。如今鲁君被晋国逼迫而邻近齐国,齐、晋两国如果发生祸乱,鲁国就可以取得霸业;没有德行的祸患,何必忧虑晋国呢?” 北宫文子论说威仪【《左传》】卫侯在楚国时,北宫文子看见令尹围的威仪,便对卫侯说:“令尹很像国君,将会有别的志向;即使实现了他的志向,也不能善终。《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开始的,却很少有能够善终的。’善终实在很难,令尹恐怕不能免于祸患。”卫侯问:“您凭什么知道?”北宫文子回答说:“《诗经》说:‘敬慎你的威仪,百姓把它作为法则。’令尹没有威仪,百姓便没有可以效法的准则。百姓所不能效法的人,却处在百姓之上,是不可能善终的。”卫侯说:“说得好!什么叫威仪?”回答说:“有威严而使人畏惧,叫作威;有仪表而可以作为模范,叫作仪。国君有国君的威仪,他的臣下既畏惧又爱戴他,以他为准则并加以效法,所以能够拥有国家,留下美名于后世。臣子有臣子的威仪,他的下属既畏惧又爱戴他,所以能够守住官职,保全宗族,使家室适宜。按照这种道理向下推,大家都如此,上下就能彼此稳固。《卫诗》说:‘威仪端庄美好,不可挑剔。’这是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都各有自己的威仪。《周诗》说:‘朋友互相辅助,以威仪相互教导。’这是说朋友相处的道理,必须用威仪彼此教诲。《周书》列举文王的德行说:‘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怀念他的德行。’ 这就是说,人们既畏惧他又爱戴他。《诗经》说:‘不靠知识,不凭思虑,顺从上帝的法则。’这是说把他作为准则并加以效法。纣王囚禁文王七年,诸侯都归附文王,纣王因此害怕而释放他,这可以说是爱戴他。文王讨伐崇国,两次出兵便使崇国投降称臣,蛮夷也率领部众服从,这可以说是畏惧他。文王的功业,天下人诵咏歌舞来赞美,这可以说是以他为准则。文王的行为直到今天还被当作法则,这可以说是效法他。文王确实具有威仪。所以君子在职位上使人敬畏,施舍恩惠使人爱戴,进退举止有法度,周旋往来可以作为准则,仪容举止值得观瞻,做事可以效法,德行可以仿效,声调语气令人喜悦,动作合乎文理,言语有条理;用这些来面对下属,就叫作有威仪。公子札来聘问【《左传》】吴国公子札来聘问,请求观赏周王室的乐舞。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召南》,他说:“美好啊!已经开始奠定基础了,但还没有完成。不过勤劳而不怨恨。”演唱《邶》《鄘》《卫》,他说:“美好啊!深沉啊,忧愁却不困顿。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是《卫风》吧?”演唱《王风》,他说:“美好啊!思虑而不恐惧,这大概是周朝东迁后的乐调吧?”演唱《郑风》,他说:“美好啊!细弱得太过分了,百姓不能忍受,这大概是最先灭亡的国家吧?”演唱《齐风》,他说:“美好啊!浩荡广大,真是大国之风啊!作为东海的表率,那大概是太公吧?这个国家的前途不可估量。”演唱《豳风》,他说:“美好啊!广大开阔,欢乐却不过分放纵,这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乐调吧?”演唱《秦风》,他说:“这就叫夏声。能够奉行夏礼就会强大,强大到了极点;这大概是周朝旧日的遗声吧?”演唱《魏风》,他说:“美好啊!声音流动悠扬,宏大而婉转,险峻却容易推行,再用德行辅助,这就是贤明的君主。”演唱《唐风》,他说:“思虑深远啊!那里难道有陶唐氏的遗民吗?不然,为什么忧虑得这样深远呢?”
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熈熈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远而不擕,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也,而犹有慙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晏婴叔向论齐晋【左传】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如何?”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釡、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釡。釡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蠧,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巳在齐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乗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宼讐。栾、却、胥、原、▯、续、庆、伯降在皂▯。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肹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肹之宗十一族,惟羊舌氏在而已。肹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子产论伯有为厉【左传】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徃。铸刑书之嵗二月,或梦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帯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太叔曰:“公孙泄何为?”子产曰:“説也。为身无义而图説,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防▯彊,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彊死,其防▯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彊死能为鬼,不亦宜乎?”叔向论楚子干得国【左传】子干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徴,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芊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
译不是有美好德行的后代,谁能够这样呢?”演唱《陈风》,他说:“国家没有君主,怎么能长久?从《郐风》以下,就没有什么可评论的了。”演唱《小雅》,他说:“美好啊!思虑而不变心,有怨恨却不直言,这大概是周德衰微了吧?但仍然有先王遗留下来的百姓。”演唱《大雅》,他说:“广大啊!光明和乐啊!曲折却有挺直的形体,这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演唱《颂》,他说:“达到极点了啊!正直却不傲慢,委曲却不屈服,亲近却不逼迫,疏远却不背离,变动却不过度,回复却不厌烦,悲哀却不忧愁,欢乐却不荒淫,使用却不匮乏,广大却不张扬,施予却不耗费,获取却不贪婪,安处却不沉滞,行动却不放纵。五声和谐,八风调顺,节拍有法度,遵守有次序,这是盛大德行共同具有的特点。”看见舞《象箾》《南籥》,他说:“美好啊!但还留有遗憾。”看见舞《大武》,他说:“美好啊!周朝的盛大,难道就是这样吗?”看见舞《韶》《濩》,他说:“圣人的宏大啊!但仍有惭德,圣人实在难以做到。”看见舞《大夏》,他说:“美好啊!勤劳而不自夸功德,不是禹,还有谁能创制它呢?” 看见舞《韶箾》,他说:“德行达到极点了啊!广大啊,就像天空没有什么不覆盖,就像大地没有什么不承载。即使是极其盛大的德行,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了!”观赏至此就够了!如果还有别的乐舞,我不敢再请求了。晏婴、叔向议论齐国和晋国【《左传》】齐侯派晏婴到晋国请求续娶嫡夫人。婚事办成后,晏子接受礼物。叔向跟随他赴宴,两人相互交谈。叔向问:“齐国的情况怎么样?”晏子说:“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齐国大概将归于陈氏。”齐君抛弃百姓,百姓便归附陈氏。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一豆,四豆为一区,四区为一釜;十釜为一钟。陈氏的三种量器都比公家的大一倍,钟也就大了。陈氏用自家的量器借粮,却用公家的量器收回。山上的木材像在市场出售一样,价格不比山上更贵;鱼、盐、蜃、蛤,也不比海边更贵。百姓三人共同出力,收入中两份交给公家,自己只留下其中一份。齐君的仓库积聚的东西腐烂虫蛀,三位老臣却受冻挨饿。国都各市场上,鞋价低,假脚却贵。百姓苦痛,有人便去慰问安抚他们。他们爱戴陈氏如同父母,归附陈氏如同流水归海。陈氏想不取得民心,哪里能够避开呢?箕伯、直柄、虞遂、伯戏,都是辅佐胡公的人。大姬已经嫁到齐国了。叔向说:“是这样。即使我们晋国公室如今也到了末世。”战马没有驾车,卿大夫没有统率军队出征。国君乘车却没有随从,士卒行列没有长官。庶民疲惫困敝,宫室却越来越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宫中妇女的财富尤其充溢。百姓听到国君命令,就像逃避仇敌。栾、郤、胥、原、狐、续、庆、伯等家族,地位都降到皂隶之列。政权掌握在卿大夫家族手中,百姓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国君每天都不悔改,反而以享乐来排遣忧患。公室衰微,还有多少日子呢?谗鼎的铭文说:“天刚亮就要大大显明德行,后世仍然懈怠。”何况每天都不悔改,难道能够长久吗?晏子问:“您将怎么办?”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已经完了。我听说:公室将要衰微时,它的宗族如同树枝树叶一样先行凋落,随后公室也会跟着衰败。我的宗族原有十一族,如今只剩羊舌氏了。我又没有儿子,公室也没有法度。若侥幸能够死去,难道还能得到祭祀吗?” 子产论说伯有成为厉鬼【《左传》】郑国人因为伯有而彼此惊恐,说:“伯有来了!”于是都逃跑,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铸造刑书那一年的二月,有人梦见伯有披甲行走,说:“壬子日,我将杀死驷带;明年壬寅日,我还要杀死公孙段。”到了壬子日,驷带死了,国人更加恐惧。齐、燕讲和的那个月的壬寅日,公孙段死了,国人更加恐惧。第二个月,子产立公孙泄和良止来安抚他们,恐惧才停止。子太叔问其中缘故,子产说:“鬼有所归宿,就不会成为厉鬼;我替他安排了归宿。”太叔问:“公孙泄为什么也要立为大夫?”子产说:“他的名字叫‘泄’。一个人自身没有正义,却谋求讨好;从政时就反过来迎合,以取得宠爱。不讨好就得不到信任,不受信任,百姓就不会服从。”后来子产出使晋国,赵景子问他:“伯有还能成为鬼吗?”子产说:“能。人刚出生时,初始形成的叫魄;魄形成以后,阳气产生,叫魂。使用的物类精气越多,精神就越强,因此精气充足便达到神明的程度。普通男女横死后,他们的精神仍然能够凭依于人,成为淫厉之鬼,何况良霄是我先君穆公的后代、子良的孙子、良耳的儿子,又是敝邑的卿,已经执掌政事三代了。郑国虽然不富厚,但谚语说:‘这样小的国家,却有一个家族三代掌握政权;它所使用的物类广大,所吸取的精气很多,宗族又庞大,凭依的根基深厚。’ 这样的人横死后能成为鬼,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叔向论说楚子干能否取得国君之位【《左传》】子干回国后,韩宣子问叔向:“子干大概能成功吗?”叔向回答:“难。”宣子说:“同样怀有恶意的人会互相求助,就像市场上的商人一样,这有什么难的?”叔向回答:“如果没有共同喜欢的人,谁会同有共同仇恶的人联合?夺取国家有五种困难:有宠爱却没有人支持,是第一项;有人支持却没有君主名分,是第二项;有君主名分却没有谋略,是第三项;有谋略却没有百姓,是第四项;有百姓却没有德行,是第五项。子干在晋国十三年了,晋国和楚国之间的附从者中,没有听说有谁得到显达,可说是没有人支持;族人尽失,亲属叛离,可说是没有君主根基;没有事端却轻举妄动,可说是没有谋略;作为羁旅之人直到终身,可说是没有百姓;逃亡而没有人爱戴,可说是没有德行。楚王暴虐而不知忌惮,楚君子干要同时面对这五种困难,还想弑杀旧君,谁能成功?能够取得楚国的,大概是弃疾吧?他让陈、蔡两国在城外相连,苛刻邪恶的事情没有发生,盗贼隐藏,个人欲望不违背公义,百姓没有怨恨之心,先祖神灵命令他,国人百姓信任他。芊姓内部发生变乱,必定由季氏立为君主,这是楚国一贯的常理。他得到神灵支持,是第一项;拥有百姓,是第二项;有美德,是第三项;有宠爱和尊贵地位,是第四项;处在正常的继承次序中,是第五项。有五种有利条件可以消除五种困难,谁能加害他?子干的官职只是右尹,论他的尊贵宠幸不过是庶子;按照神灵所命,他又远远比不上弃疾。
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懐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賔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有国、高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懐弃民,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国,有奥主,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子太叔对赵简子问礼【左传】子太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淫则昏乱,民失其性。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五牲、三牺,以奉五味;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娣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为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鬬。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叶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简子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简子曰:「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沈尹戍论子常城郢【左传】楚囊瓦为令尹,城郢。沈尹戍曰:“子常必亡郢,苟不能卫城,无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境。慎其四境,结其四援,民狎其埜,三务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吴是惧,而城于郢,守已小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昔梁伯沟其公宫而民溃,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场,修其土田,险其走集,亲其民人,明其五候,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不僭不贪,不懦不耆,完其守备,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无亦监乎?若敖、蚡冐至于武、文,土不过同,慎其四境,犹不城郢。今土数圻,而郢是城,不亦难乎?”鬬旦论子常必亡【国语】鬬旦廷见令尹子常,子常与之语,问蓄货聚马,归以语其弟曰:「楚其亡乎?不然,令尹其不免乎?吾见令尹,令尹问畜聚积实,如饿豺狼焉,殆必亡者也。夫古者聚货不妨民衣食之利,聚马不害民之财用,国马足以行军,公马足以称赋,不是过也;公货足以賔献,家货足以共用,不是过也。夫货马邮则阙于民,民多阙则有离畔之心,将何以封矣?昔鬬子文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成王闻子文之朝不及夕也,于是乎毎朝设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至于今令尹秩之。成王毎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人谓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对曰:「夫从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故庄王之世灭若敖氏,唯子文之后在,至于今处郧,为楚良臣,是不先恤民而后已之富乎?今子常先大夫之后也,而相楚君,无令名于四方,民之羸馁日日已甚,四境盈垒,道殣相望,盗贼司目,民无所放,是之不恤,而畜聚不厌,其速怨于民多矣。积货滋多,畜怨滋厚,不亡何待?夫民心之愠也,若防大川焉,溃而所犯必大矣。子常其能贤于成、灵乎?成不礼于穆,愿食熊蹯,不获而死;灵王不顾于民,一国弃之如遗迹焉。子常为政而无礼,不顾甚于成、灵,其独何力以待之?期年乃有栢举之战,子常奔郑,昭王奔随。史墨论季氏出君【左传】
译他的尊贵已经没有了,他的宠幸也被抛弃了;百姓不怀念他,国中没有人同他联合,他凭什么立足呢?”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取得国家的吗?”叔向回答:“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受到僖公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辅佐;有莒国、卫国作为外部援助,有国氏、高氏作为内部支持;听从善言像流水一样,居下位的善人都能使自己齐整肃敬;不藏匿财货,不放纵欲望,施舍不知疲倦,求取善人不知满足。因此拥有国家,不也是理所当然吗?我们的先君晋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到献公宠爱;喜好学习而不改变志向,十七岁时已有五位士人相随,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辅佐,有齐、宋、秦、楚作为外部援助,有栾、郤、狐先作为内部支持;流亡十九年,守志更加坚定。晋惠公、晋怀公抛弃百姓,百姓便归附文公;献公虽死,文公并没有不同的亲近者,百姓也没有另有所望。上天正要帮助晋国,谁能取代文公呢?这两位君主与子干不同:他们同样受到宠爱,有自己的国家,有深厚的内部支持,对百姓施行恩惠,也有外部援助;他们离开晋国时有人相送,回到自己的国家时有人迎接。子干凭什么希望取得国政呢?” 子太叔回答赵简子关于礼的问题【《左传》】子太叔拜见赵简子,简子问他关于作揖、谦让、周旋等礼仪。子太叔回答:“这些只是仪式,不是礼的根本。”简子问:“请问什么叫礼?”回答说:“吉听先大夫子产说过:‘礼,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正理、百姓的行为准则。天地的常道,百姓实际上都要以它为法则。效法上天的光明,顺应大地的本性,产生六气,运用五行。六气化为五味,显现为五色,彰显为五声。六气过度就会昏乱,百姓便失去本性。因此制定礼来调节它。设置六畜、五牲、三牺来供奉五味;设置九文、六采、五章来配合五色;设置九歌、八风、七音、六律来调和五声;规定君臣上下,以体现大地的正理;规定夫妇内外,以规范阴阳两种关系;规定父子兄弟、姑娣甥舅、婚姻姻亲,以象征上天的光明;安排政事、功绩、劳力和各种事务,以顺应四时;设置刑罚、威狱,使百姓畏惧禁戒,以类比雷霆的震动和天地的杀戮;施行温厚、慈爱、惠和,以效法上天生长繁育万物。百姓的好恶、喜怒、哀乐产生于六气。因此要审察事理,依据类别制定适宜的规范,来调节六种情志。悲哀就有哭泣,欢乐就有歌舞,喜悦就有施舍,愤怒就有战斗。’ 喜悦产生于喜好,愤怒产生于厌恶。因此要审慎地实行行为、信守命令,并用祸福、赏罚来调节生死。生是人所喜爱的,死是人所厌恶的;喜爱生就欢乐,厌恶死就悲哀。悲哀和欢乐不失其节,才能与天地的本性相协调,因此能够长久。”简子说:“礼的意义太广大了!”子太叔回答:“礼是上下关系的纲纪,是天地运行的经纬,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因此先王尊崇它。人能够使自己改变曲直,去遵循礼,这就叫作成人;把礼看得极其重大,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简子说:“我鞅愿意终身守奉这些话。” 沈尹戍论说子常筑城郢都【《左传》】楚国囊瓦担任令尹,修筑郢都城墙。沈尹戍说:“子常一定会使郢都灭亡;如果不能守住城池,修城也没有益处。古代天子的守卫在四方夷族;天子势力衰弱时,守卫在诸侯;诸侯的守卫在四方邻国;诸侯势力衰弱时,守卫在四境。谨慎守护四境,结交四方援助,使百姓安居田野,使农、工、商三项事务都取得成功,百姓没有内部忧患,又没有外部恐惧,国家还需要筑城吗?如今只是害怕吴国,便在郢都筑城,防守范围已经缩小了;既然不能使国势强盛,难道能不灭亡吗?从前梁伯开沟围绕公宫,百姓便溃散;百姓抛弃君上,不灭亡还等什么?只要整治疆界,修治田地,使道路险固,亲近百姓,明察五种候望,诚信对待邻国,谨慎守护官职,守好交往礼节,不越礼,不贪婪,不懦弱,不刚愎,完善防守准备,以等待意外,又有什么可害怕的?《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养他的德行。’难道不能以此为鉴吗?若敖、蚡冒直到武王、文王,土地不过方圆百里,谨慎守护四境,仍然没有在郢都筑城。如今土地不过数圻,却偏偏在郢都筑城,岂不是很困难吗?” 斗旦论说子常必定灭亡【《国语》】斗旦在朝廷拜见令尹子常。子常同他交谈,询问蓄积财货、聚集马匹的事情。斗旦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弟弟说:“楚国大概快灭亡了吧?不然,就是令尹不能免于祸难吧?我见到令尹,令尹询问畜养、聚集、积存财物,像饥饿的豺狼一样,这样的人大概必定灭亡。古代聚积财货,不妨碍百姓衣食的利益;聚集马匹,不损害百姓的财用。国家的马足以用于行军,公家的马足以满足赋税征发的需要,不过如此;公家的财货足以接待宾客、供奉贡品,卿大夫家中的财货足以供日常使用,不过如此。如果聚积马匹财货而使百姓困乏,百姓困乏得多了,就会产生离心叛乱之心,这样还凭什么保有国家呢?从前斗子文三次辞去令尹之职,家中没有一天的积蓄,是因为体恤百姓。成王听说子文早饭还没有着落,便每次上朝都准备一束干肉、一筐干粮来赏赐子文,直到现在令尹还按此旧例。成王每次出行,子文的俸禄一定会逃避他,成王停止出行后才恢复。有人问子文:‘人活着都追求富贵,您为什么却逃避它?’他回答:‘从政的人是为了庇护百姓。百姓大多贫困,而我却取得富贵,这是使百姓劳苦来使自己富足,离死也就不远了。我逃避的是死亡,不是富贵。’所以庄王在位时灭掉若敖氏,只有子文的后代得以保存,直到今天居住在郧,成为楚国的良臣;这不正是先体恤百姓,然后才考虑自己的富贵吗?” 如今子常是先大夫的后代,却辅佐楚君,在四方没有美好的名声;百姓日益瘦弱饥饿,四境的堡垒满布,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盗贼窥伺,百姓没有安身之处。对此他不加体恤,却不断畜养积聚,向百姓招致的怨恨太多了。积聚的财货越来越多,积累的怨恨越来越深,不灭亡还等什么?百姓心中的愤怒,就像拦住大河的堤坝;一旦溃决,所造成的灾害必定很大。子常难道能比成王、灵王贤明吗?成王对穆王无礼,想吃熊掌而没有得到,竟因此死去;灵王不顾念百姓,全国百姓抛弃他,像抛弃道路上的遗迹一样。子常执政却没有礼法,比成王、灵王更加不顾百姓,他独自有什么力量来应付灾祸呢?一年以后发生柏举之战,子常逃奔郑国,昭王逃奔随国。史墨论说季氏驱逐国君【《左传》】
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也。」对曰:「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倍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配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日乆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髙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主所知也。在《易》卦,雷乗干曰大壮,▯▯天之道也。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爱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鲁,受费以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业,不废旧绩。鲁文公薨,而东门遂杀嫡立庶,鲁君于是乎失国政,在季氏。于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司马错与张仪争论【战国策】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説。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絶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噐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聼。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辟如使豺狼逐羣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防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四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惠王曰:善。寡人聼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田需对管燕【战国防】管燕得罪齐王,谓其左右曰:“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左右默然莫对。管燕连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难用也?”田需对曰:“士三日不得餍,而君鹅鹜有余食;下宫糅罗纨,曵绮縠,而士不得以为缘。且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肯以所轻与士,而责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难用也。”苏代谓燕昭王【战国防】苏代谓燕昭王曰:「今有人于此,孝如曾参,孝已信如尾生高,廉如鲍焦史防,兼此三行以事王,奚如?」王曰:「如是足矣。」对曰:「足下以为足,则臣不事足下矣。臣且处无为之事,归耕乎周之上地,耕而食之,织而衣之。」王曰:「何故也?」对曰:「孝如曾参,孝巳,则不过养其亲耳;信如尾生髙则不过不欺人耳;廉如鲍焦史防,则不过不窃人之财耳。今臣为进取者也,臣以为廉不与身俱达,义不与生俱立,仁义者自完之道也,非进取之术也。」王曰:「自忧不足乎?」对曰:「以自忧为足,则秦不出殽函,齐不出营丘,楚不出疏章,三王代位,五伯改政,皆以不自忧故也。若自忧而足,则臣亦周之负笼耳,何为烦大王之廷耶?」「昔者楚取章武,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诸侯西面而朝。曩者使燕母去周室之上,则诸侯不为别马而朝矣。
译赵简子问史墨:“季氏驱逐了鲁君,百姓却服从他;诸侯也支持他,鲁君死在国外,却没有人责怪季氏。”史墨回答:“万物生成,有成双的,有成三的,有成五的,有成倍数的。因此天有三辰,地有五行,身体有左右,各自都有配偶。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都是成对的辅助。上天让季氏成为鲁侯的辅佐,已经很久了;百姓服从他,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鲁君世世代代跟随自己的过失,季氏世世代代修治自己的功业,百姓已经忘记君主了;即使鲁君死在国外,又有谁怜悯他呢?国家和社稷没有固定不变的归属,奉事君臣也没有固定不变的位置,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诗经》说:‘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三位先王的姓氏,到如今也成为庶民,这是您所知道的。在《易经》卦象中,雷在乾天之上叫作大壮,这就是天道。从前成季友,是桓公的幼弟,是文姜所爱的儿子。他出生时先有震动,卜人告诉文姜说:‘生下来会有美好的声誉,名字叫友,将成为公室的辅佐。’等到出生,果然如卜人所说,手上有文理像‘友’字,于是就用友给他命名。后来他对鲁国建立大功,鲁君把费地赐给他,使他成为上卿。到了文子、武子,世世代代增加他的功业,没有废弃旧日的功绩。鲁文公去世后,东门遂杀死嫡子而立庶子,鲁君从此失去了国政,国政掌握在季氏手中。到了这位鲁君,已经历经四代公室,百姓都不知道有君主,他凭什么能够得到国家?所以做君主时,要谨慎掌握权力和名分,不能把它借给别人。司马错与张仪争论【《战国策》】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想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王说:“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张仪回答:“亲近魏国,善待楚国,出兵三川,堵住轘辕、缑氏的关口,切断韩国通往屯留的道路。魏国就会断绝南阳,楚国就会逼近南郑。秦国攻打新城、宜阳,逼近东周、西周的郊外,声讨周王的罪过,侵占楚国、魏国的土地。周王知道自己得不到救援,九鼎和宝器必定拿出来。占有九鼎,掌握天下图籍,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就是成就王业的道路。如今蜀国是西方偏远的国家,也是戎狄的首领;耗损军队、劳累民众,却不足以成就名声;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获得利益。我听说争夺名声要在朝廷上,争夺利益要在市场中。如今三川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大王不在那里争夺,却反而去和戎狄争夺,距离王业就太远了。”司马错说:“不对。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足,就要致力于扩大土地;想使军队强大,就要致力于使百姓富足;想称王天下,就要致力于扩大德行。三项条件都具备,王业就会随之而来。如今大王的土地狭小,百姓贫困,所以我愿意从容易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方偏远的国家,是戎狄的首领,又有桀、纣那样的动乱。用秦国攻打它,就好比让豺狼追逐羊群。” 取得蜀国土地,足以扩大国家;得到它的财物,足以使百姓富足、修治军备;不伤害自己的民众,蜀国就已经服从了。因此攻取一个国家,天下不会认为我们暴虐;利益遍及四海,诸侯也不会认为我们贪婪。这样一举就能使名义和实际两方面都得到,又有禁止暴乱、匡正祸乱的美名。如今攻打韩国、劫持天子,劫持天子会得到恶名,而且未必有利益;又有不义的名声,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意攻打的国家,实在危险。请允许我说明其中原因。周是天下宗室,韩国是周的盟国。周知道自己将失去九鼎,韩国知道自己将失去三川,就一定会使两国合力谋划,借助齐、赵来求楚、魏解围:把九鼎给楚国,把土地给魏国。大王不能禁止这种局面,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稳妥。”惠王说:“好。我听你的。”于是立即发兵攻打蜀国,十个月便攻取了它。随后平定蜀国,蜀王改称侯,秦国派陈庄担任蜀国相国。蜀国归属秦国后,秦国更加富强厚实,轻视诸侯。田需回答管燕【《战国策》】管燕得罪了齐王,对身边人说:“你们谁愿意同我到诸侯那里去?”身边的人都沉默,没有人回答。管燕接连流泪说:“可悲啊!士人为什么这样容易得到,却难以任用呢?”田需回答:“士人三天吃不饱,而您的鹅鸭却有多余的食物;宫中的下人穿着绫罗绸缎,拖着华美的丝织品,而士人却没有衣料可用。况且财物是您所轻视的,死亡却是士人所看重的。您不肯把自己轻视的财物给士人,却要求士人用自己看重的生命来侍奉您,这不是士人容易得到而难以任用,而是您不肯以所轻视的东西待士人。” 苏代对燕昭王说【《战国策》】苏代对燕昭王说:“如今这里有一个人,像曾参那样孝顺,像尾生高那样守信,像鲍焦、史防那样廉洁;他兼有这三种品行来侍奉大王,您认为怎么样?”燕王说:“这样就足够了。”苏代回答:“您认为足够,那么我就不侍奉您了。我将安处于无所作为之中,回到周地的上等田地耕种,靠耕种来吃饭,靠织布来穿衣。”燕王问:“为什么?”苏代回答:“像曾参那样孝顺,不过是奉养自己的父母;像尾生高那样守信,不过是不欺骗别人;像鲍焦、史防那样廉洁,不过是不偷窃别人的财物。如今我是追求进取的人。我认为,廉洁不能使自己一同显达,正义不能使自己一同建立功业;仁义是使自身完整的途径,不是求取功名利禄的办法。”燕王说:“自己忧虑自身不够吗?”回答:“如果以只忧虑自身为满足,那么秦国就不会走出殽山、函谷关,齐国就不会走出营丘,楚国就不会走出疏章;三王相继登位,五霸改变政局,也都是因为不满足于自身的处境。如果只忧虑自身便满足,那么我也不过是周地背着笼子的人,何必来烦扰大王的朝廷呢?从前楚国夺取章武,诸侯面向北方来朝见;秦国夺取西山,诸侯面向西方来朝见。过去假如燕国的母亲离开周王室的上地,诸侯就不会因为另有骏马可求而来朝见了。”
臣闻之,善为事者,先量其国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强弱,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为事者,不先量其国之大小,不揆其兵之强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主有东向伐齐之心,而愚臣知之。」王曰:「子何以知之?」对曰:「矜防砥剑,登丘东向而叹,是以愚臣知之。」「今夫乌获举千钧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齐虽强国也,西劳于宋,南罢于楚,则齐军可败而河间可取。」燕王曰:「善!吾请拜子为上卿,奉子车百乗,子以此为寡人东游于齐,何如?」对曰:「足下以爱之故与?何不与爱子与诸舅叔父负床之孙不得,而乃以与亡能之臣何也?王之论臣何如人哉!」「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恐以忠信之故见罪于左右。」王曰:「安有为人臣尽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对曰:「臣请为王譬:昔周之上地尝有之,其丈夫宦三年不归,其妻爱人其所爱者曰:『子之丈夫来,则且柰何乎?』其妻曰:『勿忧也,吾已为药酒而待其来矣。』已而其丈夫果来,于是因令其妾酌药酒。」而进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虑曰:「吾以此饮吾主父,则杀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则逐吾主母。以杀吾主父、逐吾主母者,寜佯踬而覆之。」于是且佯僵而仆之。其妻曰:「为子之远行来之故,为美酒,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缚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笞者,忠信也。今臣为足下使于齐,恐忠信不谕于左右也。臣闻之曰:「万乗之主不制于人,臣十乗之家不制于众人,匹夫徒歩之士不制于妻妾,而又况于当时之贤主乎?」臣请行矣,愿足下之无制于羣臣也。触詟请长安君为质【战国防】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靣。”左师触詟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歩,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嵗矣。”虽少,愿及未塡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巳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亡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乗,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楚王用羣臣计,不予齐地【战国防】楚襄王为太子之时,质于齐。懐王薨,太子辞于齐王而归。齐王隘之,予我东地五百里乃归,子子不予我,不得归。太子曰:“臣有傅,请退而问傅。”傅慎子曰:“献之地,所以为身也。爱地不送,死父不义。臣故曰献之便。”太子入,致命齐王曰:“敬献地五百里。”齐王归楚太子。太子归,即位为王。齐使车五十乗来取东地于楚。楚王告慎子曰:“齐使来求东地,为之柰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羣臣皆令献其计。”上柱国子良入见王曰:“寡人之得求反主坟墓,复羣臣归社稷也,以东地五百里许齐。今来求地,为之柰何?”子良曰:“王不可不与也。王身出玉声许强万乗之齐,而不与则不信,后不可以约结诸侯。请与而复攻之。与之信,攻之武。臣故曰与之。”子良出。昭常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柰何?”
译我听说,善于办事的人,先衡量本国大小,再估量军队强弱,所以功业可以成功,名声可以建立;不善于办事的人,不先衡量本国大小,也不估量军队强弱,所以功业不能成功,名声不能建立。如今大王有向东攻打齐国的意图,而我这个愚臣已经知道了。”燕王问:“你凭什么知道?”苏代回答:“您磨砺宝剑,登上高丘向东眺望叹息,所以我知道了。如今乌获能够举起千钧重物,活到八十岁也要寻求扶持。因此齐国虽然是强国,西面被宋国拖累,南面被楚国困乏,那么齐军就可以击败,河间也可以夺取。”燕王说:“好!我愿意任命您为上卿,送给您车百乘,您凭这些替我向东出游齐国,怎么样?”苏代回答:“大王是因为爱我才这样给吗?为什么不给您所爱的儿子、舅父、叔父,甚至那些靠床而生的孙辈,却偏偏给我这个没有才能的臣子呢?大王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如今我侍奉大王,是因为忠信,却担心正因为忠信而被身边人怪罪。”燕王说:“哪里有臣子竭尽力量、发挥才能侍奉君主,反而获罪的呢?”苏代回答:“请让我给大王打个比方:从前周地的上地有这样一件事。有个男子外出做官,三年没有回家;他的妻子却爱上了别人。那个情人问她:‘你的丈夫回来,你将怎么办呢?’” 他的妻子说:‘不用担心,我已经制好了毒酒,等他回来。’不久她的丈夫果然回来,于是妻子便命令她的妾斟上毒酒送去。妾知道其中缘故,走到半路停下来,心想:‘我把这酒给主父喝,就会害死主父;把这件事告诉主父,就会使主母被驱逐。与其害死主父、驱逐主母,不如假装绊倒把酒打翻。’于是她假装身体僵直,跌倒把酒打翻。妻子说:‘因为您的丈夫远行归来,我特意准备了美酒,如今妾却把它打翻了。’她的丈夫不知道真相,便把妾捆起来鞭打。所以妾被鞭打,正是因为忠诚守信。如今我替大王出使齐国,也担心我的忠信不能被您的身边人理解。我听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不受制于人,拥有十辆兵车的卿大夫之家不受制于众人,普通徒步的士人不受制于妻妾;何况当世的贤明君主呢?’请让我出发吧,希望大王不要受群臣的制约。”}], 触詟请求让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战国防】赵太后刚刚执掌政权,秦国急于进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让长安君做人质,军队才出动。”太后不答应,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白地对左右说:“再有谁说让长安君做人质,我一定向他吐唾沫。”左师触詟请求拜见太后,太后盛怒地接待他。他进来后慢慢快走,到了跟前便自己谢罪说:“老臣脚有病,连快走都不能,已经很久不能来拜见您了,私下里还原谅自己。恐怕太后的玉体有所不适,所以想来远远望见您。”太后说:“老妇靠车子行走。”触詟说:“每天的饮食还没有减少吧?”太后说:“只能吃些稀粥罢了。”触詟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就自己勉强步行,每天走三四里,食欲稍有增加,身体也舒适些了。”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左师公说:“老臣的贱子舒祺,最小而且没有出息;我年老了,私下里疼爱怜惜他。希望让他补入黑衣卫士的编制,来守卫王宫;我即使死了,也要把这件事告诉您。”太后说:“敬听您的安排。”太后问:“他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触詟说:“虽然年纪小,我还是希望在自己尚未填埋沟壑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人也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要厉害。” 太后说:“妇人尤其不同。”触詟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太后疼爱燕后的程度超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远不如疼爱长安君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会替他们作长远打算。您送燕后出嫁时,拉着她的脚后跟替她哭,是想到她将远嫁,也确实哀怜她。她已经出嫁后,您不是不想念她;祭祀时一定为她祝祷,祝祷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替她作长久打算,希望她的子孙世代相继做燕王吗?”太后说:“是的。”左师公说:“从三代以前算起,直到赵国成为赵国,赵王的子孙被封为诸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在位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难道不只是赵国的诸侯后代没有在位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他说:“这些人近的祸及自身,远的祸及子孙。难道人主的子孙就一定不好吗?只是因为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又拥有太多贵重器物。如今您使长安君地位尊贵,又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给他很多贵重器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立功。一旦太后驾崩,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身?老臣认为您替长安君作的打算太短浅了,所以认为您疼爱他不如疼爱燕后。” 太后说:“好吧,任凭您来安排他。”于是替长安君准备了百辆车,让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军队这才出动。子义听说后说:“人主的儿子,是王室至亲,尚且不能凭借没有功劳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俸禄,来守住贵重的金玉器物,何况普通臣子呢?” 楚王采纳群臣的计策,不把土地给齐国【战国防】楚襄王做太子时,在齐国做人质。楚怀王去世,太子向齐王辞行回国。齐王刁难他,说:“给我楚国东部五百里土地,我才让你回去;你不把土地给我,就不能回去。”太子说:“我有老师,请允许我退下去问老师。”老师慎子说:“献出土地,是为了保全自身。吝惜土地而不送出,便会使死去的父亲陷于不义。因此我说献出土地有利。”太子进去,向齐王传达说:“恭敬地献出五百里土地。”齐王便放楚太子回国。太子回国后即位为王。齐国派五十辆车来楚国取东部土地。楚王告诉慎子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部土地,怎么办?”慎子说:“大王明天上朝,让群臣都献上自己的计策。”上柱国子良进见楚王说:“寡人能够请求回到先王坟墓所在的国家,使群臣回归、社稷恢复,是因为答应把东部五百里土地给齐国。现在齐国来索取土地,怎么办?”子良说:“大王不能不给。大王亲口以美言答应了强大的万乘之齐国,如果不给,便失去信用,以后就不能用盟约结交诸侯。请先给它,随后再进攻它。给它土地是守信,进攻它是使用武力。我因此说应当给它。”子良出去后,昭常进见楚王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部五百里土地,怎么办?”
昭常曰:“不可与也。万乗者,以地大为万乗。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战国之半也。有万乗之号,而无千乗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与。常请守之。”昭常出。景鲤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柰何?”景鲤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王身出玉声许万乗之强齐也,而不与,负不义于天下。楚亦不能独守。臣请西索救于秦。”景鲤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计告慎子曰:“子良见寡人曰:‘不可不与也。与而复攻之。’常见寡人曰:‘不可与也。’常请守之。鲤见寡人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也。臣请索救于秦。寡人谁用于三子之计?”慎子对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何谓也?”慎子曰:“臣请効其説,而王且见其诚然也。”王发上柱国子良车五十乗而北,献地五百里于齐。发子良之明日,遣昭常为大司马,令徃守东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鲤车五十乗西索救于秦。王曰:“善。”乃遣子良北献地于齐。遣子良之明日,立昭常为大司马,使守东地。又遣景鲤西索救于秦。子良至齐,齐使人以甲受东地,昭常应齐使曰:「我典主东地,且与死生。悉五尺至六十三,十余万敝甲钝兵,愿承下尘。」齐王谓子良曰:「大夫来献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命,敝邑之王是常矫也。」王攻之,齐王大兴兵攻东地,伐昭常。未渉疆,秦以五十万临齐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五百里,不义。其缩甲则可,不然则愿待战。」齐王恐焉,乃请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齐患。士卒不用,东地复全。苏子论留楚太子【战国防】楚王死,太子在齐质。苏子秦谓薛公曰:「君何不留楚太子以市其下东国?」薛公曰:「不可。我留太子,郢中立王,然则是我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苏子秦曰:「不然。郢中立王,君因谓其新王曰:『与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吾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下东国必可得也。」苏子秦之事可以请行,可以令楚王亟入下东国,可以益割于楚,可以忠太子而使楚益入地,可以为楚王走太子,可以忠太子使之亟去,可以恶苏子秦于薛公,可以为苏子秦请封于楚,可以使人説薛公以善苏子,可以使苏子自解于薛公。苏子秦谓薛公曰:「臣闻谋泄者事亡功,计不决者名不成。今君留楚太子者以市下东国也,非亟得下东国者,则楚之计变。变则是君抱空质而负名于天下也。」薛公曰:「善,为之柰何?」对曰:「臣请为君之楚,使亟入下东国之地。楚得成,则君无败矣。」薛公曰:「善。」因遣之。故曰可以请行也。谓楚王曰:「齐欲奉太子而立之。臣观薛公之留太子者以市下东国也。今王不亟入下东国,则太子且倍王之割而使齐奉巳。」楚王曰:「谨受命。」因献下东国。故曰可以使楚亟入地也。谓薛公曰:「楚之势可多割也。」薛公曰:「柰何?」请告太子其故,使太子谒之君以忠太子,使楚王闻之可以益入地。故曰可以益割于楚。谓太子曰:「齐奉太子而立之,楚王请割地以留太子。齐少其地,太子何不倍楚之割地而资齐?齐必奉太子。」太子曰:「善。」倍楚之割而延齐。楚王闻之恐,益割地而献之,尚恐事不成。故曰可以使楚益入地也。谓楚王曰:「齐之所以多割地者,挟太子也。今巳得地而求不止者,以太子权王也。故臣能去太子,太子去齐无辞,必不倍于王也。王因驰强齐而为交齐,辞必聼。王然则是王去讐而得齐交也。」楚王大説曰:「请以国因。」故曰可以为楚王使太子亟去也。谓太子:曰:夫剬楚者,王也;以空名市者,太子也。齐未必信太子之言也,而楚功见矣。楚交成,太子必危矣。太子其图之。太子曰:谨受命,乃约车而暮去。故曰可以使太子急去也。苏子秦使人请薛公曰:夫劝留太子者,苏子秦也。苏子秦非诚以为君也,且以便楚也。苏子秦恐君之知之,故多割楚以灭迹也。今劝太子去者,又苏子秦也,而君弗知也。臣窃为君疑之。薛公大怒于苏子秦,故曰可以使人恶苏子于薛公也。奉王而代立楚太子者,又苏子秦也;割地因约者,又苏子秦也;忠王而走太子者,又苏子秦也。今人恶苏子秦于薛公之侧,以其为齐薄而为楚厚也。愿王之知之。楚王曰:谨受命,因封苏子秦为武贞君。故曰可以为苏子秦请封于楚也。又使景鲤请薛公曰:君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能得天下之士而有齐权也。今苏子秦,天下之辨士也,世与少有。君因不善苏子秦,则是围塞天下士而不利説途也。夫不善君者,且奉苏子秦而于君之事殆矣。今苏子秦善于楚王,而君不蚤亲则是与楚为讐也。故君不如因而亲之,贵而重之,是君有楚也。薛公因善苏子秦,故曰可以为苏子秦説薛公以善苏子秦。鲁仲连责新垣衍【史记】
译昭常说:“不能给。所谓万乘之国,是因为土地广大才称为万乘。如今割去东部五百里,就是割去战国土地的一半;只有万乘的名号,却没有千乘的实际力量。不行。因此我说不要给,请让我守住它。”昭常出去后,景鲤进见楚王说:“齐国使者来索取东部五百里土地,怎么办?”景鲤说:“不能给。虽然如此,楚国也不能独自守住它。大王亲口以美言答应了强大的万乘齐国;如果不给,就在天下背负不义之名,楚国也不能独自守住。请让我向西到秦国求救。”景鲤出去后,慎子进见。楚王把三位大夫的计策告诉慎子说:“子良见我说:‘不能不给,给了以后再进攻。’昭常见我说:‘不能给,请让我守住。’景鲤见我说:‘不能给,虽然如此,楚国不能独自守住,请让我到秦国求救。’寡人应当采用你们三人的哪一个计策?”慎子回答说:“大王应当全都采用。”楚王勃然变色说:“这是什么意思?”慎子说:“请让我实行他们的计策,大王将会看到它们确实都能成立。”楚王派上柱国子良带五十辆车向北行进,把五百里土地献给齐国。派子良出发的第二天,便任命昭常为大司马,命令他前往守卫东部土地。派昭常出发的第二天,又派景鲤带五十辆车向西到秦国求救。楚王说:“好。”于是派子良向北把土地献给齐国。子良出发的第二天,任命昭常为大司马,让他守卫东部土地;又派景鲤向西到秦国求救。子良到了齐国,齐国派人带着铠甲来接收东部土地。昭常对齐国使者说:“我掌管东部土地,将与它同生共死。全国从五尺高的少年到六十三岁的人,共有十多万破旧的铠甲和钝劣的兵器,愿意承受您的威势。”齐王对子良说:“大夫来献土地,如今昭常却守着它,怎么办?”子良说:“臣亲自接受了命令,是我国国君说昭常是在擅自行动。”齐王便要攻打他。齐王大规模发兵进攻东部土地,讨伐昭常。军队还没有越过边境,秦国便以五十万军队逼近齐国西部边境,说:“你们曾经刁难楚太子,不放他回国,是不仁;如今又想夺取楚国东部五百里土地,是不义。你们收起铠甲退兵便罢,否则就等着交战。”齐王害怕了,于是请子良从南路回楚国,请秦国使者从西面来调解,解除齐国的忧患。军队没有投入战斗,东部土地又完整保全了。苏子谈论扣留楚太子【战国防】楚王去世时,太子在齐国做人质。苏子秦对薛公说:“您为什么不扣留楚太子,以此交换楚国东部的土地?”薛公说:“不行。我扣留太子,郢都中另立一个王,那么我就是抱着一个空人质,在天下做不义之事。”苏子秦说:“不是这样。郢都中另立一个王后,您可以对新王说:‘把东部土地给我,我替大王杀掉太子;否则,我将联合三国共同拥立太子。’这样,东部土地一定可以得到。”苏子秦的这番谋划,可以请求薛公实行,可以使楚王赶快献出东部土地,可以使楚国增加割地,可以使楚国忠于太子而进一步献地,可以替楚王送走太子,可以使太子忠于楚王而赶快离开齐国,可以让薛公厌恶苏子秦,可以替苏子秦请求楚国封赏,也可以派人劝说薛公亲善苏子秦,还可以使苏子秦自己向薛公解脱。苏子秦对薛公说:“我听说谋略泄露,事情就没有功效;计策不能决定,名声就不能成就。如今您扣留楚太子,是为了交换东部土地;如果不能很快得到东部土地,楚国的计策就会改变。计策一变,您就是抱着一个空人质,在天下背负坏名声。”薛公说:“好,怎么办?”苏子秦回答:“请让我替您到楚国去,使楚国赶快献出东部土地。” “楚国如果答应,您就不会失败了。”薛公说:“好。”于是派他前往。所以说,可以请求实行这个计策。苏子秦对楚王说:“齐国想拥立太子为王。我观察薛公扣留太子,是为了交换东部土地。如今大王如果不赶快献出东部土地,太子就要背叛大王,把大王所割的土地加倍献给齐国。”楚王说:“谨遵您的命令。”于是献出东部土地。所以说,可以使楚国赶快献地。苏子秦对薛公说:“楚国的形势还可以多割取土地。”薛公说:“怎么办?”苏子秦说:“请把其中的缘故告诉太子,让太子来拜见您,以表现对您的忠诚,使楚王听说后能够增加献地。”所以说,可以使楚国增加割地。苏子秦对太子说:“齐国拥立太子为王,楚王请求割地来留住太子。齐国嫌楚王所割的土地少,太子为什么不把楚王所割的土地加倍献给齐国,以资助齐国?齐国一定会拥立太子。”太子说:“好。”于是把楚王割的土地加倍献给齐国,以求取齐国的支持。楚王听说后害怕了,又增加土地献出,仍然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所以说,可以使楚国进一步献地。苏子秦对楚王说:“齐国之所以不断多要土地,是因为挟持太子。如今已经得到土地却还不停索取,是因为太子能够制约大王。因此我能送走太子;太子离开齐国没有可指责的理由,一定不会背叛大王。” “大王于是赶快向强大的齐国表示亲善,结交齐国,齐国一定会听从您的辞说。大王这样做,就是除掉仇敌而得到齐国的交好。”楚王非常高兴,说:“请让我把国家托付给您。”所以说,可以替楚王使太子赶快离开。苏子秦对太子说:“使楚国得到裁断的是楚王;拿空头名声来交换土地的是太子。齐国未必相信太子的话,而楚王的功业已经显现出来了。楚国一旦与齐国结交成功,太子一定危险。太子应当考虑这件事。”太子说:“谨遵您的命令。”于是准备车辆,到了晚上离开齐国。所以说,可以使太子赶快离开。苏子秦派人请求薛公说:“劝您扣留太子的人是苏子秦。苏子秦并不是真心替您谋划,而是为了使楚国获利。他害怕您知道这件事,所以让楚国多割土地来掩盖踪迹。如今劝太子离开的人又是苏子秦,而您却不知道。我私下替您怀疑他。”薛公因此非常愤怒,厌恶苏子秦。所以说,可以派人让薛公厌恶苏子秦。拥立楚太子取代楚王的,是苏子秦;割地并订立盟约的,是苏子秦;对楚王表忠心、送走太子的,也是苏子秦。如今有人在薛公身边诋毁苏子秦,说他薄待齐国而厚待楚国。请大王知道这件事。”楚王说:“谨遵您的命令。”于是封苏子秦为武贞君。所以说,可以替苏子秦请求楚国封赏。又派景鲤请求薛公说:“您之所以在天下受人尊重,是因为能够得到天下贤士,从而掌握齐国的权势。如今苏子秦是天下善于辞辩的人,世上很少有这样的人。您如果不善待苏子秦,就是封闭天下贤士,使游说之路不利。那些不善待您的人,将要拥护苏子秦,这样您的事情就危险了。如今苏子秦受到楚王的善待,而您不及早亲近他,就是同楚国结成仇敌。因此您不如趁机亲近他,使他尊贵而受到重视;这样,您就等于拥有楚国了。”薛公于是善待苏子秦。所以说,可以替苏子秦劝说薛公,使薛公善待苏子秦。鲁仲连责备新垣衍【史记】
赵孝成王时,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隂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巳而复归帝。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防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嵗余,周烈王崩,齐后徃,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拆,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亡足怪。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寜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羑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将之鲁,夷维子为执防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廵狩,诸侯辟舍,纳筦籥,摄袵抱杌,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聼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乗之国也,梁亦万乗之国也,俱据万乗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蔡泽説应侯辞位【史记】
译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击败赵国长平的军队,前后杀了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害怕,诸侯的救兵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救赵,晋鄙畏惧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地包围赵国,是因为以前同齐湣王争强,想称帝,后来又放弃了帝号。如今齐湣王已经更加衰弱,现在只有秦国雄踞天下。这并不一定是贪图邯郸,而是想重新谋求称帝。赵国如果真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国,防备秦国包围赵国,听说魏国将领想让赵国尊秦王为帝,便拜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以前在外面损失了四十万军队,如今秦军又在国内包围邯郸而不能退去。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让赵国尊秦为帝,如今他本人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鲁仲连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贤明的公子,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贤明的公子。魏国来的客人新垣衍在哪里?” “请允许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请让我为您作介绍,把您引见给他。”平原君于是拜见新垣衍说:“东方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正在这里,请让我替您们作介绍,使您同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臣下,出使有职务在身,不愿拜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了。”新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后默不作声。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容貌,似乎不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长久住在这座被围的城中而不离开?”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无处称颂而死,这种说法都是错误的。众人不了解他,他只是为了自身而死。秦国是抛弃礼义、崇尚斩首计功的国家,用权术驱使士人,把百姓当俘虏役使。秦国如果放肆地称帝,进而用帝王之道治理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就要跳入东海而死。我不忍心做秦国的百姓。我来见将军,是想借此帮助赵国。”新垣衍说:“先生准备怎样帮助赵国?”鲁仲连说:“我将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和楚国本来就已经在帮助赵国了。” 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跟从;至于魏国,我本来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使魏国帮助赵国?”鲁仲连说:“魏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所以才这样。假如让魏国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它一定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秦国称帝有什么祸害?”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实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周国贫穷而衰微,诸侯没有来朝见,只有齐国独自来朝。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国后来才来,周王愤怒地把讣告送到齐国,说:‘天塌地裂,天子离开席位,东方藩臣田婴齐如果最后才到,就要杀掉。’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这个母婢!’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天子活着时来朝见,死了却斥骂他,确实是不忍接受他的索求。连天子尚且如此,他的灭亡当然不值得奇怪。”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魏国同秦国相比,难道像仆人一样吗?”新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我将让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新垣衍不高兴地说:“唉呀!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呢?” 鲁仲连说:“当然可以,我将告诉您。过去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一个女儿,长得美,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不好,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九侯争辩,强力争论而触怒纣王,所以被制成肉干。文王听到这件事,叹息不已,因此被囚禁在羑里监狱,纣王想让他被关一百天而死。他们为什么同别人一起都称王,最终却走到被制成肉干和肉酱的境地?齐湣王将要去鲁国,夷维子作为掌管车盖的人跟随他,问鲁国人说:‘你们将怎样接待我国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只太牢来接待贵国君王。’夷维子说:‘你们从哪里学来这种礼节来接待我国君王?我们的君王是天子。天子巡视诸侯,诸侯要避开正屋,献出钥匙,代天子整理坐席、捧来凭几,在堂下观察饮食。天子吃完以后,才退下去听理朝政。’鲁国人把钥匙扔掉,不肯交纳,齐湣王不能进入鲁国,便准备前往薛国,借道邹国。当时邹君去世,齐湣王想进入邹国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继承人说:‘天子来吊丧,主人必须把棺材加倍抬高,在南方设立面向北的座位,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邹国群臣说:‘一定要这样,我们就伏剑而死。’因此齐湣王也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活着时不能奉养天子,死后也不能赠送助丧财物,却还想在邹、鲁实行天子的礼仪。” 邹、鲁两国的臣子最终没有接纳齐湣王。如今秦国是万乘之国,魏国也是万乘之国;双方都占有万乘之国,各自都有称王的名号,只看见秦国一战取胜,就想跟从它尊它为帝,这就等于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的仆妾。况且秦国如果不停地称帝,就将改变诸侯的大臣,夺取它认为不贤的人所拥有的职位而交给它认为贤能的人,夺取它所憎恶者的妻妾而交给它所喜爱的人;它还将让自己的子女、受宠的妾充当诸侯的妃嫔,住进魏国的宫殿,魏王怎么能安然自得地了事?将军又凭什么保住过去的宠幸呢?”于是新垣衍站起来,拜了两拜谢罪说:“起初我以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请让我出去,再也不敢说尊秦为帝了。” 蔡泽劝说应侯辞去相位【史记】
蔡泽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慙。蔡泽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説,吾既知之;众口之辨,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寜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説。」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懐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亡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絶,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已,以説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极身而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印,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茍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王彊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絶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旦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广地,植谷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勾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亡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讐,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防,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激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乗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
译蔡泽听说应侯任用的郑安平、王稽都在秦国犯有重罪,应侯内心惭愧。蔡泽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将要拜见秦昭王,便派人扬言来激怒应侯说:“燕国来的客人蔡泽,是天下杰出豪俊、宏辩而有智慧的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使您困窘,夺走您的相位。”应侯听说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百家的学说,我都已经知道;众人的辩说,我也都能驳倒。他怎么能使我困窘而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又表现得傲慢。应侯便责问他说:“您常常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的相国,难道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的。”应侯说:“请让我听听您的说法。”蔡泽说:“唉!您为什么见识得这样晚呢?四时有次序,功业成就的人就应当离去。人生来四肢百体坚实强健,手脚便利,耳聪目明,心地圣明智慧,这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应侯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义理,推行正道、施行恩德,在天下取得志向,天下人怀着快乐,敬爱而尊崇仰慕他,都愿意拥戴他做君王,这难道不是有辩才和智慧的人所期待的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耀,治理万物使各得其所,使人的性命长寿,终享天年而不夭折受伤;天下人继承他的传统,守护他的事业,传承不止;名声和实际都纯正完美,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而不断,同天地一样长久,这难道不是道德的征验、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 应侯说:“是。”蔡泽说:“像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后的结局也值得羡慕吗?”应侯知道蔡泽想使自己困窘,却故意用辩说应付道:“为什么不值得呢?公孙鞅侍奉秦孝公,竭尽自身而没有二心,一心为公而不顾私利;设置刀锯般严酷的刑法来禁止奸邪,严格实行赏罚以达到治理;剖露内心表明真情,承受怨恨责难,欺负旧日朋友,夺取魏公子的相印,安定秦国社稷,造福百姓,最后成为秦国的禽将,击破敌人,扩张土地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使私事不能损害公事,谗言不能蒙蔽忠臣,言语不苟且迎合,行为不苟且取容,不因危险而改变操守,实行义行而不躲避困难,终于使楚国成为霸王之国、强国,却不逃避灾祸。大夫种侍奉越王,即使君主困窘受辱,也完全尽忠而不懈怠;即使君主濒临灭亡,也竭尽才能而不离开;成功后不自夸,显贵富有后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确实是义的最高境界、忠的典范。因此君子为义而死、为难而死,把死看得如同归家;活着受辱不如死后荣耀。士人本来就有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的,只要合乎义,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为什么不值得羡慕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分。” 君主明察、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洁,是家庭的福分。因此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国,申生孝顺而晋国仍然动乱。这些都是有忠臣孝子而国家却灭亡动乱,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明君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人把他们的君父看作可耻的对象,却怜惜他们的臣子和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正是这样;他们的君主却不是明君。因此世人称说三人建立功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德誉,难道是仰慕生不逢时而死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诚、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就不够仁,孔子就不够圣,管仲就不够伟大了。人建立功业,难道不希望功名和自身都保全吗?自身和名声都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成为后世法则而自身死去,是次等;名声处于耻辱之中而自身保全,是下等。”这时应侯称赞说好。蔡泽稍稍得到机会,便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尽忠而建立功业,确实值得羡慕。闳夭侍奉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而圣明吗?从君臣关系来看,商君、吴起、大夫种值得羡慕,和闳夭、周公旦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他们。” 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厚道诚实而念旧,与贤能有道之士亲密得如同胶漆,不背弃有功之臣;他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么样呢?”应侯说:“不知道怎样。”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还不如秦孝公、楚悼王、越王。您设置谋略和智慧,使君主能够安定而免除危难,整治政治、平定混乱,强化军队、排除祸患,克服困难、扩张土地,种植谷物、使国家富足,使家室充足、君主强大,使社稷尊贵、宗庙显赫,天下没有谁敢欺凌侵犯您的君主。君主的威势震动海内,功业彰显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您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怎么样?”应侯说:“比不上。”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念念不忘旧臣,还不如孝公、悼王、勾践;而您的功绩、受宠信和亲幸,也不如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禄位尊贵显盛,私家的财富超过三人,而您还不退位,恐怕遭受的祸患会比三人更严重,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事物盛极就会衰败,这是天地的常理。进退、盈缩都随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因此国家有道就出仕,国家无道就隐退。” 圣人说:“飞龙在天,利于会见大人。”不合乎义而得到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已经达到极点,却还不改变打算,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况且翠鸟、鹄鸟、犀牛、大象,它们所处的形势并不是不能远离死亡,只是它们之所以死,是被诱饵迷惑了。苏秦、智伯的智慧,并不是不足以避开耻辱、远离死亡,只是他们之所以死,是被贪图利益而不知停止所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法来节制欲望,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有一定限度,役使百姓要合乎时令,使用财物要有止境;所以心志不过分,行为不骄纵,常常与道相合而不迷失,因此天下人归附他而不断绝。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到了葵丘会盟时产生骄傲自满的念头,九国便背叛了他。吴王夫差的军队无敌于天下,凭勇猛强盛而轻视诸侯,凌辱齐国和晋国,所以最终杀身亡国。夏育、太史激大声叱喝,能使三军惊骇,然而自身却死在普通人手里。这些都是乘着极盛而不回头,不安守道理、不能退居卑下而处于俭约境地所造成的祸患。商君为秦孝公明确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本,尊贵爵位一定奖赏,有罪一定惩罚;平定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拆除田间阡陌,使百姓的产业安定而统一风俗;鼓励百姓耕种,利用土地,一家专心一事,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学习战阵之事。因此军队出动就扩张土地,军队休息就国家富足,秦国于是无敌于天下,树立对诸侯的威势,成就秦国的事业。”
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防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扬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説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厉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防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勾践之贤,报夫差之讐,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勾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徃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防。《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徃而不能自反者也。愿君熟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文编巻二十一
译功业已经成就,商君最终却被车裂。楚国土地纵横数千里,拥有百万军队;白起率领数万军队同楚国交战,一战夺取鄢、郢,焚烧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攻打强大的赵国,向北在马服坑杀赵军,在长平之下诛杀屠戮四十多万人,血流成河,哭声如雷,最终进入邯郸包围赵国,使秦国拥有称帝的功业。楚国、赵国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此后,楚、赵都震慑屈服,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造成的威势。他亲自攻取的有七十多座城,功业已经成就,最终却在杜邮被赐剑自杀。吴起为楚悼王建立法令,降低削弱大臣的威势和权重,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削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统一楚国风俗,禁止游说之民,精练耕战之士;向南收取扬越,向北兼并陈、蔡;破坏合纵连横,使游说之士无法张口;禁止朋党以整肃百姓,安定楚国政治,军威震动天下,威势使诸侯服从。功业已经成就,最终却被肢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虑,免除会稽的危难,使国家由亡转存、由受辱转为荣耀;开垦荒地、建设城邑,开辟土地、种植谷物,率领四方之士,集中上下的力量,辅佐贤明的勾践,报复夫差的仇恨,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就霸业。” 功业已经显著而且得到信任,勾践最终却背弃他并杀死了他。这四个人,功业成就后不离去,祸患便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取得信任却不能屈退,前进以后不能返回。范蠡知道这一点,超然脱离世俗,避世而去,长久成为陶朱公。您难道没有看过下棋的人吗?有的人想要大举投入,有的人想要分取功劳,这些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担任秦国相国,谋划不离开席位,计策不出朝廷,坐在那里制服诸侯;恩惠施及三川,使宜阳充实,攻破羊肠的险要,堵塞太行山的道路,又砍断范氏、中行氏的道路,使六国不能合纵。栈道延绵千里,通往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愿望已经实现,您的功业已经达到极点。这也是秦国分配功劳的时候。像这样还不退位,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那样的人。我听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自己的面容,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祸福。《尚书》说:‘功业成就以后,不可长久处在那个位置。’四人的祸患,您将置身于哪一种呢?您为什么不趁现在交还相印,让贤能的人接替您?退居山岩、临川观览,一定会有伯夷那样的廉洁。长久做应侯,世世代代被称为孤高之士,又有许由、延陵季子的谦让,享有乔松一样的长寿,哪比得上最终因祸而死呢?” 如果您继续处在现在的位置,将会怎样呢?忍耐而不能自行离开,疑虑而不能自己决定,一定会遭受那四个人的祸患。《易经》说:‘亢龙有悔。’这是说身居高位却不能下来,取得信任却不能屈退,前进以后不能自己返回。希望您仔细考虑。应侯说:“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原来想得到的东西;拥有东西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原来拥有的东西。先生幸亏教导我,睢恭敬地接受您的命令。” 《文编》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二十二明 唐顺之 编秋水【庄子】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巳。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已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氷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隂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毫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逺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防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謟。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徳不得,大人无已,约分之至也。』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覩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覩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絶,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宂,言殊器也;骐▯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防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瞠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葢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隂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簒;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黙黙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舎,吾终柰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徳;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懐万物,其孰承翼?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二十二 明代唐顺之编 《秋水》【《庄子》】秋天的洪水按时到来,众多河流灌注黄河,黄河水流如此盛大,两岸和沙洲、山崖之间,连牛和马都分辨不清。于是河伯欣然自喜,认为天下一切美好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顺着水流向东行进,到了北海,面向东方望去,看不见水的尽头。于是河伯才转过脸来,面对着海神若,仰望大海叹息说:“俗语有这样的话:‘听到的道理很多,就以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啊!况且我曾听说有人认为仲尼的见闻少、伯夷的义行轻,起初我不相信。如今我看见您的广大无边,如果不是来到您的门前,我就危险了。我将长久被有大道的人所讥笑。”北海若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受居处的限制;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论冰,是因为受时令的限制;见识浅陋的人不能同他谈论大道,是因为受教条的束缚。如今你走出河岸和水边,观看了大海,才知道自己的鄙陋;这样就可以同你谈论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条河流都归入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却不会盈满;尾闾排泄海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却不会枯竭。春秋四时不改变,水旱也不能使它有所知觉。它超过江河的水流,无法计算数量。可是我从未因此自满,因为我认为自己的形体同天地并列,从阴阳那里承受气。” “我处在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块、小树木处在大山中一样。正因为知道自己所见甚少,又凭什么自我夸大?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的位置,不就像小洞在大泽中吗?计算中原在四海之内的位置,不就像一粒稊米在大粮仓中吗?列举万物的数量,把人称为万人,而人只占其中一分。九州的人口,依靠谷物生长,舟车才能通行,人也只占其中一分。人同万物相比,不就像马身上的一根毫毛吗?五帝相继的事业,三王争夺的天下,仁人忧虑的事情,有能力的人操劳的事业,全都不过如此。伯夷辞让天下以求名,仲尼谈论天下以显示博大,这就是自我夸大,不像你先前因水而自我夸大吗?”河伯说:“既然如此,那么我把天地看作大,把毫毛看作小,可以吗?”北海若说:“不可以。事物的大小没有穷尽,时间没有终止,分际没有固定,终始没有常规。因此大智慧的人观察远近,所以小的不会因此减少,大的不会因此增多;知道度量没有穷尽,能够验证过去、现在和未来。所以远大的不使他困闷,近小的也不使他踮足趋求;知道时间没有终止,明察盈亏,所以得到不欢喜,失去不忧愁;知道分际没有固定。明白坦荡的大道,所以生不以为喜,死不以为祸,知道终始不能固定。” “计算人的知识,总不如他所不知道的多;计算他出生以后的时间,也不如未出生以前的时间长。用最小的范围去求尽最大的领域,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毛足以确定最细小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大的领域?”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状,最大的东西不可围量,这确实是实情吗?”北海若说:“从细小处看大的事物,看不完全;从大的事物看细小的事物,又看不清楚。精微是小的界限,广大是大的内部,因此各有不同的便利,这是形势造成的。精细和粗大,是对有形之物而言的;没有形状的东西,是数量不能分辨的;不可围量的东西,是数量不能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论说的,是事物的粗略方面;可以用心意体会的,是事物的精微方面。言语不能论说、心意不能观察体会的,就不能再以精粗来区分。因此大人的行为,不超出于不伤害人,也不以施加仁恩为多;行动不专为谋利,不轻视门隶和财货,也不争夺;不把辞让的事情看得太重,不凭借别人;不以靠体力多吃为可贵,也不轻视贪污;行为不同于世俗,却不以怪异自多;做事在于随从众人,也不轻视谄媚。世间的爵禄不足以劝诱他,刑戮和耻辱不足以使他感到羞辱。” “知道是非不能绝对区分,精细和广大不能确定界限。我听说:‘得道的人不以声闻自居,最高的德行不自以为有所得,大人没有自我,这是约束分际的最高境界。’”河伯说:“那么,在万物之外和万物之内,到哪里去确定贵贱?到哪里去确定大小?”北海若说:“从道来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各自来看,都自以为尊贵而轻视别物;从世俗来看,贵贱不在事物自身;从差别来看,依据某物所大的方面把它看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某物所小的方面把它看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可以看作一粒稊米,也知道毫毛可以看作丘山,那么差别的数量就显现了。从功用来看,依据万物所拥有的方面承认其拥有,那么万物没有不具有功用;依据万物所没有的方面否定其功用,那么万物没有不无用。知道东西方向相反却不能互相取消,那么功用的分际就确定了。从意趣来看,依据某物认为是这样便承认它是这样,那么万物没有不是这样;依据某物认为不是这样便否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是非这样。知道尧和桀各自以为自然、彼此相非,那么意趣和操守的差别就显现了。从前尧、舜辞让而成为帝王,之哙辞让而灭亡,商汤、周武王争夺而称王,白公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和谦让的礼法,尧和桀的行为,贵贱都有一定时势,不能作为永恒不变的准则。” “大木可以用来冲撞城墙,却不能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各有不同;骐、骥、骅、骝一天能奔驰千里,捕捉老鼠却不如狸和野猫,这是说技能各有不同;鸱鸮在夜里能抓取跳蚤、看清毫毛,白天却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山丘,这是说本性各有不同。因此有人说:‘难道只以自己的标准为是而没有非,只以治理为是而没有混乱吗?’这就是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这如同只取法天而没有地,只取法阴而没有阳,其不可行是明摆着的,可是还要不断谈论而不放弃,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三代的继承方式各不相同;违背时势、逆着风俗的,叫作篡夺;适合当时、顺应风俗的,叫作义。你们这些人沉默不语,河伯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大小的家数呢?”河伯说:“既然如此,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辞让、接受、趋进、退处,我最终该怎么办?”北海若说:“从道来看,有什么贵,有什么贱?这叫作反复推衍;不受拘束而自守心志,便同大道相违。有什么少,有什么多?这叫作推谢施与;不执着于一端而行事,便同大道参差。严肃庄重啊,如同国家有君主,却没有私人的恩德;从容广大啊,如同祭祀有土神,却没有私人的福佑。广泛无边啊,如同四方没有穷尽,没有边界;兼容万物,又有谁能不受它护持呢?”
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耶?”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巳。至徳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徳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防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防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防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柰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防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辨。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吾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掖持頥,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塪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廵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逺,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髙,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蚉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塪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辨,是直用管闚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徃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徃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嵗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曵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曵尾涂中。”庄子曰:“徃矣!吾将曵尾于涂中。”恵子相梁,庄子徃见之。或谓恵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恵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徃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防,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耶?”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难一【韩非子】
译这就叫作没有固定的方法。万物本来平等,哪里有短、哪里有长呢?道没有终点和起点,万物却有死有生,并不倚仗自己的成就。一时空虚,一时充实,并不固定在某种形态上。年岁不能举起,时光不能停留;消长盈虚,终结之后又开始。这就是用来说明大道的原则、讨论万物规律的话。万物的产生,有时像骤然发生,有时像奔驰而来;没有什么运动而不变化,也没有什么时刻而不迁移。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又不这样做?万物本来就将自行变化。”河伯说:“既然如此,那么道有什么可贵的呢?”北海若说:“懂得道的人一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一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具有最高道德的人,火不能使他感到灼热,水不能使他溺死,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这并不是说他轻视这些东西,而是说他能察知安危,安于祸福,对于进退取舍谨慎周全,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所以说:天在内,人处外;德在于顺应天性。懂得天与人的运行,以天性为根本,处在所得的位置上,随着进退屈伸,返回根本而达到言语的极致。”河伯说:“什么叫天?什么叫人?”北海若说:“牛马有四条腿,这叫作天性;给马套上络头,给牛穿上鼻绳,这叫作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毁灭天性,不要用故意作为毁灭本性,不要为了取得名声而牺牲生命;谨慎守护本真而不丧失,这就叫返回真实。” 夔怜悯蚿,蚿怜悯蛇,蛇怜悯风,风怜悯眼睛,眼睛怜悯心。夔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跃前行,就没有谁能胜过我了。如今你驱使万只脚,究竟怎么办呢?”蚿说:“不是这样。你没有见过吐唾沫吗?一喷出来,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纷纷落下,数也数不清。如今我只是发动自己的天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蚿对蛇说:“我凭许多脚行走,却赶不上你没有脚,为什么呢?”蛇说:“天机发动起来,哪里能够改变呢?我还要脚做什么?”蛇对风说:“我扭动脊背和两胁来行走,看起来还有所凭借。如今你蓬蓬勃勃地从北海兴起,又蓬蓬勃勃地进入南海,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凭借,这是为什么呢?”风说:“确实,我蓬蓬勃勃地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海。然而用手指指我,胜过我;夔指我,我也胜过它。我虽然如此,可是折断大树、吹飞大屋,只有我能够做到。所以,把许多小的不能胜过我的地方合起来,便成了最大的胜利。能够取得这种大胜,只有圣人做得到。孔子游历到匡地,宋国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他却不停地弹琴唱歌。子路进来见他,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快乐?’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避免困穷已经很久了,却仍不能逃脱命运。我求得通达也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遇到时机。处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困穷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有求通达的智慧;处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也不是因为他们失去了这种智慧。只是时势恰好如此。水上行走而不躲避蛟龙,是渔父的勇气;陆地行走而不躲避兕、虎,是猎人的勇气;刀刃交错在眼前,把死看得像生一样,是烈士的勇气;知道困穷有命运,知道通达有时机,面对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气。’”孔子于是安处其中,因为知道自己的命运有所制约。没有多久,带甲的军官上前致歉说:“原以为您是阳虎,所以包围了您;现在知道不是,请允许我们告辞退去。”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明白仁义的实践,辨合同与差异,分析坚硬与白色,论证不然为然、不可为可,使百家之智陷入困境,使众人的辩说无从发挥。我自认为已经达到了最高的通达。如今听到庄子的言论,茫然地觉得十分奇异,不知道是我的论辩赶不上他,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现在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冒昧请问其中的道理。”公子牟伏在案几上长叹,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的鳖说:‘我快乐得很,可以在井栏上跳跃嬉戏,进入破砖井壁的边沿休息。跳进水里,就能用水托住腋下、支撑下巴;踩进泥里,泥只淹到脚,甚至不到脚背。回头看看虷、蟹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这样自在。况且我独占一条沟的水,跨在浅井里享受这种快乐,这已经是最高的境界了。您为什么不趁早来这里看看呢?’东海的鳖左脚还没有踏进去,右膝已经被井口卡住了。于是慢慢退回去,告诉它大海的情形说:‘千里之遥,不足以举出它的广大;千仞之高,也不足以穷尽它的深度。禹的时代,十年中有九年水灾,海水却没有因此增加;汤的时代,八年中有七年旱灾,海岸也没有因此减少。它不因时间长短而推移,也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这就是东海最大的快乐。’井蛙听了,惊讶失意,茫然若失。况且连是非的边界都还不知道,却想观察庄子的话,这就像让蚊子背负大山,让商蚷奔驰过河,必然不能胜任。况且不知道极其精妙的言论,却只满足于一时的利益,这不是井蛙一类吗?再说,庄子正踩着黄泉而登上大皇,无所谓南北,开阔明朗;四方沉沦于不可测之境,无所谓东西,从玄冥开始,又返回大通。你却拘谨地寻求它,用考察和推求来分析,这简直就是用竹管窥视天空、用锥子指点大地,不也太狭小了吗?你走吧!你难道没有听说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学习走路,尚未学会邯郸的步法,却把原来的走法也丢掉了,只好爬着回去吗?现在你若不离开,将会忘掉你原来的本领,丧失你原有的学业。”公孙龙张着嘴合不拢,舌头抬起放不下来,于是逃跑了。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拜访,说:“希望把国内的政务劳烦先生了。”庄子拿着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岁了,楚王用巾帛包着它、装在竹箱里,收藏在宗庙之上。这只龟,是愿意死去留下骨头而享受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庄子说:“走吧!我将要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惠子在梁国做相,庄子前去看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是想取代你做相。”惠子于是害怕,在国都搜查了三天三夜。庄子前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雏,你知道吗?鹓雏从南海起飞,飞到北海,非梧桐树不栖息,非练实不吃,非醴泉不饮。这时鸱得到一只腐鼠,鹓雏从它上面飞过,鸱抬头看着它说:‘吓!’如今你也想拿你的梁国来吓我吗?” 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鯈鱼悠然自得地游出来,这就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是完全确定的。”庄子说:“请从话题的根本说起。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既然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难一【韩非子】
晋文公将与楚人战,召舅犯问之曰:“吾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柰何?”舅犯对曰:“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文公辞舅犯,因召雍季而问之曰:“我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柰何?”雍季对曰:“焚林而田,偷取多兽,后必无兽;以诈遇民,偷取一时,后必无复。”文公曰:“善。”辞雍季,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以败之。归而行爵,先雍季而后舅犯。羣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谋也,夫用其言而后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君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时之权也,雍季言万世之利也。”仲尼闻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时之权,又知万世之利。”或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凡对问者有因,因小大缓急而对也。所问髙大而对以卑狭,则明主弗受也。今文公问以少遇众,而对曰‘后必无复’,此非所以应也。且文公不知一时之权,又不知万世之利,战而胜,则国安而身定,兵强而威立,虽有后复,莫大于此万世之利,奚患不至?战而不胜,则国亡兵弱,身死名息,防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待万世之利。待万世之利,在今日之胜。今日之胜,在诈于敌。诈敌,万世之利己。故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谓不厌诈伪者,不谓诈其民,谓诈其敌也。敌者,所伐之国也,后虽无复,何伤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耶?则所以胜楚破军者,舅犯之谋也。以其善言耶?则雍季乃道其后之无复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则以兼之矣。舅犯曰:“防礼君子不厌忠信者,忠所以爱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既以爱而不欺矣,言孰善于此?然必曰出于诈伪者,军旅之计也。”舅犯前有善言,后有战胜,故舅犯有二功,而后论雍季无一焉,而先赏。文公之霸也,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赏也。管仲有病,桓公徃问之曰:“仲父病,不幸卒于大命将奚以告寡人?管仲曰:防君言臣,故将谒之。愿君去竪刁,除易牙,逺卫公子开方。易牙为君主味,君主惟人肉未尝,易牙烝其首子而进之。夫人情莫不爱其子,今弗爱其子,安能爱君?君妬而好内,竪刁自宫以治内。人情莫不爱其身,身且不爱,安能爱君?开方事君十五年,齐卫之间不容数日行,弃其母久,官不归。其母不爱,安能爱君?臣闻之:矜伪不长,盖虚不久。愿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而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虫出尸不葬。或曰:管仲所以见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言也。所以去竪刁、易牙者,以不爱其身适君之欲也。曰:不爱其身,安能爱君?然则臣有尽死力以为其主者,管仲将不用也。曰:不爱其死,安能爱君?是君去忠臣也。且以不爱其身度其不爱其君,是将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纠,度其不死桓公也。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明主之道不然,设民所欲以求其功,乃为爵禄以劝之;设民所恶以禁其奸,故为刑罚以威之。庆赏信而刑罚必,故君举功于臣,而奸不用于上。虽有竪刁,其柰君何?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数于桓公也,使去竪刁,一竪刁又至,非絶奸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死虫流,尸不葬者,是臣重也。臣重之实,擅主也。有擅主之臣,则君令不下究,臣情不上通。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间,使善败不闻,祸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贱不待尊贵而进,大臣不因左右而见。百官修通,羣臣辐凑。有赏者君见其功,有罚者君知其罪。见知不悖于前,赏罚不蔽于后,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此言于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无度矣。靡笄之役,韩献子将斩人,郄献子闻之,驾徃救之,比至则已斩之矣。郄子因曰:“胡不以殉?”其仆曰:“曩不将救之乎?”郄子曰:“吾敢不分谤乎?”或曰:“郄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谤也,韩子之所斩也。若罪人则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败也。法败则国乱;若非罪人,则劝之以殉。劝之以殉,是重不辜也。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则国危。郄子之言,非危则乱,不可不察也。且韩子之所斩,若罪人,郄子奚分焉?斩若非罪人,则巳斩之矣,而郄子乃至。是韩子之谤已成,而郄子且后至也。夫郄子曰:‘以殉不足以分斩人之谤,而又生殉之谤,是何言分谤也?’昔者纣为炮烙,崇侯、恶来又曰:‘斩渉者之胫也’,奚分于纣之谤?且民之望于上也甚矣,韩子弗得,且望郄子得之也。今郄子俱弗得,则民絶望于上矣。
译晋文公将要同楚国交战,召见舅犯问道:“我将要同楚国交战,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该怎么办?”舅犯回答:“我听说,繁文礼节对君子来说不嫌多;在战阵之间,忠信也不妨采用欺诈。君主只管欺骗他们就是了。”文公辞别舅犯,又召见雍季问道:“我将要同楚国交战,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该怎么办?”雍季回答:“焚烧树林来打猎,暂时捕获许多野兽,后来必然没有野兽可捕;用欺诈对待人民,暂时取得一点利益,后来必然再也没有这种利益。”文公说:“好。”辞别雍季后,采用舅犯的谋略同楚国交战,战胜了楚军。回国后行赏,先赏雍季,后赏舅犯。群臣说:“城濮之战,谋略出自舅犯;采用了他的计谋却把他排在后面,可以吗?”文公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舅犯说的是一时的权宜之计,雍季说的是万世的利益。”孔子听说后说:“文公能够成就霸业,确实应该如此!他既知道一时的权宜,也知道万世的利益。”有人说:“雍季的回答不切合文公所问。凡是回答问题,都应根据问题作答,要按照事情大小缓急来回答。所问高远重大,却用卑下狭小的道理回答,明君是不会接受的。” 如今文公问的是以少数兵力对抗多数,雍季却回答‘以后一定不再有’,这不是用来回应问题的说法。况且文公既不知道一时的权宜,也不知道万世的利益。交战而获胜,国家就安定,自己就稳固,军队强大而威势树立;即使以后再没有这种利益,也没有什么能大过眼前这一万世之利,哪里还担心它不能到来?交战而不胜,国家灭亡,军队削弱,自己死亡,声名断绝;即使能够拒绝今天的死亡,也来不及安定,哪里有空闲等待万世的利益?等待万世的利益,要以今天的胜利为基础;今天的胜利,要靠欺骗敌人取得;欺骗敌人,本身就是万世的利益。所以说,雍季的回答不切合文公所问。”而且文公又不懂舅犯的话。舅犯所谓“不嫌欺诈”,不是说欺骗自己的人民,而是说欺骗敌人。敌人就是所要征伐的国家,即使后来不再有这种利益,又有什么妨害呢?文公先赏雍季,是因为他的功劳吗?那么,战胜楚国、击破楚军的,是舅犯的谋略。是因为他的言论好吗?雍季只是说以后不再有这种利益,这还算不上善言;舅犯却把这些都兼备了。舅犯说:“繁文礼节,君子不嫌多;所谓忠信,是因为忠可以爱护臣下,信可以不欺骗人民。既然已经做到爱护而又不欺骗,还有什么言论比这更好呢?但一定要说用欺诈虚伪,那只是军队作战的计谋。”舅犯前面有善言,后来又有战胜的功劳,因此舅犯有两项功劳,而雍季后来被论定为一项功劳也没有,却反而先受赏。文公成就霸业,不也是应当的吗?孔子并不懂得正确地赏赐。管仲病重,桓公前去探问,说:“仲父病了,如果不幸去世,在我的生命将要终结之际,您将有什么话告诉寡人?”管仲说:“臣下本来不应当议论君主,所以将要来告诫您。希望君主除掉竖刁,罢免易牙,疏远卫公子开方。易牙替君主调味,君主只未曾尝过人肉,易牙就把自己的长子蒸熟献给君主。人的常情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如今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怎么能爱君主?君主嫉妒而又喜好女色,竖刁自行阉割来管理后宫。人的常情没有不爱惜自身的;连自身都不爱惜,怎么能爱君主?开方侍奉君主十五年,从齐国到卫国之间不过几天路程,却长期抛弃母亲,做官后也不回去。他连母亲都不爱,怎么能爱君主?我听说:矫饰虚伪不能长久,掩盖虚假不能持久。希望君主除掉这三个人。”管仲最终去世,桓公却没有照办。等到桓公去世,尸体生了蛆也没有下葬。有人说:管仲用来告诫桓公的话,并不是有法度之人的言论。他主张除掉竖刁、易牙,是因为他们不爱惜自身而迎合君主的欲望。他说:“不爱惜自身,怎么能爱君主?”那么,臣下中有竭尽死力为君主效劳的人,管仲也要不用吗?又说:“不爱惜自己的死亡,怎么能爱君主?”这就是要抛弃忠臣。况且以一个人不爱惜自身来推断他不爱君主,就等于以管仲不能为公子纠而死,来推断他不会为桓公而死。这样看来,管仲自己也在应当被除掉的范围内了。明君的原则不是这样:设法满足人民的欲望来取得他们的功劳,于是设置爵禄来勉励他们;设法针对人民所厌恶的事来禁止奸邪,于是制定刑罚来威慑他们。庆赏确实兑现,刑罚必然执行,所以君主能让臣下建立功劳,奸邪也不能在君主那里得逞。即使有竖刁,他又能把君主怎么样呢?况且臣下竭尽死力来同君主交易,君主用爵禄来同臣下交易。君臣之间并不是父子般的亲情,而是计量利害的关系。君主有道,臣下就竭力而奸邪不生;君主无道,臣下就会上下欺塞。君主昏暗,臣下便各自形成私党。管仲没有把这些法度和权术讲明给桓公,只叫他除掉竖刁;除掉一个竖刁,又会有另一个竖刁出现,这不是断绝奸邪的办法。而且桓公之所以身死、尸体生蛆而不下葬,是因为臣下权势过重。臣下权势过重的实质,就是专擅君主的权力。有专擅君主权力的臣下,君主的命令就不能贯彻到底,臣下的实情也不能向上通达。一个人的力量能够隔绝君臣之间,使善恶成败不能被听见,祸福不能相通,所以才有尸体不能下葬的祸患。明君的原则是:一个人不兼任多种官职,一个官职不兼管多种事务;卑贱的人不必等待尊贵者推荐就能进用,大臣也不必通过君主身边的人才能被召见。百官职务修治而上下通达,群臣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有赏赐时,君主亲自看见他的功劳;有惩罚时,君主知道他的罪过。对臣下的考察了解不在事前被歪曲,赏罚也不在事后被蒙蔽,哪里会有尸体不能下葬的祸患?管仲没有把这些话向桓公讲明,只叫他除掉三个人,所以说管仲没有法度。” 靡笄之战中,韩献子准备杀一个人,郄献子听说后,驾车前去营救;等他到达时,那人已经被杀了。郄子于是说:“为什么不让我殉死呢?”他的仆人说:“您先前不是要来救他吗?”郄子说:“我难道敢不替他分担杀人的恶名吗?”有人说:“郄子的这句话不可不仔细考察。那不是分担恶名,而是韩献子所杀的人。如果是罪犯,就不能救;救罪犯,法律就会败坏。法律败坏,国家就会混乱。如果不是罪犯,就应当劝韩献子殉死。劝他殉死,就是加重无罪者的负担;加重无罪者的负担,是人民产生怨恨的原因。人民怨恨,国家就危险。郄子的话,不是使国家危险,就是使国家混乱,不可不察。况且韩献子所杀的人如果是罪犯,郄子有什么可分担的呢?如果不是罪犯,韩献子已经杀了他,郄子才到达。这样,韩献子的恶名已经形成,而郄子又来迟了。郄子说‘让他殉死不足以分担杀人的恶名,反而又产生让他殉死的恶名’,这怎么能说是分担恶名呢?从前纣王设置炮烙,崇侯、恶来又说‘砍断涉水者的小腿’,这对纣王的恶名有什么分担呢?况且人民对上面的期望非常大,韩献子不能做到,还希望郄子能够做到。如今郄子也不能做到,人民就完全对上面绝望了。”
故曰:郄子之言,非分谤也,益谤也。且郄子之徃救罪也,以韩子为非也,不道其所以为非,而劝之以殉,是使韩子不知其过也。夫下使民望絶于上,又使韩子不知其失,吾未得郄子之所以分谤者也。韩宣王问于樛留:“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樛留对曰:“昔魏两用楼翟而亡西河,楚两用昭景而亡鄢郢。今君两用公仲、公叔,此必将争事而外市,则国必忧矣。”或曰:“昔者齐桓公两用管仲、鲍叔,成汤两用伊尹、仲虺。夫两用臣者,国之忧则是桓公不霸,成汤不王也。”湣王一用淖齿而身死乎东庙,主父一用李兊,减食而死。主有术,两用不为患;无术两用,则争。争事而外市,一则专制而刼弑。今留无术以规上,使其主去两用,一是不有西河、鄢郢之忧,则必有身死、减食之患。是樛留未有善以知言也。难二【韩非子】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辞曰:“且婴家贫,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不可以逺。”景公笑曰:“子家习市,识贵贱乎?”是时景公防于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于是损刑五。或曰:“晏子之贵踊,非其诚也,欲便辞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当无多,不当无少,无以不当闻而以太多説,无术之患也。败军之诛以千百数犹北不止,即治乱之刑如恐不胜而奸尚不尽。今晏子不察其当否而以太多为説,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今缓刑罚,行寛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为治也。齐桓公之时,晋客至,有司请礼。桓公曰:“告仲父者三而优。”笑曰:“易哉为君!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桓公曰:“吾闻君人者,劳于索人,佚于使人。吾得仲父巳难矣,巳得仲父之后,何为不易乎哉?”或曰:“桓公之所应优,非君人者之言也。”桓公以君人为劳于索人,何索人为劳哉?伊尹自以为宰干汤,百里奚自以为媵干穆公,媵所辱也,宰所羞也。防羞辱而接君上,贤者之忧世急也。然则君人者无逆贤而已矣。索贤不为人主难,且官职所以任贤也,爵禄所以赏功也。设官职,陈爵禄,而士自至,君人者奚其劳哉?使人又非所佚也。人主虽使人,必以度量准之,以刑名参之,以事遇于法则行,不遇于法则止。功当其言则赏,不当则诛。以刑名收臣,以度量准下,此不可释也。君人者焉佚哉?索人不劳,使人不佚,而桓公曰“劳于索人,佚于使人”者不然。且桓公索管仲又不难,管仲不死其君而归桓公,鲍叔轻官让能而任之。桓公得管仲又不难明矣。已得管仲之后,奚遽易哉?管仲非周公旦,周公旦假为天子七年,成王壮授之以政,非为天下计也,为其职也。夫不夺幼子而行。天下者,必不背死君而事其讐。倍死君而事其讐者,必不难夺幼子而行天下。不难夺幼子而行天下者,必不难夺其君国矣。管仲,公子纠之臣也。谋杀桓公而不能,其君死而臣桓公。管仲之取舍,非周公旦未可知也。若使管仲大贤也,且为汤武。汤武,桀纣之臣也。桀纣作乱,汤武夺之。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桀纣之行居汤武之上。桓公危矣。若使管仲不肖人也,且为田常。田常,简公之臣也,而弑其君。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简公之易居田常之上也。桓公又危矣。管仲非周公旦,亦明矣。然为汤武与田常未可知也。为汤武,有桀纣之危;为田常,有简公之乱也。已得仲父之后,桓公奚遽易哉?若使桓公之任管仲,必知不欺已也。是知不欺主之臣也。然虽不知不欺主之臣,今桓公以任管仲之专,任竪刁、易牙、虫流出尸而不葬。桓公不知臣欺主与不欺主,已明矣。而任臣如彼其专也。故曰桓公闇主。孤愤【韩非子】
译所以说,郄子的话不是分担恶名,而是增加恶名。况且郄子前去营救罪人,是认为韩献子做得不对;他不说明韩献子为什么不对,却反而劝他殉死,这是使韩献子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既使下面的人民对上面绝望,又使韩献子不知道自己的过失,我仍然看不出郄子有什么分担恶名的道理。韩宣王问樛留:“我想同时任用公仲和公叔,可以吗?”樛留回答:“从前魏国同时任用楼翟,丧失了西河;楚国同时任用昭、景两族,丧失了鄢郢。如今君主同时任用公仲和公叔,他们一定会争夺政事、向外结交势力,那么国家必然忧患不断。”有人说:“从前齐桓公同时任用管仲和鲍叔,成汤同时任用伊尹和仲虺。照这样说,同时任用臣下会成为国家的忧患,那么齐桓公就不会称霸,成汤也不会称王了。”湣王只任用淖齿一个人,却在东庙被杀;主父只任用李兑一个人,减食而死。君主有权术,同时任用多人并不成为祸患;没有权术,同时任用多人就会发生争斗。争夺政事并向外结交势力,一旦有人专擅政权,就会发生劫持和弑杀。如今樛留没有权术来规劝君主,使君主放弃同时任用二人的办法;这样做即使没有西河、鄢郢的忧患,也一定会有身死、减食的祸患。这说明樛留并没有真正懂得正确的言论。难二【韩非子】齐景公经过晏子家时说:“你的住宅太小,又靠近市场,请把你的家迁到豫章园去。”晏子拜了两拜,辞谢说:“我的家贫穷,要靠到市场买食物,早晚都得赶到那里去,不能迁得太远。”景公笑着说:“你家靠近市场,知道物价贵贱吗?”这时景公正为刑罚而忧虑,晏子回答说:“假脚的价格贵,而鞋子的价格低。”景公问:“为什么?”晏子回答:“因为刑罚太多。”景公惊惧地变了脸色,说:“寡人难道太暴虐了吗?”于是减轻了五种刑罚。有人说:“晏子说假脚贵,并不是真实情况,只是想借此方便辞谢迁居,以阻止刑罚过多。”这正是不明察治理事务所造成的祸患。刑罚应当适当,不在于多或少;不以刑罚是否适当为依据,却拿刑罚太多来劝说,这是没有法术的祸患。讨伐败军的惩罚,数以千百计,败逃仍不能停止;治理混乱国家的刑罚,仿佛唯恐不够,奸邪却还不能完全消除。如今晏子不考察刑罚是否适当,却拿刑罚太多来劝说,不也是荒谬吗?怜惜野草,就会损害禾穗;宽容盗贼,就会伤害良民。如今放松刑罚,实行宽惠,是便利奸邪而伤害善人,这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办法。齐桓公时,晋国宾客到来,有关官吏请示礼仪。桓公说:“三次来告诉仲父,仲父都优游地回答。”他笑着说:“做君主真容易啊!” 第一句说仲父,第二句也说仲父。”桓公说:“我听说,做君主的人,寻找人才时劳苦,使用人才时安逸。我得到仲父已经很困难了;既然已经得到仲父,为什么还说容易呢?”有人说:“桓公所回答的这番优游之辞,并不是做君主的人应有的言论。”桓公把做君主说成寻找人才劳苦,寻找人才有什么劳苦呢?伊尹把自己当作厨师去求见成汤,百里奚把自己当作陪嫁奴仆去求见秦穆公;陪嫁奴仆是受辱的身份,厨师也是可羞的职位。他们忍受羞辱而接近君主,是贤者忧虑世事、急于救世的表现。既然如此,做君主的人只要不违逆贤才罢了。寻找贤才并不是君主的难事;况且官职就是用来任用贤才的,爵禄就是用来奖赏功劳的。设置官职,陈列爵禄,士人自然会来,做君主的人还有什么劳苦呢?使用臣下也并不是可以安逸的事。君主即使使用臣下,也必须用尺度来衡量,用刑名来参验;事情符合法令就施行,不符合法令就停止。功劳与言论相当就奖赏,不相当就惩罚。用刑名控制臣下,用尺度衡量下属,这些原则不能放弃。做君主的人哪里能够安逸呢?寻找人才并不劳苦,使用臣下也并不安逸,而桓公说“寻找人才劳苦,使用人才安逸”,这是不对的。况且桓公寻找管仲也并不困难:管仲没有为自己的君主公子纠而死,反而归附桓公;鲍叔又轻视官位,把贤能之人让出来任用。桓公得到管仲并不困难,这已经很清楚了。既然已经得到管仲,为什么就贸然认为容易呢?管仲不是周公旦。周公旦代理天子七年,成王长大后把政权交还给他,这并不是为了天下的谋划,而是因为他的职责如此;他不夺取幼主的权位而治理天下。天下人一定不会背弃已死的君主而侍奉他的仇敌。背弃死去的君主而侍奉他的仇敌的人,必然不难夺取幼主的权位而治理天下;不难夺取幼主权位而治理天下的人,也一定不难夺取君主的国家。管仲是公子纠的臣子,曾谋杀桓公却没有成功;他的君主死后,他却臣服于桓公。管仲的取舍之心,不是周公旦那样,实在难以知晓。假如管仲是大贤,那他就是汤、武一类的人。汤、武原是桀、纣的臣子,桀、纣作乱,汤、武便夺取了他们的天下。如今桓公把“容易”置于管仲之上,就是把桀、纣的行为置于汤、武之上,桓公危险了。假如管仲是不肖之人,那他就是田常一类的人。田常是简公的臣子,却杀害了自己的君主。如今桓公把“容易”置于管仲之上,就是把简公的轻率置于田常之上,桓公又危险了。管仲不是周公旦,这也已经明白了;但他究竟是汤、武一类,还是田常一类,还不能确定。若是汤、武一类,就有桀、纣那样的危险;若是田常一类,就有简公那样的祸乱。既然已经得到仲父,桓公为什么贸然认为容易呢?假如桓公任用管仲时,一定知道管仲不会欺骗自己,那就是因为他知道有不会欺骗君主的臣子。然而即使不知道臣子是否欺骗君主,如今桓公把任用管仲的权力交付得如此专一,又任用竖刁、易牙,最后落得尸体生蛆而不能下葬。桓公是否知道臣子欺骗君主,已经很清楚了;可是他任用臣下仍然如此专擅。所以说,桓公是昏暗的君主。孤愤【韩非子】
智术之士,必逺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人臣循令而从事,按法而治官,非谓重人也,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谓重人也,智术之士,明察听用,且烛重人之隂情,能法之士,劲直听用,且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防之外矣,是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不可两存之仇也,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是以诸侯不因,则事不应,故敌国为之讼,百官不因,则业不进,故羣臣为之用,郎中不因,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学士不因,则养禄薄礼卑,故学士为之谈也,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饰也,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故人主愈▯而大臣愈重,凡当涂者之于主也,希不信爱也,又且习故,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恶,固其所自进也,官爵贵重,朋党又众,而一国为之讼,则法术之士欲干上者,非有所信爱之亲习故之泽也,又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是与人主相反也,处势卑贱,无党孤特,夫以踈逺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以新旅与习故争其数不胜也,以反主意与同好争其数不胜也,以轻贱与贵重争其数不胜也,以一口与一国争其数不胜也,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以歳数而又不得见,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而旦暮独説于前,故法术之士奚道得进而人主奚时得悟乎,故资必不胜而势不两存,法术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过诬者,公法而诛之,其不可被以罪过者,以私劒而穷之,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僇于吏诛,必死于私劒矣,朋党比周以蔽主言,曲以便私者,必信于重人矣,故其可以功伐借者,以官爵贵之,其不可借以美名者,以外权重之,是以蔽主上而趋于私门者,不显于官爵,必重于外权矣。今人主不合参验而行诛,不待见功而爵禄,故法术之士安能防死亡而进其说?奸邪之臣安肯乗利而退其身?故主上愈卑,私门益尊。夫越虽国富兵强,中国之主皆知无益于已也,曰:“非吾所得制也。”今有国者,虽地广人众,然而人主壅蔽,大臣专权,是国为越也。知不类越,而不知不类其国,不察其类者也。人主所以谓齐亡者,非地与城亡也,吕氏弗制而田氏用之也。所以谓晋亡者,亦非地与城亡也,姬氏弗制而六卿专之也。今大臣执柄独断,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袭迹于齐、晋,欲国安存,不可得也。凡法术之难行也,不独万乘、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于人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智者决防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则贤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论悖矣。人臣之欲得官者,其修士且以精洁固身,其智士且以治辨进业。其修士不能以货赂事人,恃其精洁而更不能以枉法为治,则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听请谒矣。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求索不得,货赂不至,则精辨之功息而毁诬之言起矣。治乱之功制于近习,精洁之行决于毁誉,则修智之吏废,人主之明塞矣。不以功伐决智行,不以参伍审罪过,而听左右近习之言,则无能之士在廷而愚污之吏处官矣。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与相异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者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党用私。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主更称蕃臣,而相室剖符,此人臣之所以谲主便私也。故当世之重臣,主变势而得固宠者,十无二三。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当死亡也。智士者,逺见而畏于死亡,必不从重人矣。贤士者,修防介,羞与奸臣欺其主,必不从重人矣。是当涂者之徒属,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污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挟愚污之人,上与之欺主,下与之收利,侵渔朋党,比周相与一口,惑主败法,以乱士民,使国危削,主上劳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于上,臣有大罪于下,索国之不亡者,不可得也。正论【荀子】
译有智慧、懂权术的人,一定见识深远而且明察;不能明察,就不能照见奸私。有能力依法治理的人,一定坚强果断而且刚直;不刚直,就不能纠正奸邪。臣下遵循命令办事,按照法令治理官职,并不叫作重臣。所谓重臣,是不等候命令而擅自作为,破坏法令来谋求私利,损耗国家来便利私家,而且凭借力量能够控制君主的人。有智慧权术的人若得到明察和任用,就能照见重臣的隐秘实情;有能力依法治理的人若得到刚直和任用,就能纠正重臣的奸邪行为。因此,智慧之士和能依法治理之士一旦被任用,权贵重臣就必然处在困境之中。这就是法术之士与当权者不能并存的仇敌关系。当权者擅自掌握要害事务,内外的人都会为他所利用:诸侯不通过他,事情就不能响应,所以敌国替他诉说;百官不通过他,事业就不能进展,所以群臣被他利用;郎中不通过他,就不能接近君主,所以左右近臣替他隐瞒;学士不通过他,俸禄就少,礼遇就低,所以学士替他发言。这四种助力,是奸臣用来装饰自己的。重臣不能忠于君主而推荐自己的仇敌,君主又不能越过这四种助力来照察臣下,所以君主越来越受蒙蔽,大臣越来越尊贵。一般说来,当权者对于君主,很少有不被信任和宠爱的;又因为彼此习惯、旧交,能够迎合君主的内心、同君主有相同的好恶,本来就是他们得以进身的条件。他们官爵尊贵,势力又多,整个国家都替他们辩护。法术之士想求见君主,不但没有君主信任宠爱、亲近旧交的恩泽,还要用法术之言纠正君主阿谀偏私的心意,这就同君主相反了。他们地位卑贱,没有党援而孤立;用疏远者同近臣宠爱者争论,必定不胜;用新来者同旧交争论,必定不胜;用违背君主意旨者同迎合爱好者争论,必定不胜;用轻贱者同尊贵者争论,必定不胜;用一个人的言论同整个国家争论,必定不胜。法术之士处在五种必败的形势中,年复一年还不能得到召见;当权者凭借五种胜势,早晚都能独自游说君主。这样,法术之士凭什么途径能够进用,君主又什么时候能够觉悟呢?所以,资势必然不胜,双方又不能并存,法术之士怎么能不危险?能够用罪过诬陷的,就假借公法杀掉;不能加以罪过的,就用私下的剑杀害,使其穷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这样,阐明法术而违逆君主的人,不死于官吏依法诛杀,也必死于私人的刀剑。朋党互相勾结,蒙蔽君主;歪曲事实来便利私利的人,必然得到重臣的信任。所以,对可以借功劳夸耀的,就用官爵使他尊贵;对不能借美名夸耀的,就用外在权势使他显赫。因此,蒙蔽君主、趋附私门的人,不能显贵于官爵,必然会凭借外在权势而尊贵。如今君主不经过参验就施行诛罚,不等到看见功劳就授予爵禄,那么法术之士怎么能够避免死亡而进献自己的学说?奸邪之臣怎么肯乘机获利、退让自身呢?所以君主越来越卑弱,私门越来越尊贵。越国虽然土地富庶、军队强盛,中原各国的君主都知道这对自己没有益处,说:‘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如今拥有国家的君主,虽然土地广阔、人口众多,然而君主被蒙蔽,大臣专权,这个国家就等于越国。知道它不像越国,却不知道自己的国家不像越国,是没有察明相同之处。之所以说齐国灭亡,不是土地和城池灭亡,而是吕氏不能控制政权,田氏却掌握了它。之所以说晋国灭亡,也不是土地和城池灭亡,而是姬氏不能控制政权,六卿却专擅它。如今大臣掌握权柄、独断专行,而君主不能收回,这就是君主不明。与死人的病情相同,就不能使他复生;同亡国者做同样的事,就不能使国家保存。如今沿袭齐、晋的旧迹,却想使国家安定长存,是不可能的。凡是法术难以施行,并不只是在万乘之国如此,在千乘之国也一样。君主身边的人未必聪明,君主认为某人聪明而听从他,反而同身边人讨论那个人的言论,这是同愚人讨论智慧。君主身边的人未必贤能,君主认为某人贤能而礼遇他,反而同身边人讨论那个人的行为,这是同不肖者讨论贤能。让愚人评断智者,让不肖者衡量贤士的行为,贤智之士就会感到羞耻,而君主的论断也会荒谬。臣下想得到官职,那些修养高洁的人会用精纯洁净来修养自身,那些有才智的人会用治理和辨析来建立功业。修养高洁的人不能靠财货侍奉权贵,只能凭精洁自守,更不肯用违法手段治理,因此修养和智慧兼备的士人不侍奉左右近臣,也不听从请托。君主身边的人并不像伯夷那样清廉,他们求取不得、贿赂不到,精明辨析的功业就会停止,毁谤诬陷的话就会兴起。国家治乱的功劳由近臣决定,精洁的品行由毁誉裁断,修养和才智兼备的官吏就会被废弃,君主的明察就会被堵塞。不以功劳裁定才智和行为,不通过多方参验审查罪过,却听信左右近习的话,那么无能之士就会处在朝廷,愚昧污浊的官吏就会占据官职。万乘之国的祸患,是大臣权势太重;千乘之国的祸患,是君主过分信任左右近臣。这是君主共同面临的祸患。况且臣下有大罪,君主有大过失,是因为臣、君各自的利益彼此不同。怎样可以说明呢?君主的利益,在于任用有能力的人担任官职;臣下的利益,在于自己没有能力却得到职事。君主的利益,在于有功劳的人得到爵禄;臣下的利益,在于没有功劳也能富贵。君主的利益,在于让豪杰发挥才能;臣下的利益,在于凭借朋党谋求私利。因此国家土地被削减而私家富足,君主地位卑弱而大臣权重,于是君主失去权势,臣下取得国家。君主反而改变称号、尊奉藩臣,大臣之家却分割符节,这是臣下欺骗君主、便利私利的手段。因此当世的权重大臣中,君主改变权势而仍能获得牢固宠信的,十人中不过一两人。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臣下的罪过太大。臣下有大罪,是因为他的行为欺骗君主;这种罪应当处死。智士见识深远,害怕死亡,必定不会跟从重臣。贤士修养操守、廉耻自持,羞于同奸臣一起欺骗君主,也必定不会跟从重臣。因此,当权者的党羽如果不是愚蠢而不知祸患,就是污浊而不避奸邪。大臣挟持愚昧污浊的人,对上同他们一起欺骗君主,对下同他们一起谋利;侵夺百姓,结党营私,互相勾结,串通一气,蒙惑君主,败坏法令,使士人百姓陷入混乱,使国家危险削弱,使君主劳苦受辱,这就是大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臣下有大罪而君主不能禁止,这是君主的大过失。假使君主在上面有大过失,臣下在下面有大罪,想求得国家不灭亡,是不可能的。正论【荀子】
世俗之为説者曰:主道利周。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仪也。彼将听唱而应,视仪而动。唱嘿则民无应也;仪隐则下无动也。不应不动,则上下无以相有也。若是,则与无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则下治辨矣;上端诚,则下愿慤矣;上公正,则下易直矣。治辨则易一,愿慤则易使,易直则易知。易一则疆,易使则功,易知则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宻,则下疑▯矣;上幽险,则下渐诈矣;上偏曲,则下比周矣。疑▯则难一,渐诈则难使,比周则难知。难一则不疆,难使则不功,难知则不明。是乱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则下安;主道幽,则下危。故下安则贵上,下危则贱上。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上难知,则下畏上矣。下亲上,则上安;下畏上,则上危。故主道莫恶乎难知,莫危乎使下畏已。传曰:恶之者众,则危。书曰:克明明徳。诗曰:明明在下。故先王明之,岂特▯之耳哉。世俗之为説者曰:桀纣有天下,汤武簒而夺之。是不然。以桀纣为常有天下之籍,则然;亲有天下之籍,则不然。天下谓在桀纣,则不然。古者天子千官,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于诸夏之国,谓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于境内,国虽不安,不至于废易遂亡,谓之君。圣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后也,势籍之所在也,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内则百姓疾之,外则诸侯叛之。近者境内不一,遥者诸侯不听。令不行于境内,甚者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则虽未亡,吾谓之无天下矣。圣王没有势籍者,罢不足以县天下。天下无君,诸侯有能徳明威积,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君师。然而暴国独侈,安能诛之?必不伤害无罪之民,诛暴国之君,若诛独夫。若是,则可谓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谓王。汤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桀纣非去天下也,反禹汤之徳,乱礼义之分,禽兽之行,积其防,全其恶,而天下去之也。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故桀纣无天下,而汤武不弑君,由此効之也。汤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纣者,民之怨贼也。今世俗之为説者,以桀纣为君,而以汤武为弑,然则是诛民之父母,而师民之怨贼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合为君,则天下未尝合于桀纣也。然则以汤武为弑,则天下未尝有説也,直隳之耳。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彊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知。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故非圣人莫之能王。圣人备道全美者也,是县天下之权称也。桀纣者,其知虑至险也,其志意至闇也,其行之为至乱也。亲者防之,贤者贱之,生民怨之,禹汤之后也,而不得一人之与。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国亡,为天下之大戮,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是不容妻子之数也。故至贤畴四海,汤武是也;至罢不容妻子,桀纣是也。今世俗之为説者,以桀纣为有天下,而臣汤武,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犹伛巫跂匡大,自以为有知也。故可以有夺人国,不可有以夺人天下;可以有窃国,不可以有窃天下。也可以夺之者,可以有国,而不可以有天下;窃可以得国,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国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国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世俗之为説者曰: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墨黥慅婴,共艾毕菲,防屦杀赭衣而不纯。治古如是,是不然。以为治耶?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也,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征其未也。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寛贼也,非恶恶也。故象刑殆非生于治古,并起于乱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报也,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夫徳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诛纣,断其首,悬之赤斾。夫征暴诛捍,治之盛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
译世俗中发表议论的人说:“君主的原则有利于周密。”这不对。君主,是人民的倡导者;上位者,是下位者的仪表。他们将听从倡导而响应,观察仪表而行动。倡导沉默,人民就没有响应;仪表隐晦,下面就没有行动。不响应、不行动,上下就无法相互联系。这样,就同没有上位者一样,没有什么灾祸比这更大。所以,上位者是下位者的根本。上位者宣明,下面就能治理而明辨;上位者端正诚实,下面就会愿意而朴实;上位者公正,下面就会平易正直。能治理明辨,就容易统一;愿意朴实,就容易役使;平易正直,就容易了解。容易统一,国家就强盛;容易役使,就有功效;容易了解,政事就明朗。这就是治理产生的原因。上位者过于周密,下面就会疑惑眩乱;上位者幽暗险诈,下面就会渐渐欺诈;上位者偏私曲折,下面就会结党营私。疑惑眩乱就难以统一,渐渐欺诈就难以役使,结党营私就难以了解。难以统一,国家就不强;难以役使,就没有功效;难以了解,政事就不明。这就是混乱产生的原因。所以君主之道有利于明朗,不利于幽暗;有利于宣明,不利于周密。君主之道明朗,下面就安定;君主之道幽暗,下面就危险。下面安定,就尊贵上位者;下面危险,就轻视上位者。上位者容易了解,下面就亲近上位者;上位者难以了解,下面就畏惧上位者。下面亲近上位者,上位者就安定;下面畏惧上位者,上位者就危险。所以君主之道,没有比让人难以了解更坏的,没有比使下面畏惧自己更危险的。传记说:“憎恶他的人多,他就危险。”《尚书》说:“能够彰明光明的德性。”《诗经》说:“光明的德性显现在下民之中。”所以先王使自身明白,难道只是使人眩惑吗?世俗中发表议论的人说:“桀、纣拥有天下,汤、武篡夺并夺取了它。”这不对。如果把桀、纣看作通常拥有天下的名籍,这种说法还可以;如果说他们亲自拥有天下的名籍,就不对了。说天下在桀、纣手中,也不对。古代天子有千官,诸侯有百官;凭借这千官,政令能够施行于诸夏各国,才叫作王;凭借这百官,政令能够施行于境内,即使国家不安,也还没有到了废弃、改变而最终灭亡的地步,才叫作君。圣王的后代,继承天下之后,占有权势和名位,是天下的宗室。然而如果才能不足、品德不合,内则百姓憎恨他,外则诸侯背叛他。近处的境内不能统一,远处的诸侯不听从。政令不能在境内施行,严重时诸侯还会侵削、攻伐他。像这样,虽然还没有正式灭亡,我却说他已经没有天下了。圣王失去权势和名位,势力衰败到不足以统辖天下。天下没有君主,诸侯中有人能积累明德和威势,海内百姓没有不愿意奉他为君主和老师的。然而暴虐的国家如果独自骄横,怎么能去讨伐它呢?一定要做到不伤害无罪的百姓,只诛杀暴虐国家的君主,就像诛杀独夫一样。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运用天下的力量。能够运用天下的力量,就叫作王。汤、武并不是夺取天下,而是修明自己的道,实行自己的义,兴起天下共同的利益,除去天下共同的祸害,于是天下归附他们。桀、纣并不是被别人夺去天下,而是违背禹、汤的德行,扰乱礼义的分别,采取禽兽般的行为,积累罪恶、放纵恶行,于是天下离开他们。天下归附某人,叫作王;天下离开某人,叫作亡国。所以桀、纣并没有真正拥有天下,而汤、武也没有弑杀君主,从这些事实就可以证明。汤、武是人民的父母;桀、纣是人民怨恨的仇敌。如今世俗的说法把桀、纣当作君主,却把汤、武说成弑君者;这样就是诛杀人民的父母,却奉人民怨恨的仇敌为师,没有什么灾祸比这更大。把天下合起来奉为君主,那么天下从来没有真正归属于桀、纣。既然如此,把汤、武说成弑君,天下就从来没有这种说法,只是徒然毁坏正理罢了。所以天子必须是合适的人选。天下极其重要,不是极强大的人不能承担;天下极其广大,不是极有才智的人不能分理;天下人口极多,不是极其明察的人不能了解。这三种极致,不是圣人没有谁能够完全做到;所以不是圣人没有谁能够称王。圣人是具备大道、完美无缺的人,是衡量天下权力和是非的秤。桀、纣的智虑极其险恶,志意极其昏暗,行为极其混乱。亲近他的人背叛他,贤人轻视他,活着的百姓怨恨他;他继承禹、汤之后,却得不到一个人的拥护。剖开比干的胸膛,囚禁箕子,自己身死、国家灭亡,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后世谈论恶人,一定会以他为依据,这已经不是连妻子儿女也不能容纳的程度了。所以最贤能的人能够使四海归附,汤、武就是这样;最无能的人连妻子儿女都不能容纳,桀、纣就是这样。如今世俗的说法把桀、纣说成拥有天下、把汤、武说成臣服于他们,岂不是错得太过分了吗?这就像驼背的巫师踮着脚、弯着腰,自以为聪明。所以,可以有夺取别人的国家,却不能说夺取了天下;可以窃取一个国家,却不能窃取天下。能够夺取国家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国家,却不能拥有天下;能够窃取国家的人,可以取得一个国家,却不能取得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国家是较小的器具,可以由小人拥有,可以用小道取得,可以凭小小的力量守住。天下是巨大的器具,不能由小人拥有,不能用小道取得,不能凭小小的力量守住。国家,小人可以拥有它,但未必不会灭亡。天下极其广大,不是圣人没有谁能够拥有它。世俗中发表议论的人说:“上古治理时代没有肉刑,只有象征性的刑罚:墨刑、黥刑、慅婴、共艾、毕菲、[疑字]屦,以及杀人者穿赭色衣服而衣襟不全。”上古治理时代如果真是这样,这是不对的。如果认为那是治理得好,那么人本来就没有触犯刑罪,不但不用肉刑,连象征性刑罚也不用。如果认为有人触犯了罪,只是减轻刑罚,那么这就等于杀人的不处死,伤人的不施刑。罪行极重而刑罚极轻,庸人不明白这是恶事,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凡是刑罚的根本,在于禁止暴行、憎恶罪恶,并且预先防止罪行发生。杀人的不处死,伤人的不施刑,这叫宽惠暴徒、宽纵盗贼,不是憎恶罪恶。所以象征性刑罚大概不是产生于上古的治理时代,而是同时产生于混乱的后世。上古治理并非如此。凡爵位等级、官职、奖赏庆赐、刑罚,都应当同人的实际相称,按照类别相应施行。任何一项失去相称,都是混乱的开端。德行与地位不相称,才能与官职不相称,奖赏与功劳不相当,刑罚与罪行不相当,没有什么灾祸比这更大。从前武王讨伐有商,诛杀纣王,砍下他的首级,悬挂在赤色旗帜上。征伐暴虐、诛除凶恶,是治理的盛事。杀人者处死,伤人者施刑,这是百代君王共同遵行的原则,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
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书曰:“刑罚世轻世重”,此之谓也。世俗之为説者曰:“汤武不能禁令,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汤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视形势而制械用,称逺迩而等贡献,岂必齐哉?故鲁人以榶,卫人用柯,齐人用一革,土地形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賔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賔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终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夫是之谓视形势而制械用,称逺近而等贡献。是王者之至也。彼楚越者,且时享嵗贡终王之属也。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耶?是规磨之説也,沟中之瘠也,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语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以谋知,坎井之鼃不可与语东海之乐。”此之谓也。世俗之为説者曰:“尧舜擅让。”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让矣?道徳纯备,智慧甚明,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隐士,无遗善,同焉者是也,异焉者非也。夫有恶擅天下矣?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图徳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民载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则兼以为民。圣王以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焉,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也。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易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为难,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徳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筯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势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衣被则服,五采杂间色,重文绣,加饰之以珠玉;食饮则重太牢而备珍怪,期臭味曼而馈代睾而食,雍而彻乎五祀,执荐者百人,待西房。居则设张容,负依而坐,诸侯趋走乎堂下,出戸而巫觋有事,出门而宗祝有事。乘大路,越席以养安,侧载睾芷以养鼻,前有错衡以养目,和鸾之声歩中武象,驺中韶防以养耳。三公奉轭持纳,诸侯持轮挟舆,先马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坐道,庶人隠窜莫敢望视。居如大神,动如天帝。持老养衰,犹有善于是者与不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乎?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説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世俗之为説者曰: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然而朱象独不化。是非尧舜之过,朱众之罪矣。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时之▯也。今世俗之为説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夫是之谓嵬説。羿、蠭门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拨弓曲矢中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驭者也,不能以辟马毁舆致逺;尧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琐化。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自太皡、燧人莫不有也。故作者不祥,学者受其殃;非者有庆。《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此之谓也。世俗之为説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乱今厚葬,饰棺故掘也。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盗也,必以有为,不以备不足。足则以重有余也。而圣王之生民也,皆使当厚优,犹知足而不得以有余过度,故盗不窃,贼不刺,狗豕吐菽粟,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而百姓羞拾遗。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虽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金充椁,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犀象以为树,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人犹且莫之抇也。
译刑罚同罪行相称,国家就治理;刑罚不同罪行相称,国家就混乱。所以国家治理时刑罚就重,国家混乱时刑罚就轻;在治理时代犯罪,罪刑本来就重;在混乱时代犯罪,罪刑本来就轻。《尚书》说:“刑罚随着时代有轻有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世俗中发表议论的人说:“汤、武不能禁止楚、越,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楚、越不受他们控制。”这不对。汤、武是天下最善于制定禁令的人。汤住在亳,武王住在鄗,都只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天下统一,诸侯成为臣属,交通畅达之处无不震动而臣服,受到教化而顺从。为什么唯独楚、越不受控制呢?那是王者根据形势制定制度,观察远近来规定贡物等级,哪里一定要完全相同呢?所以鲁国人使用榶,卫国人使用柯,齐国人使用一革;土地形势和制度不同,器械、用具及其装饰不能不有所区别。因此,诸夏各国服饰相同、礼仪相同;蛮、夷、戎、狄各国服饰相同,制度却不相同。封国内是甸服,封国外是侯服,侯服之外是宾服,蛮夷之地是要服,戎狄之地是荒服。甸服按时祭祀,侯服按时祀告,宾服进献享礼,要服进贡,荒服终年朝王。每日祭、每月祀、按时享、每年贡、终年朝王,这就叫作观察形势制定器械和制度,按照远近规定贡物等级。这就是王者制度的最高境界。那楚、越等国,不过是按时进献岁贡、最终归属于王者的国家罢了。难道一定要等到齐国举行日祭、月祭等礼仪,然后才说自己受制于人吗?这只是墨守规矩、拘泥细节的说法,如同沟中的瘦鱼一样,实在不足以同王者的制度相提并论。古语说:“浅水不能用来测量深水,愚人不能同他谋划聪明人的事情,枯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论东海的乐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世俗中发表这种说法的人说:“尧、舜把天下禅让给别人。”这是不对的。天子地位尊贵至极,天下没有谁能与他抗衡,又有谁可以同他相让呢?他的道德纯正完备,智慧极其明达,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百姓没有不震动、顺从、服从并受其教化的。天下没有隐士,也没有被遗漏的善人;与他相同的就是正确的,与他不同的就是错误的。哪里有厌弃天下而把它让给别人的事情呢?有人说:这是死后把天下让出去,这也不对。圣王在位时,谋求道德,确定等级;按照才能授予官职,使百姓都承担各自的职事,并且各得其宜。如果不能用义来制约利益,不能用虚伪来矫饰本性,就会兼顾这些方面而为民众谋利。圣王死后,天下没有圣人,那么当然没有谁足以独占天下。天下若有圣人在后继承,天下就不会离散,朝廷不会改变位置,国家不会更改制度,天下安然满足,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用尧来继承尧,又有什么变化呢?圣人如果不是在太子中,而是在三公中出现,那么天下就会像归宿一样安定,仍然恢复并振兴旧有秩序。天下安然满足,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用尧来替代尧,又有什么变化呢?只是迁移朝廷、改变制度很困难,所以天子活着时,天下便统一隆盛,使天下顺从而得到治理,评定道德而确定等级;天子死后,能够承担天下责任的人必定会有。礼义的等级既已完备,哪里还用得着禅让呢?有人说:因为年老衰弱而禅让,这也不对。血气和筋力会衰退,至于智慧、谋虑以及取舍判断,却不会衰退。有人说:年老的人不能承受劳苦,所以退位休息;这又是害怕承担事情的人所说的话。天子的地位最为尊重,形体最为安逸,内心最为愉快,意志没有什么屈曲;形体不受劳苦,尊贵至高无上。穿衣时,服饰采用五彩交错的间色,衣上重叠文绣,再用珠玉加以装饰;饮食时,陈列多重太牢,备办珍奇食物,使气味芬芳而食物丰盛,祭祀五祀时进献并撤去祭品,执掌进献的人有一百人,在西房侍候。居处则设置帷帐和屏障,背靠屏风而坐,诸侯在堂下趋走;出户时有巫觋办理事务,出门时有宗祝办理事务。乘坐大路车,用越席使身体安适,车旁载着芳香的睾芷以养鼻,前面有交错的车衡以养眼;和鸾的声音与行步合乎《武》《象》的节拍,驺车的铃声合乎《韶》《濩》的节拍,以养耳朵。三公捧着车轭并扶持车前的纳,诸侯扶着车轮、夹持车舆,前面由大侯的马匹编列,后面跟着大夫,再后面是小侯和元士;庶士披甲坐在道路两旁,百姓躲藏起来,不敢抬头观看。居处像大神一样尊严,行动像天帝一样威严。即使扶养年老、照顾衰弱的人,也还有比这更善于奉养的吗?即使是不老的人退居,也能有这样的安乐恬愉吗?所以说:诸侯可以衰老,天子不能衰老;可以有让出诸侯国的事,不能有让出天下的事。古今都是一样的。有人说尧、舜禅让,这是虚妄的话,是浅陋者的传说、鄙陋者的说法;他们不知道逆顺的道理,也不知道大小、至与不至的变化,不能同他们谈论天下的大道理。世俗中发表这种说法的人说:尧、舜不能教化百姓,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朱、象没有被教化,并不是这样。尧、舜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他们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百姓没有不震动、顺从、服从并受其教化的;然而只有朱、象没有被教化。这不是尧、舜的过错,而是朱、象的罪过。尧、舜是天下的英杰,朱、象是天下的怪异之人,是一时的瑕疵。如今世俗的说法不责怪朱、象,反而非难尧、舜,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种说法就叫作怪异之论。羿、逢蒙是天下善于射箭的人,却不能用弯弓曲箭射中靶心;梁、造父是天下善于驾车的人,却不能用疲弱的马和破坏的车到达远方;尧、舜是天下善于教化的人,却不能使怪异琐屑之人受到教化。哪个时代没有怪异之人?哪个时候没有这种瑕疵?自太皞、燧人以来,没有哪个时代不存在。所以上位者有所作为却不明智,学习者就会受到祸害;非难正道的人反而得到庆幸。《诗经》说:“百姓的灾祸,不是从天而降;众人喧哗、背后憎恨,完全是由于人的争竞。”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世俗的说法说:“上古时代薄葬,棺材只厚三寸,衣衾只有三领,墓地不妨碍耕田,所以没有人盗掘。如今社会混乱而厚葬,棺材装饰华美,所以才被盗掘。”这是没有达到懂得治国之道的程度,也没有考察那些论说盗掘与否的人。凡人盗窃,一定是因为有所求取,并不是因为物资不足;物资充足时,反而是由于有剩余而加重盗窃。圣王养育百姓,使人人都得到丰厚优待,但又使他们知足,不让有余财超过限度,因此盗贼不偷窃,强盗不刺杀,狗和猪吃剩下豆粟,农民和商人都能把财物相互谦让;风俗美好,男女自然不会在道路上私相取夺,百姓也以拾取遗失物为羞耻。所以孔子说:“天下有道,盗贼大概会首先改变吧?”即使珠玉布满身体,文绣充满棺材,黄金装满外椁,再用丹砂涂饰,用曾青加重,拿犀角、象牙做成树,用琅玕、龙兹、华觐等宝物充实其中,人们仍然不会去盗掘它。
是何也?则求利之诡缓,而犯分之羞大也。夫乱今而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若是则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废,财物屈,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于上;庶人则冻馁羸瘠于下。于是桀纣羣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安禽兽行,虎狼贪,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若是则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虽此倮而埋之,犹且必抇也,安得葬埋哉?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夫太古薄葬,故不抇也;乱今厚葬,故抇也。是持奸人之误于乱説,以欺愚者,而潮陷之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谓大奸。《传》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谓也。”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闘人皆以见侮为辱,故闘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鬬矣。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曰:「恶而不辱也。」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鬬也,必以其恶之为説,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鬬者,是讵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然而不鬬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窃其猪彘,则援剑防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防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鬬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鬬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鬬然则鬬与不鬬耶?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説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金舌蔽口,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于人耶?则与无益于人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説莫病是矣。子宋子曰:「见侮不辱。」应之曰:「凡议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辨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也,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议期命是非,以圣王为师,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是有两端矣:有义荣者,有势荣者;有义辱者,有势辱者。志意修,徳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势胜,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荣。流淫污僈,犯分乱理,骄暴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捽搏,捶笞膑脚,斩断枯磔,借靡舌▯,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辱。是荣辱之两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势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势辱无害为尧,有势荣无害为桀。义荣势荣,唯君子而后兼有之;义辱势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为成俗,万世不能易也。今子宋子案不然,独诎容为已虑,一朝而改之,説必不行矣。譬之是犹以塼涂而塞江海也,以僬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顷矣。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已之情欲为多,是过也。故率其羣徒,辩其谈説,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欲之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欲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则説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慤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耶?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説,聚人徒,立师学,成文曲然而説,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矣,岂不过甚矣哉。
文编巻二十二
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追逐利益的愿望受到阻滞,而违犯名分的羞耻很大。如今社会混乱,情况反过来了:在上位者无法可依,在下位者无度而行;有智慧的人不能谋虑,有才能的人不能治理,贤能的人不能被任用。这样一来,上面失去自然条件,下面失去地利,中间失去人和,所以百事荒废,财物匮乏,祸乱兴起。王公在上面忧困,不能满足;百姓在下面受冻挨饿,瘦弱困苦。于是桀、纣一类的人群聚在一起,盗贼攻打劫夺,以此危害上位者。人们安于禽兽般的行为,像虎狼一样贪婪,所以竟有剖取巨人之肉、烧烤婴儿的事情。到了这种情形,还有什么责怪盗掘人的坟墓、剖开人的嘴来求利的呢?即使把尸体裸体埋葬,也必定会被盗掘,哪里还能谈得上安葬呢?他们甚至要吃尸肉、啃尸骨。上古薄葬,所以不被盗掘;如今社会混乱而厚葬,所以被盗掘。这是拿奸人的错误来制造混乱的言论,欺骗愚昧的人,并乘机诱陷他们以偷偷获取利益。这种人就是大奸。《传》说:“使别人陷入危险而自己得到安全,伤害别人而自己取得利益,说的就是这种人。”子宋子说:“明白受侮辱并不算羞辱,就能使人不争斗;人们都把受侮辱看成羞辱,所以才争斗。”有人回答他说:“如果知道受侮辱并不算羞辱,就不会争斗。”又问他:“那么,难道也可以认为人的本性并不厌恶受侮辱吗?” 回答说:“厌恶受侮辱,但不把它看作羞辱。”又问:“如果这样,必定达不到你所希望的目的。”凡人争斗,一定是因为厌恶对方的行为,而不是因为把它看成羞辱。如今俳优、侏儒以及亲狎的同伴互相辱骂,却不争斗,难道是因为他们知道受侮辱并不算羞辱吗?他们不争斗,是因为并不厌恶。如今有人进入别人家的沟渠,偷走他的猪,主人便拔剑追赶,连死伤也不顾。这难道是因为保护猪会感到羞辱吗?他不怕争斗,是因为厌恶这种偷盗。即使把受侮辱看作羞辱,只要不厌恶也不会争斗;即使知道受侮辱不算羞辱,只要厌恶也一定争斗。那么,争斗或不争斗,难道在于羞辱与不羞辱吗?并不在于羞辱与否,而在于厌恶与不厌恶。如今子宋子不能解释人们厌恶受侮辱的心理,却致力于劝人不要把它看作羞辱,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把金舌头堵住他的嘴,也还是没有用。他不知道这样做没有用,就是无知;知道没有用却还这样欺骗人,就是不仁。不仁不知而又不知羞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认为这样对人有益,那么实际上只会对人无益,自己受到大辱后退去。说法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子宋子说:“受侮辱并不算羞辱。”有人回答说:“凡是议论,必须先确立崇高而正确的标准,然后才能进行。没有崇高正确的标准,是非就不能分辨,争辩诉讼也不能裁决。所以我听说:“天下最大的标准,是非的界限,以及等级、职分、名分和制度的起源,都是王者的制度。”因此,凡是谈论、议定、命令和判断是非,都应以圣王为准则;圣王所规定的荣辱,就是标准。荣辱有两类:有由义而来的荣,有由势位而来的荣;有由义而来的辱,有由势位而来的辱。志向端正,德行深厚,智慧谋虑明达,这是从内心产生的荣,叫作义荣。爵位等级尊贵,俸禄丰厚,形势优越,上面做天子、诸侯,下面做卿相、士大夫,这是从外部到来的荣,叫作势荣。放纵淫乱、污秽怠慢,违犯名分、扰乱义理,骄横暴虐、贪图利益,这是从内心产生的辱,叫作义辱。辱骂侮弄、揪打搏击,捶打鞭笞、砍断脚膝,斩截肢体、肢解尸体,借助轻慢的言辞侮辱,这些是从外部到来的辱,叫作势辱。这就是荣辱的两类。所以君子可以有势辱,却不能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却不能有义荣。有势辱不妨碍他成为尧,有势荣不妨碍他成为桀。义荣和势荣,只有君子才能兼有;义辱和势辱,只有小人才会兼有。这就是荣辱的区别。圣王把它作为法则,士大夫把它作为道义,官吏把它作为守则,百姓把它作为成俗,万世不能改变。如今子宋子却不这样,独自屈曲自己的仪容来思虑此事,一旦改变这种说法,他的学说必定无法实行。譬如这就像用砖块和泥土去堵塞江海,用焦侥小人去背负泰山一样,跌倒、破碎、折断,片刻都等不到。你们这些比子宋子贤明的人,大概不如停止劝说他,否则恐怕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子宋子说:人的本性欲望很少,却都把自己的欲望看得很多,这是错误。因此他率领门徒,辩说他的学说,阐明他的比喻,想使人知道人的欲望很少。有人回答说:那么,是否也可以认为人的本性不想要眼睛所看见的极美之色,耳朵所听见的极美之声,口所尝到的极美之味,鼻所闻到的极美之气,身体所享受的极度安逸?这五种极度欲求,也可以说人的本性不想要吗?子宋子说:人的本性确实想要这些。回答说:如果这样,你的学说必定不能实行。把人的本性说成想要这五种极度享受,却又不想要更多,譬如把人的本性说成想要富贵却不想要财货,说喜欢美人却厌恶西施。古人不是这样,他们认为人的本性想要多而不想要少,所以用富厚来奖赏,用杀戮、减损来惩罚。这是历代圣王共同的做法。因此,上等贤人俸禄可以达到天下,次等贤人俸禄可以达到一国,下等贤人俸禄可以达到田邑,愿意谨慎诚实的百姓则衣食完备。如今子宋子认为人的本性想要少而不想要多,那么先王岂不是用人们不想要的东西来奖赏,用人们想要的东西来惩罚吗?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如今子宋子神情严肃却喜好辩说,聚集门徒,建立师学,形成文章和曲说来宣讲,结果不免把最高的治理说成最高的混乱,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文编》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二十三明 唐顺之 编徐无鬼【庄子】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巻娄者。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説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防鬛,自以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鼔臂布草,操烟火而已,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巻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巻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踈,抱徳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防,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防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防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徃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縁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已寳,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虽少特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隂,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隂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防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王命论【班彪】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暨子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徳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于应天顺民,其揆一也。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着乎春秋。唐据火徳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徳丰功厚利积累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生民,故能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徃。未见运世无本,功徳不纪,而得崛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见髙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剑,游説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闇于天道哉?又不覩之于人事矣。夫饿馑流▯,饥寒道路,思有裋褐之袭,儋石之畜,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阸防,窃其权柄,勇如信布,疆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烹醢分裂。又况么麽尚不及数子,而欲闇奸天位者乎?是故驽蹇之乘,不骋千里之涂;燕雀之俦,不奋六翮之用;楶棁之材,不荷栋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胜其任也。」当秦之末,豪杰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宁。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于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劒而死,以固勉陵。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编》卷二十三 明代唐顺之编 《徐无鬼》【庄子】有的人温暖自得,有的人拘泥苟安,有的人曲身屈从。所谓温暖自得的人,学习一位先生的一句话,就暖暖然、姝姝然地私下自我欣悦,自以为已经足够,却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接触万物的道理,所以称为温暖自得的人。拘泥苟安的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选择猪毛稠密的地方,便自以为拥有宽广的宫室和大的园囿;寄居在猪蹄弯曲处、毛发弯曲处、乳房之间和大腿脚部之间,自以为是安稳舒适的居所,却不知道屠夫有一天伸臂铺草,拿着烟火一烧,自己就会和猪一起被烧焦。这种人随着处境而进退,这就是所谓拘泥苟安的人。曲身屈从的人,就是舜。羊肉不羡慕蚂蚁,蚂蚁却羡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有令人追随的德行,百姓喜欢他,所以他三次迁徙之处都形成了城市,到了邓地的废墟,竟有十万户人家。尧听说舜贤能,便把他举用到荒芜的地方,说希望得到他来到这里后所施加的恩泽。舜被举用到荒芜之地时,年纪已经大了,聪明也衰退了,却仍然不能退下来休息,这就是所谓曲身屈从的人。因此神人厌恶众多的人群,达到极多时,就不能亲近;不能亲近,就没有好处。所以对任何人都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保持德性,涵养和气,顺应天下,这叫真人。对蚂蚁舍弃智巧,对鱼顺应其计,对羊舍弃主观意念;用眼睛看,眼睛用耳朵听,耳朵用心来回应内心。像这样的人,安定时随物而防守,变化时顺其自然。古代的真人,以天道来对待事物,不把人为因素强加进天道。古代真人得到这种道理就生存,失去它就死亡;得到它也可以死亡,失去它也可以生存。药物中,有堇菜、桔梗、鸡头、豕零之类。处在这种时代而成为帝王的人,哪里能说尽呢?勾践有三千副铠甲和盾牌,退守会稽;只有文种知道亡国为什么能够复存,只有文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忧愁,所以说猫头鹰的眼睛有适宜之处,鹤的腿有一定的节制,若强行解除这种限制,反而令人悲哀。又说,风吹过河面,河水也会有所损失;太阳照过河面,河水也会有所损失。假如只是让风和太阳一同守在河边,而河水却以为它们从未侵扰过自己,那是因为河水依靠源头不断流去。水守护土地非常严密,影子依附人也非常严密,万物依附万物也非常严密。因此眼睛追求明察就危险,耳朵追求聪敏就危险,心追求殉身也危险;凡是能力施用于内府,也会有危险。危险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挽救;改变祸患的根源会使祸患滋长,越是聚集,反而越会走向反面;沿着功劳追求结果,等候久了,人们便把它当作自己的珍宝,难道不可悲吗?所以有亡国、戮民的事情,却始终不知道原因,追问的就是这个道理。脚踩在土地上,即使确实踩着土地,也要依靠那些没有被踩到的地方,才能广泛行走。人的知识很少,即使少,也只有特意守住自己所不知道的部分,才能认识上天所说的道理。懂得太一,懂得太阴,懂得大目,懂得大均,懂得大方,懂得大信,懂得大定,就达到最高境界了。太一使万物贯通,太阴使万物解脱,大目使万物得到观察,大均使万物顺势运行,大方体现宏大的法则,大信考察宏大的真实,大定把持一切。有天道的循行,有光明对幽冥的照察,有万物的枢纽和开端。有了这些,它们的解说似乎像没有解说,它们的知识似乎像没有知识。不知以后才真正知道;追问它,不能有边际,也不能没有边际。纷乱交错却有真实内容,古今不相替代,也不会有所亏损,这难道不能说是有伟大的彰明吗?何不也追问这个道理呢?为什么还要迷惑呢?用不迷惑来解除迷惑,重新回到不迷惑,这才是最大的明白。《王命论》【班彪】从前帝尧禅让时说:“啊,你呀,舜!上天的历数已经落在你身上了。”舜也把天命传给禹;子稷、子契等人,都辅佐唐、虞,光大并成就四海。世代累积德行,到了汤、武便取得天下。虽然他们所遭遇的时代不同,禅让和取代的方式不同,但顺应天命、顺从民心这一点,原则是相同的。因此刘氏承继尧的福祚,刘氏宗族世代显著的事迹,见于《春秋》。唐朝凭借火德而兴,汉朝继承它;汉高祖最初起于沛地泽中,于是神母夜间哭号,以显示赤帝的符命。由此说来,帝王的福祚,必定有明圣显美的德行、丰厚的功业和长期积累的事业,然后精诚才能通达神明,恩泽才能流布于百姓,所以能够得到鬼神的福佑享用,天下也归附于他。从未见过没有根本、功德没有记载,却能突然兴起而处在帝王之位的人。世俗的人看见汉高祖从平民中兴起,却不能通达其中的缘故,以为只是恰逢暴乱,于是拔剑起事;游说之士甚至把天下比作逐鹿,只要幸运获胜便能得到它。他们不知道帝王之位有天命,不可以凭智慧和力量求取。可悲啊!这就是世上乱臣贼子很多的原因。像这样的人,难道只是昏暗而不明白天道吗?他们也没有从人事中看出这个道理。那些饥荒流离的人,在道路上受饥受寒,只希望有一件粗布短衣、一石粮食的储备,所求不过一金,最后却还是辗转死在沟壑之中。为什么呢?贫穷也是命中注定的。何况天子那样的尊贵、拥有四海那样的富足,以及神明所赐的福祚,难道可以妄自占据吗?所以,即使遭逢灾祸困厄,窃取了权柄,勇猛如韩信、英布,强悍如项梁、项籍,成功如王莽,最终也还是会受到烹煮,身伏砧上受刑,被烹割剁碎。更何况那些微末小人尚且比不上这几个人,却想暗中奸乱帝位呢?因此,劣马所驾的车,不能奔驰在千里道路上;燕雀一类的鸟,不能奋展六翮的力量;短小的椽柱之材,不能承担栋梁的重任;器量狭小的人,不能掌握帝王的重权。《易经》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公侯的饭食,是因为不能胜任它的职责。”秦朝末年,豪杰共同推举陈婴,让他称王。陈婴的母亲阻止他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以来,家世一直贫贱,后来突然富贵起来,这是不吉祥的事。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功了就少分得一些利益,事情不成功,灾祸也有归属。”陈婴听从了母亲的话,于是陈氏家族得以安宁。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氏一定会灭亡,而刘氏将要兴起。当时王陵是汉军将领,他的母亲被楚军俘获。汉军使者到来后,王陵的母亲见到他,对他说:“希望你转告我的儿子,汉王是仁厚长者,一定能够取得天下;你要谨慎地侍奉他,不要有二心。”说完,她便当着汉使的面伏剑自杀,以坚定地勉励王陵。
其后果定于汉,陵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防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者,帝王之分决矣。葢在髙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竒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寛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达于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已,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向赴。当食吐哺,纳子房之防防;足挥洗揖,郦生之説;寤戍卒之言,断懐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于行陈,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羣防毕举,此髙祖之大畧,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又可畧闻矣。初,刘媪任髙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有龙蛇之怪。及其长而多灵,有异于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劵,吕公覩形而进女。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闗则五星聚,故淮隂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歴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茍昧于权衡,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防保家之主,失天下之寿,遇折足之凶,伏鈇钺之诛。英雄诚知觉寤,畏若祸戒,超然逺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絶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説,审神器之有授。母贪不可几,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永终矣。法象论【徐干】夫法象立,所以为君子。法象者,莫先乎正容貌,慎威仪。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为冕服采章以旌之,为佩玉鸣璜以声之,欲其尊也,欲其庄也,焉可以懈慢也。容貌者,人之仪表也。容貌正,故性情治;性情治,故仁义存;仁义存,故盛徳着。故可以为法象,斯谓之君子矣。君子者,无尺土之封而民尊之,无刑罚之威而民畏之,无羽籥之乐而民乐之,无爵禄之赏而民懐之。其所以致之者,一也。故孔子曰:「君子威而不猛,泰而不骄。」《诗》云:「敬慎威仪,维民之则。」若夫惰其威仪,玩其胆视,忽其辞令,而望民之则我者,未之有也。莫之则者,必慢之者至矣。小人见慢也,而致怨乎人,患已之卑而不思其所以焉,哀哉!故《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人性之所简也,存乎幽防;人情之所忽也,存乎孤独。夫幽防者,显之原也;孤独者,见之端也。胡可简也?胡可忽也?是故君子敬孤独而慎幽防,虽在隠蔽,鬼神不得见其隙耳。《诗》云:「肃肃兎罝,施于中林。」处独之谓也。又有颠沛而不可乱者,则成王、季路其人也。昔成王将崩,体被冕服,然后发顾命之辞。季路遭乱,正冠结缨,而后死白刅之难。夫以弥留之困,白刅之难,犹不忘敬,况于游宴乎?故《诗》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言必济也。君子者,无戏谑之言,言必有防;无戏谑之行,行必有检。言必有防,行必有检,故虽妻妾不得而黩也,虽朋友不得而狎也。是以不愠怒而教行于闺门,不諌论而风声纪乎乡党。传称「大人正已而物正者」,葢此之谓也。以匹夫之居,犹然,况得志而行于天下乎?唐尧之帝,允恭克让,而光被四表;成汤不敢怠遑,而奄有九域;文王祗畏,而造彼区夏。《易》曰:「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言下观而化也。祸败之所由也,则有媟嫚以为阶,可无慎乎?昔宋闵碎首于碁局,陈灵被矢于戏言,阎邴造逆于相诟,子公生弑于尝鼋。是故君子居身也谦,在敌也让,临下也庄,事上也敬。四者备而怨咎不作,福禄从之。《诗》云:「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君子之交人也,欢而不媟,和而不同,好而不佞,诈学而不虚行,易亲而难媚,多恕而寡非。故其絶交,其误畔。《书》曰:「慎始而敬终,以不困。」夫礼也者,人之急也,可终身思而不可须防忘也。须臾离,则惂慢之行臻焉;须臾忘,则惂慢之心生焉。况无礼而可以终始乎?夫礼也者,敬之经也;敬也者,礼之情也。无敬无以行礼,无礼无以节敬。道不偏废,相须而成。是能尽敬以从礼者,谓之成人。过则生乱,乱则灾及其身。昔晋惠公以慢瑞无嗣,文公以肃命兴国。郄犫以傲享【缺】以敬,妻受服;子圉以大明招乱,防罢以既醉保禄;良霄以鹑奔防,家子展以草虫昌族。君子感防懐之如彼,见吉徳之如此,故立以磬折,坐必抱鼓;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视不离于袺襘之间,言不越乎表着之位;声气可听,精神可爱,俯仰可宗,揖让可贵;作事有方,动静有常。师礼不荒,故为万夫之望也。胠箧【庄子】
译秦始皇东游以压制东方的王气,吕后望见云气便知道汉高祖所在的地方。汉高祖开始接受天命时,有白蛇被斩断;向西进入函谷关时,五星聚集。因此淮阴侯、留侯都说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得到的。考察古今成败得失,验证人的行为成败,考究帝王的世运,再检验上述五项条件。取舍如果不合适,位置、符命和瑞应就会不同;如果不衡量这些而昏昧于权势,越级妄自占据帝位,对外不估量力量,对内不知道天命,就一定会像秦二世、保国之主那样失败,失去天下长久的福祚,遭遇鼎足折断的凶险,伏受斧钺诛杀。英雄如果真正觉悟,就应把这种事情看作祸患的警戒,超然远望,深沉地认识其中的道理;接受王陵、陈婴母亲所明白的名分,断绝韩信、英布的非分企图,拒绝把天下比作逐鹿的盲目说法,明察帝王神器确有受命归属。不要贪图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而被两位母亲讥笑;这样福祚就会流传子孙,天赐的禄位也能永远延续。《法象论》【徐干】树立法度和仪表,是为了造就君子。所谓法象,没有比端正容貌、谨慎威仪更重要的。因此先王制定礼制,制作冠冕、衣服和五彩纹章来彰显身份,制作佩玉和鸣璜使其发出声响,是想使人尊贵,想使人庄重,怎么可以懈怠轻慢呢?容貌是人的仪表。容貌端正,所以性情得到治理;性情得到治理,所以仁义得以保存;仁义得以保存,所以盛大的德行显著。因此能够成为法象,这才叫君子。君子没有一尺土地的封地,百姓却尊敬他;没有刑罚的威势,百姓却畏惧他;没有羽籥之乐,百姓却因他而快乐;没有爵禄的赏赐,百姓却怀念他。他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些,原因是同一个。孔子说:“君子威严而不凶猛,安泰而不骄傲。”《诗经》说:“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这是百姓的法则。”如果懈怠自己的威仪,轻率地看待事物,忽略自己的言辞,却希望百姓以自己为准则,从来没有这种事。没有人把他当作准则,必定是因为轻慢他。小人受到轻慢,便把怨恨归于别人,只忧虑自己的卑微,却不思考造成卑微的原因,可悲啊!所以《尚书》说:“只有圣人不思考,才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能够思考,才会成为圣人。”人的本性容易忽略的地方,在幽隐处;人的情感容易忽视的地方,在独处时。幽隐处是显明行为的根源,独处时是行为显露的端绪,怎么可以轻视?怎么可以忽略?所以君子敬慎对待独处,谨慎对待幽隐,即使处在隐蔽之处,鬼神也不能看见他的破绽。《诗经》说:“兔网肃肃,张设在林中。”说的就是独处时的自守。又有身处颠沛却不能扰乱自己的人,成王、季路就是这样的人。从前成王将要去世,身体病重,仍然穿戴冕服,然后发布临终遗命。季路遭遇变乱,先端正帽子、系好帽带,然后才死于白刃之难。以将死的困顿、白刃加身的危难,尚且不忘恭敬,何况游宴之时呢?所以《诗经》说:“到了深水处,就用方舟渡过;到了浅水处,就游泳渡过。”意思是一定能够渡过去。君子没有戏谑的言语,说话必有法度;没有戏谑的行为,行动必有约束。说话有法度,行动有约束,所以即使妻妾也不能轻慢他,即使朋友也不能同他过分狎昵。因此不必发怒,教化也能施行于闺门;不必进谏论说,良好的声誉也能流传于乡党。传记所说“伟大的人端正自己,万物也就端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以普通人的身份居处尚且如此,何况得志后治理天下呢?唐尧为帝,诚信恭敬而能够谦让,光辉遍及四方;成汤不敢懈怠安逸,于是完全拥有九州;周文王恭敬畏惧,于是建立了那个华夏地区。《易经》说:“观察洗手而不举行献祭,诚意充实而神情严肃。”说的是下位者观察上位者便受到感化。祸患和失败的由来,常常以轻薄怠慢为阶梯,怎么可以不谨慎呢?从前宋闵公在棋局旁被砍碎头颅,陈灵公因戏言被箭射中,阎、邴二人因互相辱骂而造成叛乱,子公因尝食鼋肉而引发弑杀。因此君子处身谦逊,对敌人谦让,面对下属庄重,侍奉上级恭敬。这四点具备,怨恨祸咎就不会发生,福禄也会随之而来。《诗经》说:“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只亲近正直的人。神明听见这些,就会把福善赐给你。”君子同人交往,欢乐却不轻薄,和谐却不盲从,喜爱却不谄媚,学习虚诈之术却不做虚妄之事,容易亲近却难以讨好,宽恕多而责怪少。所以即使断绝交往,也不会留下过失和背叛。《尚书》说:“谨慎开始,恭敬终结,就不会陷入困境。”礼,是人最急需的东西,可以终身思考,却不能片刻忘记。片刻离开礼,轻慢的行为就会出现;片刻忘记礼,轻慢的心就会产生。何况没有礼,怎么能够始终如一呢?礼,是恭敬的纲纪;恭敬,是礼的实质。没有恭敬就无法实行礼,没有礼就无法节制恭敬。道理不能偏废,必须相互配合才能形成。因此能够完全保持恭敬而遵循礼的人,叫作成人。越过礼法就会产生混乱,混乱就会灾祸及身。从前晋惠公因为轻慢祥瑞而没有子嗣,晋文公因为严肃奉行命令而使国家兴盛。郤犫因为傲慢地享宴【缺】因恭敬而得到妻子接受服饰;子圉因为大肆张扬而招来祸乱,防罢因为已经醉酒却能守住禄位;良霄因为《鹑奔》之乐而遭祸,家子展因为《草虫》之德而使家族昌盛。君子感念这些警戒,像那样怀抱敬意,看见这些吉祥的德行,因此站立时像磬石弯曲,坐下时一定像抱鼓;周旋符合圆规,转身符合矩尺;目光不离开衣襟和衣带之间,言语不越过朝廷标志所在的位置;声音气息悦耳,精神神态可爱,俯仰举止足以为人所宗仰,揖让进退值得称贵;做事有方,行动和静止都有常规。师法礼制而不荒废,所以成为众人的希望。《胠箧》【庄子】如果准备防备那些撬箱子、探口袋、打开柜子的盗贼,就一定要收紧绳结,牢固地关好门闩和锁。世俗所谓的聪明就是这样。然而大盗一来,就背起柜子、掀起箱子、挑着口袋逃跑,只怕绳结、门闩和锁不够牢固。这样看来,先前所谓的聪明,岂不是替大盗积聚财物吗?所以试着讨论一下:世俗所谓的聪明,有没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呢?所谓圣人,有没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邻近的城邑彼此相望,鸡鸣狗叫互相听见,张网捕鱼、耕地锄田的范围方圆二千多里,四境之内用来建立宗庙社稷、治理城邑村落乡里的制度,哪一样不是取法圣人呢?然而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盗取齐国,他所盗取的难道只有齐国吗?连同圣人的智慧和法制也一起盗取了。因此田成子有盗贼的名声,自己却享有尧、舜般的安稳;小国不敢非难,大国不敢诛讨,十二代拥有齐国。这难道不是窃取了齐国,并连同圣人智慧和法制一起窃取,用来守护自己的盗贼身份吗?再试着讨论:世俗所谓最高的智慧,有没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呢?所谓最高的圣人,有没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呢?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扄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掲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耶?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巳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耶?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耶?故逐于大盗掲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絶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絶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絶钩防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曽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徳始▯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徳,则天下不僻矣。彼曽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徳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子独不知至徳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防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徃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网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辨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巳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机,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巳乱天下矣。五蠧【韩非子】
译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关龙逢被斩,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剖腹,伍子胥被碎尸,所以这四位贤人虽然贤能,身体仍然免不了被杀戮。因此盗跖的门徒问盗跖说:“做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到哪里会没有道呢?”能够猜测屋内藏有什么,这是圣明;进入时走在前面,这是勇敢;出来时走在后面,这是义气;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这是智慧;分配赃物均等,这是仁慈。五者不能齐备,却能成为大盗,天下没有这种事。由此看来,善人不得到圣人的道就不能立身,盗跖不得到圣人的道也不能横行。天下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给天下带来的利益就少,带来的祸害反而多。所以说:“嘴唇干裂,牙齿就寒冷;鲁国的酒太薄,邯郸就遭到围困。”圣人一出生,大盗就兴起;打击圣人,放纵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河流干涸,山谷就空虚;丘陵夷平,深渊就充实;圣人死了,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平安而没有祸患。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推重圣人来治理天下,也只是在加重盗跖的利益。制作斗斛来计量,就连斗斛一起偷走;制作权衡来称量,就连权衡一起偷走;制作符节印玺来取信,就连符节印玺一起偷走;制定仁义来矫正人们,就连仁义一起偷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偷窃腰带钩的人要被诛杀,偷窃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内还保存着仁义。这难道不是连仁义、圣智一起偷窃吗?所以追逐大盗、拥立诸侯,窃取仁义并连斗斛、权衡、符玺的利益,即使有轩冕的赏赐也不能鼓励他们,即使有斧钺的威势也不能禁止他们。这是加重盗跖利益而使他无法禁制,正是圣人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彰明天下的。断绝圣人之道,抛弃智慧,大盗才会停止;抛弃玉器,毁坏珍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焚烧符节、打破印玺,百姓才会朴实粗野;毁掉斗斛、折断权衡,百姓才不会争夺。尽行毁弃天下所谓圣人的法则,百姓才可以开始自由议论。扰乱六律,熔毁并断绝竽瑟,堵住师旷等盲乐师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各自保持自己的听觉。消灭文饰,散去五彩,使离朱的眼睛失去作用,天下人才开始各自保持自己的视觉。毁坏钩绳,抛弃规矩,扭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具有本来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技巧反而像拙劣。削除曾参、史鱼的操行,钳住杨朱、墨子的嘴,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归于玄同。人们各自保持自己的明察,天下就不会被炫耀的光彩损伤;人们各自保持自己的听觉,天下就不会被声色劳累;人们各自保持自己的知识,天下就不会迷惑;人们各自保持自己的德性,天下就不会偏僻。曾参、史鱼、杨朱、墨子、师旷、工倕、离朱这些人,都是在外部树立自己的德性,从而炫惑扰乱天下的人,都是法则所不需要的。你难道不知道最高德治的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在位时,百姓编结绳索来使用,认为食物甘美,服装漂亮,以风俗为快乐,以居处为安适;邻国彼此相望,鸡鸣狗叫相互听见,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最高的治理。如今竟使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地有贤人。”于是带着粮食奔向那里;对内抛弃亲人,对外离开君主的职守,脚印连接到诸侯国境,车辙延伸到千里之外。这就是上位者喜好智慧所造成的过错。上位者如果确实喜好智慧却没有道,天下就会大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弓弩、弹射、捕鸟器械的机巧越多,鸟就在天空中越混乱;钩、饵、网、罾、笱等捕鱼的技巧越多,鱼就在水中越混乱;削尖木格、设置罗网、罝罘等捕兽方法越多,野兽就在沼泽中越混乱;欺诈、毒害、诡辩、坚白之论、混同异同的辩术越多,风俗就越被辩说迷惑。所以天下常常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智慧。天下人都知道追求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却没有人知道追求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都知道非难自己认为不善的事,却没有人知道非难自己已经认为善的事,因此天下大乱。上面违背日月的光明,下面损伤山川的精气,中间破坏四时的运行。微小柔弱的虫子、细小飞动的动物,没有不失去本性的。喜好智慧扰乱天下,实在太严重了!从三代以后就是这样。舍弃各种细密机巧,却喜爱奔波劳碌的谄佞;放弃恬淡无为,却喜爱喋喋不休的言论。喋喋不休已经扰乱天下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五蠹》【韩非子】上古时代,人口少而禽兽多,百姓抵挡不住禽兽、虫蛇的侵害。有圣人出现,架木筑巢,让百姓躲避各种祸害,百姓因此喜爱他,拥立他统治天下,称为有巢氏。百姓吃瓜果、蚌蛤,食物腥臊恶臭,伤害腹胃,百姓多有疾病。有圣人出现,钻木取火,用火改变腥臊,百姓因此喜爱他,拥立他统治天下,称为燧人氏。中古时代,天下发生大水,鲧、禹开通水道。近古时代,桀、纣暴虐混乱,汤、武出兵征伐。如今如果在夏后氏的时代架木筑巢、钻木取火,一定会被鲧、禹讥笑;如果在殷、周的时代还开通水道,一定会被汤、武讥笑。既然如此,如今若还赞美尧、舜、汤、武、禹的办法,一定会被当代新圣人讥笑。因此圣人不要求一味修习古法,不墨守固定的做法,而是考察时代的事情,因势制宜地准备相应措施。宋国有个耕田的人,田里有树桩;兔子奔跑时撞在树桩上,折断脖子死了。于是他放下耒,守着树桩,希望再次得到兔子。兔子没有再得到,自己却成了宋国人的笑柄。如今想用先王的政治来治理当代百姓,都是守株待兔一类的人。古时候男子不耕田,草木的果实就足以供给食物;妇女不织布,禽兽的皮就足以供给衣服。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搆木为巢,以避羣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蜯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鑚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搆木鑚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行,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兎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兎。兎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尧之王天下也,有茅茨不剪,采椽不斵,粝粢之食,藜藿之羮,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仆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仆之劳也,故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夫山居而谷汲者,膢腊而相遗;以水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故饥歳之春,幼弟不饟;穰歳之秋,防客必食。非防骨肉爱过客也,多少之实异也。是以古人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髙也,势薄也;争土槖非下也,权重也。故圣人议多少,薄厚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故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古者,文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已也,举兵伐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防其国。是仁义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世异则事异。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徳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苖乃服。共工之战,鐡铦矩者及乎敌,铠甲不坚者伤乎体。是干戚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事异则备变。上古竞于道徳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齐将攻鲁,鲁使子贡説之。齐人曰:“子言非不辨也,吾所欲者地也,非斯言所谓也。”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故偃王仁义而徐亡,子贡辩智而鲁削。以是言之,夫仁义辨智,非所以持国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贡之智,循徐鲁之力,使敌万乘,则齐荆之欲,不得行于二国矣。有度【韩非子】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荆庄王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庄王之氓社稷也,而荆以亡。齐桓公并国三十,启地三千里。桓公之氓社稷也,而齐以亡。燕襄王以河为境,以蓟为国,袭涿方城,残齐平中山。有燕者重,无燕者轻。襄王之氓社稷也,而燕以亡。魏安厘王攻赵救燕,取地河东,魏之地加兵于齐,私平陆之都,攻韩防管胜于淇下,睢阳之事,荆军老而走蔡,召陵之事,荆军破,兵四布于天下,威行于冠带之国安厘王死,而魏以亡。故有荆庄、齐桓,则齐、荆可以霸;有燕襄、魏安厘,则燕、魏可以强。今皆亡国者,其羣臣官吏皆务所以乱,而不务所以治也。其国乱弱矣,又皆释国法而私其外,则是负薪而救火也。乱弱甚矣。故当今之时,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兵强而敌弱。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羣臣之上,则主不可欺以诈伪;审得失有权衡之称者,以听逺事,则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轻重。今若以誉进能,则臣离上而下比周;若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故官之失能者,其国乱。以誉为赏,以毁为罚也,则好赏恶罚之人,释公行,行私术,比周以相为也。忘主外交,以进其与,则其下所以为上者薄矣。交众与多,外内朋党,虽有大过,其蔽多矣。故忠臣危死于非罪,奸邪之臣安利于无功。忠臣之所以危死而不以其罪,则良臣伏矣;奸邪之臣安利不以功,则奸臣进矣。此亡之本也。若是,则羣臣废法而行私,重轻公法矣。数至能人之门,不一至主之廷;百虑私家之便,不一图主之国。属数虽多,非所以尊君也;百官虽具,非所以任国也。然则主有人主之名,而实托于羣臣之家也。
译不用辛劳便能满足养生需要,人口少而财物有余,所以百姓不争;因此厚重的赏赐无须实行,严厉的刑罚无须使用,百姓自然能够治理自己。如今一个人有五个儿子还不算多,每个儿子又有五个儿子,祖父还没有死就有二十五个孙子;于是人口众多而财物减少,劳作辛苦而供养微薄,所以百姓争夺,即使加倍赏赐、累加刑罚,也不能免除混乱。尧统治天下时,茅屋屋顶不加修剪,栋梁只用粗木不加砍削,吃粗米饭,喝藜藿汤,冬天穿麑皮裘,夏天穿葛布衣,即使看守门户的人的衣食,也不比这更差。禹统治天下时,亲自拿着耒耜,做百姓的先导,大腿没有肉,胫骨不生毛,即使臣仆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辛苦的。由此说来,古代把天子之位让出去,不过是舍弃看门人的供养、离开奴仆般的劳苦,所以把天下传给别人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如今的县令一天死去,子孙却能世代乘坐洁净的车马,所以人们看重县令之位。因此人们对于让出天子之位,可以轻易辞去;对于放弃今天的县令职位,却很困难,这是因为利益的厚薄实质不同。住在山上而到谷中汲水的人,在岁时祭祀时互相赠送礼物;住在水泽之地而苦于水质的人,就雇人开通沟渠。所以饥荒年春天,幼小的弟弟也没有粮食可分;丰收年秋天,远方的宾客也一定得到食物。这不是兄弟骨肉不爱过路客人,而是因为物资多少的实际情况不同。因此古人轻易让出财物,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财物多;如今争夺财物,不是因为品行卑劣,而是因为财物少;轻易辞去天子之位,不是因为地位高尚,而是因为权势微薄;争夺土地和财物,不是因为身份低下,而是因为权力重大。所以圣人考察物资的多少,根据利益的厚薄来制定政治;刑罚轻并不是慈爱,诛杀严也不是暴戾,而是衡量风俗后实行。事情随着时代而变化,防备措施也应适合事情。古时候,周文王处在丰、镐之间,土地方圆百里,施行仁义而使西戎归附,终于统治天下。徐偃王处在汉水以东,土地方圆五百里,施行仁义,割地来朝见的国家有三十六个。荆文王害怕徐国危害自己,发兵攻打徐国,终于灭掉它。因此文王施行仁义而统治天下,偃王施行仁义却使国家灭亡。可见仁义适用于古代,不适用于今天。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就不同。舜在位时,有苗不服,禹准备讨伐。舜说:“不可以。上位者的德行还不够深厚就使用武力,不合乎道。”于是修治教化三年,手持盾牌和大斧起舞,有苗才归服。共工之战中,铁制锋利的兵器能够伤及敌人;铠甲不坚固,就会伤害身体。可见盾牌和大斧适用于古代,不适用于今天。所以说:事情不同,防备措施就应当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上古时代争的是道德,中古时代争的是智谋,如今争的是气力。齐国将要攻打鲁国,鲁国派子贡去游说。齐国人说:“你的言辞不是不善于辩说,但我们想要的是土地,不是你这些言辞所能解决的。”于是齐国发兵攻打鲁国,距离鲁国城门十里处便划定界线。因此徐偃王有仁义而徐国灭亡,子贡有辩才智慧而鲁国土地被削减。由此说来,仁义和辩智不是用来保全国家的办法。除去徐偃王的仁义,停止子贡的智慧,按照徐国、鲁国的力量来防守;即使面对万乘之国,齐国、楚国的欲望也不能在这两个国家实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五百里、三年〕 《有度》【韩非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有度》(《韩非子》) 国家没有永远强盛的,也没有永远衰弱的。奉行法治的人强,国家就强;奉行法治的人弱,国家就弱。荆庄王兼并二十六国,开拓土地三千里。庄王死后,荆国的社稷被毁灭,荆国也因此灭亡。齐桓公兼并三十国,开拓土地三千里。桓公死后,齐国的社稷被毁灭,齐国也因此灭亡。燕襄王以黄河为边界,以蓟为国都,袭击涿地,修筑方城,摧残齐国,平定中山。有燕襄王时,燕国的地位就受重视;没有燕襄王时,燕国的地位就被轻视。襄王死后,燕国的社稷被毁灭,燕国也因此灭亡。魏安厘王攻打赵国以援救燕国,夺取河东土地;魏国的土地和军队又用来攻打齐国,私下使平陆的都邑归顺;在淇水下攻打韩国的防管胜;在睢阳交战时,荆军疲老而逃往蔡国;在召陵交战时,荆军被击破,军队分散到天下各处,威势遍行于诸侯国家。安厘王死后,魏国也因此灭亡。所以,有荆庄王、齐桓公,齐国、荆国就可以称霸;有燕襄王、魏安厘王,燕国、魏国就可以强盛。如今这些国家都灭亡了,是因为它们的群臣官吏都致力于制造混乱,而不致力于治理。国家已经混乱衰弱,却又都放弃国法而偏私于外部关系,这就像背着柴草去救火一样,混乱衰弱得更加严重了。所以在当今时代,能够去除私心邪曲、遵行公法的,百姓就安定,国家就治理得好;能够去除私自行径、实行公法的,军队就强大,敌人就弱小。所以,审察得失而有法度制度的人,把他置于群臣之上,君主就不会被欺骗;审察得失而有权衡称量的人,用他来听断远方事务,君主就不会被天下事物的轻重蒙骗。如今如果凭声誉提拔贤能,臣下就会背离君主而向下结党;如果凭朋党举荐官员,百姓就只顾交结私党而不求依照法令取得功名。因此,官员失去任用贤能的原则,国家就会混乱。把赞誉当作赏赐,把诋毁当作惩罚,那么那些喜欢赏赐、厌恶惩罚的人就会放弃公行而实行私术,互相结党营私。忘记君主而对外结交,以便提升自己的党羽,那么臣下用来事奉君主的原则就薄弱了。结交的人众多、党羽广泛,内外结成朋党,即使犯下大罪,也会因遮蔽者众多而被掩盖。所以忠臣常因无罪而陷入危亡,奸邪之臣却无功而安享利益。忠臣因不是自己的罪过而遭危亡,贤良之臣就会潜伏不出;奸邪之臣无功而安享利益,奸臣就会得到进用。这就是国家灭亡的根本。这样一来,群臣就会废弃法令而行私事,把公法中本应区别的轻重混同起来。臣下多次到有能力者的门下,却一次也不到君主的朝廷;百般谋划私家的便利,却一次也不为君主谋划国家。属官数目虽然很多,却不是尊重君主的办法;百官虽然齐备,却不是任用国家的办法。这样,君主只有君主的名义,实际权力却寄托在群臣之家。
故臣曰亡国之廷无人焉。廷无人者,非朝廷之衰也,家务相益,不务厚国;大臣务相尊,而不务尊君;小臣奉禄养交不以官为事,此其所以然者,由主之不上断于法,而信下为之也。故明主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能者不可弊,败者不可饰,誉者不能进,非者弗能退,则君臣之间明辨而易治。故主讐法则可也。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朝廷不敢辞贱,则军旅不敢辞难,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视,而上尽制之。为臣人者,譬之若手上以修头,下以修足,清暖寒热,不得不救。镆铘傅体,不敢不搏。无私贤哲之臣,无私事能之士,故民不越乡而交,无百里之慼,贵贱不相逾,愚智提衡而立,治之至也。今夫轻爵禄,易去亡,以择其主,臣不谓防诈说;逆法倍主,强諌臣不谓忠;行惠施利,收下为名,臣不谓仁;离俗隠居而以非上,臣不谓义;外使诸侯,内耗其国,伺其危崄之陂,以恐其主,曰:“交非我不亲,怨非我不解”,而主乃信之以国,听之,卑主之名以显其身,毁国之厚以利其家,臣不谓智。此数物者,险世之説也,而先王之法所简也。先王之法曰:“臣毋或作威,毋或作利,从王之指,无或作恶,从王之路。”古者世治之民,奉公法,废私术,专意一行,具以待任。夫为之人主而身察百官,则日不足,力不给。且上用目,则下饰观;上用耳,则下饰声;上用虑,则下防辞。先王以三者为不足,故舍已能而因法数,审赏罚。先王之所守要,故法省而不侵,独制四海之内,聪智不得用其诈,险躁不得闗其佞,奸邪无所依。逺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辞;势在郎中,不敢蔽善饰非;朝廷羣下,直凑单防,不敢相逾越,故治不足而日有余,上之任势使然也。夫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即渐以徃,使人主失端,东西易面而不自知。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故明主使其羣臣不游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动无非法,法所以凌过游外私也。严刑所以遂令惩下也。威不贷错,制不共门。威制共,则众邪彰矣。法不信,则君行危矣。刑不断,则邪不胜矣。故曰:巧匠目意中绳,然必先以规矩为度。上智防举中事,必以先王之法为比。故绳直而枉木斵,准夷而髙科削,权衡县而重益轻,斗石设而多益少。故以法治国,举措而已矣。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故矫上之失,诘下之邪,治乱决缪,绌羡齐非。一民之轨莫如法,属官威民,退淫殆止诈伪,莫如刑。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法审则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则主强而守要。故先王贵之而传之。人主释法用私,则上下不别矣。刻意【庄子】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髙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巳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彊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徳也。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徳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徳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隂同徳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廹而后动,不得巳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防不罢。虚无恬惔,乃合天徳故曰:悲乐者,徳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徳之失。故心不忧乐,徳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徳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
译所以我说,灭亡国家的朝廷中是没有人的。说朝廷没有人,并不是说朝廷衰败了,而是各家只顾彼此得利,不顾使国家富厚;大臣只顾互相尊崇,不顾尊崇君主;小臣拿俸禄来供养交游,不把任官办事当作自己的职责。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君主不能在上面依照法令裁断,而听任臣下替他行事。所以明君让法令选择人才,而不亲自举荐;让法令衡量功劳,而不亲自估量。能干的人不能被蒙蔽,失败的人不能被粉饰,受赞誉的人不能仅凭声誉进用,有过失的人也不能仅凭诋毁罢退,那么君臣之间就能明白辨别,治理也容易了。所以君主以法令为准则是可以的。贤人作为臣子,面向北方朝拜而献上信物,心中没有二意;朝廷不敢推辞卑贱的职务,军队也不敢推辞艰难的任务;顺从上级的作为,遵从君主的法令,虚心等待命令,而不任意发表是非。所以作为臣下的人,好比手对身体:向上修治头部,向下修治脚部,清、暖、寒、热出现时,不能不救治。镆铘宝剑刺入身体,也不敢不搏斗。不要偏私贤哲之臣,不要偏私有才干之士,于是百姓不必越过乡里去交结权贵,不会有百里之外的忧患;贵贱互不逾越,愚者和智者都能平等站立,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如今那些轻视爵禄、容易离去逃亡、借此选择君主的人,我不称他们为防范欺诈的学说;违背法令、背叛君主、强行进谏的人,我不称他为忠臣;施行恩惠、给予利益、收买臣下以博取名声的人,我不称他为仁者;离开世俗隐居而以非难君主为义的人,我不称他为义士;对外出使诸侯,对内耗损本国,窥伺国家危急险要之处来恐吓君主,说“没有我,交往就不能亲密;没有我,怨恨就不能解除”,君主却把国家交给他并听信他;他贬低君主的名声来显扬自己,毁坏国家的富厚来有利于自己的家族,我不称他为智者。这几种做法,都是乱世的言论,也是先王法令所摒弃的。先王的法令说:“臣下不得擅自作威,不得擅自谋利,要遵从君王的意旨;不得擅自作恶,要遵从君王的道路。”古代社会安定时的百姓奉行公法,废弃私术,专心实行一种原则,完备地等待任用。作为君主,如果亲自察看百官,时间就不够,力量也不能胜任。况且君主若依靠眼睛,臣下就会粉饰外表;君主若依靠耳朵,臣下就会粉饰言声;君主若依靠思虑,臣下就会预先防备言辞。先王认为这三种办法都不足,所以舍弃自己的才智而依据法令和制度,审察赏罚。先王所守持的是要领,因此法令简明而不可侵犯,能够独自控制四海之内;聪明人不能施展欺诈,险诈浮躁的人不能逞用巧言,奸邪之人没有凭借。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不敢改变自己的言辞;即使身处郎中之位,也不敢隐蔽善行、粉饰过错;朝廷中的群臣和属下都直接集中在单一的防范之下,不敢彼此逾越,所以君主用于治理的力量不必过度消耗,而每天都有余力;这是君主凭借权势任用臣下所造成的。臣下侵害君主,好比地势变化,逐渐发展下去,使君主失去准则,东西易位而自己还不知道。所以先王设置司南来端正早晚的方向。明君使群臣不得在法令之外放纵心意,也不得在法令之内擅施恩惠;一举一动都不违背法令,法令就是用来压制越轨和法外私行的。严刑是用来使命令得以实行、惩罚臣下的。威势不能宽赦过错,权力控制不能有共同的门户。威势和控制若被众人共同掌握,各种邪恶就会显露。法令不被信守,君主的行动就会危险;刑罚不能果断执行,邪恶就不能被制服。所以说:巧匠即使只凭眼力和心意也能看出是否合乎墨线,但一定先以规矩为尺度。最高明的人防止举措失当,也一定以先王的法令作为准绳。因此墨线直了,弯曲的木材就被削去;水平器平了,高出的地方就被削平;秤的权衡悬定,重的就会显出多余、轻的就会显出不足;斗斛设置好了,多出的就减去、少的就补足。所以用法令治理国家,不过是按法令施行举措罢了。法令不偏袒贵人,墨线也不因弯曲而改变。法令所加之处,智者不能推辞,勇者不敢争辩。惩罚罪过不避开大臣,奖赏善行不遗漏平民。所以纠正君主的过失,查究臣下的邪行,治理混乱、裁决谬误,削减过分、整齐非正;要统一百姓的行为轨道,没有比法令更好的;要统摄官吏、威服百姓,制止放纵懈怠、阻止欺诈伪饰,没有比刑罚更好的。刑罚严重,臣下就不敢以尊贵身份改变卑贱者所受的处罚;法令审明,君主就尊贵而不受侵犯。君主尊贵而不受侵犯,君主就强大而能守住要害。所以先王重视法令,并把它流传下来。君主放弃法令而任用私意,上下就没有区别了。《刻意》【《庄子》】刻意追求高尚的操行,离开世俗而标新立异,高谈阔论、怨恨诽谤,不过是追求高亢罢了。这是山谷隐士、与世俗不合之人以及憔悴赴渊者所喜好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让谦逊,不过是追求修养罢了。这是太平时代的士人、教诲之人以及游学者所喜好的。谈论建立大功、树立大名,讲究君臣之礼、端正上下秩序,不过是追求治理罢了。这是朝廷之士、尊崇君主、强盛国家以及建立功业、兼并土地者所喜好的。走近沼泽水边,处在闲旷之地,钓鱼闲居,不过是追求无为罢了。这是江海之士、避世之人以及追求闲暇者所喜好的。吹气、呼吸,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不过是追求长寿罢了。这是修炼导引、保养形体以及彭祖那样追求长寿者所喜好的。至于不刻意追求高尚却自然高尚,不谈仁义却自然修养,不求功名却自然得到治理,不身处江海却自然闲适,不行导引却自然长寿;没有什么不忘却,也没有什么不具备。淡泊无极,而众多美德都随之而来。这就是天地的道和圣人的德。所以说:恬静淡泊、寂静空漠、虚无无为,是天地的平和状态,也是道德的本质。所以说:圣人安闲自得,便平易自然;平易自然,便恬静淡泊;平易而恬淡,忧患不能侵入,邪气不能袭击。所以他的德性完整,精神不会亏损。所以说:圣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静止时与阴同其德,行动时与阳同其波。不先追求福,也不首先招致祸;受到感应后才回应,被逼迫后才行动,不得已后才兴起。抛弃智巧和旧习,遵循自然的规律。所以没有天灾,没有外物的牵累,没有人的非难,也没有鬼神的责罚。他活着如同漂浮,死去如同休息;不思虑,不预先谋划。光明却不炫耀,诚信却不强求别人相信;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精神纯粹,防守而不疲惫。虚无恬淡,于是合乎天德。所以说:悲哀和欢乐,是德性的邪曲;喜悦和愤怒,是道的过失;喜爱和厌恶,是德性的丧失。因此内心不受忧乐影响,是德的最高境界;专一而不改变,是静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相抵触,是虚的最高境界;不与外物交涉,是淡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相违逆,是纯粹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疲敝;精神使用而不停息,就会疲劳;疲劳就会枯竭。水的本性,不混杂就清澈,没有扰动就平静;郁闭而不流动,也就不能清澈。这正是天德的形象。所以说:纯粹而不混杂,宁静专一而不改变,淡泊而无为,行动时顺应天道,这就是养神的方法。
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寳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缮性【庄子】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防之民,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徳和也,道理也。徳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偏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已徳,徳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隂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羣主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徳下衰,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徳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徳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徳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防道矣,道防世矣,世与道交相防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徳隠矣。隠故不自隠。古之所谓隠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古之存身者,不以辨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徳,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徳固不小识。小识伤徳,小行伤道。故曰:正已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防已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人间世【庄子】叶公子髙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葢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隂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徳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防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氷,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隂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徳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恱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逺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鬬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隂,泰至则多竒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竒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防也。夫风波易以动,实防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尅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不知其然也。茍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乗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文编巻二十三
译有干越宝剑的人,把它装在匣中收藏起来,不敢使用,这是把它看到了极点。精神向四方通达并流行,无处不到;上达于天,下盘踞于地,化育万物,无法用形象描述,这种境界名为与帝同一。纯朴之道,唯独守持精神;守持它而不丧失,与精神合为一体;一的精气通达,合乎天道的纲纪。民间俗语说:“众人看重利益,廉士看重名声,贤士崇尚志向,圣人珍贵精神。”所谓纯朴,是说不与其他东西混杂;所谓纯粹,是说不使自己的精神亏损。能够体现纯朴纯粹的人,叫作真人。《缮性》【《庄子》】在世俗的学说中修治本性,想求得恢复本初;在世俗的思虑中放纵欲望,想求得达到明彻,这叫作蒙蔽。防之民,古代治理道的人,以恬静来养护智慧,生来便不把智慧用于作为,这叫作用智慧来养护恬静。智慧和恬静相互滋养,于是和谐的道理从本性中产生。德就是和谐,道就是条理。德无所不容,就是仁;道无所不治理,就是义。义理明白而与万物亲近,就是忠;内心纯实而返回真情,就是乐;诚信表现在行为和仪容上而顺合礼文,就是礼。礼乐片面推行,天下就会混乱。那些自以为正直而蒙受自己的德性,德就不会冒进;一旦冒进,万物必然失去本性。古代的人处在混沌蒙昧之中,与整个时代共同得到淡泊。当时阴阳和谐宁静,鬼神不来扰乱,四时合乎节度,万物不受伤害,各国君主不夭折。人虽有智慧,却无处使用,这叫作至一。当时没有人刻意作为,一切总是自然。等到德性逐渐衰落,到了燧人、伏羲开始治理天下,于是顺应而不能专一。德性又进一步衰落,到了神农、黄帝开始治理天下,于是安定而不能顺应。德性又进一步衰落,到了唐、虞开始治理天下,兴起治理教化的流派,□淳厚、离散朴质,离开道而追求善,以险诈的德性施行作为,然后舍弃本性而顺从心意。心与心互相认识和知晓,却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又给它附加文饰,以博杂的文章来增益它;这样就灭除了本质、沉溺于博杂,百姓从此开始迷惑混乱,无法返回自己的性情、恢复本初。由此看来,世俗防碍道,道也防碍世俗,世俗与道彼此互相防碍。道中的人凭什么由世俗兴起?世俗又凭什么由道兴起呢?道没有办法由世俗兴起,世俗也没有办法由道兴起。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他的德也已经隐没了;隐没,所以并不是自己故意隐遁。古代所说的隐士,不是隐藏身体而不让人看见,不是闭塞言语而不说出来,也不是藏起智慧而不发挥,而是时运和命运极其错乱。遇到时运、命运而能大行于天下,就返回本一而不留下踪迹;不遇时运、命运而困穷于天下,就深深扎根、安定到底,等待时机。这是保全自身的方法。古代保全自身的人,不凭辩说粉饰智慧,不凭智慧使天下困窘,也不凭智慧使德性困窘;安然处在自己的位置,返回本性罢了,又有什么作为呢?道本来就不会小范围推行,德本来就不会只被浅陋认识。浅陋的认识损伤德,狭小的作为损伤道。所以说:端正自己罢了,这就叫保全快乐;保全快乐,就叫作得志。古代所谓得志,不是指显贵的车马冠冕,而是说没有什么能够增加他的快乐罢了。如今所谓得志,却是指拥有显贵的车马冠冕。车马冠冕加在身上,并不是人的本性和命运,而是外物偶然寄托而来的东西。寄托而来时无法阻挡,离去时也无法挽留,所以不因拥有车马冠冕就放纵志意,也不因困穷贫约就迎合世俗;无论处在显贵还是困穷的境地,他的快乐都相同。因此只是没有忧愁罢了。如今外物寄托离去,便不再快乐。由此看来,即使有快乐,也未尝不是荒废。所以说:把自己寄托于外物,在世俗中丧失本性,叫作颠倒错乱的人。《人间世》【《庄子》】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仲尼请教说:“楚王派遣诸梁这件事非常重要,齐国接待使者,大概会非常恭敬,却不会立即答应。普通人尚且不能轻易使他改变,何况诸侯呢?我对此非常恐惧。”孔子曾对诸梁说:“凡是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按照人情圆满完成的。事情若不成功,一定会有人事方面的祸患;事情若成功,也一定会有阴阳方面的祸患。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事后都没有祸患,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我吃饭只吃粗食,不求精美;睡觉时没有欲望,是清静的人。如今我早晨接受使命,晚上就饮冰水,难道我是内心发热吗?我还没有达到事情的实情,却已经有阴阳方面的祸患了。事情若不成功,一定会有人事方面的祸患,这是两方面的祸患。作为臣下的人承受不起,你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吗?”仲尼说:“天下有两件最大的戒律:一件是命,一件是义。你爱自己的父母,这是命,内心无法解除;臣下事奉君主,这是义,无论到哪里都不是没有君主,也无法逃离天地之间,这就叫最大的戒律。因此,事奉父母的人不选择地点,只求使父母安适,这是孝的最高境界;事奉君主的人不选择事情,只求把事情办妥,这是忠的最高境界;修养自己内心的人,不让悲哀和欢乐改变自己面对的处境,知道事情无可奈何,便像顺从命运一样安处,这是德的最高境界。” 做臣子的人,本来就有不得已的事情;依照事情的实情去做而忘记自身,哪里还有时间顾及贪恋生命、厌恶死亡呢?你只管照这样去做吧。”我丘再把所听到的告诉你:“凡是与人交往,关系近的必然用诚信互相亲近,关系远的必然用言语向对方表示忠诚,而言语一定会有人传递。传递双方都高兴或都愤怒的话,是天下最困难的事情。双方都高兴,往往有过分赞美的话;双方都愤怒,往往有过分诋毁的话。凡是过分的话大多虚妄,虚妄的话若有人相信,传话者就会遭殃。所以古代法言说:‘传达通常的实情,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这样就差不多可以保全了。’况且凭巧智和力量争斗,开始时往往公开张扬,最后常常转为暗中较量,发展到极点就会产生许多奇巧;按照礼节饮酒,开始时有条理,最后常常混乱,达到极点便会产生许多奇怪的快乐。凡事也是这样,开始时还讲诚信,最后常常变得鄙陋;开始时很简易,临近结束时必然扩大。言语像风波,行动像真实的灾祸。风波容易使人动摇,真实的灾祸容易使人陷入危险。所以愤怒一旦没有缘由地被激发,出现巧言和偏辞,就像野兽将死时不再选择声音,气息勃然,于是双方同时生出严厉的心意;一旦苛刻追究到了极点,必然有不肖之心回应它,而自己却不知道原因。如果竟然不知道原因,又有谁知道事情最终会怎样呢?所以古代法言说:‘不要擅自改变命令,不要强行促成事情;超过限度而有所增益,’ 擅自改变命令、强行促成事情,是危险的事。美好的结果要经过长久才能形成,坏的结果形成后就来不及改变,能不谨慎吗?况且顺应外物来游放心意,寄托于不得已来养护内心,这就达到最高境界了。”那么应该怎样答复使命呢?不如把君命传达给他。这正是困难之处。《文编》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二十四明 唐顺之 编天运【庄子】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祒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徳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黙黙,乃不自得。」帝曰:「女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隂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女故惧也。吾又奏之以隂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涂郤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髙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女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樷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曵,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説,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褁六极。女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齐物论【庄子】南郭子綦隠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防其耦。顔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隠几者,非昔之隠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防,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汚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呌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冷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巳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防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搆,日以心鬬。缦者窖者,宻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热,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逓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辨乎?其无辨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隠而有是非?道恶乎徃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隠于小成,言隠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二十四 明代唐顺之编 《天运》【《庄子》】天是在运行吗?地是安处不动吗?太阳和月亮是在争夺自己的位置吗?是谁主宰并推动这一切?是谁维系并统摄这一切?是谁安闲无事却推行着这一切?或许它有精巧的机关而不得不如此运转吗?或许它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吗?云是为了降雨吗?雨是为了形成云吗?是谁使它们兴盛和施布?是谁安闲无事却纵情推动这一切?风从北方吹起,忽而向西,忽而向东,时而向上盘旋。是谁在吹气和吸气?是谁安闲无事而使它披拂?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它们就能治理,违背它们就会凶险。九洛的事务,治理成功、德行完备,监察照临下土,天下拥戴他,这叫作上皇。”北门成向黄帝请教说:“帝在洞庭的原野演奏《咸池》之乐,我开始听时感到恐惧,再听感到懈怠,最后听却感到迷惑,心神浩荡而沉默,竟然不能自得。”黄帝说:“你大概确实是这样吧!我用人的情感来演奏它,用天道来验证它,用礼义来运行它,用太清来建立它,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大和。四时交替兴起,万物顺着时序生长;一盛一衰,是文武的次序和常规;一清一浊,是阴阳的调和;流动的光彩化为它的声音。蛰伏的虫子开始活动,我用雷霆惊动它们。” 它的终结没有尾端,它的开始没有首端;一会儿死亡,一会儿生长;一会儿倾覆,一会儿兴起;它的常规没有穷尽,而“一”又无法等待和把握。你所以感到恐惧,正是因为这个。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它,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它的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而归于齐一,不拘守旧有的常规。它在山谷中就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就充满坑洼;填塞空隙而守持精神,以万物作为尺度。它的声音舒展宏大,名称叫作高明。因此鬼神守护其幽深之处,日月星辰按照各自的规律运行。我把它止于有限之处,又使它流行于无穷之中。你想用思虑探究它,却不能知道;想看见它,却不能看见;想追逐它,却不能追上。茫然站在四方空旷的道路上,倚着枯桐吟咏;眼力已经达到想看的极限,力量也耗尽于想追逐的事物。我既然追不上它,也就算了;形体充满空虚,终于达到委蛇的状态。你处在委蛇状态,所以感到懈怠。我又用无所懈怠的声音演奏它,用自然的命运调和它,所以它仿佛混沌中万物纷纷生长,形成林木般的快乐却没有固定形体;布散挥发而不受牵引,幽暗昏冥而没有声响,运动没有固定方位,停留在幽深冥暗之中。有人称它为死,有人称它为生,有人称它为实,有人称它为荣;它流行、消散、迁移,不固定于一种声音。世人对此疑惑,便向圣人求证。所谓圣人,就是通达事物实情而顺遂天命的人。天机不张扬而五官都具备,这叫作天乐。不说话却内心喜悦,所以有焱氏为此作颂说:“听它,听不见它的声音;看它,看不见它的形体;它充满天地,包容六极。你想听它,却无法接触到它,所以才感到迷惑。”音乐开始于恐惧,因为恐惧而使精神受到震撼;接着是懈怠,因为懈怠而逃避;最后归于迷惑,因为迷惑而愚昧,因为愚昧而接近道。道可以承载着它,并与它一同前行。《齐物论》【《庄子》】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头向天叹息,神情淡漠,仿佛失去了自己的配偶。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侍奉,说:“这是怎么回事呢?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内心难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吗?如今您靠几案的样子,已经不是从前靠几案的样子了。”子綦说:“偃,你问得不是很好吗!刚才我忘了自己,你知道吗?你听到过人籁,却没有听到地籁;你听到过地籁,却没有听到天籁。”子游说:“请问其中的道理。”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叫作风。它若不吹动便罢了,一旦吹动,所有孔窍都会愤怒地发出号叫,你难道没有独自听过那呼呼的声音吗?山林高低错落,大树百围之粗的孔穴,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柱孔,有的像圆环,有的像臼,有的像深洼,有的像污坑;有的声音像急流冲击,有的像箭啸,有的像呵斥,有的像吸气,有的像呼叫,有的像号哭,有的像幽咽,有的像咬啮。前面的声音发出呼声,后面的声音随之发出应声。微风时声音小而相和,旋风时声音大而相和;猛烈的风停止后,众孔窍都归于空寂,难道你没有看见枝叶轻轻摇动的样子吗?”子游说:“地籁就是众多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排箫之类的乐器发出的声音。那么请问天籁呢?”子綦说:“风吹万物,声音各不相同,却使它们各自发出声音;一切都是自己取得的,发出怒声的究竟是谁呢?” 大的智慧广大开阔,小的智慧拘泥琐碎;大的言论盛气凌厉,小的言论絮絮叨叨。他们睡梦中精神交错,醒来时形体舒展;与外物接触便构成纠葛,每天都用内心争斗。迟疑的、隐晦的、紧密防守的,内心小有恐惧而战栗,大有恐惧则茫然无措。他们发言像弩机发射的箭,是在掌管是非;他们停留不动像诅咒盟誓,是在固守胜势。他们的衰败像秋冬一样由言语造成,日渐消耗。他们沉溺于自己的作为,无法使自己恢复;他们厌倦时如同封闭起来,说明精神已经衰老枯竭。临近死亡的心,再也不能使它恢复阳气。喜怒哀乐、思虑叹息、变化和躁热、轻浮放纵和各种姿态,像从空虚中产生的音乐,像蒸气中长出的菌类,日日夜夜在眼前交替,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萌生。算了吧,算了吧!早晚都处在这种状态,难道就是它们产生的原因吗?没有它们就没有我,没有我也就没有可取舍的对象;这已经接近道了,却不知道是什么使它如此。仿佛有一个真实的主宰,却只是找不到它的迹象;它确实可以运行,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它有实情却没有形状。人的百骸、九窍、六脏都完整地存在,我究竟应该亲近哪一个?你们都喜欢它们吗?还是各自有所偏爱?如果这样,它们都只是臣妾吗?臣妾不足以互相治理吗?还是它们交替互为君臣?难道其中真有一个真正的君主存在吗?即使求得它的实情,对它的真实又有增益或损害吗?” 一旦承受了形体,就只能不死亡地等待生命耗尽;与外物互相伤害、互相摩擦,行动如同奔驰,却没有什么能够使它停止,这不是很可悲吗?终身劳碌而看不见成功,疲惫不堪地服役却不知道归宿,难道不可哀吗?人们称这种状态为不死,又有什么益处?形体变化,内心也随之变化,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的生存本来就这样茫然吗?只有我茫然,还是别人也有不茫然的呢?既然顺着已经形成的心意把它当作老师,谁会没有自己的老师呢?哪里只有懂得变化、由内心自行取舍的人呢?愚人也有。内心还没有形成就已经有了是非,这就像今天才到越国,却说昨天已经到了。于是把无说成有,把有说成无,即使有神禹也不能弄清,我又能怎么办呢?言语并不只是像风吹一样发出声音,发言者是有意在说话,而所说的内容却还没有确定。果真有言语吗?还是从未有过言语?言语以为自己不同于雏鸟的叫声,真的有区别吗?还是没有区别?道为什么会隐蔽而产生真伪?言语为什么会隐蔽而产生是非?道到哪里去而不存在呢?言语存在于哪里而不可取呢?道隐蔽在小的成就中,言语隐蔽在浮华中。所以有儒家、墨家的彼此是非:以自己的正确判定对方错误,以自己的错误判定对方正确。若想判定对方错误为正确、判定对方正确为错误,不如用明彻的智慧。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芧,曰:“朝三而莫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莫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鼔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鼔琴也,师旷之枝防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未,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徃,巧厯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辨,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徳。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辨。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辨也者,有不辨也。曰何也?圣人懐之。众人辨之以相示也,故曰辨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辨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辨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辨,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徳之进乎日者乎?齧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防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防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羙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髙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辨?
译万物没有不是彼,也没有不是此。从彼的一面看,就看不见;从自己所知的一面看,就能知道。所以说:彼由此显现,此也因彼而存在。这是彼此同时产生的说法。虽然如此,刚刚产生就刚刚趋于死亡,刚刚死亡就刚刚产生;刚刚可以就刚刚不可以,刚刚不可以就刚刚可以。因为此而认为是,因是而认为非;因非而认为是,因是而认为非。因此圣人不沿用这种分别,而从自然的角度照察,也只是因顺此理罢了。此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此;彼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究竟真有彼和此吗?究竟真没有彼和此吗?彼和此找不到相对的对应物,这叫作道的枢纽。枢纽开始能够处在环的中心,以应对无穷变化。是也是一种无穷,非也是一种无穷。所以说不如用明彻的智慧。用手指来说明:说手指不是手指,不如用非手指来说明手指之所以不是手指。用马来说明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马之所以不是马。天地就是一个指,万物就是一匹马。可以吗?可以。不可以吗?不可以。道被实行就形成,万物被称说就成为如此。为什么如此?因其如此而如此。为什么不如此?因其不如此而不如此。万物本来各有其所以如此,万物本来各有其可以。没有一样物不是如此,也没有一样物不可以。因此即使举出小草茎和大柱子、丑陋的厉和美丽的西施,以及广大、诡异、虚幻、怪诞之物,道都把它们贯通为一。万物有所分别,就形成成毁;有所形成,就有所毁坏。其实万物没有真正的形成和毁坏,最终都重新贯通为一。只有通达的人知道贯通为一。因此不凭人为造作,而寄托于日常功用。所谓庸,就是使用;所谓使用,就是贯通;所谓贯通,就是有所获得;恰好获得,就接近道了。因顺此理而止,不再追问为什么,这就叫道。劳费精神去把万物强行归为一,却不知道它们本来相同,这叫作朝三。什么叫朝三?狙公给猴子橡子,说:“早晨三个,晚上四个。”众猴都愤怒。又说:“那么早晨四个,晚上三个。”众猴都高兴。名义和实际并没有减少,猴子的喜怒却因此产生。运用也只是因顺此理罢了。所以圣人用是非调和万物,而安处于自然的均衡,这叫作两行。古代人的知识有达到极点的,达到哪里呢?认为未曾有万物的人,达到极点,完备到不能再增加。其次认为有万物,却未曾有界限。再次认为有界限,却未曾有是非。是非显明,正是道有所亏损的原因;道有所亏损,正是偏爱形成的结果。究竟有形成和亏损吗?究竟没有形成和亏损吗?有形成和亏损,所以昭文弹琴;没有形成和亏损,所以昭文不弹琴。昭文弹琴,师旷鼓瑟,惠子靠着梧桐树辩论,三人的知识,几乎都达到了盛极的境地。所以把这些事记载到晚年,只是因为他们喜爱这些事,想借此区别于别人。他们喜爱这些事,是想把它们说明白;但把对方本来不应说明的东西强行说明,所以最终陷入坚白论的昏昧,他的儿子又陷入文辞的纠缠。终身没有成就,像这样能叫作成就吗?即使我也有所成就,像这样难道又不能叫作成就吗?万物和我都没有真正的成就。因此,混乱而含混的光彩,正是圣人所要把握的。因而不凭人为造作,而寄托于日常功用,这就叫作明彻。现在这里姑且有一段言语,不知道它与这个相同吗?还是与这个不同吗?相同和不同相互结合而成为相同,那么它与那个就没有区别了。虽然如此,请让我试着说说:有开始,有未曾有开始,有未曾有未曾有开始。有有,有无,有未曾有无,有未曾有未曾有无。不久便有了有和无,却不知道有无之中究竟谁是有、谁是无。如今我已经有所说了,却不知道我所说的究竟真有所说,还是其实无所说。天下没有比秋毫末端更大的,而泰山却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却是夭折的。天地与我同时生成,万物与我合为一体。既然已经合为一体,还能有所言说吗?” 既然已经把它称为“一”,还能不说话吗?“一”和言语合起来就是“二”,“二”和“一”合起来就是“三”。从此以后,即使巧妙的历算者也无法推算,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从无到有,达到三,何况从有到有呢?不要再有所趋向,因顺此理罢了。道从未有过界限,言语从未有过固定常规;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界限。请让我说说它的界限: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别有辨析,有竞争有争执,这叫作八种德行。天地四方之外,圣人保存而不谈论;天地四方之内,圣人谈论而不争辩;《春秋》所记载的经世之事、先王的志意,圣人议论却不加以辨析。所以所谓分别,也有不分别;所谓辨析,也有不辨析。为什么呢?圣人把它们包容在心中。众人却通过辨析来互相炫示,所以说,所谓辨析,也有看不见的地方。大道不必称说,大辨不必言语,大仁并不执着于仁,大廉并不自满,大勇并不伤害别人。道一旦显耀就不再是道,言语一旦争辩就不能穷尽,仁一旦固定就不能成就,廉一旦清显就不被信任,勇一旦伤害别人就不能成就。这五者圆满,却几乎又趋向方正。所以知道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停止,这就是最高境界。谁知道无言的辨析、无道的道呢?若有人能知道这个,就叫作天府。向其中注入而不会充满,从其中取用而不会枯竭,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叫作保守光明。从前尧问舜说:“我想讨伐宗脍、胥敖,面向南方治理天下,却不能释然,是什么缘故呢?”舜说:“这三个人还存在于蓬草艾草之间,你为什么不能释然呢?”从前十个太阳一同出现,万物都被照耀,何况德性超过太阳的人呢?齧缺向王倪请教说:“您知道万物共同认定的正确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您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吗?”“我怎么知道呢?”“那么万物都没有知觉吗?”“我怎么知道呢?”“虽然如此,还是请让我试着说说:怎么知道我所谓的知不是不知?怎么知道我所谓的不知不是知?况且我曾经试问您:人睡在潮湿处就会腰痛甚至半身不遂,鱼也是这样吗?树上栖息就会战栗恐惧,猿猴也是这样吗?人、鱼、猿猴三者,谁知道什么才是正当的居处?人吃牲畜,麋鹿吃草,蜈蚣喜欢吃蛇,鸱鸦喜欢吃老鼠;这四种动物,谁知道什么才是正当的味道?猿猴以猿为雌,麋与鹿交配,鱼与鱼同游。毛嫱、丽姬,是人所认为的美人;鱼见到她们便潜入水底,鸟见到她们便高飞,麋鹿见到她们便飞奔。这四者,谁知道天下真正的美色呢?从我看来,仁义的开端、是非的道路,纷然混杂、错乱不堪,我怎么能知道其中的区别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乗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巳,而况利害之端乎?」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鹗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置其滑涽以▯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嵗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防?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牀,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与若辨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闇,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辨;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辨。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天道【庄子】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徳者,其自为也,昩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法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徳也;以此处下,▯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间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徳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骛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隂同徳,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防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夫帝王之徳,以天地为宗,以道徳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
译齧缺说:“您不知道利害,难道至人本来就不知道利害吗?”王倪说:“至人神妙极了!大泽焚烧不能使他感到炎热,黄河、汉水冻结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猛烈的雷霆震裂山岳、狂风振动大海也不能使他惊恐。像这样的人,驾着云气,骑着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死与生都不能使他改变自己,何况利害的端绪呢?”瞿鹊子向长梧子请教说:“我听先生说过:圣人不从事于世俗事务,不趋求利益,不逃避祸害,不喜欢有所求取,不沿袭通常的道路;不把无说成有,也不把有说成无,在尘世之外遨游。先生认为这是荒诞之言,我却认为这是玄妙之道的实行。您认为怎么样?”长梧子说:“这连黄帝听了都会感到迷惑,孔丘又哪里足以知道呢?况且你也计划得太早了,看见鸡蛋就想求取报晓的公鸡,看见弹丸就想求取烤鹗。让我姑且向你妄言一番,你也姑且妄听;何不让日月、宇宙相互依傍,使万物彼此吻合?把混乱昏暗的状态安置在其中,使彼此相互尊重;众人忙忙碌碌,圣人却混沌无知。把三万年看作一个整体,使万物都归于纯一,万物全都如此,并因此彼此包藏。我怎么知道以生为乐不是迷惑呢?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弱小的鼠类一样,不知归宿呢?” 丽之姬是艾地封人的女儿。晋国刚得到她时,她哭泣得泪水沾湿衣襟;等到她到了君王的住所,和君王同睡在床上,吃着牲畜肉,后来就后悔当初哭泣了。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祈求活着呢?梦中饮酒的人,早晨醒来却哭泣;梦中哭泣的人,早晨醒来却去打猎。正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在梦中又占验自己的梦;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还要有大觉醒,才知道现在的一切是一个大梦。可是愚人自以为醒着,私下里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究竟谁是君主,谁是牧人?真是固陋啊!孔丘和你都在做梦。我说你在做梦,其实也是梦话。这种说法叫作吊诡。万世以后如果遇到一位大圣人,能够理解其中的意义,那就像早晚相逢一样难得。假如我和你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果真就是你对、我错吗?我胜了你,你不能胜我,果真就是我对、你错吗?或者有时双方都对,有时双方都错?或者双方都对,双方都错?我和你不能互相知道真相,那么世人本来就处在昏暗中,我们让谁来裁正呢?让和你相同的人来裁正,既然与您相同,怎么能裁正呢?让和我相同的人来裁正,既然与我相同,怎么能裁正呢?” 让与我和你都不同的人来裁正,既然与我和你都不同,怎么能裁正呢?让与我和你都相同的人来裁正,既然与我和你都相同,怎么能裁正呢?这样看来,我、你和世人都不能互相知道真相,难道还要等待另一个人吗?什么叫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就是说:这是,不是;这样,不这样。假如确实是这样,那么“这样”不同于“不这样”,也没有什么可辨别的;假如确实如此,那么“如此”不同于“不如此”,也没有什么可辨别的。让变化的言语彼此相待,又仿佛彼此不相待;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它们,顺着无穷的变化而行,这样就可以终其一生。忘掉年岁,忘掉义理,在无穷境界中振作精神,所以把自己寄托于无穷。罔两问影子说:“刚才你行走,现在你停止;刚才你坐着,现在你站起,为什么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影子说:“我是有所依待才这样的吗?我所依待的东西又是有所依待才这样的吗?难道我所依待的是蛇的鳞片、蝉的翅膀吗?我哪里知道为什么这样,又哪里知道为什么不这样呢?”从前庄周梦见自己成为蝴蝶,栩栩然是一只蝴蝶,自以为适意快乐,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便惊惶不定地成为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为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为庄周?庄周和蝴蝶必然有所区别,这就叫作物化。《天道》【《庄子》】天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四海之内服从。明白天道,通达圣道,完全贯通、四方通达于帝王之德的人,自然会如此,昏昧而无所不归于宁静。圣人的宁静,并不是刻意追求宁静,而是因为善于处置事物所以宁静。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所以宁静。水宁静就能明察,照见人的眉毛胡须;水面平正就合乎水平,大匠以它为取法的标准。水宁静尚且如此明澈,何况人的精神呢?圣人的心宁静吗?它是天地的明镜,是万物的镜子。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天地的平和状态,也是道法的最高境界,所以帝王圣人安息于此。安息就虚静,虚静就充实,充实就合乎条理。虚静就能宁静,宁静就能行动,行动就能有所获得。宁静就无为,无为,任事的人就能各尽职责。无为就和乐舒缓,和乐舒缓,忧患就不能停留,寿命也会长久。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万物的根本。尧把这一点明白后面向南方而治,这就是尧做君主的情形;舜把这一点明白后面向北方朝拜,这就是舜做臣子的情形;以此处在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以此处在下位,是玄圣素王的道;以此退居而在江海山林间闲游,士人也会服从。”}], 按照这个道理进取并治理世事,那么功业就会盛大,声名就会显著,天下也就归于一统。静止时成为圣人,行动时成为王者;无为却尊贵,朴素而天下没有谁能与之争美。能够明白天地之德的,这就叫作根本中的大根本、宗旨中的大宗旨,是与天相和的。用来调和天下,就是与人相和。与人相和,叫作人乐;与天相和,叫作天乐。庄子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使万物各自发挥作用,却不以此为乖戾;恩泽施及万世,却不以此自称仁爱;寿命长于上古,却不以此自称长寿;覆盖承载天地,雕刻塑造各种形体,却不以此自称技巧,这就叫天乐。”所以说:“懂得天乐的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后随万物变化;静止时与阴同德,行动时与阳同波。”因此,懂得天乐的人,不受天的怨恨,不遭人的非难,不被万物牵累,不受鬼神责罚。所以说:“他行动时像天,静止时像地。”一心安定而统治天下,鬼怪不能作祟,防备也不会疲劳。一心安定,万物就会服从。意思是把虚静之心推及天地,贯通万物,这就叫天乐。天乐,就是圣人的心用来蓄养天下的状态。帝王的德,以天地为宗本,以道德为主宰,以无为作为常道。无为,就能役使天下而力量有余;
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乎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徳;下与上同徳,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辨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徳,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羣之道也。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徳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鼔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徳次之;道徳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説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辨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刑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庚桑楚【庄子】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逺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居三年,畏垒大穰。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歳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寳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徃。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然欲爼豆予于贤人之间,我其杓之人耶?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防为之制。歩仞之丘陵,巨兽无所隠其躯,而防狐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罔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髙,鱼鼈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于辨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髪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吾语汝,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南荣趎蹵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也。」南荣趎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
译有所作为,就会被天下役使而力量不足。所以古人看重无为。君上无为,臣下也无为,这是臣下与君上同德;臣下与君上同德,臣下就不会自以为臣属。臣下有所作为,君上也有所作为,这是君上与臣下同道;君上与臣下同道,君上就不能成为真正的主宰。因此君上必须无为而役使天下,臣下必须有为而被天下役使。这是不变的道理。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君王,智慧虽能覆盖天地,却不亲自思虑;辨识虽能雕琢万物,却不自我炫耀;能力虽能穷尽海内,却不亲自作为。天不直接生产,万物却自行化生;地不直接生长,万物却自行养育。帝王无为,天下却能成就功业,所以说:没有什么比天更神妙,没有什么比地更富足,没有什么比帝王更伟大。因此说:帝王的德可以匹配天地。这就是驾驭天地、驱使万物、役用人群的道理。根本在君上,末节在臣下;要旨在主上,详务在臣下。三军五兵的运用,是德的末节;赏罚利害和五刑的施行,是教化的末节;礼法、度数、形名、比较详察,是治理的末节;钟鼓的声音、羽旄的仪容,是音乐的末节;哭泣、丧服以及丧服等级的厚薄,是哀悼的末节。这五种末节,都要等到精神的运行、心术的发动之后,才会随之出现。末节性的学问,古人也有,但不是首先应当讲的。君在前,臣在后;父在前,子在后;兄在前,弟在后;长者在前,年少者在后;男子在前,女子在后;丈夫在前,妻子在后。尊卑先后的关系,是天地运行的秩序,所以圣人取法于此。天尊而地卑,是神明所处的位置;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四时的次序。万物化生,萌芽各有形状,盛衰有不同的程度,是变化流行的规律。天地最为神妙,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何况人间的道理呢?宗庙崇尚亲亲,朝廷崇尚尊贵,乡党崇尚年长,行事崇尚贤能,这是大道的次序。谈论道却违背它的次序,就不是道;谈论道却违背它的道理,还到哪里去取道呢?所以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然后才谈道德;道德明白了,然后才谈仁义;仁义明白了,然后才谈名分和操守;名分和操守明白了,然后才谈形名;形名明白了,然后才谈因材任用;因材任用明白了,然后才谈推究和省察;推究和省察明白了,然后才谈是非;是非明白了,然后才谈赏罚;赏罚明白了,然后使愚者和智者各处其宜,使贵者和贱者各安其位,使仁者、贤者、不肖者各循其本性;一定要分辨各人的才能,一定要依据各人的名分。用这些来侍奉君上,用这些来蓄养臣下,用这些来治理万物,用这些来修养自身;智谋不必施用,最终必归于天性。这就叫太平之治的最高境界。所以《书》说:“有形有名。”形名之学,古人也有,但不是首先应当讲的。古代谈论大道的人,经过五次转变,才可以谈形名;经过九次转变,才可以谈赏罚。突然就谈形名,是不懂它的根本;突然就谈赏罚,是不懂它的起点。颠倒大道的次序来谈论,违背大道来解说,那只是用来治理人的手段,怎么能够治理人呢?突然谈形名赏罚,是有治理工具的知识,而不是懂得治理之道;可以拿来治理天下,却不足以驾驭天下。这种人叫作辩士,只是执守一端的人。礼、法、数、度、刑名、比较详察,古人也有。这些只是臣下用来侍奉君上的手段,不是君上用来蓄养臣下的根本。《庚桑楚》【庄子】老聃的门徒中有一个叫庚桑楚的人,偏得老聃之道,向北居住在畏垒山。他把门客中卖弄聪明的人赶走,把妾中矫饰仁慈的人疏远。和朴拙笨重的人居住,让忙碌能干的人办事。住了三年,畏垒获得大丰收。畏垒的百姓相互议论说:“庚桑子刚来时,我们只是觉得惊异。如今每天计算,收获还嫌不足;按一年计算,却绰绰有余。他或许是圣人吧?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共同奉他为尸主来祭祀,把他作为土地神和谷神来祭祀呢?”庚桑子听到后,面向南坐着,心中很不安。弟子们觉得奇怪。庚桑子说:“弟子们,你们为什么对我感到奇怪?春气发动,百草生长;到了秋天,万物的果实都成熟。春天和秋天,难道没有所得才这样吗?这是天道已经运行的结果。我听说至人像尸一样居住在环堵之室中,而百姓纷纷奔走,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如今畏垒这些微贱的百姓,却偷偷想把我列在贤人中间祭祀,难道我是那种贪取功名的人吗?因此我不能忘记老聃的话。”弟子说:“不是这样。普通深浅的沟渠,巨大的鱼没有回旋身体的余地,小鱼却能在其中受到限制。高不过六尺的丘陵,巨大的野兽无处隐藏身躯,小狐狸却能把它当作祥瑞之地。况且尊重贤者、授予能者,把善行和利益放在前面,自古尧舜就是这样,何况畏垒的百姓呢?先生也可以听从他们了。”庚桑子说:“小子,过来!能装下车子的野兽,一旦披甲离开山林,就不能免于罗网之患;能吞下船只的鱼,一旦跳跃离开水,就连蚂蚁也能使它受苦。所以鸟兽不厌恶高处,鱼鳖不厌恶深水。保全形体生命的人,藏身也只是不厌其深远隐僻而已。况且那两个人,又哪里值得称扬呢?他们在辩说方面,只会妄自凿开墙壁,种上蓬蒿。梳理头发、整齐梳子,数着米粒做饭,偷偷摸摸地做这些事,又哪里足以拯救世道呢?举用贤人,百姓就会相互倾轧;任用有智谋的人,百姓就会相互盗取。这些办法不足以使百姓厚实。百姓对于利益极其勤求。儿子可以杀父亲,臣下可以杀君主;大白天做盗贼,正午在墙上打洞。我告诉你,大乱的根源一定产生于尧舜时代,而大乱的后果会延续到千世以后。千世以后,一定会有人吃人的。”南荣趎惊惧地端正坐姿说:“像我这样年纪已经大了的人,将把事业托付给什么,才能达到您说的境界呢?”庚桑子说:“保全你的形体,不要让你的思虑像这样忙碌,三年就可以达到我说的境界。”南荣趎说:“眼睛和形体,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但盲人不能亲自看见;
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矣,而物或间之耶?」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谓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趎勉闻道达耳矣。庚桑子曰:「辞尽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徳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唯。」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趎惧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南荣趎俯而慙,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老子曰:「何谓也?」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已。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防父母掲竿而求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孰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外内▯者,道徳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防乎?能止乎?能巳乎?能舎诸人而求诸已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嘷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徳也;终日视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徳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谓氷解冻释者。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徃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曰然,则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辨者,辨其所不能辨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备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于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见其诚巳,而发;毎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毎更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间之中者,鬼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劵内者,行乎无名;劵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人见其跂,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兵。莫▯于志,镆鎁为下;宼莫大于隂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非隂阳贼之心,则使之也。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出而得,是谓得。死灭而有实,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防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是三者虽异,公族也,昭景也,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
译耳朵和形体,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但聋人不能亲自听见;心和形体,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但狂乱的人不能自得其心。形体和形体之间也有差异,难道还有外物从中隔开它们吗?”他想相互寻求却不能相互获得。如今庚桑子对南荣趎说:“保全你的形体,守护你的生命,不要让你的思虑这样忙碌。”南荣趎努力听闻,已经把道听进耳中了。庚桑子说:“我的话说尽了。”又说:“飞奔的小蜂不能化育藿蠋,越地的鸡不能孵鹄卵,鲁地的鸡却能做到。鸡与鸡之间,它们的本性并没有不同,但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是因为它们的才能本来就有大小。如今我的才能太小,不足以化育你,你为什么不向南去见老子呢?”南荣趎带着干粮走了七天七夜,到了老子的住处。老子说:“你是从庚桑楚那里来的吗?”南荣趎说:“是。”老子说:“你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与我一同来呢?”南荣趎惊惧地回头看身后。老子说:“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南荣趎低头惭愧,抬头叹息说:“刚才我忘了该怎样回答,因此也忘了我的问题。”老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南荣趎说:“没有智慧吧?别人说我愚蠢;有智慧吧,反而使我的身体忧愁。不仁,会伤害别人;仁爱,又反过来使自身忧愁;不义,会伤害别人;讲义,又反过来使自己忧愁。我怎样才能逃脱这些而获得安宁呢?这三句话,是我所忧患的。我愿意借庚桑楚的话来请教您。”老子说:“刚才我从你的眉睫之间看出你的神情,因此就了解了你。如今你又开口说出并相信这些话,拘拘然像在水边看见父母竖起竹竿,到海中去寻找他们一样。你真是迷失的人啊,惶惶然的!你想返回自己的性情,却没有进入的途径,可怜啊!”南荣趎请求进入屋舍,召集自己所喜欢的,抛弃自己所厌恶的,十天后自行忧愁,再次拜见老子。老子说:“你自己洗涤清理得纯熟了吗?内心郁郁然,但其中仍津津然,还残留着厌恶。外在被束缚的东西,不可繁杂地抓取,否则会转而束缚内在;内在被闭塞的东西,不可用曲折的方式抓取,否则会转而束缚外在。外内都被束缚,道德尚且不能持守,何况背离大道而行的人呢?”南荣趎说:“乡里有人生病,乡里人去问他;病人能够说出自己的病,但那个认为自己有病的人,其实还没有真正得病。像我这样听闻大道,就好比服药反而加重病情。我只愿听闻保养生命的纲要。”老子说:“保养生命的纲要,是能抱守一吗?能不失去它吗?能不依靠占卜而知道吉凶吗?能止息吗?能停止吗?能舍弃向别人求取而向自己求取吗?能自由舒展吗?能浑然无知吗?能像婴儿吗?婴儿整天号哭,喉咙却不嘶哑,这是和气达到极点;整天握拳,手却不僵硬,这是与德同一;整天注视,眼睛却不眨,这是心神不偏向外物;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居处时不知道要做什么,随着万物委曲周旋而与它们同波流,这就是保养生命的纲要。”南荣趎说:“这样说来,这就是至人的德了吗?”老子说:“不是。这只是所谓冰消冻解。至人,与万物共同从大地取得食物,与天地共同享乐;不因人与物的利害而互相牵扰,不彼此视为怪异,不彼此谋划,不彼此从事经营,自由舒展地前往,浑然而然地归来,这才叫保养生命的纲要。”又说:“这样就算达到至境了吗?”答道:“还没有。我本来告诉过你:‘能像婴儿吗?’婴儿行动时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身体像枯木的枝条,心像死灰。像这样,祸患也不会到来,福气也不会到来;既没有祸福,哪里还会有人为的灾害呢?胸宇宽泰而安定的人,发出天光;发出天光的人,别人才能看见他的真实本性。人有修养,才会有恒常;有恒常的人,世人会舍弃他,天会帮助他。世人所舍弃的人,叫作天民;上天所帮助的人,叫作天子。学习的人,学习那些不能靠学习而学到的东西;行事的人,实行那些不能靠行为而实行的事情;辩说的人,辩说那些不能靠辩说而说明的道理。能够在不可知之处止步,就达到最高境界了。若有不合乎这一点的,天道的均衡就会毁坏他。备办万物来养护形体,藏起意外之患来使内心安定,恭敬守持内心以通达外物。若这样做而万般恶事仍然到来,那都是天命,不是人为。不能让它扰乱成就,不可让它进入灵台。灵台有所持守,却不知道所持守的是什么;而不可执持的,才是真正不可执持的东西。还没有看清它的真实,就已经发动;每次发动都不恰当,事情进入心中却不肯舍弃;每次改变做法都造成过失。在众目昭彰之处作恶,人可以诛罚他;在幽暗隐秘之处作恶,鬼可以诛罚他。明白人的作用,也明白鬼的作用,然后才能独自行走。券内之人,行动于无名之境;券外之人,心志在求取功费。行动于无名之境的人,只有平庸而有光彩;心志在求取功费的人,只是商贾。人们看见他踮脚而立,仍然觉得他高大魁梧。与外物相穷极的人,外物就进入他的内心;与外物姑且相处的人,连自己的身体也容纳不下。能够容纳别人,却不能容纳不能容纳之物的人,就没有亲近之人;没有亲近之人,就穷尽了众人的武器。没有比心志更厉害的武器,镆鎁剑还在其次;没有比阴阳更大的盗贼,天地之间没有地方可以逃避。不是阴阳损害了人的心,而是人自己使心受其驱使。道贯通万物的分际;万物有所成,也就有所毁。人们厌恶分际,是因为分际使事物完备;之所以厌恶完备,是因为完备之中有所凭借。所以一旦出去便不返回,显现其鬼神之迹而有所获得,这叫作获得。死亡消灭而仍有真实存在,鬼神也是如此。用有形之物来象征无形之物,于是就安定了。它出去没有根本,进入没有孔窍;有真实存在却没有固定处所,有绵延长久却没有根本起点。有迅疾的流出而没有孔窍的,是实在;有实在却没有固定处所的,是宇;有绵延长久却没有根本起点和迅疾流出的,是宙。有生,有死,有出,有入;出入之间看不见它的形体,这叫天门。天门就是无有。万物出于无有;有不能凭借有而成为有,必定出于无有,而无有本来是一。圣人把自己藏在无有之中。古代的人,认识已经达到很高境界了。达到哪里呢?认为从未有过万物。达到极点了,彻底了,不能再增加什么了。其次的人认为万物已经存在,把生看作开始,把死看作返回,因此有了分别。再次的人说:起初没有,后来才有;生命相继产生,转眼又死亡;以无有为首,以生为身,以死为尾。谁知道把有无、生死守持为一,我愿意同他交友。这三种说法虽然不同,却同属公族:昭、景两族,著戴一族,甲氏一族,著封一族,并不完全相同。
有生黬也,披然曰:移是!尝言移是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请尝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已为质,使人以为已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鸴鸠同于同也。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徳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徳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胷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道者,徳之钦也;生者,徳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动以不得已之谓徳,动无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已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胞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介者移画外,非誉也。胥靡登髙而不惧,遗死生也。夫复謵不餽而忘人,忘人因以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縁于不得已。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大宗师【庄子】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天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謩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髙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説生,不知恶死,其出不防,其入不距,翛然而徃,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忘,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它、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徳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徳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徳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已,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眞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昩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
译有一个叫生黬的人,披散着头发说:“移是!”曾经说过“移是”并不是我所说的。即使如此,也是无法知道的。腊祭之时有膍胲,可以分散,也可以不分散。观察房屋的人,先周遍寝宫和宗庙,又到它的厕所;因此提出“移是”,请让我再谈谈“移是”。这种说法把生看作根本,以知识为老师,借此乘驾是非;果然有了名实,便把自我作为凭据,使人把它当作自己的节操,又用死亡来偿付节操。这样的人,把有用看作聪明,把无用看作愚蠢,把通达看作名声,把困穷看作耻辱。这就是所谓“移是”,是当今的人;这与蜩和鸴鸠同属于拘泥于一端。踩到市人的脚,就用放纵傲慢来道歉;若是兄长,就加以抚慰;若是尊亲,事情就到此为止。所以说:最高的礼不拘泥于人情,最高的义不把万物当作对象,最高的智慧不谋划,最高的仁爱没有亲疏。最高的诚信能破除金钱,贯通志意;能解开心灵的纠结,除去德行的牵累,打通大道的阻塞。贵、富、显、严、名、利这六者,是扰乱志意的东西;容貌、动作、脸色、条理、气息、心意这六者,是使心灵错乱的东西;厌恶、欲望、喜悦、愤怒、悲哀、欢乐这六者,是使德性受累的东西;离开、接近、取、给予、知、能这六者,是堵塞大道的东西。这四组六种事物,如果不在胸中荡动,就会端正;端正就会安静;安静就会明澈;明澈就会虚静;虚静就能无为而无所不为。道,是德所尊崇的;生命,是德发出的光;性,是生命的本质。性发动,叫作作为;作为而流于人为造作,叫作失真。知识是与外物接触,知识又是谋划;知识所不能知的,就像斜视一样。以不得已而行动,叫作德;行动没有不是出于自我的私意,叫作治理。名义彼此相反,实际却彼此相顺。羿善于射中细微目标,却不善于使人,因此没有自己的声誉。圣人善于顺应天道,却不善于迎合人事。善于顺应天道而又不拙于人事的,只有全人能够做到。只有虫才能成为虫,只有虫才能顺应天性。全人厌恶天,也厌恶人为的天,何况我自身的天性和人事呢?一只鸟飞到羿的射程内,羿一定能射中它,这是威势。若把天下作为鸟笼,鸟就没有可逃之处。因此商汤用厨人伊尹作为笼络手段,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络百里奚。所以如果不根据对方所喜爱的事物去笼络,就没有能够得到的人。介者把画移到外面,这不是声誉。胥靡登上高处而不害怕,是把生死遗忘了。反复诵习而不馈赠,忘却他人,因而就成为天人。所以受到敬重而不喜悦,受到侮辱而不愤怒,只有与天和同一的人才能这样。发出愤怒却不陷于愤怒,那么愤怒就出自不愤怒;有所作为却出于无为,那么作为就出自无为。想要安静,就调和平气息;想要神明,就顺应本心。有所作为时想要恰当,就应当顺着不得已而行。顺应不得已,是圣人的道。《大宗师》【庄子】知道天所作的事,知道人所作的事,就达到最高境界了。知道天所作的事,就是顺应天而生;知道人所作的事,就是用自己的知识所能知道的,来养护自己的知识所不能知道的,终享天年而不在中途夭折。所谓天,就是知识的最高境界。即使如此,知识仍有忧患:知识要有所凭借,然后才能恰当,而它所凭借的东西恰好还没有确定。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况且有了真人,才有真正的知识。什么叫真人?古代的真人,不违逆少数,不以成就自雄,不谋求士人的赞誉。这样的人,犯了过错却不后悔,做得恰当也不自鸣得意。这样的人,登高不战栗,入水不沾湿,入火不感热,这是因为他的知识能够达到道的境界。像这样,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饮食不贪求滋味,呼吸深沉。真人用脚跟呼吸,普通人用喉咙呼吸。屈服的人说话时喉咙像哇哇作响,嗜欲深重的人,天然的机能就浅薄。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欢生,也不知道厌恶死;出生不抗拒,入死不拒绝,自由舒展地来去而已。不忘记自己的开始,不追求自己的终点,接受一切而喜悦,忘却一切又归返于它;这叫不以心智损害大道,不以人为帮助天,这就叫真人。这样的人,心神若有所忘,容貌寂静,额头宽广,凄清如秋,温暖如春;喜怒如四时运行,与万物相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所以圣人用兵,即使使国家灭亡,也不失去人心;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却不是出于偏爱某些人。以通达万物为乐,并不是圣人的亲爱;顺应天时,并不是贤能;对利害不能贯通,不是君子;行为和名声违背自身,不是士人;丧失自身而不真实,不是役使人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它、申徒狄,都是被别人役使其劳作,迎合别人的适意,却没有使自己适意的人。古代的真人,形貌端正而不结党,像有所不足却不接受外物,与世相合而有棱角却不坚执,敞开虚空而不浮华。明朗快乐,好像很喜悦;高峻肃然,好像出于不得已;深沉充实,显现我的神色;从容自得,止息我的德性。严厉啊,好像与世俗相同;傲然而不可控制;绵延啊,好像喜欢闭藏;闷然啊,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言语。把刑罚作为身体,以礼作为翅膀,以知识把握时机,以德作为遵循。把刑罚作为身体,所以宽缓而少杀;把礼作为翅膀,所以能够行于世间;把知识作为时机,是在事情上顺应不得已;把德作为遵循,是说他与有脚的人一同走到丘陵,而人们却真以为他在勤苦行走。所以他喜欢某事时是专一的,不喜欢某事时也是专一的;他的一致是一样的,他的不一致也是一样的。他的一致,是与天为类;他的不一致,是与人为类。天与人互不相胜,这就叫真人。死和生是命运,如同夜与旦有常规,这是天道。人有不能参与的地方,都是万物的实情。那个人只把天当作父亲,尚且亲爱自身,何况那卓绝的天呢?人只认为有君主胜过自己,却尚且愿意为君主而死,何况那真实的道呢?泉水干涸,鱼相互处在陆地上,用湿气相互呼吸,用唾沫相互润湿,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与其称誉尧而非难桀,不如两者都忘掉而化合于大道。大地承载我而给予形体,使我因生命劳苦,使我因衰老安逸,使我因死亡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也就是善待我的死。把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在泽中,认为这样就牢固了;然而半夜有大力士把它们背走,昧者却不知道。藏小藏大各有适宜,仍然有被逃脱的可能。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使它没有可以逃脱的地方,这才是万物永恒的大实情。只是偶然获得人的形体,却还为之喜悦;像人的形体这样,经历万般变化而从未有终极,这种快乐哪里数得尽呢?
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夫道有情有性,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髙,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坯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説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乗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杨权【韩非子】凡聴之道,以其所出反以为之入,故审名以定位,明分以辨类。听言之道,溶若甚醉,彼自离之,吾因以知之。是非辐凑,上不与构。喜之则多事,恶之则生怨,故去喜去恶,虚心以为道。舍固闭内扄,从室视庭。以赏者赏,以刑者刑。若地若天,孰踈孰亲?能象天地。凡治之极,下不能得,周合刑名,民乃守职。去此更求,是谓大惑。猾民愈众,奸邪满侧。故曰:毋富人而贷焉,毋贵人而逼焉,毋专信一人而失其都国焉。腓大于股,难以趣走。主失其神,虎随其后。彼求我予,假仇人斧,假之不可,彼将用之以伐我。黄帝有言曰:「上下一日百战,下匿其私,用试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主之寳也。」上失扶寸,丁得寻常。内索出圉,必身自执其度量。厚者亏之,薄者靡之。亏靡有量,毋使民比周同欺其上。亏之若月,靡之若热。简令谨诛,必尽其罚。毋弛而弓,一栖两雄,一栖两雄,其鬬防防。豺狼在牢,其羊不繁。为人君者,数披其木,毋使木枝扶踈。木枝扶踈,将塞公闾,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圉。数披其木,无使木枝外拒。木枝外拒,将逼主处。数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将不胜春风,不胜春风,枝将害心。止之之道,数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枝数披,党与乃离。掘其根本,本乃不神。填其汹渊,毋使水清。探其怀,夺之威。主上用之若电若雷。
文编卷二十四
译所以圣人将游于万物不能逃脱而一切都存在的境界,善待夭亡,善待衰老,善待开始,善待终结;人尚且会效法他,何况万物所系属的根本和一切变化所依待的道呢?道有实情有本性,无为而无形;可以传达,却不能由人授受;可以得到,却不能看见。它以自身为本、以自身为根,在天地尚未产生以前,自古以来就固定存在。它使神鬼神明、使帝王神圣,使天地生成;处在太极之先却不算高,处在六极之下却不算深;先于天地产生却不算久远,长于上古却不算衰老。狶韦氏得到它,用来提挈天地;伏戏得到它,用来承接元气之母;维斗得到它,终古不差;日月得到它,终古不停息;堪坯得到它,用来承接昆仑;冯夷得到它,用来游于大川;肩吾得到它,用来居于大山;黄帝得到它,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居处于玄宫;禺强得到它,立于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坐在少广山。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上可以达到有虞氏时代,下可以达到五霸时代;傅说得到它,因而辅佐武丁,拥有天下,乘着东维,骑着箕尾,位列星辰之间。杨权【韩非子】凡是听察的道理,要从言论的出处反过来考察它的归宿,所以审定名分来确定位置,明辨职分来区别类别。听取言论的方法,应当像醉得很深一样含混,让对方自己显露,我便由此了解他。各种是非纷纷汇集,君上不要参与构合。喜欢某人就会增加事情,厌恶某人就会产生怨恨,所以要去掉喜爱和厌恶,虚心以守道。舍弃固执闭塞,关起内门,像从室内观看庭院一样。该赏的就赏,该罚的就罚。像地像天,何者疏远,何者亲近?能够取法天地。凡是治理的最高境界,是臣下不能窥测,刑名周密相合,百姓才会守职。舍弃这一点而另求他法,就是最大的迷惑。狡猾的百姓会越来越多,奸邪之人充满身边。所以说:不要使富人凭借财富放贷,不要使贵人凭借权势逼迫,不要专门信任一个人而失去整个国家。小腿肚大于大腿,就难以快走。君主失去精神,虎狼就会跟在后面。对方向我索取,我若把斧头借给仇人;不能借给他,他就会拿自己的斧头来砍我。黄帝说过:“君臣上下每天要交战百次。臣下隐藏自己的私心,用来试探君上;君上掌握度量,用来裁割臣下。所以树立度量,是君主的宝物。”君上稍有疏忽,臣下就会得到很大的空隙。内部的要求一旦外泄到边境,君主必定亲自掌握自己的度量。对厚重者削弱它,对薄弱者磨损它;削弱和磨损都要有尺度,不要让百姓结党营私、共同欺骗君上。削弱它要像月亮逐渐亏缺,磨损它要像受热逐渐消耗。简化命令,谨慎诛罚,必须把刑罚用尽。不要松弛弓弦,不要让一处巢穴有两只雄鸟;一处巢穴有两只雄鸟,它们的争斗就会不停。豺狼在牢中,羊群就不会繁殖。做君主的,应当多次修剪树木,不要让树枝过于疏散。树枝过于疏散,就会堵塞公门,私门将会充实,公庭将会空虚,君主也将被壅塞。多次修剪树木,不要让树枝向外抵拒;树枝向外抵拒,就会逼近君主所居之处。多次修剪树木,不要让枝条大而根本小;枝条大而根本小,就不能承受春风;不能承受春风,枝条就会伤害树心。防止这种情况的方法,是多次修剪树木,不要让枝条茂盛。树枝多次修剪,党羽就会离散。挖断它的根本,根本就不会神强。填塞它的深渊,不要让水清澈。探查他的内心,夺去他的威势。君主使用这些方法,应当像闪电雷霆一样迅疾。《文编》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