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五十九

译谨按某年某月某日，儒师河东薛公伯高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道州。第二年二月丁亥日，公用牲帛在先圣文宣王庙祭祀。夜漏尚未尽三刻，公戴玄冕入庙，在庭中就位，神情警惕肃敬。他深深想到，夫子的祭祀从京师太学开始，遍及各州各县，即使遥远偏僻之地，也都在这个时候献祭、表达诚意。过夜燃烧的庭燎、悬挂的钟磬、尊彝俎豆，旗帜礼服鲜明肃穆，陈列在天下各处。唉！夫子的道，宏大纵横而尊贵显赫，即使二帝三王，也没有什么能够与之相比。然而庙堂庭院低矮简陋，椽木栋梁毁坏坠落，竟然还不如佛塔外道能够壮大其居所。水灾接连而来，每年都冲刷淹没，公忧惧不安，好像无法承担这项责任。祭祀完毕出来，登上城墙远望，于是找到一块美地，土地肥沃平坦，水流环绕，具有頖宫的形制。这一天树立标志、排列位置，依据礼制考察是否合宜；然后节省用度以筹划财物，利用时机来雇佣工役。过了一年终于建成，庙舍高峻整齐，台阶廊序宽敞宏大，讲习的场所、师儒的居室都已设立；建立廪仓以供给粮食，开辟园圃菜畦以培育蔬菜，调剂本钱利息，使收益不断。于是乡里的优秀百姓受到感化，心怀圣道与和气，更加前来门下，都愿意穿戴儒者的衣冠。由于公亲自训导和安排课程，公提起衣襟登上讲席，亲自解释经义，充分阐明根本纲要。父亲为儿子的进步而庆幸，长辈勉励晚辈；教化因此兴起施行，人人安定，诉讼也平息了。公又说：‘夫子称门弟子颜回为接近圣道的人；后来跟随夫子在陈、蔡之间的弟子，也各有称号。这些话是在特定时候说的，并不是说他的所有弟子。后来失去了其中的本意，妄自区别科第，坐定十个人作为贤哲，难道是夫子的本意吗？’我按《月令》所说：‘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这是国家的旧制。’于是树立夫子的塑像，以颜氏配祀；笾豆精美，笙镛齐备。九年八月丁未日，公在新庙祭祀，退下后考察疑难义理，把它同宴享百姓结合起来；众人恭敬地观看礼仪，从此懂得古礼。春秋师蒋坚（晋陵人）、《易》师沙门凝远、助教某、学生某等来告知我，希望把夫子的道以及公的勤劳刻在金石上。夫子的教化达到极致，起初就已贯通大道；先于群儒，六经完备存在。如果勉强赞美他的道，就如同赞叹天地广大、称扬日月光明，不是愚蠢就是迷惑，实在不可以这样做。只有公能够探究夫子的志意，考察国家的制度，首先施行常典，革除并端正道统的根本，使这个荒远之地变成阙里。在周代，鲁侯申能够修建頖宫，《诗经》中有歌咏此事的诗；在汉代，蜀郡太守文翁能够首先兴办儒学，史书中有赞语记载。如今公效法古人，在鲁地施行的大事相同；教化百姓的艰难，又同蜀地一样，为什么不铭刻这份德行以告知史官，并把它刻在这块碑上呢？铭文说：‘荆楚以南，这片土地本来荒远，百姓很少奉行仁义；上天降下贤良之人，振作而盛大。薛公以德行成就教化，手持赤旗金节来到道州。师儒都来参与，欣喜地有所陈告。吉日丁亥，在頖宫献祭。庭中火炬多么明亮，仪容多么光彩。公登上祭位，人们无不恭敬。于是思念圣人的祭祀，遍及海内各地。穿戴礼服，陈列祭器，各州县都同样遵行。感动欣喜而又抽泣，想着报答圣人的功德。占卜迁建之地，恰逢吉兆。原野平坦宽广，水流浩荡，环绕在外。建成庄严的庙宇，光明显赫地配享圣人。洁净这些祭器，观看礼仪而学习。陈设席位，设置有秩序的廪仓。使礼仪丰盛，使庙宇壮观。新宫已经建成，崇敬报答极其光明。古代有成法，公的诚意纯粹无瑕。邦中的良民戴着帽子、穿着礼服。公亲自讲论，他们恭敬默听。公下席行酬酢礼，进退整齐平和。身心柔和融洽，无不感到充实。父子兄弟把欢乐带回心中。敬仰圣王，圣道没有边际。世代都有颂辞，只会使人更加惭愧，因为颂辞太多。’ 公这样考察礼制，百姓感受到美好祥瑞。追随鲁地的风尚，恭敬地用歌咏来表达。公得到上天赐福，长寿的福祉不断增加；公得到君王赏赐，承受美好的诏命。在辟雍学习，大国因此和谐。助祭、酌酒礼仪庄重有序，王道因此得以推行。各位儒者作诗，希望接续頖水的传统。大力宣扬它的声名，以告知太史。《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柳宗元】仲尼之道同王化相距有远有近。柳州古代是南方夷地，椎髻穿草衣，攻劫争斗而凶暴；即使唐尧、虞舜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柔顺，秦汉的威势也不能使他们畏服。直到建立国家之后，才开始遵循法度、设置官吏、奉献贡物，一切都像采地、卫地那样；戴冠束带，遵守法令，任用文士，求学者谈论尧、舜、孔子，就像从身边取用一样，拿着经书，引用仁义，退避应诺。中州的士人有时还以此为忧患。这样以后才知道，唐朝的德泽广大而深远，孔氏的道尊贵而光明。元和十年八月，州中的庙屋毁坏，几乎连神位也要毁掉。刺史柳宗元刚到任，十分害怕自己不能承担责任，以致教化的根基坠毁。丁未日举行奠祭时，按照斋戒的规矩和当时的礼仪，却来不及完整施行，于是合并初献、亚献、终献，由三位官员举行；衣物布帛以及多余钱财，都拿来购买土木金石，征集工匠、雇佣工役，修完旧处并增建新处。十月乙丑日，王宫的正殿建成，于是安置神灵的居所，整顿礼法的庭院，恭敬地率领群吏，选择吉日告祭于王灵，说：‘从前夫子曾经想居住在九夷之地，当时门人尚且对圣人的话有所疑惑。如今夫子离世一千多年后，您的教化才开始施行到这里，使本地人去掉鄙陋，归本于儒道；使他们孝敬父母、忠于君主，言谈涉及礼义，更何况圣人的形象巍峨光明，临照于此，使人如同受到熏陶呢？只有夫子用神道设教，我如今不敢不敬谨遵循这种教化，以安定神灵；追思您的告诲，就像在眼前一样。假如神灵确实在此，我哪里敢不敬谨居守而使这里仍然鄙陋，不违背从前的话，反复陈明严肃的祭祀，永远尊奉您。’庙门旁立有牲碑，碑文刻在庙门上。《箕子碑》【柳宗元】凡是大人的道有三条：第一是端正操守、面对祸难；第二是以法度传授给圣人；第三是教化施及百姓。殷代有位仁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三种道，并以此立身于世，所以孔子叙述六经的要旨时，尤其对他情意恳切。当纣王之时，大道悖乱，天威的震动也不能使人警戒，圣人的言语无从施用。挺身赴死以同纣王一起灭亡，固然仁爱，却无益于保存我的祭祀，所以不这样做；委身忍辱以保存祭祀，固然仁爱，但又会同国一起灭亡，所以不忍这样做。而且这两条道路，已经有人走过了，因此他保全自己的明智和哲理，随着时势俯仰，在昏暗中自守。这种谋略和准则，使他受辱于囚徒奴隶之中；虽处昏暗却不失正道，虽遭倾覆却不停止操守。所以《易经》说：‘箕子的明夷’，说的是端正操守、面对祸难。等到天命已经改变，天下百姓重新归于正道，他才出示大法，成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得以据此整治伦理、建立大典。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这就是以法度传授给圣人。等到他被封在朝鲜，便推行道义、教训风俗，只要有德行便不鄙陋，只要是人便不疏远，用以扩大殷人的祭祀，使夷地变为华夏；这就是教化施及百姓。遵循这条大道，集中体现于他一人身上；天地变化，而我得以保持正道，他不就是所谓大人吗？唉！当周朝的时运还没有到来、殷人的祭祀尚未断绝时，比干已经死了，微子已经离去了。

译假如纣王的罪恶尚未积重便自行灭亡，武庚考虑到祸乱而谋求保存，然而国家没有这样的人，又同谁一起兴治理呢？这本来就是人事中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形。那么先生隐忍而采取这样的做法，难道是对这件事抱有志向吗？唐朝某年修建了这座庙，汲郡按时祭祀先生；赞美先生唯独列入《易》卦之象，于是作这篇颂文。面对祸难而守正，以正道传授圣人，以谋略保存宗祀，使夷地百姓繁盛而获得新生。光明伟大的大人，无论显达还是隐晦，操守都不改变。圣人的仁德，道理合于盛衰；明智哲理存于自身，不因作奴隶而鄙陋；谦退守礼，不因称孤道寡而自满。地位高而不危险，地位低也不可逾越。既不赴死，也不离去，心中仍怀念故国；时运困顿时暂且屈抑，最终成为世人的楷模。《易》的卦象把他列入其中，文王是他的同类；大明之道昭然显著，崇敬祭祀因此得到诚信。古代缺少颂辞，后来的儒者将继续写下去。《衢州徐偃王庙碑》【韩愈】徐国和秦国都出自柏翳，属于嬴姓；在夏、殷、周三代都建立过大功。秦国处在西方边远之地，专门凭武力取胜，遇到世道衰败、没有贤明天子的时候，便像虎吞食群国一样称雄。各国都已进入秦国成为臣属后，秦国无利可取，上下互相残害，最终败亡国家，沉覆宗族。徐国处在天下中央的土地上，以文德治理国家。到偃王出生时，国家更加清明，废除刑罚和争逐末利之事，凡是治理国家、抚养百姓的方法，全都以仁义对待四方。当时周天子穆王无道，心思不在天下，喜好神仙之道，有个叫偃师的人说服他，得到八匹龙马，骑马向西远游，在瑶池上同西王母宴饮，歌唱忘记归来。四方诸侯有争辩的事情，没有地方裁决，都来徐国宾祭；把玉帛以及各种生死大事带到徐国庭院的有三十六国，徐王还得到朱弓赤矢的祥瑞。穆王听说后害怕，于是声称自己奉受天命，命造父驾车，长驱赶回，与楚国秘密谋划攻打徐国。徐偃王不忍心让百姓参加战斗，向北逃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跟随他而去，有一万多家。偃王死后，百姓把那座山称作徐山，凿石建室来祭祀偃王。偃王虽然逃亡而死、失去了国家，百姓仍像当初一样拥戴他的后代为君主。驹王章禹，祖孙相继；从秦代直到今天，著名的公卿和伟人接连不断。史书说徐氏有十个望族，其中九个都源自偃王；而秦代以后直到如今却没有什么声名。这是柏翳后裔的家族命运，并不是上天偏爱或薄待哪一支，施行仁德与暴虐所得到的报应自然不同。衢州过去是会稽太末，百姓多姓徐。属县龙丘有偃王遗庙。有人说偃王逃离战乱时，没有到彭城越城的角落，而是把玉几和砚台丢在会稽的水中。又有人说，徐子章禹被吴国擒获后，徐国公族子弟散居在徐州、扬州之间，就在他们居住的地方建立先王庙。开元初年，两个徐姓人相继担任刺史，率领州中同姓之人，改建庙宇，把事情记在碑上。九十年后，到元和九年，徐氏的徐放又任刺史。徐放字达夫，前碑所说的今户部侍郎，就是他的祖父。春天巡视农事，到了龙丘，在庙中祭祀，想到根本说：‘旧庙的椽木简朴，下面狭窄，不足以高举神像、安置神灵；梁椽又红白剥落，破败而无人修治；图像的威严模糊，几乎消失；篱墙拔坏，台阶夷平，庭院中的树木秃枯；百姓的祈祷一天天怠慢，祥瑞福庆也不降临。州中各支徐氏不能得到庇护，我只是承继遗业而主管此地；如果不立即谋划，等到有了资财再聚集人力，怎能推辞责任？’于是命令依照旧址建造新庙，众多工匠齐心施工。到了某月某日，工程告竣，在庙中举行大祭，宗族卿士都依次参与。这一年，州中没有异常的大风暴雨，百姓没有遭受天灾，谷物和果实都成熟丰足。百姓都说：‘光明显著的福祉啊，实在不可欺罔。’于是共同请求把这篇辞送到京师，回来后刻在石上。辞说：秦国强盛却因颠覆而亡，徐国由于谦逊仁让而绵延；秦国的鬼魂长久饥饿，徐国的庙宇却至今保存。温和仁爱的偃王，专心遵循大道，以国家交换仁德，反而被顽劣之人讥笑。自从擅自承受天命以来，秦国其实经历的姓氏很少而历时短暂，辱骂长久存在，却无法偿还灭亡的代价。考察其中的利害，谁能同偃王相比？姑蔑的废墟、太末的乡里，谁还思念偃王的恩德？建立庙宇祭祀他，偃王的贤孙后代世世代代很多。只是面对这个州郡，守护庙地；坚峤之后，达夫又将它扩建。偃王死后万年，仍如当初合葬祭祀时一样。王孙多有孝行，世代奉祀王庙。达夫到来，首先谨慎遵守诏令教化，尽力惠及庙中百姓，而不只是侍奉神灵。只有达夫，真正懂得孝道的根本。太末乡里、姑蔑城中，庙事按时修治，仁义之声振扬。应当宠异这样的人，并推及后世。唉，偃王虽然古远，谁能像偃王这样以仁德抗拒死亡？秦国因暴虐而灭亡，后人追述其文，制作诛责之辞，刻示于茫茫后世。《黄陵庙碑》【韩愈】湘水旁有一座庙，叫黄陵庙，自上古以来建立，用来祭祀尧的两个女儿、舜的两个妃子。庭院中有一块石碑，已经断裂，分散在地上，碑文也剥蚀残缺。考察图籍记载，说是汉代荆州牧刘表字景升所立，题为《湘夫人碑》。如今检验碑文，实际是晋太康九年所刻。碑额又题作《虞帝二妃之碑》，并非刘景升所立。秦代博士回答秦始皇说：‘湘君就是尧的两个女儿，是舜的妃子。’刘向、郑玄等人也都认为两个妃子就是湘君。然而《离骚》《九歌》中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解释说，湘君是湘水本身的水神，而湘夫人则是舜的两个妃子；她们跟随舜南征三苗，没能到达目的地，死在沅水、湘水之间。《山海经》说：‘洞庭山，是天帝的两个女儿居住的地方。’郭璞怀疑这两个女子是天帝的女儿，不应降为小水之神、成为湘水夫人，于是认为她们是天帝的女儿。依我考察，郭璞和王逸都错了。尧的大女儿娥皇，是舜的正妃，所以称作君；他的二女儿女英，自然应降称夫人。因此《九歌》的辞句称娥皇为君，称女英为帝子，都是各自推举她们最尊盛的身份来称说。

译《礼记》中有‘小君’‘君母’的称呼，说明正妃本来就可以称君。《尚书》说：‘舜升上四方，于是死去。’传注说，舜向南方升行而死；又有人说舜死后葬在苍梧，两个妃子跟随他，却没能赶上，在沅水、湘水之间溺死。如今我认为，《竹书纪年》说‘帝王去世，都称作陟’；陟就是上升，指升天。《尚书》说：‘殷代的礼制，死后升天配享上帝’，意思是说以合乎道的方式终其德行，使之与上天相合。《尚书》记载舜去世用‘陟’字，同《竹书》《周书》的文字相同；下文说‘方乃死’，正是用来解释‘陟’就是死亡。地势东南低下，如果说舜南巡而死，应当说‘下方’，不应说‘陟方’。由此可知，说舜死后葬于苍梧、当时两个妃子跟随而去却因赶不上而溺死，这些说法都不可信。两个妃子既然曾以谋略劝告舜，解救舜的困厄，成就舜的圣德；尧死后舜拥有天下而成为天子，两个妃子的力量，理应长久成为神灵，享受百姓的祭祀。如今渡过湖泊江河的人，没有谁敢不先到庙中致礼。元和十四年春，我因上书论事获罪，出任潮州刺史。那里在汉代南海郡揭阳一带，是瘴疠毒害聚集之地，我害怕不能脱离死亡。我经过黄陵庙时便向她们祈祷。那年冬天改任袁州刺史，第二年九月被任命为国子祭酒，派人拿十万私钱到岳州，希望从刺史王堪那里更换庙中已经坍坏的椽木和腐烂的瓦。长庆元年，刺史张愉从京师前往岳州；我同张愉过去交情很好，便对他说：‘请给我一块碑石，记载二妃庙的事情，也让后世知道有一个叫张愉的人。’他说：‘好。’到达州中以后，他来信说：‘碑石已经谨慎备妥，请您写好这件事，我就让人刻上去。’ 《湘源二妃庙碑》【韩愈】元和九年八月二十日，湘源二妃庙遭火灾。司功掾、代理令彭城人刘知刚，主簿安邑人卫之武，把情况报告给州刺史、御史中丞清河崔公。崔公能够敬畏地接受警戒，防护并督率群吏和众工，打开开元年间的诏书，担心废弃守护祭祀的职责；搜查考核多余的财物，平均调度积存物资，大家都拿着文书，一同来到祠庙下面。测量规划已经完备，雇工服役也合乎时宜；在上游砍伐木材，在水边烧制陶土，于是扎成木筏、装载运输，工役得到休息后工程便开始。神像容貌庄严鲜明而有威势。十一月庚辰日，陈设祭品、献上祝辞，把碑立在庙门屋檐下。父子夫妇，是人道中最重大的关系，多么伟大啊！二位神灵都把这些关系发挥到极致：作为女儿，她们的父亲是尧；作为妻子，她们的丈夫是舜。二人同样圣明，辅佐完成帝位的授受；内在看似愚昧无知，实际上承受并继承光明；能够克服艰难而使天下安定，德行没有不达到极致的。舜帝既然死在荒野，神灵也没有返回，便在这条河川享受祭祀，这是古代一向的典制。她们驱除邪恶灾孽，广大地彰显美善灵气；我们岂敢有失职守，因而触犯上天的刑罚？恭敬地整治庙宇，芬芳的祭品充满香气，沉下牲畜以此告祭，就在碑石上刻下铭文。铭文说：深厚美善而承继圣德，舜的妻子、尧的女儿；德行显现在妫水之湾，神位设在湘水之滨。考察这里最初的情况，能够建成宏大的庙宇。唐朝命令定级祭祀，这个州县负责主持。纯色牲畜已经宰割，椒酒香气和黍稷祭品已经备好；永远祭祀，愿神灵长久保佑。潜伏的火焰煽起灾祸，在猛烈的风中熊熊燃烧；神灵因而迁徙，当时没有能够恭敬安顿。州县长官和群吏把情况报告给君公，清廉地使用积存余财，来完成你们的功业。木筏载着木材和陶土，顺江漂流运输；土地既平整又建成，宏大的屋宇和高峻的城墙完成，洁净庄严而清静闲雅。左右众人全都跟随，神灵欢悦地归来；车徒和侍从秩序和谐，神灵已经安居。邦人都感到喜悦，捧着美玉吉物，以报答美好的福祉。南风清和，湘水仿佛起舞。将要请神享用，不要喧哗；神灵听见钟鼓之声，丰厚地交相报答，愿福泽施及邦国州邑。刻下这快乐的歌辞，直到万古不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平淮西碑》一首【并序，韩愈】上天使唐朝能够符合天命和德行，圣子神孙世世代代继承下去，直到千万年，恭敬戒惧而不懈怠；上天把所覆盖的一切全都交付给它，四海九州无论内外，全都成为它的君主和臣民。高祖、太宗已经平定并治理天下，高宗、中宗休养生息；到了玄宗接受福报、收取功业，国势极其炽盛丰厚，人口众多、土地广大，祸乱却在其中萌芽。肃宗、代宗以祖先和顺考为法，勤勉而宽容；大恶势力恰好离去，然而稂莠没有铲除，宰相和将领安于文事、嬉游武备，对所见所闻习以为常，以为本该如此。睿圣文武皇帝接受群臣朝见后，便考察图籍、统计贡赋，说：‘唉！上天已经把完整的天下交付给我这个家族，如今传承次序轮到我；我如果不能把每件事都办好，将来凭什么去见郊庙中的祖先？’群臣震恐奔走，各自尽职。第二年平定夏州，又第二年平定蜀地，又第二年平定江东，又第二年平定泽潞，于是平定易州、定州，使魏博、贝、卫、澶、相等地无不服从旨意。皇帝说：‘不能无休止地使用武力，我也应当稍稍休息。’到第九年，蔡州将领将死，蔡人拥立他的儿子元济，请求承袭，不被允许，于是烧掠舞阳，侵犯叶县、襄城，想以此震动东都，放纵军队四处劫掠。皇帝逐一询问朝廷，除了一两个大臣外，都说：‘蔡帅不入朝接受任命，至今已经五十年，传了三姓四将；他们根基牢固，兵器精利，士卒顽强，不同于其他地方。因势安抚而占有它，顺从而无事。’ 大官凭主观臆断作出决定，带头发言，众人纷纷附和，合成一种说法，牢不可破。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天下交给我治理，或许正是为了这件事；我怎么敢不尽力？何况还有一两个大臣与我意见相同，也不能说没有帮助。’皇帝说：‘光颜，你任陈许节度使，随军出征的河东、魏博、郃阳三军，都由你统领。’又说：‘重胤，你原有河阳、怀州，如今再增给你；随军出征的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都由你统领。’又说：‘弘，你率领一万二千士卒，隶属于李愬和子公武，前往讨伐蔡州。’又说：‘文通，你镇守寿州；在寿州出征的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都由你统领。’又说：‘道古，你去任鄂岳观察使。’又说：‘愬，你统率唐州、邓州、随州，各自带领本部兵马进军作战。’又说：‘度，你任御史大夫，前往视察军队。’又说：‘度，只有你同我心意相通；你就辅佐我，按照服从或不服从命令来赏罚。’又说：‘弘，你用节度使的身份统领各军。’又说：‘守谦，你出入宫禁左右，是亲近大臣，前往安抚军队。’又说：‘度，你去吧；衣服饮食方面，要使我的士卒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以完成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译于是使蔡州百姓重新获得生机，赐给你节斧、通天御带和卫士三百人；朝廷这些大臣，你可以选择带谁同行，只要贤能，不必害怕大官。庚申日，我亲自到宫门送你，说：‘御史，我怜悯士大夫作战十分辛苦，从今以后，除非郊庙祭祀，不要使用音乐。’光颜、重胤、武合攻蔡州北面，进行大战十六次，攻取栅城二十三座，降服士卒四万人；道古攻打东南面，交战八次，降服一万三千人，两次进入申州，攻破其外城；文通在东面作战十余次，接受一万二千人投降；李愬进入西面，俘获贼将便释放而不杀，采用他的计策作战，接连取得功劳。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裴度到军中；都统韩弘责令加紧进攻，光颜、重胤、武合更加奋勇作战。元济把部众全部合并到洄曲防守。十月壬申日，李愬利用所俘贼将，从文城出发，趁着大雪快速奔驰一百二十里，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擒获元济献上，完全俘获他的部属和士卒。辛巳日，丞相裴度进入蔡州，奉皇帝命令赦免当地百姓，淮西平定。举行大宴赏赐功臣，军队回师时，又把军中粮食赐给蔡州百姓。蔡州士卒共三万五千人，其中不愿再当兵、希望回乡务农的有十分之九，全部释放。斩杀元济于京师，册封功臣：韩弘加授侍中，李愬任左仆射并统领山南东道，光颜都加授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身份统领鄜坊丹延道，道古晋升大夫，文通加授散骑常侍。丞相裴度入朝京师，道路上封为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原官职任宰相，并任命他的副手为工部尚书，兼领蔡州事务。裴度回来后上奏群臣，请求把皇帝的圣功记载下来，刻在金石上。皇帝命令我韩愈撰写，于是我拜首叩头，献上文章说：唐朝承受天命，于是使万国臣服。谁在京畿附近，承袭盗乱而放肆？从前玄宗时期，国势达到极盛却又倾颓。河北悍将骄横，河南也相继附和。四位皇帝都没有宽宥他们，多次兴兵征讨，却有不能取胜的。增加驻军，男子耕作却没有粮食，女子纺织却没有衣裳；用车把物资运送给军队，给士卒发粮。朝廷之外许多地方失去朝贡，长久不来朝见。百官懈怠职守，政事失去了旧制。皇帝当时继承帝位，回顾四方而叹息：‘我的文臣武将啊，谁来体恤我的国家？’已经斩平吴、蜀，随即又取得山东。魏博将领首先归义，六州降服跟随。淮西、蔡州不顺从，自以为强大，带兵叫嚣，想恢复旧日的割据。起初命令讨伐他们，他们便连续勾结邻近势力，暗中派刺客来杀害我军宰相。我们军队正在作战而尚未得利，朝廷内部已经震惊。群臣上奏说，不如施恩招抚。皇帝不听，和神灵共同谋划；于是大家同心合德，以完成上天的诛罚。便命令光颜、李愬、重胤、道古、文通，都统属于韩弘。各自奏报战功，三路分头进攻，共有五万军队；北面大军乘势而进，数量是敌军的数倍。惯常的军队一时受挫，士卒人心浮动。剪除陵云堡后，蔡州士卒十分困窘。战胜他们，邵陵、郾城前来投降。从夏季进入秋季，双方又扎营相望；兵力疲惫，士气不振，报功也不及时。皇帝怜悯出征的将士，命令宰相前往整顿。士卒吃饱了唱歌，战马在马槽边腾跃。用军队试攻新城，贼军遇败逃走。把他们所有的兵力都抽调出来，聚集起来防备我们。西路军跃入城中，道路上没有留下一个敌人。高大的蔡州城，疆域延绵千里；既然进入并占有它，人们无不顺服等待。皇帝下达仁恩之言，宰相裴度前来宣布：只诛杀首恶，释放其余百姓。蔡州士卒扔掉铠甲，欢呼起舞；蔡州妇女在门前迎接，欢笑交谈。蔡州人说饥饿，就运粮食去救济；蔡州人说寒冷，就赏赐给他们丝帛。起初蔡州人被禁止往来，如今却相互往来，在里门嬉戏，夜晚也开始活动。起初蔡州人进攻时作战，退却时被杀；如今直到天晚才起身，左手拿饭，右手端粥。为他们选择官员，以收抚残余疲弱之民；选派官吏，赏赐耕牛，教导他们而不征税。蔡州人说：‘起初我们迷乱无知，如今才彻底醒悟，为从前的行为感到羞耻。’蔡州人又说：‘天子圣明，不顺从者灭族，顺从者保全性命。你们若不相信我，就看看蔡州这片土地：谁不顺从，就去砍断他的喉咙。’凡是叛乱都有一定数量，声势彼此依仗；我们强大尚且不能支持，你们弱小又凭什么依靠？告诉你的长辈、父亲和兄长，赶快一同前来，同享我的太平。淮西、蔡州作乱，天子讨伐他们；讨伐之后他们饥饿，天子又使他们活下来。起初商议讨伐蔡州时，卿士没有谁赞同；讨伐四年以后，无论大小官员都产生疑虑。皇帝不赦免，也不因疑虑而改变，这完全由于天子的英明。所有这些平定蔡州的功业，只有果断才能完成。淮西、蔡州既已平定，四方全都前来归附。于是打开明堂，皇帝坐在那里治理天下。《柳州罗池庙碑》【韩愈】罗池庙，是已故刺史柳侯的庙。柳侯治理柳州时，不把当地百姓视为鄙陋之人，做事总是依据礼法。三年以后，百姓各自振作自强。这片土地虽然远离京师，我们也是天子的百姓。如今上天幸而施加恩惠仁德，柳侯如果不能教化使我们服从，就不算真正的人。于是老少相互教诲，没有人违背柳侯的命令。凡是在乡里和家中要做的事，大家都说：‘我们的柳侯听说这件事，会不会认为不合他的心意呢？’没有人不先反复思量，然后才去做。每逢政令规定的期限，百姓都劝勉自己赶快前往，没有先后之分，一定按时完成。于是百姓的产业都有常规，官府没有拖欠的租赋，流亡逃欠的人全部归来，乐于生活、兴办事业；家宅有了新屋，水路上有了新船，池塘园圃清洁修整，猪牛鸭鸡肥壮繁殖。孩子尊敬父亲，父亲教导孩子；妻子顺从丈夫，嫁娶丧葬各有条理和法度。出门相互敬爱长者，入室相互慈爱孝顺。以前百姓贫困，曾把儿女抵押给人，长期不能赎回，最后全都沦为奴婢。我侯到任后，按照国家旧制，以服役抵偿本钱，把他们全部夺回归还。大力修缮孔子庙，城郭和街巷道路也都整治，使之端正，并种植名贵树木。柳州百姓全都喜悦后，他曾同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对他们说：‘我被时代遗弃，寄身于这里，能同你们相处友好。’ 第二年我将要死去，死后会成为神灵。过三年给我建庙祭祀。’到了期限，他果然去世。三年孟秋辛卯日，柳侯降临州府后堂，欧阳翼等人看见他，便向他拜礼。那天晚上，柳侯托梦给欧阳翼说：‘把我安置在罗池。’当月景辰日，庙宇建成。过客李仪在大祭时喝醉，在堂上傲慢侮辱神灵，得病后被扶出庙门，立即死去。第二年春天，魏忠、欧阳翼派谢宁来到京师，请求我把这件事写在石上。我认为柳侯活着时能够施惠于百姓，死后仍能以祸福惊动他们，使他们祭祀并守护这片土地，可以说是很灵验了。我已经作了迎神、享神、送神的诗留给柳州百姓，让他们歌唱并祭祀，同时把它刻在碑上。柳侯是河东人，名宗元，字子厚，贤能而有文章，曾经在朝廷任职而显达。后来却被排斥，不再被任用。诗辞说：‘荔枝红艳，芭蕉金黄，混杂着肉食和蔬菜，献到侯爷的庙堂。侯爷的船上插着两面旗，行到江心，风把船停住。等候侯爷却不见他来，不知道我们有多悲伤。侯爷骑着小马进入庙中，安慰我们的百姓，不再皱眉而含笑。鹅山啊，柳水啊，桂树丛丛，白石参差。侯爷早晨出游，傍晚归来；春天和猿猴一起吟啸，秋天同仙鹤一起飞翔。北方的人们啊，为侯爷评说是非；千秋万岁啊，愿侯爷永远不违背我们。’ ‘赐福给我们，保佑我们长寿；把厉鬼驱赶到山的左边。低处不要苦于潮湿，高处不要干旱；粳稻和黍稷充足有余，蛇蛟盘曲而不为害。我的百姓报答神灵的恩德，不敢懈怠；从今天开始，世世代代都敬仰您。’

译《表忠观碑》【苏轼】熙宁十年十月戊子日，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赵抃上言：已故吴越国王钱氏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的坟墓，在钱塘的有二十六处，在临安的有十一处，全都荒芜废弃而无人修治。父老经过那里，有人流泪。谨按：已故武肃王钱镠起初凭乡兵击败赶走黄巢，名声传遍江淮；又凭八都兵讨伐刘汉宏，兼并越州来奉事董昌，而自己占据杭州。等到董昌凭越州反叛，便诛杀董昌并兼并越州，完全占有浙东、浙西之地。传给他的儿子文穆王钱元瓘，到了他的孙子忠显王钱仁佐，终于击败李景的军队，攻取福州。钱仁佐的弟弟忠懿王钱俶，又大举出兵攻打李景，以迎接周世宗的军队。后来终于把国家交还入朝，三代四王同五代相始终。天下大乱时，豪杰纷纷兴起，当时凭几州之地窃取名号、称王称霸的人数不胜数；等到他们覆灭宗族，又牵连无辜百姓，没有留下一个幸免者。而吴越地方方圆千里，拥有披甲士卒十万，开山采矿、煮海制盐，象牙犀角珍珠美玉的富足冠绝天下；然而始终没有失去臣节，贡物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因此吴越百姓直到老死都不认识战争，四时游乐，歌声鼓声彼此相闻，这种情景至今没有废止。钱氏对这里百姓的恩德十分深厚。大宋承受天命后，四方僭越作乱的势力依次被削平；蜀地、江南凭借险远地势，直到军队攻到城下、力量耗尽、形势困窘之后，才束手归降。而河东刘氏经过百战，拼死守城抵抗王师，尸骸堆成城墙，鲜血流成池塘，耗尽天下的力量，才勉强攻克。唯独吴越不等朝廷下令，便封闭府库，登记郡县，向朝廷请求派遣官吏，把失去国家看作离开旅舍一样。它对朝廷的功劳非常大。从前窦融把河西归还汉朝，光武帝下诏让右扶风修治他父祖的坟墓，并用太牢祭祀。如今钱氏的功德几乎超过窦融，但还不到百年，坟墓庙宇就无人修治，行路之人都为之伤感，这实在不是用来劝勉奖励忠臣、慰藉报答民心的道理。我希望把龙山废弃的佛寺妙因院改作道观，让钱氏子孙中名叫自然的道士居住其中。凡是在钱塘的坟墓庙宇，都交给自然；在临安的，则交给该县净土寺僧人道微。每年各自度一名弟子，使他们世代掌管。登记各地收入，按时修缮祠庙房屋，封护培植其中的草木。如有不加治理的，由县令、县丞察看；严重的便更换管理者，希望长久不致废坠，以符合朝廷优待钱氏的心意。臣赵抃冒死把这些事上奏。诏令说：可以。妙因院改赐名为表忠观。铭文说：天目山巍峨，苕水从那里流出；山势如龙飞凤舞，汇聚于临安。厚重地生出一位非凡人物，卓异超群；奋勇挺身，大声号召，跟随者如云。仰天向江水发誓，誓言使月暗星晦；用强弓防御，射退潮水。江海位于东方，诛杀钱弘、董昌，一举占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都是天子赐予的凭证；把他的居所建成大城，包罗山川。左边有江，右边有湖，控制并连接海岛夷地。每年按时归来休息，与父老宴饮。光彩如神人，系玉带，骑毬马。四十一年间，敬畏天命而谨慎小心；进献的贡物接连不断，有大贝和南方黄金。五代几朝昏乱，没有谁值得托付国家；三位吴越王相继守国，以等待有德之主。既然找到归宿，便不再谋划、不再咨询；先王的志向，我们只是加以实行。上天赐福忠孝，世代拥有爵位封邑；文武双全，子孙众多。皇帝对守臣说：‘修治他的祠庙和坟墓，不要让樵夫牧童侵扰，使后代感到惭愧。’龙山南面，巍然建起新宫。并不是偏爱钱氏，只是用来劝勉忠臣。没有忠诚就没有君主，没有孝道就没有亲人。凡是百官，都来看看这篇刻文。《潮州韩文公庙碑》【苏轼】一个普通人却能成为百代人的老师，一句话却能成为天下奉行的法则，这都是因为他们能够参与天地化育万物的作用，关涉国家盛衰的命运。他们的出生自有来由，他们的逝世也自有作为。因此，申侯、吕侯是从岳山降生的，傅说死后成为列星；古今流传的这些事，确实不能诬说是假的。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却充塞天地之间。突然遇到这种气势，王公就失去了他的尊贵，晋、楚两国就失去了它们的财富，张良、陈平就失去了他们的智谋，孟贲、夏育就失去了他们的勇力，张仪、苏秦就失去了他们的辩才。这是什么使他们如此呢？其中必定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树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待生命才存在、不随死亡而消亡的东西。因此，它在天上就是星辰，在地上就是山河，幽冥中就是鬼神，显明时又成为人。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东汉以来，道术丧失，文章衰弊，异端纷纷兴起。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辅佐者又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仍然不能挽救这种局面。只有韩文公从平民中崛起，谈笑之间就把它们斥退，天下人纷纷跟从韩公，又回归正道。到现在大概已有三百年了。韩文公振兴了八代以来衰落的文章，使天下沉溺于困境的道术得到挽救；他的忠心触犯了君主的怒意，他的勇气压倒了三军的统帅。难道不是能够参与天地、关涉盛衰，并且浩然之气独自长存的人吗？我曾经谈论天与人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上天不能容忍虚伪。人的智谋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猪鱼；人的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男子和妇女的心。因此，韩公的精诚能够使衡山的云气散开，却不能改变宪宗的迷惑；能够训服鳄鱼的凶暴，却不能消除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取得南海百姓的信仰，享受百世的庙食，却不能使自己在朝廷上安稳一天。大概韩公所能做到的是上天所助，所不能做到的是人事所限。起初潮州人不知道学习，韩公命进士赵德担任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的士人都专心于文章和品行，并推及普通百姓，到如今还号称容易治理。这确实符合孔子所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潮州人侍奉韩公，饮食时一定祭祀；遇到水灾、旱灾、疾病、瘟疫，凡有所求一定向他祈祷。然而庙宇在刺史公堂后面，百姓进出很困难。前任太守想向朝廷请求另建新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任这一州的太守，凡是养育士人、治理百姓的事情，全都以韩公为榜样。百姓已经欢喜服从，于是他发布命令说：“愿意重建韩公庙的，听凭自便。”百姓欢呼着奔走起来，在州城南七里选择了地点，一周年后庙便建成了。

译有人说：“韩公离开京城万里，贬谪到潮州，不能在一年内返回；死后如果有知觉，他对潮州的眷恋一定很深了。”苏轼说：“不是这样。韩公的神灵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地下，无论到哪里都无处不在。只是潮州人对他的信仰特别深，对他的思念特别切，所以烟气蒸腾、凄凉悲怆，仿佛真的看见了他。譬如凿井得到泉水，便说水只在这口井里，难道合乎道理吗？”元丰七年，诏令追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匾额题作《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求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于是作诗留给他们，让他们歌唱来祭祀韩公。诗词如下：韩公从前骑着龙，来自白云之乡；亲手拨开银河，分理天上的文章。天孙为他织成云锦衣裳，他飘然乘风来到天帝身旁，下来为浑浊的人世扫除糟粕。他向西游历咸池，稍稍扶持扶桑；草木披上光辉，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中，追随着李白、杜甫一同翱翔。张籍、皇甫湜汗流浃背，奔走得几乎僵倒；日影湮没，倒映的光景也看不见了。他写文章斥责佛教，讥刺君王；想要游览南海，窥看衡山、湘水，经过舜帝所葬的九疑山，凭吊娥皇、女英。祝融在前引路，海若收起水势；约束鲛鱼和鳄鱼，像驱赶羊群一样。天上的乐府无人，天帝悲伤，吟唱着把他召回，派巫阳下界迎接；用牛羊作祭牲，以鸡卜问吉凶，把美酒献给我，酒席上有鲜红的荔枝和金黄的芭蕉。韩公一点也不停留，我泪流滂沱；他飘然披散着头发，降临到荒远的人间。《袁氏先庙碑》〔韩愈〕 袁公滋建成袁氏先庙后，第二年二月，他从荆南带着旌节到京师朝见，停留六天，正逢壬子日春分，便率领宗族亲属，用少牢祭祀三室祖先。祭祀完毕退下后，他说：“唉，时间多么遥远啊！世代传承德行，继承先人的教诲，积聚余庆，到今天才有所成就。如今祭祀既不能陈列金石乐器，又不能让乐工歌唱诗篇、记载功烈、描绘先人的容貌，那么将凭什么使后人长久受到教诫呢？只能恭敬地牵来羊猪，幸好有石碑可以承载，于是写下先人的名迹，并作诗系在碑后。这些话如果低于应有的义理，虽然可以这样做，我也不敢肯定能写好。熟悉古事而又通达文辞的人，于是把这件事交给韩愈。”韩愈辞谢说：“若不是合适的人，便不应承受这个命令；既然承命，就谨慎地叙述袁氏的本来出处以及世系、居住之地。从周代经历汉、魏、晋，到拓跋魏、北周、隋代，进入本朝以来，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如何辛勤自身、荫庇后代，把福祉留给袁公，以及袁公如何遭逢时运、承受福应，都大略有说明，也有详尽叙述，并缀以诗歌。诗说：‘周代树立舜的后裔，陈国的陈公子中有人做了大夫，享有国中的土地，住在袁乡；他的子孙世代守护而没有失去，于是从陈氏中分出，另成为袁氏。’春秋时期，陈国常常受楚国压制，同中原交往尤其疏远，但袁氏仍然清楚可考，常居阳夏。阳夏到晋代隶属陈郡，所以号称陈郡袁氏。” 博士袁固坚持申明儒学，在前代阻止黄生鼓吹黄老之业；到了司徒袁安，以德行立身，袁氏于是大为显赫，连续世代都有贤人。自汉末直到魏、晋，袁氏分仕南北，起初居住华阴，出了拓跋魏的鸿胪卿。鸿胪卿名恭，生下北周梁州刺史、新县孝侯袁颖。孝侯生隋朝左卫大将军袁温，辞官后居住华阴。武德九年，袁温年老去世，开始葬在华州左卫里。南州刺史袁士政，生当阳县令袁伦；袁伦就是袁公的曾祖。当阳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马袁知玄；司马生追赠工部尚书、咸宁县令袁晔，这就是袁公的父亲。袁氏是旧族，但当阳因为通晓经书成为儒者，官位只做到县令；石州则以《春秋》持身办事，任州司马终身；咸宁学问完备而能融会贯通，文武才能随时任用，谋略和功业都很出色，随从君主出入都建立功绩，却没有在朝廷封爵。三代本来都应当显达，却受到阻塞而归于沉寂。成就后来的人，功业才足以与袁公相当；袁公只追尊曾祖父、祖父、父亲三代，而这三代在世时都没有做到大夫，死后祭祀也只是由子孙奉行，只有将相才能使祭祀礼物完备。世代越远，礼制就越不能周全，更应当谨慎修养德行、建立功业、治理谋划、记载功绩、等待朝廷任用，不能因事情有大小而不恭敬畏惧，也不能无论早晚都不思考这些事情。”},{ 在家族中成就德业，在外任职进取，从而立身于朝廷。他从侍御史历任工部员外郎、祠部郎中、谏议大夫、尚书右丞、华州刺史、金吾大将军，官职由卑微到显要，没有一项不与他的才能相称，终于成为宰相，参与裁决政务，又持节统领蜀、滑、襄、荆等地，疆域包括河山，俸秩升高、禄禄丰厚，并因此得以建立庙祀，完全如同他的志愿。又把这些事刻在显著之处，用来教导后人不要忘记，可以说是大孝了。诗说：“袁氏自陈郡分出，起初仕途艰难；越过秦地到达汉朝，博士发表议论；司徒任用有德之人，不忍禁锢贤者；后世终于收获功业，五位公卿尊崇晋氏于南方。来到华山之下，鸿胪孝侯，能够适应进退取舍；南州勤于治理，取得最优政绩而不懈怠；当阳沉心于经学，只敬畏义理；石州声名赫赫，专门研习《春秋》。美好啊咸宁，不以一件功劳自满；趋赴艰难，不逃避成功，随着时势而浮沉。由此生出孝子，成为天子的宰相；出任将帅，执掌兵符，众州都以他为楷模。多次因此建立庙宇，以俸禄备办祭器；由曾祖直到父亲，同在一堂而各有安置；柏木为版，松木为柱，筵席陈设整齐。这个袁氏之庙，是孝孙所建；顺应形势而合于时宜，既占卜又询问龟兆，平整屋墙。孝孙恭敬地前来祭享、拜谒，在庙庭登堂进室，亲自登献笾、铏以及肩、臑、胉、骼等祭品。酒樽中盛着黑色清酒，祭者上下堂接受胙肉，以此承受福庆。愿你成就曾祖、祖父和父亲施加于你的德业，孝嗣以此报答并表示敬意。凡是我们今天所拥有的，如果不追溯根本，怎能不加以思考？于是刻下这首诗，并系在牲牢旁，以此告知后人。《清边郡王杨燕奇碑》【韩愈】公讳燕奇，字燕奇，是弘农郡华阴县人。祖父知古，任祁州司仓。先父文诲，天宝年间任平卢衙前兵马使，官至特进、检校太子宾客，封弘农郡开国伯。杨家世代掌管各蕃之间的互市，恩德和信誉显著，夷人都仰慕他。安禄山叛乱时，公将近二十岁，对父亲说：“大人守职任官，应当不能离开。王室正处危难，我要出发了。”他的父亲于是向戎帅请求，让各位将校的子弟各带一人，取小路奔赴宫阙，改换服装，秘密赶路，每天行进超过百里。天子嘉奖他，特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赐勋上柱国。宝应二年春，诏令他跟随仆射田公平定刘展，又随军攻下河北。大历八年，率军在滑州接纳戎帅勉。九年，随从朝见于京师。建中二年，修筑汴州城，功劳最多。三年，随军攻打李希烈，首先登城。贞元二年，随司徒刘公收复汴州。十二年，与诸将擒获据城叛乱的人，将他们押送京师。事情平定后，授御史大夫，食实封百户，赐给缯帛，待遇更加优厚。十四年，享年六十一岁，于五月某日死于家中。

译自从最初任命为左金吾大将军，前后共升迁十五次，官至御史大夫；职务为节度押衙、右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官阶为特进，勋位为上柱国，爵位为清边郡王；食虚邑从三百户增加到三千户，最后实食五百户。他成年从军四十多年，敌人进攻时没有攻不破的坚城，他守卫时城池必然完整；面临危急、遭遇艰难，常因感慨而抽泣激发，乘机应变、防御出奇，仿佛神鬼所为。他不因合乎义理而死感到畏惧，也不以侥幸活着为荣耀，所以他侍奉君主毫无疑虑，执行君上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够非难。起初，仆射田公的母亲被隔绝在冀州，公独自请求前往迎接她，出入贼城、置身死地，最终把田公的母亲接了出来。田公感念他的恩德，与他约定结为父子，所以公起初姓田。田公死后，他才恢复杨氏宗族。嗣子通王属良祯，于这年十月庚寅，将公安葬在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陪葬。夫人是清夷郡太守祐的孙女、渔阳郡长史献的女儿，性情柔顺善良、贤淑明达，先于公去世。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后夫人为河南郡夫人雍氏，是某官的孙女、某官的女儿，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他们都天性至孝、品行纯正。夫人对亲族一视同仁、平等抚养，使人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区别。君子由此知道杨公的德行，也施行于他的家庭之中。铭文说：显赫的大夫啊，遭逢时世的忧患；感动哭泣，辞别双亲，跟随危难来到秦地。正是从这里开始，终于勤勉地办理事业；四十多年间，或辅佐，或独当一面，攻取坚固之处，保全危急之地。爵位已经升高，既明达又谨慎，直到老年也没有败坏。鲁陵冈上，蔡河在旁。孝子勤勉不息，追念并彰显功勋，在此刻石，使它永远传给后代。《曹成王碑》【韩愈】成王姓李，讳臯，字子兰，谥号成。他的先祖王明因是唐太宗的儿子而封国于曹，后来封爵中断，传了五王到成王。成王承袭封爵时正值玄宗在位，大概当时只有十七八岁；承袭爵位三年，河南、河北发生战乱，天下震动。成王奉母亲太妃逃避祸乱，混入百姓中，寻找间隙逃往蜀地，跟随天子。天子念及他，从都水使者授任左领军卫将军，转任国子监、秘书省的副职。成王十岁时失去先王，哭泣悲哀，吊丧的宾客都不忍听闻。服丧期满后，他痛切地磨去豪贵子弟的习气，把自己完全投入学习。稍稍长大后，更加重视了解人情，急于掌握世务的要领，以一事不通为耻。侍奉太妃，跟随天子到蜀地，既孝且忠，持守官职和自身操守，内外都严整谨慎。因此朝廷渐渐想让他到民间任职。上元元年，授温州长史，代行刺史职务。江东刚遭兵乱，郡中旱灾饥荒，百姓纷纷逃亡，饿死者无人吊问。成王到州后不解衣休息，下令打开仓库，全部把仓中粮食发给百姓，使数十万人活命。上奏报告后，升任少府，并参与平定袁贼，仍迁任秘书，兼任州别驾。部属报告境内无事，才正式调任衡州。法令施行后，命令修治政务，声威和势力由此展开。观察使嫉妒他，不能容忍，便诬陷他有罪，御史又帮助观察使，于是贬为潮州刺史。杨炎起于道州，成为德宗的宰相，替成王申冤，使他回到衡州；并认为成王先前遭诬陷，是因为正直而受到伤害。太妃年老，听说此事惊惧忧伤；出门便穿着囚服去申辩，入朝则手执笏板、腰垂鱼袋，神态坦荡从容，即使被贬到潮州也如此。他借升迁入朝祝贺的机会，到这时才跪下谢恩并说明实情。当初观察使残酷驱使将领国良前往边界戍守，国良凭武冈叛乱；戍卒达万人，收集兵力于荆、黔、洪、桂等地，讨伐了两年，势力更加嚣张。于是朝廷让成王统率湖南五万士卒，以讨伐国良为职事。成王到达后却屏退军队，向国良投递书信，书中触及他的忌讳，国良羞惧，请求投降。正当局势进退两难时，成王立即假扮使者，只带一名骑兵，疾驰五百里抵达国良营垒，在营门击鞭大喊：“我曹王来了！”国良不得已，惊愕地迎拜，全部交出了军队。太妃去世，成王抛下部属，跟随丧事到河南安葬；到了荆地，又接到诏令责备他返回。防御使梁崇义反叛，成王于是不能推辞，率军返回，升任散骑常侍。第二年李希烈反叛，成王升任御史大夫，授江西节度使，讨伐李希烈。诏命到达后，成王出居外舍，禁止家中事务来干扰我。于是收集军队，在江州选拔群才，任用有职事的人；成王亲自教他们搏击、勾卒以及嬴越等战法。成王诛杀五名伪将，给予战船和步兵二万人，与贼军交战；突然冲击蔡山，击败敌军，攻取蕲州黄梅，大举进攻长平、防广济，夺取蕲春，袭击蕲水，攻下黄冈，防守汉阳，行军践踏汊川后返回。在蕲水边界大举进攻，攻破安、三县，拔取其州城，在北山斩杀伪刺史标光。又随光化军攻取其州，十人抽取一人补充兵力，推举援军。州城东北各属县乡，返回后开设军营接受投降。大小战斗共三十二次，攻取五州十九县。百姓无论老幼妇女都不惊扰，市场商贩照常，田地里的果实和谷物没有遭到一点损害。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任户部尚书，又两次改任节度使，镇守荆州和襄州，实食三百户。成王统领军队时，天子向西巡幸梁地，向北攻取汴州、郑州，向东谋取宋地，包围陈州，两次攻取汝州，逼近东都。成王坐镇南方，向北削弱贼军的势力，使贼军拼死也不能前进一寸一尺，因而十万将士全都输送到南方州郡。成王开始在温州执政，最后在襄州执政，始终平定物价，低价收购、高价出售，使百姓的生活有常规，官吏的行事有法度。役使百姓时，家家户户都能听见、看见，奸邪盗贼无处藏身。府中听不到紧急的脚步声和疾呼声，治理百姓、使用军队各有条理次序，世人传为法式。任用马彝将、慎将、锷将、潜偕等人，使他们竭尽全力；成王死后，追赠右仆射。元和初年，因为他的儿子道古在朝廷，又追赠太子太师。道古是进士，任司门郎；刺史利随唐睦征召他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凭节度使身份督理黔中。他入朝京师，改任观察使，统辖鄂、岳、蕲、沔、安、黄诸州，率领军队讨伐蔡州。将要出发时，他哭着说：“先王讨伐蔡州，实际上取得了沔、蕲、安、黄四州，他的恩惠至今没有被忘记。如今我也奉命办理蔡州之事，而这四州恰好都在我的封境之内，希望能够有所成就。”先王去世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我们兄弟还在，而墓碑尚未刻立、没有文字；这件事确实在等待你，不必推辞。于是我为此作序并作诗。诗说：“曹国是天子支庶中的第十三支，对于兄弟，有的灭亡，有的衰微。曹国开始建立后，曹国的祖王畏惧边塞，封地断绝而迁徙零落。王黎公的事迹无人知晓，只有父子相承，改变封地；三位君王守护名号，绵延百年，终于成就了今天。成王的兴起，完全依靠自身；文德彰明，武功显赫，救济枯弱、使强者收敛，铲除奸邪猖狂，以此报答宗族，彰显先王。成王也有后代，居处在成王所居之地；他们只以先人的旧德为准，勤勉恭敬，确实取法先王、与先王相似。把诗刻在碑上，用来昭示后人，永不停止。” 《饶娥碑》【柳宗元】

译饶娥是饶地人，姓饶，名娥。她家世代在鄱水捕鱼。娥还是未出嫁的女子时，深沉美善、安静专一；虽然出身小户人家，却从未外出游玩。她治理絺葛，料理女子的事务，行为循规整肃，乡里人都敬重她、以她为榜样。娥的父亲醉后去捕鱼，忽然刮起大风，不能驾船，最终溺水而死。尸体没有找到。娥听说父亲死了，跑到水边哭泣，三天不吃饭，耳鼻流血，气力耗尽，伏地而死。第二天，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鼋、鱼、鼍、蛟等浮尸达数万，堵塞了河道下游。鄱水旁的小民悲痛感动，怨恨哀号，把她看作神灵。县中人感到奇异，乡人凑钱备办仪式，将娥安葬在鄱水西边横道之上。大家追念她而仍觉不够，于是共同立石，把这件事昭示后世。碑辞说：生命所具有的德性没有类别之分，精气灵异而潜藏。可叹这位孝女娥，品行周全，深沉美善，含有贞正之德，喜好安静而不游荡。她纺织细葛和粗葛，能够修治并供给家用。她在家中孝敬勤勉，父亲世代捕鱼，却饮酒没有节制，死于风涛之中。她匍匐而来哭泣，仰天呼号；脸、眼、耳、鼻之间，脂液和鲜血交相流淌。三天里跌倒不起，气息耗尽，形体枯槁。父亲的尸体既然浮出，孝女的身体也已经死去。龟、鳖、鼋、鼍，以及蛟和鱼，充满水流，溢出河岸；有的从旁游出，有的仰面浮起，显现出奇怪的形状。正好可以同我共同谋议：鄱地百姓哀号，有人作歌赞颂。齐国女子因忧伤而变色，槐罢诛杀赵姬完；父亲操船，她便在船上歌唱。汉代称美淳于意，免除肉刑。刚烈的孝女娥，为父投水而死在上虞。娥的至高德行，确实可以同这些人相提并论。常人有话说，只有教化才是根本。美好的这位德女，家世并非儒学之家，却有特别突出的行为。神道无法报答，极深的哀痛无法排遣，只能永远流传。乡人喜好礼义，于是建起这座坟丘，在道路旁立碑。路过的人都要下车致敬。《龙安海禅师碑》〔柳宗元〕 佛出生在远离中国近二万里的地方，佛灭度距今也只有二千年，所以传布的道理日益微薄，而谈论禅宗的人问题尤其严重。拘泥的人便陷于外物，荒诞的人便离开真实；既已离开真实而荒诞之说又不断占上风，所以如今那些空疏愚昧、迷惑失常、放纵傲慢、以自我为中心的人，都用诬妄来解释禅宗，陷入昏聩，放纵于淫乱荒唐之中。与这些人不同的，是长沙以南的龙安禅师。禅师说：“从迦叶到师子，传承二十三代后便发生分离；分离之后成为达摩。从达摩到忍，五代之后又进一步分离；分离之后成为神秀、慧能。南宗北宗相互诋毁，背离争斗，凶狠相残，道于是隐没。唉，我将要把它们合起来！”况且世间流传的书籍，都是马鸣、龙树的道理。两位大师的道理和著作都完整保存着。考察这些书，若与本心相合，就不会受到扰乱。于是他向北方从惠隐学习，向南方寻求马素，都排除其中的异说，实行中道。虽然原本分离，却更加相同；虽然空疏，却更加充实。他作《安禅通明论》说：“推究一理而通达万事，那么事事都无非真实；融会万事而归于一理，那么真实也无非万事。推究而又未曾真正推究，所以没有所趋向；混合而又未曾真正混合，所以没有所归宿。安然趋向禅定，达到十多天，这叫作施行运用；茫然同于世俗，达到流动不息，这叫作真实。” 他常住长沙，在禅定中十四天，人们就在他居住的地方建造屋宇，于是成为宝应寺。后来他离开那里到湘水以西，人们又跟随他，背来大木、磨制密石来扩建住处，于是又建成龙安寺。尚书裴公某、李公某，侍郎吕公某、杨公某，御史中丞房公某，都尊重禅师的道理，行弟子礼。他享年八十一岁，出家为僧五十三年。元和三年二月九日去世。他的弟子玄觉以及怀直、浩初等人写状叙述老师的品行，请我为他作碑文，说：“禅师姓周，名如海。家世为士人，父亲周择交，任同州录事参军；叔父周择从，任尚书礼部侍郎。禅师开始出家为僧时，父亲反对，想让他入仕，做到成都主簿；他不愿意。天宝之乱后，他恢复了最初的志愿。曾住京师西明寺，又住岣嵝山，最后住在龙安寺。葬在寺旁山原。铭文如下：” 佛教修行的精深处在于禅宗，区域不同、时代不同，谁能传承它？有人隐遁，有人分离，有人漂泊，有人迁徙；没有凭据可以考察旁支，只能听信浮言；空疏的说法彼此争斗，南北宗派互相残害，谁能防止这种局面？楚地有龙安寺，龙安禅师的德行，只以觉悟为准则；包容并融合各种异说，彰显正道，纠正迷惑；外貌昏暗而形体安静，功德流布无穷；言语行动有所作为，而内心更加寂静沉默。祠庙庄严，我的居处不加装饰；贵贱之人来访，我的道法都不因此增减。他是已经逝去了吗？还是没有追随而至？究竟是世道日渐衰微，还是佛道日渐隐微？道理既已陈述并明白，我便离去归返。佛像和外在形制徒然设置，真实本源无所依凭，后来的学习者将以谁为老师？唉，这就是这座碑。《涂山铭》〔并序，柳宗元〕 只有夏后氏建立了伟大功勋，确定了尊贵地位，树立了重大政纲，辛勤治理天下，使四方和宁。他威服与怀柔的原则，成为后代帝王的仪法。正当洪水泛滥、灾害侵袭下土时，他从壶口开始疏导百川，伟大功业由此建立。虞帝年老时，顺承天命的历数，从南河接受四海归服，尊贵地位由此确定。万国已经统一，便宣布巡省各地的风俗教化；在涂山会合诸侯，重大政纲由此树立。功业没有比治理大灾更崇高的，于是赐给玄圭，以承受帝王的命令；地位没有比掌握天下大法更尊贵的，于是聚合五瑞，以建立皇极；政事没有比统一大纲更优先的，于是诸侯朝献玉帛，以统一制度。这就是他承接唐尧、虞舜之后、把伟大事业传给子孙，在商、周之前树立帝王宏大法则的原因。唉！天地的规律崇尚德行而重视功劳；帝王的政治尊崇德行而奖赏功劳。所以尧、舜有至高德行，帝位却没有传给后代；商汤、周武有伟大功劳，国祚却延续到后世。夏禹的德行可以匹配尧、舜，而唐尧、虞舜把功劳让给他；他的功劳超过三代，而商、周又把德行让给他。应当由他建立天下准则、传下统绪，留给后代；处在帝位而成为圣人，明载为世世代代的准则。涂山，是功业由此确定、德行由此成就、政纲由此树立的地方。有天下的人，应当从这里取得借鉴。回想当年大号令已经发布，华盖车已经出行，四方诸侯分列于位，奔走前来会同。山川的守护神没有谁敢稍有闲暇；旌旗羽饰从四面会合，衣裳华服都来朝见。诸侯恭敬地就位，弯腰听受命令。然后向他们展示礼乐，和谐之气遍及四方；又向他们申明德政和刑法，天子的威严震动显耀。制定谋略和训诫，应当使它们长久流传。后来启征讨有扈，夏的德政才开始衰落；后羿拒绝太康，帝王的事业没有守住。先祖的训诫并不是由于人为的缘故就可以废弃、政权就可以坠落，最终却还是走向衰败。如果当时继承帝位、守护成法的君主，能够继续承接先祖的功德，修明政治纲领，宫室保持简朴，衣服节俭，听取正确的言论，平均赋税收入，制定朝廷法度，那么诸侯就会常来朝见，天命也不会离去。这座山的会盟，难道能独自在后世发扬光大吗？因此周穆王远道追寻先王遗法，又在这座山会盟。声名流传天下，也是继承前代轨迹，采用的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为它作铭，希望后代朝会诸侯、治理天下的人，都仰观效法这里。铭文如下：

译大禹体察大道，功业深厚，德行茂盛；会合诸侯，统一法度；巡行四方，宣扬教化；教化和治理不同的族类。诸侯都到会盟坛位，奉行礼仪法度；礼仪完备，音乐齐全，德行仪容已经使人信服，于是施行严明刑罚来辅佐圣人的谋略，诛杀防风氏，尸骨装满一辆车。既能彰明，又能威严，谁敢有所改变？宣扬光大黎民的法则，长久平定混一天下；把福禄传给后代，使他们大大承继帝王的谋略。涂山高峻，作为东方国土的界山；只有大禹的德行，与上天相配而无穷无尽。就在这座山上刻碑，把训诫留给后世。”},{ 《沛国汉原庙铭》【柳宗元】从前帝尧光耀地拥有四海，成为万邦的首领；当时舜、禹、稷、契辅佐天命，垂示后代，成为天下的股肱。圣德还未衰微，尧却把帝位禅让给贤臣，贤臣承接天命而受帝位。四姓承受福运，交替统治中原。五行之神循环运行，炎帝的德运又兴起；周道衰微灭亡，秦的德运暴虐凶残。皇天考察谁有功劳，审察谁能够承受并保持天命，于是命令唐帝的后代振兴起来，又使元臣的后代辅佐他们登上帝位，从而继承、恢复伟大的功业，使祭祀不至断绝。因此，曲逆侯陈平起初成为策士，辅佐成就汉高祖的帝业，吐露谋略，洞察幽微，奋发奇谋如有神助，他是舜的后裔。汝阴侯夏侯婴从皇帝的秘密罗网中脱身，挫败敌人的暴气，扶助汉王乘承天命，推行美善谋略，他是禹的后代。酂侯萧何保全安定三秦，控制引导汉中，器量宏大、胸襟开阔，使汉高祖的帝业更加宏大，他是契的后裔。淮阴侯韩信整顿天子的军队，导扬神威，覆灭赵国、平定魏国，攻取齐国、消灭楚国；平阳侯曹参攻破三秦，俘虏魏王；绛侯周勃平定楚地，巩固刘氏天下；这些人都是稷的后裔。能够恢复尧的事业，昭明而且十分清楚。天意仿佛说：建立伟大德业的，必定是唐帝的后代，所以汉氏兴起；辅佐炎帝德运的，必定是唐朝大臣的后孙，所以群雄登上舞台。因此汉高帝承受圣明帝位，垂留下深厚德泽，探究昊天深奥的机密，承载幽明两界的吉祥护佑；在大泽中斩杀白帝，以承接其灵气；在沛邑树立赤色旗帜，以彰明其神灵；借助嬴氏之手使诸侯混战，凭借项羽的力量使关东离散，奉行继承尧的根本天命，而四代之后的贤人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德运承接木行的大统，而秦、楚的强盛都不能保住自己的帝位。已经建立皇极、在咸阳设置都城、安抚征讨四方、教化整齐天下之后，于是到沛宫奏乐，以追念建立国家的根本；于是歌唱《大风》，彰明武功成就的德业；于是祭奠旧都，以壮大王业的根基。沛地活着时成为汤沐邑，死后成为寄托思念和欢乐的地方。又说：即使到了万世以后，魂魄也要在这里游历。这座原庙，就是沛宫的旧址。曾在这里祭祀蚩尤，于是赤精降临；曾在这里引导神灵的天命，于是群雄到来。使平民登上万乘之位，使子孙能够继续他的事业；把四堵墙之内的小地化为四海，使百姓能够安定地经营自己的事业。根基像岱岳一样高，像大河一样源远流长，神灵拥护的福祥就在这里发端。大概是因为道理在这里完备，然后才能推行于天下；制度在这里形成，然后才能推广到四海。天下具备这种道理，神灵就会恢复其根本；天下完成这种制度，人心就会怀念旧地。应当端正庙名以彰显功业，成就它的开端，使百姓都尽到敬意；陈列根本以安置神灵，成就它的终局，使百姓都尽到追慕之情。所以汉高帝确定帝位，建立这座深宫；惠帝继承帝业，于是建立清庙。绵延超过千年，到今天仍享受血食，这就是成就终局并成就开端的意义。况且凭借斩蛇的威势，怎么知道他的神灵不会运用幽深的力量，来辅助一年的功业，使恩泽流布呢？凭借约法三章的仁德，怎么知道他的神灵不会流布其神威，帮助旧国的遗民呢？凭借继承唐帝的余庆、发扬上天遗留的功烈，怎么知道他的神灵不会奋发施展神化之力，大大保佑下土百姓呢？既然如此，展现敬意、祈求神灵，怎么可以停止呢？于是我在旧邑刻下铭文，以此引导天命。铭文说：浩荡的光明德行，正是帝尧放勋；谦让退位，把福祚留给后代。群蛇辅佐真龙，帮助开启天门，登上并辅佐炎帝的德运。唐帝的后代，使秦国的罗网已经离散；群鹿惊骇，夏地受到束缚；长蛇和大猪在原野上跳跃奔突。上天恢复尧的事业，把福祐集中给刘氏。显赫的汉高祖，传播这样的帝王谋略，在沛宫庭院扬起旗帜，与诸侯约定盟誓。豪强暴徒反复震动，威名声势遍布流传。统率勇猛的将领，交付给他们成就大业的良田；消灭霸主楚国，于是开拓神州。四方百姓感受恩泽，百姓和睦柔顺，成为万国的表率。炎帝的神灵因此安适，在咸阳确定都城，凭借上游之地建都。留在旧国观看，在丰邑如周人在镐京。庄严肃穆的惠王，能够承继宗庙并完成事业；高大崇峻的沛宫，凭借清庙而存在。追念宏大的事业，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于是专一承受根本天命，也举行庄严祭祀。树立旗帜，衅祭战鼓，于是据有天子之位。防止神灵游离旧都，永远承受大福。光明地排列唐代典章，严肃恭敬，永不坠失。刻下这篇吉祥的铭文，以彰明根本和始源。《武冈铭》（并序）【柳宗元】元和七年四月，黔地、巫地东部边境的蛮人和獠人混杂骚扰，盗取并玩弄府库兵器，贼人胁迫守帅。南方在牂牁之外诱导叛乱，西原设置首领、建立主帅，杀牲盟誓，在洞穴、山林间呼啸成群。皇帝发下铜兽符，调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等地的军队，从四面进行讨伐诘问。他们畏惧罪责，凭借险阻据守，逃遁不肯立即受诛。当时潭部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整治并选立将校，率领五百士卒驻扎武冈，军容不震不乱，如山如林。告知天子的威严诏命明确而可信、顺应正道，乱民大为恐惧，把柳公的军队看作百万之众，把柳公的命令看作风雷。怨恨号哭、呻吟不止的人，庆幸有了可以申诉的人；他们片刻之间便丢下兵刃伏地投降，希望保全父子亲属，最终成为忠信守职、缴纳赋税的人，逐渐与华夏百姓相同，没有谁敢不恭敬。母亲、弟弟、女婿相继从潭地前来，都被送到朝廷。皇帝嘉美并休赏，重新颁布命令。凶恶首领和同党改变态度归向教化，如同醉酒醒来、如同疯狂平息。柳公如同药石，使他们恢复本性。诏书特别褒奖，升任临江汉一带的长官，并将兵力增加三倍。作为当时的大臣，镇守大州；文士儒者恭敬有礼，而他却建立了这样的武功。于是夷人开始再次听说柳公要离去，彼此高声跳跃、流泪呼喊，仿佛严寒离开时脱去皮衣。从前柳公不夸耀斩获首级，把它看作自己的才能，而是专心致力于教诲，使这一地区得以安定。我们从老者到幼童，都依靠公的仁德；小者不成为毒蛇蝎虫，大者不成为鲸鱼巨鲵。恩德深重，事迹特殊；即使距离不近而相隔遥远，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了。希望刻铭于武冈，首先用来安慰我们的思念，彰明我们的族类，昭示给我们的子孙直到亿万年，使我们像公的命令一样真诚地奉行国家法令，使邻近地区怀念公的勤劳。铭文说：

译黔山高峻，巫水曲折。鱼儿惊骇而离散，野兽侵犯而残害；家家害怕逃窜，他们彼此掠夺，仍然混乱。王师前来诛讨，大家预期以死来拖延。公明察而不疑惑，公诚信而不欺骗；援军到来，安定天命，使地方能够恢复正常。皇帝的仁德如上天施予，我们恢复了本性。我们过去的道路四面封闭，是公为我们指示了门户；我们愚昧至死，是公向我们显示了恩德。已经濒于死亡而得到保全，已经灭亡而得以生存。奉行公的教诲，传给我们的子孙。我们起初是盗贼，由于公而得到仁德教化；我们起初是寇仇，由于公而成为亲近之人。山中打猎，泽中捕鱼，把赋税输送到都城；烧陶穴、砍伐树木，建造房屋安置姻亲族人。宰杀牲畜祭祀，愿公接受大福；用蓍草占卜，愿公享有百般福禄。皇帝嘉奖公的功劳，升任大州长官。公离开我们多么遥远，谁能继承公这样的贤能？有丹砂之穴，有犀牛之顶；不是说我们固执，而是公不可贿赂。赞美公的德行，永远遵循公的法则；勉励我们的后代，永远谨慎奉行国家制度。南方夷人作诗，刻下它来昭示后代。《徐州莲华漏铭》【苏轼】已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肃，以创造器物的智慧闻名天下。他制作莲华漏，世人都佩服它的精巧。凡是燕公任职的地方，必定制作一具。如今州郡中往往还保存着这种漏，虽然有巧匠，却没有人敢增减改动。只有徐州独自采用盲人卫朴所造的漏，废弃原有法式而任意制作，有壶却没有箭，自以为没有眼睛，便废弃天下人的视觉标准；使守漏者观察漏水后便把水倒掉重新注入，因此人人都嘲笑它。国子博士傅君禓是燕公的外曾孙，详细掌握了这种方法。他任本州通判时，才开始改制，并请我苏轼作铭。铭文说：人所信任的是手、足、耳、目。眼睛能辨识多少，手能知道轻重。然而人从来不会用手来测量、用眼来计算，必定把这件事交给度量衡。难道不是因为不相信自己而相信器物吗？大概是认为器物没有私意、没有自我，这样才能得到万物的真实情况。因此天地间的寒暑，日月的晦明，昆仑山在三十八万七千里以外的广大范围，都不能逃脱三尺长的箭和五斗容量的瓶的测量。即使疾雷、阴霾、风雨、冰雪使白天昏暗，水流快慢也都有一定的尺度，不会增加或减少。假使所有做官的人，都像瓶子承受水一样，不过分超过自己的容量；像水面浮着箭杆一样，不失去平衡；像箭杆上下升降一样，观察时势的上升下降，不把下降当作耻辱；上升也不把它当作荣耀，那么百姓将会纷纷心悦诚服，把自己的生死托付给我们。《三槐堂铭》【苏轼】上天的意志可以相信吗？贤能的人未必显贵，仁德的人未必长寿。上天的意志不可以相信吗？仁德的人一定有后代；这两种说法究竟应当取哪一种作为准则呢？我听申包胥说过：“人多势众可以胜过天，天命一旦确定也能胜过人。”世上谈论天命的人，都不等天命确定便急于探求，所以把天看成茫然无凭。这样一来，善人因而懈怠，恶人因而放纵。盗跖长寿、孔子和颜回遭遇困厄，都是天命尚未确定的情况。松柏生长在山林中，起初受到蓬蒿的困扰，被牛羊践踏；但最终经历四季，阅历千年而不改变，这就是它的天命已经确定。善恶的报应延及子孙，而天命确定得更为长久。我根据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以及流传下来的传闻加以考察，知道天命确实可以相信。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世代积德的大臣，广施恩惠而自己不能享受报偿，然后他的子孙才能与守文守成、使天下太平的君主共同享受天下的福分。所以兵部侍郎、晋国公王公在汉、周之间显达，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兼备，忠孝两全，天下人都希望他做宰相；但他最终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不为当时所容。我听说他曾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一定有人成为三公。”不久，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在景德、祥符年间辅佐真宗皇帝为相，那时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他享受福禄荣名共十八年。如今把财物寄托给别人，第二天再去取回，有时得到，有时得不到；而晋公把德行修养在自身，把报偿要求于上天，直到数十年以后才取得，如同拿着左券，双方交手便完成交付。因此我知道天命果然可以相信。我没有来得及见到魏公，却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他凭借直言进谏侍奉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之职三十多年，官位却还没有完全与他的德行相称。上天将要再次兴盛王氏吗？为什么他的子孙这样多有贤能之人呢！世上有人把晋公同李栖筠相比，他们的雄才和正直刚烈不相上下；但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功名富贵大略与王氏相等，而忠信仁厚却不如魏公父子。由此看来，王氏的福运大概还没有穷尽。懿敏公的儿子王巩与我交游，喜好德行而且善于文章，要继承并光大他的家业，所以我把这些事记录下来。铭文说：啊，美好啊！魏公的事业，和槐树一同萌发；栽培树木的辛勤劳作，必定要经过几代才能成就。魏公辅佐真宗以后，天下四方安定平坦。归来看自己的宅第，只见槐树树荫布满庭院。我们这些小人，早晨还顾不上晚上，只知道观察时机、追逐利益；只求上天防护自己的德行，或许侥幸获得，不播种也能收获。若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治理？王城的东面，是晋公居住的地方，三株槐树郁郁葱葱，正是德行的象征。啊，美好啊！《九成台铭》（苏轼） 韶阳太守狄咸新建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它作铭说：“自从秦国兼并天下，毁灭礼乐以来，韶乐不再演奏，大概已经有一千三百二十三年了。乐器还存在，演奏它的人却没有了，那么韶乐已经隐没了。何况人和乐器都不存在，又怎么能流传下来呢？虽然如此，韶乐虽已亡失，却还有不亡的东西存在。它曾经和日月、寒暑、晦明、风雨一道运行在天地之间。世间若没有南郭子綦这样的人，耳朵尚且没有听见过地籁，何况能听见天籁呢？耳朵听到了天籁，那么凡是有形有声的东西，都是我们的羽旄、干戚、管、磬、匏、弦。请试着和我一起登上韶石之上、舜峰之下，远望苍梧的辽阔苍茫、九疑山的绵延不断，观览江山吞吐开合，草木俯仰摇曳，鸟兽鸣叫呼号，众多孔窍呼吸往来、相互唱和，节拍法度都有一定数目，而竹子的节律自然形成；这难道不是韶乐的全部吗？如今圣上建立皇极来安定天下，人民和谐而气象相应，气象相应而音乐兴起。那么所谓箫韶演奏九成、引来凤凰而使百兽起舞的情景，已经灿然全部陈列在眼前了。” 《择胜亭铭》（苏轼）

译古老的颍城，凭借颍水作为护城河，船可以停泊在城门旁。水势美好而浩荡，像淮水那样甘美，像汉水那样苍碧，像洛水那样温润，像浚水那样清凉。可以用来陪伴我的客人，可以用来漂流我的酒杯。我想靠近水建造馆舍厅堂，但靠近水建造，夏季洪水就会冲击它；远离水筑屋，又会遥远地相对。于是建造了这座亭子，筵席、柱子、曲梁、直梁，凿榫相交设置，合拢和拆散都没有固定的形态。上面用红油布承接，四面张设青色帷幕。我要到哪里去，十个人就可以抬着它。随着水位升降，平整土地、铺设床席。可以让杜篑洗涤酒器并高举，可以让庄周观鱼而忘却自身，可以让逸少举行祓禊而获得祥瑞，可以让太白对月吟咏而狂放。既有荠菜和茶供我食用，也有醪浆供我饮用；既洗涤我的帽缨，也洗涤我的衣裳。难道只是临近水边才好，去哪里不吉祥呢？春日清晨到花开的郊野，秋日傍晚到月照的场地；不长脚却能奔走，不生翅却能飞翔。亭子破旧了就改造，费用容易偿还。题名叫“择胜”，名实相符。古代圣人不把自己拘留在一个地方，以虚空明净作为居室，没有固定的乡土。神马驾车，谁来做车轮和车箱呢？道路通达时前进，道路坎坷时停止，即使独自一人也不受伤害。居住在那里，没有盗贼，内心也没有什么可隐藏的；离开那里也没有留恋，就像暂宿在桑树下。哪里像世人那样考虑短处、营谋长远，尺方之宅不加治理，寸方之田却荒废？锡瓦、铜雀台、石门、阿房宫，俯仰之间便改变、消灭，和生命一起灭亡。我为这座亭子作铭，用来针砭世间盲目的人。《鼎砚铭》（苏轼） 鼎没有耳，盘有足；镜子幽暗而不能照见，几案几乎不能倚靠。太阳中的金乌陨落，羿也丧失了它的喙和羽毛。深渊发生变化，天帝祝融的尾巴不能周全；东南崩裂，土地陷落，幽暗而深。水流汇聚，到底是谁造成了这些？从前未曾把它当作游戏，便在它的臀部刻铭，又增加了幻异诡怪之辞。《文与可琴铭》（苏轼） 抓住琴弹拨它，声音幽深，仿佛水流奔赴山谷；放开它，声音萧瑟，仿佛叶子从树上脱落；按动琴弦，发出“噫”的声音，随着手指应和而长声吟唱，像您；把它放置一旁，空洞无声，遗留下形体却不再说话，像我。《文编》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六十 明代唐顺之编 《故江南西道观察使太原王公墓志铭》（韩愈） 王公名仲舒，字弘中，幼年丧父，奉养母亲居住在江南，游学而有名声。贞元十年，以贤良方正科授任左拾遗，改任右补阙，历任礼部、考功、吏部三司员外郎，被贬为连州司户参军，改任防州司马，辅佐江陵使，又改任祠部员外郎，再授吏部员外郎，升任职方郎中、知制诰，出任峡州刺史，升任庐州刺史，还未到任，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改任婺州、苏州刺史，征召授任中书舍人。到任后，他对人说：“我老了，不喜欢和年轻人办理文书；如果能得到一个辖有六七郡的道来治理，三年之内就能使贫穷变富裕、混乱变安定，自己平安、功业建立，也就无愧于国家了。”他天天向人这样说，丞相听说后询问，发现所说确实如此，立即授任他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到任后，他上奏请求废除榷酒钱九千万，把这项利益还给百姓；又废除军吏官债五千万，把账簿文书全部焚毁；还拿出府库钱二千万，赈济遭遇旱灾、无力缴纳赋税的贫民。他禁止佛教和道教，使僧人、道士不得在辖境内活动；又禁止在山野中设立佛、老子像，因为这些做法欺骗乞取、谋求利益，侵夺编户百姓的财产。他任职四年，清点积蓄，府库中的钱有余，仓廪中的米也有余。朝廷准备从外任官中选拔公卿，将征召王公担任左丞，吏部已经任用薛尚书代替了他。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诏命尚未下达，他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二岁。天子为他停止朝会，追赠左散骑常侍，远近之人都来吊唁。到了四年二月某日，葬在河南某县祖先墓地旁。王公任拾遗时，退朝后，天子对宰相说：“哪一个人能比得上王某呢？”当时王公正和阳城一同执掌谏诤之职，论说裴延龄的欺诈妄为，士大夫都很敬重他。他任考功、吏部郎中时，属下没有人敢欺骗冒犯他；不

译是合适的人，即使与他同列，也从不把他列入考核，反而收拾整治，因此遭到谗毁而被贬。他任知制诰时，尽力为朋友申辩，不把权臣放在眼里，又遭谗毁而出任外官。元和初年，婺州发生大旱，百姓饿死，户口损失十分之七八；王公在那里任职五年，人口和财产恢复如初。他考察弹劾群吏，奏报他们的赃罪，使州郡清明整治，因此加赐金印紫绶。他在苏州任职时，政绩被称为第一。王公每到一地，总是先访求对百姓有利有害的事情，决定应废除和应设置的事项，闭门起草奏章，又详细制定条目，同百姓和官吏约定，事情准备完毕后，一旦公布施行，百姓没有不欢呼喜悦的。有些措施起初似乎稍有烦扰，过了十天一年，大家都称说便利。王公所作文章没有世俗气，他所建立的功业，几乎无法学习仿效。曾祖名玄璞，任比部员外郎；祖父名景肃，任丹阳太守；父亲名政，任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追赠工部尚书。尚书公娶先母渤海李氏，追赠渤海郡太君。王公娶舅父的女儿为妻，有七个儿子：初、哲、贞、弘、泰、复、洄。初中进士；哲文学都很好；其余尚且年幼。长女婿刘仁师，任高陵令；次女婿李行修，任尚书刑部员外郎。铭文说：气势锐利而坚强，又刚正而严厉。这正是哲人的常态；即使众人都疲倦了，也不会停止。于是成为官吏的准则，和朋友相处却柔顺如妇女。这样的德行多么光明！墓上有石碑，我把他的事迹撮举记下，作为万世长存的收藏。唐代已故朝散大夫、商州刺史董府君被除名并迁往封州后的墓志铭【韩愈】董公名溪宇，是惟深丞相、追赠太师陇西恭惠公的第二个儿子。十九岁时精通两部经书，在有司考试中取得名次。他沉稳敦厚、精细敏捷，从来没有子弟常有的过失。宾客来到门下，他推举人才，侍立在身边的人没有一句不谈论人才的；等退下去见到本人，却淡然得像和他没有感情一样。太师认为他贤能而爱护他，父子之间彼此视为知己。其他儿子虽也贤能，却没有人敢同他相比。太师多次任大官，最后做到宰相，使天下达到安定太平，始终按照礼法行事，号称名臣；早晚在旁辅佐，大概很有赖于董公。太师平定汴州时，年事已高，更加提挈维持纲纪，铲除荒乱弊病，使之归于太和，这些事情都有董公的功劳。他对箱笥中的细小琐碎之事也没有遗漏。太师的上佐、尚书左仆射陆公长源，年龄略小于太师，声望超绝；听到董公的作为，常常称许他，用来告诫自己的儿子。杨凝、孟叔度以才德显名于朝廷，等到来辅佐幕府，登门请求交往，却收起了自负的姿态。太师去世后，董公才以秘书郎身份被选为参军，任京兆府法曹。他每天伏在台阶下，和京兆尹争辩是非；京兆尹多次贬黜他，但在年中又上奏任命他为司录参军。他参与一府政务，凭能力授任尚书度支员外郎，升仓部郎中、万年令。恒州用兵后，改任度支郎中，代理御史中丞，担任粮料使。战事结束后，升任商州刺史。粮料官中有人因愤怒争执而相互牵连告发，事情牵涉董公，于是被征召交给御史台审理。董公不和那些官吏争辩，全部引罪服罪、承受污辱，因此被除名，迁徙到封州。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死于湘中，享年四十九岁。第二年皇太子册立，颁布赦令，允许他的儿子居中把父亲的灵柩送回安葬，这才奉护灵柩归来。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葬在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的左边。夫人郑氏附葬。董公前后两次娶妻，都是郑氏之女，共生六个孩子，四男二女。长子全正，仁惠而早死；次子居中，喜好学习，擅长作诗，张籍称赞他；其次是从直、居敬，都还年幼。长女嫁给吴郡陆畅，幼女是后夫人的女儿。董公的同母弟全素孝顺慈爱、友爱兄弟。董公因获罪被弃置在同僚之外，令其归家。董公去世到下葬相隔三年，全素哭泣哀痛仍像刚下葬时一样。大臣们推重他的品行，奏请授任太子舍人。下葬将近时，太子舍人与他的幼弟澥向太史氏韩愈求墓志铭。韩愈于是为他作铭，文辞说：事物因为长久而破败，有的因为碾压而毁坏；考察事情的结果，总归于一个根本，哪里有什么

译彼此之分？由我造成的，我不推诿；由天造成的，事情既然如此，又是谁使它如此呢？《考功员外卢君墓志铭》（韩愈）

译我的族兄、已故起居舍人韩君，以道德和文学使全世人折服。他有四位朋友，其中一位是范阳卢东美。年少时尚未出仕，他们都在江淮之间。天下士大夫称他们为“四皓”。人们认为他们的道义可以和古代的夔、皋相匹敌，所以这样称呼他们。有人说，皋陶曾经做过宰相，世人称为“相皋”；这四个人虽居家未仕，天下人却认为他们可以做宰相，因此这样称呼。大历初年，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侍郎出任浙西观察使。当时中原刚刚脱离动乱，士人多避居江淮之间。曾经做过显官、获得声望而在那里养老的人很多，因此自命不凡者以千百计。李大夫没有选取他们，唯独在清晨穿着朝服，带着骑从和属吏进入下层居民区，请见卢君。卢君当时刚开始戴冠，通晓诗书，和同伴们每天讲说周公、孔子，互相磨炼浸润，逍遥游乐。他没有放弃自己的志业，待到为人做事的心志兴起，便跟随李大夫。天下不了解卢君的人，只惊异李大夫选取人才不同寻常，认为他一定找到了真正的人才；了解卢君的人则说，卢君跟随他人也不是平日的操守，必定是找到了值得跟随的人。后来卢君任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录、考功员外郎，年纪若干而去世。在任职期间，他都能履行职责。夫人姓李，是陇西人。卢君在世时，夫人作为配偶，没有违背君子的德行；卢君去世后，她教养子女，也尽到了为母之道。她比卢君晚二十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将要合葬时，她的儿子畅命令自己的儿子立说：“你祖父的德行功业，没有人不知道；但能详细而真实地了解它的，大概没有谁比得上我父亲的朋友。父亲的朋友已经没有在世的了，起居舍人韩丈还有弟弟韩愈，能够写古文，继承他的家学，这一定能够说清我父亲的事业。你去请他作铭吧。”立于是奉父亲的命令，奔走前来说明情况。韩愈对立说：“你来请求是应该的，但这件事不能一两句话说尽。况且我出生得晚，没有和你的祖父交往，无法知道得详细。最重要的，是看众人赞许他什么；观察赞许他的人多还是少，就可以由此审察他的德行。你的祖父未出仕而居家时，天下士大夫认为他可以同古代的夔、皋相匹敌，而且可以做宰相，这样他的德行难道还不够伟大吗？他讲说周公、孔子，以他们的道为乐，不以从事世俗事务为乐；后来找到可以跟随的人，不论内外，便奋然起身，他的进退难道不合于义吗？铭文这样写，可以用来昭示今人和后世吗？”立拜手说：“是，是。”卢君的祖父是子舆，任濮州濮阳令；父亲同，任舒州望江县令。夫人的祖父延宗，任郓州司马；父亲进城，任鄜州洛交县令。有三个儿子：畅、申、易；有三个女儿，都嫁给士人为妻。墓在河南缑氏县梁国的原野上。某年某月某日，即元和二年二月十日。《唐故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韩愈） 韦公名丹，字某，姓韦。六世祖孝宽在北周做官有功，因而以公开号封于郧。郧公的子孙世代做大官，只有韦公的父亲政去世时任雄县县丞，追赠虢州刺史。韦公幼年丧父，跟随外甥孙鲁公颜真卿学习，太师喜爱他，举明经科中第，选授峡州远安县令，却把职位让给庶兄；于是进入紫阁山侍奉从父熊，通晓五经而登科，历任校书郎、咸阳尉，辅佐邠宁军。从监察御史升任殿中侍御史，征召授任太子舍人，名声更加显著，升任起居郎。吴少诚袭取许州，任命他为河阳行军司马，还未出发，吴少诚便死了，于是改任驾部员外郎。新罗国王去世，韦公以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穿紫衣佩金鱼袋前往吊唁，拥立他的继承人。按照旧例，出使外国的人常常得到十个州县官职名额，可以把人名上报，以便私下卖官或私自接见官员。韦公将要出发时说：‘我是天子的官吏，出使海外国家，若资用不足，应当上奏请求。哪有卖官来收钱的道理？’于是把实情全部上报，天子认为他贤能，命有关部门供给出使费用。到郓州时，因新罗上报所立国王已经去世，重新授任容州刺史、容管经略招讨使。他开始修筑容州城，周长十三里，设置屯田二十四处，教化大为推行，诏令加授太中大夫。顺宗即位，授任河南少尹，还未到任，又授任郑滑行军司马。刚到襄阳，诏令授任谏议大夫。到任后，他每天议论政事而不阿谀权贵，权臣都对他畏惧肃然，他以正直著名，于是被称为能臣。刘辟反叛，包围梓州，诏令任命韦公为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韦公走到汉中，上奏说：‘梓州正在包围之中，守军正竭力防守，不可轻易更换；请召我回来入朝商议蜀地的事情。’刘辟撤离梓州后，韦公便把梓州让给高崇文，授任晋、慈、隰等州观察防御使。由扶风县男进封为武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将要出发时，上奏说：‘臣所治理的三州不是要害之地，不值得为了扩大职权而增加国家费用，不如把它们隶属于河东。’皇上认为他忠诚。一年后，授任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察使。他把晋、慈、隰三州划归河东。到任以后，他按人口领取俸钱，把其余钱财交给官府；废除进入州府却无事可做的人员的口粮，以积聚财物。他开始教百姓建造瓦屋，从山中取材，召集陶工教百姓制陶，把木材和瓦片集中在场地，估算费用作为价格，不收取额外利润。凡是从官府取用木材和瓦片，工程确定后便按价领取偿付；服从命令建屋的人免除一半赋税；逃亡而未复业的人，由官府替他们建造；贫穷无力的人，给予财物，并运送食物和浆水，亲自前往劝勉他们。共建瓦屋一万三千七百间，重屋四千七百间。百姓没有火灾，也不忧虑暑热潮湿；如果想利用高处居住，就乘坐其高处。另行命令在南北两处设置集市，营建各军。遇到旱灾，种子不能下土，就招募百姓参加工程，给以优厚工钱，并供应食物。工程完成后，百姓不再受饥饿之苦；又修建大街，南北夹着两座军营，东西长七里。百姓清除了污秽，空气也逐渐恢复清新。《孔左丞墓志铭》（韩愈）

译孔子之后第三十八代，有一位后裔名戣，字君严，在唐朝任尚书左丞，七十三岁时三次上书请求离职。天子任命他为礼部尚书，终身给他俸禄，却不敢再以政务烦劳他。吏部侍郎韩愈一向认为他的才能贤能，对他说：‘您还强健，上表三次，皇上三次挽留，为什么要离去呢？’孔戣回答说：‘我怎敢要求君主挽留？我年纪到了七十，第一件应当离职的理由就是这个。我任左丞，不能升降郎官，这是第二件应当离职的理由。’韩愈又说：‘古代在乡里养老的人，是为了自我安逸，不是为了自我劳苦；乡里的田宅都在，亲戚中没有出仕的和疲倦归来的人，不在东边田间就在北边道路，可以拄杖穿鞋往来。如今和那时不同，您和谁居住呢？况且您虽然尊贵，却没有留下资财，凭什么回去？’孔戣说：‘我既然背负两条应当离职的理由，还顾虑您的话做什么？’韩愈当面叹息说：‘您的贤能远远超过常人。’第二天上奏说：‘臣与孔戣一同在尚书省任职，多次相见。孔戣为人守节清苦，议论正直公平，年仅七十，筋力、耳目还没有显出衰老；他忧虑国事而忘记家庭，用心极其周到。像孔戣这样的人在朝廷中不过三五人，陛下不应当轻率顺从他的请求，不把他留下来帮助自己。’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长庆四年正月己未，孔公七十四岁，在家中告病去世，追赠兵部尚书。王公起初以进士身份辅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身份被征召，历次升迁为江州刺史、谏议大夫；凡是有害于正道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加授太子侍读，改任给事中。他进言揭发京兆尹阿谀放纵罪人，诏令扣除京兆尹三个月的俸禄。暂代尚书右丞，第二年正式授任右丞，改任华州刺史。明州每年进贡海虫、淡菜、蛤蚶等可食之物，从海边运到京师，沿途水陆递运夫役多年累积达四十三万六千人，他上奏请求废止。下邽县令鞭打外地按察来的小孩，被拘入御史台狱，王公上奏为他申理，诏令释放下邽县令，却把华州刺史调为大理卿。元和十二年，由国子祭酒授任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约定以收足为限，辖境各州拖欠钱款达二百万，王公全部免除，不再收取。外国船舶到达泊步时，有下碇税；刚到时又有查验货物的宴会，犀角珍珠堆积，贿赂甚至送到仆役手中，王公全都废止。海外商人在我国土地上死亡，官府收藏其货物，满三个月仍没有妻子儿女来请求的，便全部没收。王公说：‘海路往返按年计算，怎么能拘泥于几个月？只要有凭证，就全部推求交还给他们，不计期限。’ 他使远近地方的守宰都得到优厚俸禄，同时严格执行法令。岭南把人口当作货物，在荒僻险阻的地方，父子互相捆绑卖作奴隶，王公一律禁止。有跟随王公的官吏收养来历不明的孩子。有人不向官府说明而发生诉讼，王公召来杀掉了他。山谷中的各个黄姓部族世代聚集为豪强，观察官吏对他们优厚还是刻薄、宽缓还是急迫，有时反叛，有时顺服。桂管、容管认为掳掠他们有利，请求合兵讨伐，企图借一次战功有所指取。当时天子凭武力平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把消灭这些黄姓部族当作同类事情，天子起初有意帮助他们。王公多次说：‘对远方人逼迫得急，他们就会爱惜性命、聚集起来成为盗寇；对他们宽缓一些，他们便会彼此怨恨而离散。这些人如同禽兽，只能同他们计较利害，不能和他们讲论是非。’天子采纳了他的意见，先前所说的军队于是收敛，江西、岳鄂、湖南、岭南的兵力都撤回。容管、桂管的官吏上奏请求讨伐他们，出兵后遭遇雾露毒气，尸体相互枕藉而死，百人中没有一个回来。安南乘势杀死都防李象古，桂管将领裴行立、容管将领杨旻也都没有功劳，几个月后相继自杀。岭南一带喧闹不安。祠部每年下令广州祭祀南海神庙，庙在海口，属于广州的官员都害怕，不亲自办理祭祀，常常称病，命属官代行。只有王公每年都亲自前往，官吏刻石作诗赞美他。元和十五年，升任尚书吏部侍郎。王公北归时，没有携带南方的物品，奴婢名册也没有增加一人。长庆元年，改任右散骑常侍；第二年任尚书左丞。曾祖名务本，任沧州东光令；祖父名如珪，任海州司户参军，追赠尚书工部郎中；父亲名岑父，任秘书省著作佐郎，追赠尚书左仆射。王公的夫人是京兆韦氏，父亲种任大理评事。有四个儿子：长子温质，任四门博士；遵孺、遵宪、温裕，都通晓经学。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中书舍人平阳路隋，幼女尚年幼。王公兄弟五人，名载、戡、戢、戵，王公排行第二。王公去世后，戢从湖南入朝任少府监。这年八月甲申，戢和王公的儿子把王公葬在河南河阴广武原、先父仆射墓的左边。铭文说：孔氏第三十八代，我见到了他的孙子：面色白皙，身材高长，很少笑；和他说话，他的崇尚大概仍与祖先相似，没有人能和他相比。至于他的德行有很多，请到文章中考察吧。韩愈撰写的唐代郑君墓志铭；郑君曾任朝散大夫、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名羣，字弘之，世代是荥阳人。他的祖先在元魏时有人被假封为襄城公，子孙于是沿用这个称号来区别自己。曾祖匡时，任晋州霍邑令；祖父千寻，任彭州九陇丞；父亲迪，任鄂州唐年令，娶河南独孤氏，生了两个儿子，郑君是幼子。郑君以进士身份被选用，吏部考功所试判词列为上等，授任正字。由鄠县尉升任监察御史，辅佐鄂岳使裴均。任江陵时，以殿中侍御史身份辅佐他的军队。裴均征讨时，郑君升任虞部员外郎。裴均镇守襄阳，又任命郑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辅佐支度使处理事务。裴均去世，李夷简代任，于是仍以原职留用郑君一年多，授任复州刺史，升任祠部郎中。朝廷下令衢州缺少刺史，正在选人，郑君愿意前往，宰相便按照诏令任用他治理衢州五年，又入朝任库部郎中。行至扬州，遇到疾病，居留一个多月，于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岁。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随即附葬在郑州广武原先人的墓地。郑君天性和乐，居家办事、待人接物、交游往来，始终保持一片真心，从未改变操守。

译遇到缓急之事，无论曲直、厚薄、亲疏远近，他既不因此亲疏过分热切，也不采取高傲冷峻、断绝往来的做法。俸禄一进家门，便和所遇到的朋友一起吹笙弹筝、饮酒歌舞，谈笑调笑，醉后呼喊，连日连夜也不厌倦；花费尽了便不再过问，有时还分送带走，一点也不吝惜，从不为将来留下一丝一毫。遇到自己空乏时，若恰好有客人来，就清坐相对，有时整天不能备办食物；客人和主人各自告退，也不互相辞谢。和他交游的人从少年到老年，从未见过他的言语神色有忧愁叹息之意。他难道就是列御寇、庄周所说的接近大道的人吗？他治理官事、守持自身，又极其谨慎，不陷于过失。离开官职后人民思念他，身死之后亲友也没有怨言，哭悼他的人都很悲哀。这也是值得赞美的。起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韦肇的女儿，生二女一男；长女嫁京兆韦词，次女嫁兰陵萧儧。后来娶河南少尹赵郡李则的女儿，生一女二男。其余二男四女，都还年幼。嗣子退思，是韦氏所生。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四人〕 【原文有缺损】以文章进身，在仕途开通后辅佐三府治理；他的事迹光明显著，历任郎官、郡守。我更加明白，他洞达通彻、浑厚质朴而毫无瑕疵；谪居甲子而终，返回幽冥之宅。《唐故国子司业窦公墓志铭》（韩愈） 国子司业窦公名牟，字某。六代祖敬远，曾被封为西河公。高祖同昌任司马，连续四代承袭爵位。名同昌，讳某。生父亲叔向，官至左拾遗、溧水县令，追赠工部尚书。尚书在大历初年以能写诗文闻名。到了窦公作文，也尤其擅长诗歌。他孝顺谨慎、敦厚稳重，考中进士，辅佐六府五位长官。八次升迁至检校虞部郎中。元和五年，正式授任尚书虞部郎中，转任洛阳县令、都官郎中、泽州刺史，最后任国子司业。七十四岁时，长庆二年二月丙寅，因病去世。同年八月某日，葬在河南偃师先父尚书的墓地。窦公的弟弟初，善于侍奉继母，居家未出仕，在江东求学，尚且年幼。其学问声名和文章流传京师，人们都嫌他来得太晚。到窦公参加进士考试并考察同辈时，大家都说没有人能超过窦生。当时窦公的舅父袁高任给事中，正享有很高声望，既喜爱又认为窦公贤能；但窦公实际上从未凭借舅父去求取有司的照顾。窦公一举成名后，向东遇到舅父的同党，他们必定说不是窦公有才，只是舅父偏爱。他辅佐昭义军时，遇到主将将死，窦公权宜代替统领，以稳定危局。后来将领卢从史很看重窦公，不断上奏推荐他的官职。窦公见卢从史越来越骄横不逊，便假称有病一年多，乘车回到东都。卢从史后来失败而死，窦公并没有因为稍有察觉便躲避离开，反而把这件事告诉贤者以警戒世人。窦公起初辅佐崔大夫纵留守东都，后来辅佐留守司徒余庆，历经六府、五位长官，文武官员的才性粗细各不相同。从开始到去世，他没有什么后悔和遗憾。六府属官将近百人，有想要奸邪、改变操守、行险求进的，也有贤能和不肖的不同。窦公一律以和善和诚信对待他们，最终没有人与他结下怨恨。他任郎官、县令、郡守时，谨守法度而宽厚仁惠，不刻薄；在国学教诲学生时，严肃而有礼，扶助善行、遏制过错，更加明白上下尊卑的分别，并以自身率先实行，温和恭谨、和乐平易，得到了为师之道。窦公有一个兄长、三个弟弟：群，常在学校；庠，任进士、水部员外郎，曾任江州、抚州等四州刺史；巩，以处士身份被征召，由吏部郎中授任御史中丞，出兵黔中、容州时去世。庠三次辅佐大府，由奉先令任登州刺史。巩也是进士，以御史身份辅佐淄青府，都有才干声名。窦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周余，喜好善行、学习文章，能够谨慎尽孝，继承父亲的志向，委曲周全而不玷污它；次子某、某，都以进士身份贡入。有三个女儿，都还年幼。我十九岁时，曾拜见当时的窦公，到现在已经四十年；起初把他当作老师，最终却像兄长一样侍奉他。窦公始终把我当朋友相待，从不因为年龄大小、先后次序而有所不同。窦公可以说是忠厚笃实、文才品行兼备的君子。铭文说：【原文多有讹脱】后缗从窦氏逃出，闵腹子夏，于是两次以窦为氏。圣人惊异而回到河边，犊子牵引此事互相说明；婴儿拨开汉水而归，孔氏之后离开观津，迁居平陵。那遥远绵延的世系，由夫子承继。我敬重这个人，我怀念他的德行。作诗极其哀痛，把质朴的辞句刻在幽暗的墓中。《唐故河南令张君墓志铭》（韩愈） 张君名署，字某，河间人。祖父利贞，很有名望，在玄宗时任御史中丞，举发弹劾从不回避，因此出任陈留太守，兼任河南道采访处置使，几年后死于任上。父亲名郇，以儒学进身，官至侍御史。张君质朴刚正而有气概，形貌魁梧高大，擅长文章辞令，以进士身份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任校书郎。由京兆府武功县尉授任监察御史，受到宠臣谗毁，和同僚韩愈、李方叔三人一起任南方县令。三年后遇到恩赦，一同调任江陵属官；半年后，邕管奏请任张君为判官，改任殿中侍御史，未赴任，授任京兆府司录。各曹属官来报告事情，不敢正面看他；在公堂共同用餐时，都低头拘谨，匆匆进食饮水，作揖后起身快步离开，没有人敢闲谈。县令、县丞、县尉都像面对严厉长官一样畏惧他。京兆府事务因而办理得很好。京兆尹改任凤翔尹后，兼任京西节度使，请求和张君一同改任礼部员外郎，任观察使判官，随长官迁调。张君不愿久居京师之外，辞谢归来，凭此前的才能授任三原令；一年多后升任尚书刑部员外郎，守法而据理争辩，刚正不阿，改任防州刺史。当地民俗喜欢结党，不向官府告发私自杀牛之事，因此牛大量减少；又常捕捉活鸟雀、鱼鳖，无论可食不可食都拿来买卖，并在时节放生，以求福祥。

译张君处理政事时，一概禁止并督察这些事情，立即彻底断绝；让通晓经书的官吏在大郡学校旁边教学，举行乡饮酒礼和婚礼，张设仪式并讲说礼义，百姓和官吏观看听从而受到教化，大为喜悦。度支发符文命州县折纳民户租税，每年征收绵六千屯；本郡奉命后惶恐不安，立即限定日期，只怕不能按时完成，事情因此获罪。只有张君上奏说明，指出治理方式逼迫山岭下的百姓，而百姓又不懂养蚕种桑。一个多月后，免除符令，百姓互相扶携守在州门前，欢呼庆贺。改任澧州刺史。当地赋税以杂产物和钱缴纳，尚书已有固定数额；观察使却发牒命州县按固定数额的两倍向百姓征钱。张君说：‘刺史可以作为法令的执行者，不可以贪图官府利益而伤害百姓。’他扣留公文，默默不肯服从，最终因此被代替罢免。观察使派严酷的官吏查验账簿文书十天，也找不到一丝罪过，于是改任河南令。然而河南尹正是张君平生所不喜欢的人。张君年纪将老，每天说：‘我每天拜见并奔走，仰望在台阶之下，只是不得已来任官。’几个月后非常不适，便以疾病辞去官职。公卿想让他至少到京师一次，张君因为两次在县令、郡守任上不得志，遗憾地说：‘道义上不能再受一次侮辱，又何必到京师之间去呢？’最终闭门而死，享年六十岁。张君娶河东柳氏，生二女，儿子升奴、胡师。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地。他的兄长将作少监昔向右庶子韩愈请求墓志铭。韩愈先前和张君同任御史，受到谗毁，一起任南方县令。韩愈最了解张君，因此铭文说：他的才德哪里比不上别人，却不能做到公卿？为什么养育他的命运如此乖违，使他不能长久活着？只是因为他昂然独立于世，他的声名自会流传。《王评事墓志铭》（韩愈） 王君名适，姓王，喜爱读书，胸怀奇才而意气高傲，不肯跟在别人后面。参加选拔时，他看见有功业可以作为进身途径，有名节可以树立，于是因为没有资历和地位而困顿，不能自行出仕，便求助于各位公卿贵人，借助他们的声势。公卿贵人达到志愿后，都喜欢熟软媚人的话，听不得生硬直率的言语；一见到他，往往就命令守门人断绝来往。宪宗刚即位，以四科招募天下士人。王君笑说：‘这不正是我的时代吗？’于是带着自己写的文章，沿途歌咏，赶赴直言极谏科考试。到了以后，对答惊人，却没有考中，处境更加困窘。过了很久，他听说金吾李将军年轻而喜爱士人，可以打动，于是跟到门前，通报说：‘天下奇男子王适，希望见将军陈述事情。’一见面谈话投合心意，便往来于门下。卢从史任昭义军节度使后，张扬跋扈，把法度视同奴仆；士人想听到无所顾忌的高论，有人把王君平生告诉他，他便派客人引诱王君前来，并说：‘狂妄小子，不足以共事。’王君当即拒绝了来客。李将军因此更加厚待他，上奏任命他为本卫胄曹参军，充任引驾仗判官，全部采用他的意见。李将军升任凤翔节度使，王君随同前往，改试任大理评事，代理监察御史、观察判官，像梳理污垢、搔除痛痒一样整治弊病，百姓因此得到苏醒。居住了一年多，他似乎有什么不快乐之处，突然有一天载着妻子儿女进入阌乡南山，不再顾念其他。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每天写信问候，考虑到不能强行使他起身，也没有立即推荐他。第二年九月，他因病由车载医师前往京师。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十一月某日，随即葬在京城西南长安县境内。曾祖爽，任洪州武宁县令；祖父微，任右卫骑曹参军；父亲嵩，任苏州昆山县丞。妻子是上谷侯氏，处士侯高的女儿。侯高本是奇士，自比为阿衡、大师，却终身没有被世人任用。我曾劝说他两次试任小吏，他两次发怒离去，后来发狂投江而死。当初处士准备把女儿嫁人时，告诫她说：‘我因为性情不合而困穷，只有一个女儿很可怜她，一定要嫁给做官的人，不能嫁给普通人家的儿子。’王君说：‘我寻找妻子很久了，只有这位老人合乎我的心意，而且听说他的女儿贤能，不能错过。’于是欺骗媒妪说：‘我已经考中明经科，马上就要选官，便是官人；若能让侯翁答应把女儿嫁给我，我愿拿一百金酬谢媒妪。’媒妪答应后告诉侯翁，侯翁说：‘确实是官人吗？把文书拿来。’王君计穷，只好吐露实情。媒妪说：‘不必忧虑，老人向来不怀疑别人欺骗我；你找一卷外表粗略像告身的文书，我把它藏在袖中带去给老人看。他未必会取出来细看，幸而听我按这个计策行事。’ 老人远远看见文书，媒妪把它含在袖中，他果然相信而不怀疑，说：‘够了。’于是把女儿嫁给王氏。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二女；男孩三岁时夭折，长女嫁给亳州永城县尉姚挺，幼女当时才十岁。铭文说：‘鼎不能用来支撑柱子，车马也不能用来守护里门。佩玉长衣，不利于奔走趋行。只在意际遇，不在意才智愚笨。不能协调合宜，即使有过错也无法去除。凿石刻辞，把它陈列在幽暗的墓穴中。’ 《国子助教河东薛君墓志铭》（韩愈） 薛君名公达，字大顺，姓薛。曾祖名希庄，任抚州刺史，追赠大理卿；祖父名元晖，任果州流溪县丞，追赠左散骑常侍；父亲名播，任尚书礼部侍郎。礼部侍郎把薛君过继给兄长据为后嗣，据任尚书水部郎中，追赠给事中。薛君年轻时意气高昂，文章有气势和力量，务求写出奇特之处，以不同于流俗为宗旨。起初参加进士考试，不向前辈作揖。作《胡马》和《圆丘》诗时，京师人还没有见到他的文稿，却都口耳相传而熟知。等到登第，补任家令主簿，辅佐凤翔军。军帅是武人，薛君替他写奏章，军帅读时不识句读，把满堂幕僚传为笑谈，薛君却没有因此改变。后来九月九日举行大规模射礼，设置的箭靶高出地面一百多尺，下令说：‘射中者赏赐锦帛和若干黄金。’全军都射，却没有人能够射中。薛君拿弓挟两支箭，举起一支箭示意，对他的主帅作揖说：‘请让我为您助兴。’随即走到射箭处，满座都起身跟随。他射了三箭，连续三次命中靶心，箭靶坏了，不能再射。每射中一次，全军便大声欢呼；连续三次，便连续三次大声欢呼。主帅更加不高兴，于是自行辞免离去。后来他辅佐河阳军，任事时除害兴利，功劳很多。授任协律郎后，更加抛弃奇异的作风，和众人趋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尺〕 今天子修撰太学官，有公卿进言，诏令授任国子助教，分管教授东都的学生。元和四年，享年三十七岁，三月十四日突然病逝。君先后娶妻，最初娶琅邪王氏，后来娶京兆韦氏。共生四个儿子、五个女儿，儿子一出生就相继夭折。从给事中到君去世以后，后代便断绝了，家族中都曾有名望。遗言说：“等公仪的儿子己巳年以后来继承我。”这一年闰三月二十二日，弟弟试任太子通事舍人公仪、京兆府司录公干，带着君的灵柩归来；五月十五日，安葬在京兆府万年县少陵原，和王夫人的坟墓合葬。铭文说：仕途不得志，归来只能归咎于时运；自身不能施展，寿命又将终结，还能责怪谁、责怪世道吗？两次绝嗣而又得以承继，祭祀因而不会废止。《张给事墓志铭》【韩愈】

译张君名彻，字某，凭进士出身，逐步升任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现任宰相牛公任御史中丞，把君的名望事迹列入御史候选名单，奏请朝廷，诏令立即任命他为御史。范阳府舍不得放他离开，却不敢留他，只得遣送他上任，同时秘密上奏说：“幽州将领父子相继不服朝廷选任，而且已经很久了；如今新任臣下又刚到，孤立怯弱，必须有强有力的辅佐才能成功。”走到半路，诏令让君返回，仍升任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袋。过了几天，军队发生叛乱，士兵怨恨府中从事，把他们全部杀死，囚禁了主帅，并且相互约定说：“张御史是长者，不要侮辱、欺凌、逼迫我们；事情与他无关，不必杀他，把他安置在主帅那里。”过了一个多月，听说有中贵人从京城来，君对主帅说：“您不要辜负这里的人。使者到来后，可以借机请求见他，申明自己的情况，幸许能够脱身。”回去后，他立即推门要求出去。守门人把这件事报告给首领，首领和同伴都惊骇地说：“一定是张御史！张御史忠义，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主帅和其他人；不如把他迁到别的馆舍去。”于是众人出来带君离开。君一出门就骂众人说：“你们怎么敢反叛！前些日子吴元济在东市被斩，昨天李师道在军中被斩，同谋作乱的人，父母妻子都被屠杀，剩下的尸肉被狗、老鼠、鸱鸦吃掉；你们怎么敢反叛！你们怎么敢反叛！”他一边走一边骂，众人害怕、厌恶他的话，不忍再听，又担心发生变故，便把君打死了。君直到死，嘴里还不停地辱骂。众人都说：“义士！义士！”有人收殓埋葬了他，等待事情上报朝廷。天子赞赏他的壮烈，追赠他为给事中。他的朋友侯云长辅佐郓州使，请求主帅马仆射，在军中寻找与君相识的张恭、李元实，让他们带着财帛前去请求迎取遗体。范阳军民认为他有义，便把遗体归还，并将此事上报。诏令当地供应船只、车轿和驿传，把遗体送回他的家中，并赐给钱物用于安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他的妻子儿女把君的灵柩安葬在某州某处。君的弟弟复也是进士，辅佐汴宋，得了疾病，神志改变，心中惊恐迷乱，情绪反复无常。君一有空闲就亲自查看他的被褥厚薄，按时节调节他的饮食，亲自用匙筷喂养他，并禁止家里人高声说话。给他服用的药物，多是空青、雄黄等奇异药材制成的药剂，花钱达到十几万；料理医治十分辛劳繁重，全都由君亲自操持，不肯假手于人，以致家境贫寒，妻子儿女常有饥饿的脸色。祖父某某官，父亲某某官；妻子韩氏，是礼部郎中某的孙女、汴州开封尉某的女儿，是我的叔父的孙女。君常跟随我向诸生学习选举之学，后来我把女儿嫁给了他；她孝顺谨慎、修养端正，众女儿都仿效她的行为。有儿子若干人，名叫某；有女儿若干人，名叫某。铭文说：呜呼！张彻啊，世人所仰慕、顾念的，是你行为卓异、光明磊落。你宁可沉默忍受以求生，却独自割舍自身，为他们保持清白如玉雪。你把仁义当作武器，使用它而从不缺损折断。你知道即使死亡也不会失去名声，因而获得了刚猛严厉的气概。你在幽暗与光明之间申明自己，没有人能够夺走你的志节。我撰写铭文来坚定地保存你的名节，也用来斥责那些不肖之人。《孔司勋墓志铭》【韩愈】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有一位贤能的辅佐，名叫孔君，讳戡，字君胜。卢从史做违法之事，君暗中劝谏，他不听从，君就在府中公开直言，折服驳斥他。卢从史惭愧，脸和脖子涨得通红，低头屏息，不敢说一句话，只能站在那里；为了让君重新替他修改奏章措辞，前后多次召集府属商议。君便向卢从史讲说古今君臣父子的道理：顺从正道就能享受成功的福祉，违逆正道就会遭受危险、羞辱和诛杀。君说：“您应当站在那一边，不应当站在这一边。”卢从史常常竖耳倾听，喘息流汗。过了五六年，他更加骄横，甚至说出悖逆的话。君争辩时脸上没有丝毫悔改之色，于是把所有从事都召集来，整个府署的人一起去劝谏。卢从史虽然羞惭退让，后来却更加严重。君哭着对同僚说：“我的作为到此已经不能再有所增加了。”于是以疾病为由辞职离去，卧居东都城东，饮酒、饮食、歌舞伎乐的宴会都不参加。当时，天下人都认为他贤能。

译凡是议论适宜在天子身边任职的士人，都说：“孔君，孔君。” 卢从史死后，宰相李公镇守扬州，首先上奏起用君，君仍然卧病不肯应命。卢从史读诏书时说：“这是舍弃我而跟从别人了吗？”于是诬奏君以前在军中做过某件事。皇上说：“我知道这件事了。”他连续三次上奏，朝廷才任命君为卫尉丞，分司东都。诏书刚下，门下省给事中吕元膺把诏书封还。皇上派人对吕君说：“我难道不知道孔戡吗？正要任用他呢。”第二年，即元和五年正月，君将要到临汝温泉沐浴，壬子日到达临汝县，吃过饭便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公卿大夫和士人在朝廷上相互吊唁，处士们在家中相互吊唁。君去世九十六天后，诏令把卢从史捆绑押送到京城，责备他违抗命令，把他流放到日南。于是诏令追赠君为尚书司勋员外郎，大概是采用了当初想授予他的官职，以成全他的志愿。这年八月甲申日，和他的妻子合葬于河南河阴的广武源。君对行义如同嗜好欲望一样，勇往直前，不顾前后；对于利益和俸禄却畏惧躲避、退居一旁，像怯懦的人一样。当初考中进士，从金吾卫录事升任大理评事，辅佐昭义军。军帅去世后，卢从史接任。该军诸将相继任帅，都请求君说：“卢从史是从本军行伍中起家的，幕府中所有人，只有您与他没有丝毫私交。您如果肯留下来，所有事情都任凭您想怎样做。”君不得已留下了一年，再次上奏，便从监察御史升任殿中侍御史。卢从史起初听从并采用他的意见，因此没有失败；后来不再听信，恶名越来越大，君弃他而去，他于是失败。祖父某某官，追赠某官；父亲某某官，追赠某官。君最初娶弘农杨氏之女，杨氏去世后又娶她舅舅、宋州刺史京兆韦屺的女儿，两人都很有妇德。共生一个儿子、四个女儿，都还年幼。前夫人随葬于舅姑的墓地，后来占卜的人说：“今年还不能合葬。”于是君听从占卜者的话，没有合葬。君的母兄戣，任尚书兵部员外郎；母弟戢，任殿中侍御史，都以文章和品行著称。朝廷将要安葬时，韦夫人的弟弟、前进士楚材把墓志状交给韩愈，说：“请您为他作铭。”铭文说：真正奉行仁义的孔君，这里就是他的葬处；再过千万年，也不准有人毁坏伤害。《唐故监察御史卫府君墓志铭》【韩愈】君讳某，字某，是中书舍人、御史中丞某的儿子，追赠太子洗马某的孙子。家世学习儒学和辞章。兄弟三人，都继承父祖的学业，参加进士科考试。唯独君不肯随俗做事，喜欢骑马奔驰、任意自便。父亲御史中丞去世，服丧三年后，君与弟弟中行分别时说：“你已经能够自我敬慎勤勉，应当继承先人的遗风，继续进取，成就进士功名。我听说成宗认为，只有接受职位、完成功业才是孝子之道；关键在于不懈怠。我遗憾已经来不及了，假如现在还能做到，也不足以赎回我的过错。我听说南方有许多水银、丹砂，把它们和其他奇异药物混合煎炼，可以炼成黄金，服食后能够不死。现在我向你求取这些药物，我就离开。”于是越过山岭险隘，向南方出发。药物昂贵而无法得到，便去求见容帅。容帅说：“如果你能替我办事，我一天之内就可以满足你的要求。”君得到药物，依方试服，药却没有效验，便说：“这一定是良方，只是我还没有把它炼制到位。”他留了三年，药最终不能炼成黄金，但辅佐容帅治理政务有成，凭功劳两次升任监察御史。容帅调任桂州，君也跟随他去。容帅因事获罪被免职，君代理他的职务，历经三任，夷人都称便。新任主帅将要上奏他的功绩，君却离去了。南海马大夫派人对君说：“幸好事情还可以办成，两方面都能得到好处。” 君虽然更加厌恶此事，但仍不能不抱着万一的希望到南海去。不久最终病死，享年五十三岁。儿子名某。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归葬于河南某县某乡某村，附葬在先人的墓地旁。当时中行为尚书兵部郎，是著名人物，又与我交好，请我作铭。铭文说：唉！君坚定地相信自己所信奉的道理，始终没有弊害；把精神寄托抛弃在我之外，拿它向世人求取，脱离外在牵累，珍重自身，询问来世，撰述这篇墓文。《唐故河南府王屋县尉毕君墓志铭》【韩愈】毕氏出自东平，历经汉、魏、晋、宋、齐、梁、陈，士大夫一脉不断。进入本朝后，有任司卫少卿以及具州、邢州、庐州、许州刺史的人，名叫憬。憬的儿子构，屡次升官至吏部尚书，死后追赠黄门监，这就是景公。景公生抗，任广平太守。抗在安禄山攻陷城池时，家族覆灭，追赠户部尚书。尚书生坰，家族破败时，坰刚四岁，和弟弟增一起因为年幼漏记在名籍之外，得以不被杀死，成为赏赐给人的奴口。在贼军中，到宝应二年河北平定，族人宏拿家财把他们赎出，却没有找到增。增长大后任河北从事，兼任官职，升至御史中丞。坰到长安后，宏把他养在家里，教他读书，他考中明经。宏死后，坰更加壮大成人，才开始自立门户，历任临涣、安邑、王屋县尉，六十一岁时，于元和六年二月二日在任上去世。当初他罢任临涣县尉时，徐州节度使张建封仰慕广平太守的气节；张建封去世后，听说君品行笃厚、才能胜任官职，便请求见他，任命他为幕府从事，代理符离县令。四年后，君任王屋县尉，成为徐州节度使的从事。后来有一人任河南尹，听说君即将到来，高兴地对人说：“河南府每年收入以千万计的库钱有五六十万，需要谨慎廉洁的官吏。如今毕侯来了，我就有依靠了。” 后来几任河南尹在府中任用属官，没有不改变的，只有毕侯始终如初，最终死在自己的任职上。君和亲族和睦，善于侍奉长辈；过路的客人从来没有问过他家中是否有钱。去世以后，家里没有一文钱，棺材和坟墓的一切事务，都是同僚和相识的人替他办理。娶清河张氏之女，生四个儿子，名叫镐、鉟、銶、锐；三个女儿，长女学习佛法成为比丘尼，最小的两个还没有出嫁。在当月二十五日，随葬于偃师的土娄。铭文说：上古时代爱护百姓，做官是为了替国家求取人才，只要能够任用，就把官位加在他身上。后来的人喜欢权势，人人都自行求取官职；退让迟缓的人，自己退后，别人便走在前面。所以广平公为节义而死，他的儿子却没有承受他的恩泽；王屋县尉谨慎廉洁，他的神明却没有因他的谦逊而降福。呜呼！上天和人，只要不损伤他的棺椁和坟墓就好。《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韩愈】

译君讳洪，字浚川，他的先祖姓乌石兰。九代祖石猛，最初跟随拓拔氏进入夏地，居住在河南，于是去掉“乌”和“兰”，只姓石，官号大司空。后来传到第七代石行褒，官至易州刺史，是君的曾祖。易州刺史生婺州金华令石怀一，死后葬在洛阳北山。金华令生君的父亲，讳平，任太子家令，葬在金华墓地东面，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他作铭。君七岁丧母，九岁丧父，却能够努力学习、修养品行。离开黄州录事参军的任职后，他不再做官，退居东都洛水之上十多年，品行更加高尚，学问更加精进，交游日益聚集，声名传遍四海。前任相国郑余庆留守东都时，上书说石洪可以执掌史笔。李建任御史、崔周祯任补阙时，都举荐君，愿意把宣州、歙州、池州的使职和浙东使的公文交给他，任命他为从事。河阳节度使乌重胤曾带着财帛先到君的门下，过去还为河阳军求得一位辅佐官吏。君治理百姓宽厚，考功部门上奏说，河阳从事中只有君的考绩在天下名列第一。元和六年，诏令下达河南，征召他授任京兆府昭应县尉，校理集贤院御书。第二年六月甲午日，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娶彭城刘氏之女，是已故相国刘晏的兄长的孙女。生两个儿子，八岁的叫壬，四岁的叫申；两个女儿。临终时留下话说：“葬在我死去的地方。”七月甲申日，葬在万年县白鹿原。病重时对他的朋友韩愈说：“请你替我作铭。”铭文说：活着艰难，成就事业也艰难，仿佛有所作为，却在这里止步了。《襄阳卢丞墓志铭》【韩愈】范阳卢行简将要安葬他的父母，向职方员外郎韩愈请求作铭，说：“我的先世世代记录族姓，把我的祖先谱系写在拓拔氏的弘农郡守名下；郡守之后第四代，是我的祖先，曾任沂州录事参军；第五代是我的父亲，任襄阳县丞。起初，我父亲从曹州南华县尉开始，历任万年县尉，升至襄阳县丞，因为才能而承担繁重事务，能够保持廉洁；名声传出襄阳后，便任盐铁府属官，出入其中十年，常常在同列中考绩最佳。贞元十三年，终老于家，享年六十七岁，停灵于河南河阴。我的母亲是敦煌张氏，外祖父瓘任兖州金乡县令。先父去世十三年后，夫人也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随先父停灵于河阴。生三个儿子：居简，任金吾兵曹；行简就是我，排行第二，任大理主簿，辅佐江西军；幼子名可久。女儿嫁给浮梁县尉崔叔宝，准备在今年十月从河阴启灵安葬。您在临汝的汝原，我说：阴阳星历，近世儒者没有人学习，只有行简凭自己的力量钻研，其他学问也足以名扬一世，却舍弃这些去替别人办事，以才能著称。他安葬父母，请求作铭以求长久保存，这才是真正能尽孝的儿子，可以为他作铭。”于是作铭：弘农郡守讳怀仁，沂州录事参军讳璬，襄阳县丞讳某。今年正是元和六年。《故贝州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韩愈】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日，陇西李翱把他的皇祖父、贝州司法参军楚金，和皇祖母清河崔氏夫人合葬于汴州开封县某里。昌黎韩愈记述他的世系，书写他的德行，用来刻记他的葬事。他的世系是：从梁武昭王传六代到司空，司空之后两代任刺史，封清渊侯。从清渊侯到贝州这一支，共五代。他的德行是：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自己的行为不敢超出兄长；他的夫人侍奉嫂子如同侍奉婆母，在家庭中不敢专擅。在贝州时，贝州刺史不得民心，将要离任，百姓相继喧哗，拿着瓦石等候他出来攻击。刺史躲藏起来不敢出门，州县官吏从别驾以下也不敢禁止。司法君奋然说道：“这怎么敢这样！”于是带领一百多名小吏，拿着兵器出门，竖起木牌，写道：“刺史出门，百姓有敢围观的就杀掉。”木牌下的百姓听到后都惊惧，相互告知而散去。后来刺史升任，加授贝州职位，因此贝州人把司法君的葬事办得很隆重。李翱说：迁任贝州后，君的灵柩在贝州停放，夫人的灵柩在开封停放，于是又把夫人的灵柩迁往楚州。八月辛亥日到达开封，丁巳日挖墓穴，九月辛酉日修成坟墓，丁卯日下葬。人们说李氏是世代显贵的家族。清渊侯之后五代做官都不顺利，积蓄的才华一定会爆发；他们一旦兴起，难道不会成为大人物吗？过了四十年，君的兄长之子李衡才升任户部侍郎。君有四个儿子，官职都还低微。李翱是他的孙子，有道德而且很有文才，家族的兴盛大概就在这里了。《故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韩愈】太学博士顿丘李君，是我兄长的孙女婿。他四十八岁，长庆三年正月五日去世。这月二十六日，挖开他妻子的坟墓，把他和妻子合葬在某县某地。儿子三人，都还年幼。起初，他凭进士身份任鄂岳从事，遇到方士柳泌，跟随他学习炼药方法，服用药物，常常下血。等到四年后，病情更加危急，于是死去。那种方法是把铅装满一只鼎，在鼎中按压出空处，填入水银，覆盖封闭四面，烧炼成丹砂。我不知道服食丹药的说法从哪个时代开始；它杀人却无法计数，而世人仰慕推崇它，竟发展到这种地步。那些迷惑之处，凡是文书记载以及我亲耳听闻、相互传说的，我都不说了。现在只选取我亲眼见到、亲自与之交往而因服药失败的人六七位，作为世人的警戒：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李逊的弟弟、刑部侍郎李建，襄阳节度使、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这些人都有名望和官位，是世人共同知道的。工部尚书归登服食水银后得病，自己说好像有烧红的铁杖从头顶贯穿到下面，铁杖碎裂化为火，火从孔窍和关节喷出；他狂乱疼痛，号叫呼喊，请求把身下的席褥全部撤掉，常常从身体中排出水银，并且不断吐血，十多年后才死。

译殿中御史李虚中背上生毒疮，死去。刑部尚书李逊临死前对我说：“我是被药物误害的。”他的弟弟李建有一天无病而死。孟简被贬为吉州司马。我从袁州回京时，孟简乘船在萧洲邀请我，屏退旁人后说：“我得到一种秘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死；现在送给你一器，可以用枣肉做成药丸服下。”分别一年后，他得了病；他家人来到后，问他病情，他说：“先前服用的药方错了，再把药排泄出来，排尽就会平复。”患病两年后最终去世。卢大夫临死时，排尿带血，肌肉疼痛难以忍受，请求速死才死去。金吾将军因柳泌获罪，服食柳泌的药，五十岁时死在海上。这些都可以作为警戒。祈求不死却反而很快得到死亡，还说这是聪明，这可行吗？五谷、三牲、盐、醋、水果、蔬菜，都是人们平常食用的东西；人们彼此厚意劝勉，一定会说：“要努力进食。”现在迷惑的人都说：“五谷使人早死，不能不吃，就应当尽力减少节制，用盐醋来调和各种味道。”猪、鱼、鸡这三样，古人用来奉养老人，他们反而说这些都会杀人，不能食用。一桌饭菜，常有十分之八九因为禁忌而不吃；有两三分是真心不信，却仍遵循这种常道而专门追求鬼怪，临死才后悔。后世喜好服药的人又说：“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没有掌握正确方法。我却不是这样，刚开始生病时，是药物正在起作用所以生病；等病好了、药力发挥出来，就不会死了。” 到了将要死的时候，他又后悔了。唉，真是可悲啊，真是可悲啊。唐朝故张公墓志铭。张公曾任中散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任安南都防御史中丞，担任安南本管经畧招讨处置等使，获授上柱国，封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戸。【柳宗元】汉光武帝中兴时，马援有雄心壮志，要在边远地区建功；晋武帝一统天下时，陶璜施恩于异俗之地。治理随着德行而成就，功业与时代一同兴盛。如今皇帝重新承受光明的天命，广大恩威覆盖海角，正是公再次建立功绩，使交趾的治理承继前人的时候。公讳某，字某某，是本郡人。曾祖彦师，任朝散大夫、尚书驾部郎中；祖父瑾，任怀州武德县令；父亲清，任朝议郎、试大理寺丞，追赠右赞善大夫。他们都有美德，积累成为后代的福庆。公内心奉行忠诚严肃，外在以文才显名。他推演经术，来修饰官府事务；依据法理，来平定人心。起初任蕲州蕲春县主簿，审理核对案件敏捷而有才干，声名显著；随后以左领军卫兵曹的身份任安南经略巡官，加强防守有声望，显著清楚地转任金吾卫判官。历任三次御史，功绩宏大，声名传到朝廷。加授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改任山南东道节度判官，又转任郎中，任安南副都护，赐紫金鱼袋，充任经略副使。升任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任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公自从做官以来，熟悉海边地区；凡是对当地进行考核、使之勤劳、施加恩惠的措施，只要长期废弃，夷人和百姓就会认为那里发生了动乱。公再次到任后，盗贼侵扰顺化；等到接受专门征讨的命令，获得陈嘉谟，发誓要拔除祸乱根源，使当地人纳入夷狄所遵循的轨道。于是命令统一贡赋，平定征敛和施舍的制度，安排治理百姓的各项方法，制定国家刑法和制度的规范。道路原本阻塞而后打通，偏远地区的各种货物也齐备，足以储备五个人的物资；军队不再因军粮不足而呼喊，修缮完备城墙、板筑和干栏建筑，控制连接各处，又兼设戊己之位。文单、环王仗恃武力、背弃仁义，公于是陆路连接战车，海上会合艨艟，两次出兵便歼灭了他们的军队。拓展土地数圻，使之归入我朝的治理。乌蛮酋长依仗险要地势、蔑视德义，公于是对外伸张皇帝威严，对旁近地区广施明信，一次行动便使他们的首领全部来朝。夺取二十州，使它们沐浴华夏风俗。他们脱去皮弁，改戴冠带；把奸邪污浊教化为诚实恭敬，全都采用周礼，遵循汉朝仪制。公忧虑渡海作战有沉有覆、没有可以依凭的条件，于是挖通连乌，开辟平坦道路。仿佛鬼神的工程与人力一同完成，人力很少使用。沃日的大束山被开通为沟渠，靡霄的险阻被凿成高岸，终于使后世永远享受便利。公忧虑疆场的制度此一时彼一时、不能长久，于是又恢复铜柱作为正统界标。鼓铸施行后，精确坚固的制度由此确立。边防坚固，黑白分明。改变原野的守备，险要超过丘陵，万世都没有忧患。奇异深藏的良好货物充满王府，异俗异类充满藁街。皇帝多次下达优厚诏书表彰他的忠良，太史接着记录他的功烈。就地加授国子祭酒，封为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两次策勋，升至上柱国；三次增加官阶，升至中散大夫。某年某月，公死于任上，享年若干岁。天子震惊哀悼，哀辞格外优厚。第二年，他的孤儿某官与族人悲哭，奉持丧服和灵帐，率领家中老人，向叔父、延唐县令某人请教，在潭州某原选择墓地安葬，定于某月某日。众人的谋划都得到认可，龟兆又显示吉利。于是刻下这块石碑，写明公的门第，用来记载在墓穴中，并告知幽明两界。铭文说：周朝划定荆衡之界，秦朝开拓百越，交州的治理，是炎汉建立的。德行盛大，远方来归；道德衰微，便自行断绝。伏波将军南征，汉朝威名因此显赫。宛陵向北归附，晋朝的政教由此展开。我大唐流布恩泽，光照四方。皇帝中兴，把节钺授予武城公。威严肃穆的武城公，是多么贤哲。历任辅弼，声名显著。既接受美好的任命，便执掌这崇高的节钺。谋划深远，守持廉洁。使农民富厚，减轻赋税，不使貊族和桀骜者作乱。沟通商贸，平抑货物价格，远方来客都愿意欢悦。踏平道路，跨越海疆，使鹤列之地坚固。制造器械，充足兵力，击溃这如蚁群般的结党。乌蛮屈服，文单覆灭。安抚远方，开拓疆土，使其朝见天阙。铜柱于是恢复，环绕山岭并凿通海路。没有遭遇侵犯的敌寇，没有能够逾越的险阻。珍宝和贡物，遍及极北之地。皇帝赞美成就的德行，记录并表彰显赫的门第。增加官阶、策勋，分封土地。官位虽接近元侯，寿命却未达到耄耋。邦人号哭，夷族后裔也悲咽。卜选长沙墓地，连绵山冈上挖开墓穴。书写铭文，献上哀辞，使德音永不缺失。《故襄阳丞赵君墓志铭》【柳宗元】

译贞元十八年某月某日，天水赵公矜四十二岁，客死于柳州，官府替他收殓，安葬在城北郊野。元和十三年，孤儿来章才长大成人，从襄州徒步寻找父亲的墓，却没有找到；查考文书，询问那些知情的人，却都已死去，没有人能够知道。来章每天在野外哭泣，共哭了十九天。人事已经穷尽，才希望从卜筮中得到线索。五月甲辰日，卜者秦誗为他占得兆象，说：“金进入墨中，火因贵而显；他的墓正对着丑方，在道路右侧，南面有贵神，家土由它守护。乙巳日到野外去，应当遇到一个西方来的人，深眼高鼻而有胡须；若遇到他，就能得到实情。”于是七天后发掘墓地，果然遇见了他的神灵。第二天在野外寻找，有一位老人肩扛手杖向东走来，来章问他：“您是已故赵丞的儿子吗？我名叫曹信，我的坟墓就在您坟墓附近。”老人叹道：“唉，如今那里已经被夷平了，就在社坛北面二百步的地方。我替您作个标记吧。”辛亥日挖土，果然有棺木，打开后，见有绯衣、緅色被衾，凡是从家中带来的物品都在里面。州中的人都为之流泪，确实是来章的孝心感动了他们。神灵把此事托付给老人，又把龟兆交给他，偶然竟然与占卜相合，事情怎么会如此神奇呢？六月某日上路，某月某日安葬于汝州龙城县期城原。夫人河南源氏先已去世，也附葬在旁。赵矜的父亲名渐，任南郑县尉；祖父名倩之，任郓州司马；曾祖名某安，任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当初赵矜凭明经出身任舞阳县主簿，蔡帅叛乱时，他冒险前来归顺，升任襄城县主簿，赐绯鱼袋，后来任襄阳县丞。他的墓从曾祖以下，都按照官位排列合葬。当时柳宗元任柳州刺史，帮助办理此事，哀悯并为他作铭以表彰。铭文说：“占卜者啊，替他牵引；诚信啊，替他作标记；有朱红的绶带，神灵全都为他排列。”诚恳的来章，神灵确实怜悯你；把老人赐给你，告诉你兆象的言语。神灵若能因此起舞，跟随父祖的孝心，这件事就会有终局，应当把福佑赐给你。百越草木繁茂，羁留的鬼魂彼此相望；有儿子而且孝顺，独自把父亲归葬故乡。泪水盈满这篇铭文，表彰你，使人永远不要忘记。《兵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杜公墓志铭》【欧阳修】庆历三年，京西盗贼起兵，抢掠商州、邓州、均州、房州；叛军焚烧光化军，驱逐守吏，官吏不能捕捉他们。天子为此忧虑，询问宰相谁可以担任此职。宰相说：“度支判官、尚书虞部员外郎杜某，是名门子弟，学问通晓古今，应当可以任用。”于是任命君为京西转运按察使。过了几个月，盗贼平定，叛军被诛杀。第二年，广西欧希范诱使白崖山蛮人发动叛乱，袭击攻破环州的镇宁带溪、普义等地，聚众数千，进攻桂管。宰相又说：“从前杜某镇守横州时，说蛮人之事可以听取，他应当知道蛮人的利害。”天子用驿马召君，召见于便殿，对答符合皇上心意，立即任命君为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广南西路转运按察安抚等使。君到宜州后，找到州人吴香和囚犯欧世宏，解除他们的枷锁，让他们进入贼人的山洞，游说其酋长豪帅。君乘敌人懈怠之时，迅速进攻，攻破五个山洞，斩首数百级，收复环州，于是把他们山林中的储藏和积聚全部焚烧。欧希范陷于困境，逃到荔波洞；蛮人首领赶率领伪将相数十人，带着部众投降。君与将领和佐官谋议说：“蛮人习惯依靠险要地势，如同捕捉猩猩和猱猴；而我们的军队受到酷暑困扰，不能长久作战，所以进退快慢都无法随意决定。因此过去常常只得放弃厚重利益来招降他们。大概威势不足以制服他们，恩惠也就无法使他们归附，这就是他们屡次叛乱的原因。”如今我们的军队虽然有幸获胜，但蛮人只是在战败后前来，难道是真正投降吗？用利益引诱他们，以后一定还会再次行动。于是君慨然叹息说：“蛮人长久以来只知道利益，不知道威势。我将先施威，后讲信义，希望这样才能建立信用。”于是杀牛置酒，大宴环州，杀死坐在宴席中的六百多人；释放了那些患病、受胁迫而从乱的人以及不是因战败才投降的一百多人。三天后，军队攻破荔波，擒获欧希范并押来，一并杀死并剁成肉酱，把肉酱赐给各溪洞。于是叛乱的蛮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君的威名震动南海。谏官议论君杀害投降者，使国家对蛮夷失信；天子置之不问，下诏告谕君，并赐给金帛。君立即上书自我引咎。六年，调任两浙转运使，修筑钱塘堤，从官浦到沙陉，用来消除海潮灾害。第二年，又调任河北转运使，入朝召见，奏事很久。天子更加了解他的才干，赐给他金紫服送他上任。这年夏天，任命他为天章阁待制，充任环庆路兵马都部署、经略安抚使、庆州知州。君说：“杀害投降者，是臣的罪过，应当惩罚有关将吏。至于我所任用的人，他们的功劳还没有登记，我不敢先接受任命。” 天子替君把将吏的功劳全部登记并加以奖赏，君才接受任命。自从元昊称臣、接受誓约后，他又多次违背盟约，抄掠边境，边吏都躲避不敢抵抗。即使发生事端，也没有人敢争战。君刚到任时，夏人酋长孟香率一千多人归附宋朝。事情上报后，诏令君按照约定处理。君说，按约定应当把孟香送还，但孟香得罪了西夏人，势必无法回去；送还他必然又会成为边境祸患。事情还未议定，西夏人便发兵进入边界，索要孟香。孟香四散逃走，藏匿起来；西夏兵驱赶并杀害边民，掠夺羊马，却更加急迫地索求孟香。朝廷议论责令君赶快搜捕孟香并将他送还。君说西夏人违背誓约、发兵入境，孟香不能交给他们；于是移文西夏，说明如果不归还所掠夺的财物，就不能得到孟香。西夏人不肯归还所掠财物，君也没有交出孟香。此后西夏人也不敢再行动。君治理边境两年，既有威严又有恩爱。皇祐二年五月甲子日，因病死于任上，享年四十六岁。天子震惊哀悼，赙赠财物给他的家属，并任命他的儿子炤为秘书省校书郎。君因门荫补任将作监主簿，逐步升至尚书兵部员外郎，官阶为朝奉郎，勋官为云骑尉。曾以太子中舍人的身份知建阳县，免除百姓没有名目的租税，每年数以万计。闽地风俗贪吝，有人老年生子，父兄多不愿抚养，说这孩子将来会分掉我的财产。

译君上书请求建立五保制度，让百姓互相监察，并把它写入法令；从此生下的孩子得以免遭遗弃。闽地人长久以后把君视为恩德，多用君的姓和字给孩子命名，说：“生下你的，是杜君。”君讳杞，字伟长，世代是金陵人。他的曾伯祖昌业在江南李氏政权任官，任江州节度使。江南国灭亡后，杜氏向北迁徙，如今是开封府开封县人。曾祖讳某，追赠给事中；祖父讳镐，官至龙图阁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父亲讳某，追赠尚书工部侍郎。君起初娶蒋氏，封某县君；后来娶徐氏，封东海县君。女儿六人，其中两人已经出嫁，四人还年幼；儿子一人，名焰。杜氏自君的皇祖、礼部侍郎以来，以博学成为当世儒学宗师，所以子孙都守持儒学，且多有知名人物。君尤其博览强记，所作文章多议论当世利害，非常有辩才。有文集十卷，奏议集十二卷。他任官时精明敏捷、明察能干，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在学问之外，他不喜欢阴阳数术之说，却常常自己推算命数，说：“我四十六岁就死。”他的亲戚朋友没有听不到这句话的，到了那一年果然如此。唉，可以说真是奇异了。所谓命运，果真有定数吗？果真能够自己预知吗？皇祐六年某月某日，他的兄长驾部员外郎植与他的孤儿把君安葬在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他的敏捷使他通达，果断使他决绝，操守坚定而不可夺，遭受摧折也不弯曲；始终坚持同一节操，这就叫作不朽。《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欧阳修】庆历八年春，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六十九岁，上表请求告老，朝廷便以工部侍郎的身份让他退休，归居常州。他出发时，天子召见他，设宴慰劳，并赐予他入朝不拜的礼遇。公卿大夫都到东门为他饯行，远望叹息，相互说道：“杨公要回去了！从您个人的打算看，这是值得荣耀的；从国家的打算看，却是可惜的。”第二年九月十三日，公病情危重，拿出一篇兵法论示给儿子忱、慥，又把遗言交代给他们说：“臣子即使死去，也不敢忘记君父，这是天下最大的恩德和大义。如今臣不幸病危，仍想用将要闭合的嘴，说出天下最大的忧患，为陛下提出无穷的考虑。这些事情有五条，用来完成臣的心愿，即使死也没有遗憾。只希望陛下采用臣的意见，不必因臣死亡而悲伤。”说完便去世，没有谈及自己的私事。忱、慥把他的话和兵法论一同上报。天子震惊哀悼，回头询问有关官员有什么办法可以荣宠杨公；有关官员援引旧例回答。天子说：“这些哪里足以安慰我的思念！”于是下诏特赠杨公为兵部侍郎。杨公年轻时拜种放为老师，学问和文章都很有成就，擅长议论，喜爱读兵书，懂得古代兵法，认为士人不能文武兼备，就不足以承担大事。当四方没有战事时，他多次上书谈论边疆事务。二十多年后，元昊在河西叛乱，契丹率众违背盟约，三边都发出警报，天下因战争而困苦。杨公在这时耗费精神，日夜思虑，创制兵车阵图，刀盾之类的武器也都制定了使用方法。天子让五百名步卒按照杨公的方法在朝廷演练，认为可以使用，但世人多非议他的刀盾。我曾奉使河东，得到边将王吉的话：“元昊从兔毛川出兵，被王吉击败时，使用的就是杨公的盾牌。”大概只是世人从来没有真正采用他的办法。然而杨公一向刚强，少有人与他相合，议论又不一致，所以他的意见不能全部实行。夏竦任陕西经略使，请求增加设置土兵，杨公说：“夏竦身处内地，没有破敌的谋略，却只坐在那里请求增加兵力，大概是害怕事情失败，便想把责任推说成兵力太少。”夏竦又说杨公不忠，阻挠他的计划，杨公不能忍受，便用言语斥骂他。后来三路农民中强壮的人全都登记为兵，杨公又说：“军队贵在精锐，不在数量多。人数多却没有训练，就会队伍不整、容易失败，使国家困窘而难以供养。”当时从将相到大臣，所有议论的人都只求兵多，只有杨公的意见能够这样正确。刘平军队失败后，元昊急迫地围攻延州，救兵却没有到。杨公在河中，于是假造书信，急速送到延州说：“十万救兵已经到了。” 于是下令邻近各郡县按数备办草料、粮食和各种器具，以待军需。不久，元昊也解围离去。后来公镇守并州，朝廷即诏令公为并代麟府路经略安抚招讨等使兼兵马都部署。公拿着诏敕告知众官说：“天子任用我了；然而既然任命我担任此事，就必定要谋求成效；既然要责求成效，就必须竭尽各种办法。”于是列举六件事上奏请求，说：“如果能采用我的意见，我就接受任命；否则就算了。”朝廷认为此事为难，公仍不断申论，因此获罪被调任邢州知州。公的志向未能实现，大多都是这一类事情。公曾任御史，章献太后哥哥的儿子刘从德任团练使，因他去世，他的门人、亲戚和仆役中因刘从德而被授予官爵的有几十人。马季良因为是刘氏的女婿，任龙图阁直学士。公上书说：“汉代吕太后封吕禄、吕产为王，想使自己的家族强盛，反而因此覆灭宗族；唐代武三思、杨国忠造成的祸患，也不只是危及自身，几乎亡掉了国家。”太后大怒，把公贬为舒州监酒税，过了两年又召回任御史，公论事更加急切。公于祥符元年进士及第，因为上书议论政事，真宗认为他奇异，召来考试却没有赴试，授为著作佐郎，屡次升迁至工部侍郎，任天章阁待制、龙图阁枢密直学士，终于在翰林院侍讲。

译公曾任审刑院详议官，知淮阳军、江阴军，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杂事，判吏部流内铨，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东都转运使，又知河中府以及陕、并、邢、沧、杭五州，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政绩。公为人清廉正直，很少屈服，也难以侵犯；他仁慈爱护百姓，至于有些事情能够宽容，很多人都比不上他。公字次公，曾祖名伟，祖父名某，父亲名守庆。最初娶张氏，后来又娶李氏、李氏、王氏，王氏封太原郡君。公去世的第二年秋天，他的儿子忱把公的遗骸送回河南。又过一年二月十七日，葬在洛阳县宣武管平洛乡的祖坟中。公有文集十卷、兵书十五卷，读他的书可以看见他的志向，考察他一生始终的操守可以了解他的内心。唉，真可以说是忠诚了！我欧阳修任谏官时，曾在朝廷上与公争论政事，而且那时还从未认识公。到了公下葬时，他的儿子不把铭文托给别人，却把这件事托给我，难道是认为我的话值得信任吗？既然如此，那么为公作铭，难道可以不真实可信吗？铭文说：遥远啊，杨氏一族，其来历有其开端；赤泉侯的功业与汉朝一同兴起。震官做到太尉，四代以来以公正著称；陵中正直，仆射在唐，师复任理卿，振任左拾遗，文蔚获得嘉誉。此后日渐衰微，避乱来到中州；曾祖才开始南迁，屈身于伪邦，在乌江任县令，又转往南粤，于是生下先考。家族有时隐晦、有时显达，在皇朝兴盛时发扬出来；先考任司马，起初在坊州做官，后来便家居中部。道德优厚，正是司马。四个儿子中，只有公能够使家族发扬光大；不只是他本人将要显达，也使后世长久兴盛。有官位的家族，哪一个没有谱系可考？有的在微贱时断绝，有的亡失了次序；既不断绝、又不亡失，是因为世代常有人才。谁能比得上杨氏？世代越久，子孙越繁盛，次序却没有混乱，昭穆相承不断。公大概可以归葬于此，安享千万年。尚书主客郎中刘君墓志铭（并序）欧阳修 刘君名立之，字斯立，姓刘，是吉州临江人。曾祖名逵，祖父名琠，五代时为避战乱都没有做官。父亲名式，官至尚书工部员外郎，掌管三司磨勘十多年，精通职务，世人便以他的官名来称呼这一家。刘君幼年丧父，能够自立；考中进士后，任福州连江县尉、睦州青溪县主簿、宣州南陵县令，改任大理寺丞，知婺州金华县，任太子中舍，知梓州中江县，通判泸州。泸州连接西南夷，通常任用武人为长官，而夷人屡有怨恨反叛。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武人不熟悉夷人的情况，因而产生祸患，应当选用能干的官吏来通判州中事务。刘君起初因才能被选中，到了那里便明确规定禁令，制止侵夺欺诈，说：“一定要使信任从我这里开始。”夷人因此安定。凡是刘君所创立的制度，至今仍被采用作为法令，夷人也直到今天没有反叛。通判常州，知高邮军，多次升迁为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员外郎、比部员外郎，知润州，都有能干的政绩。因才能被选为福建路提点刑狱，查出冤死的案件，上奏弹劾罢免有关官员。知泉州时，苏寿和他的通判张太冲，使福建七州都震惧肃敬。御史考核他的政绩，列为天下第一。升任司勋员外郎、开封府判官、荆湖北路转运使。因举荐官员获罪而被免职。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人都说：“正值天下多事之时，像刘某这样的人，不应当长久闲居家中。”于是又起用为比部员外郎，知涟水军。议论政事的人说：“自从元昊反叛以来，一方用兵，天下百姓的财力在上面被耗尽，盗贼又在下面兴起；然而州县官吏仍然沿袭旧习，苟且简慢、松弛败坏，仿佛天下太平时一样。”于是朝廷大规模选拔转运使，巡视考察各路。刘君因选拔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其他各路纠察官吏，有的过于急切而被弹劾，很多人不服；刘君所举荐、考察的官吏都很简明恰当，贤能与否没有不合适的。当时广西、湖南、防峡各地的蛮族都反叛，刘君所辖下溪、辰州的彭氏蛮也折断誓柱，招集亡命之徒，并移书州县；州县派去的人往往被他们囚禁、侮辱、轻慢。辰州、鼎州、澧州三州的守吏都说蛮族有叛乱迹象，请求出兵。诏书询问刘君，刘君说：“蛮人从辰溪、落鹤水而来，那里水势险恶湍急，只能顺流而下，不能逆流而上，他们一定不敢轻易出来。而辰州土丁中能够作战的有三万人，只应积聚粮食、整治兵器以作防备罢了。” 刘君又说：“蛮人虽然形体像人，却应当把他们看作鸟兽畜类；他们稍有嘲笑、喧叫或触犯，只要驱赶到远处就是了。如果一定要惊扰、压服、制服他们，使他们的性情变得极其暴烈，那么他们就会喧叫奔突，惊骇而起、四散冲撞；这时若想用武力追捕，他们就会散入山林，而我们疲惫，他们逃逸。湖广的祸患都是如此。”天子认为他的话正确，下令辰、鼎、澧三州不得妄动，一切听从刘君处置，蛮族最终也平安无事。刘君又任司勋员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任盐铁判官，代理太常少卿，接待契丹使者，随后送他们回国。第二年又出使契丹，回来后说：“澶州、魏州修筑河堤不是时候，一定难以完成；即使完成也一定会决口。不如顺着河水趋向加以疏导。”后来河水果然决口。刘君做官四十年，不经营产业；再次任司勋员外郎后，便不再求磨勘。总共三次升迁，都由有见识的人推荐。刘君为人深沉敏捷，少言少笑，与人很少合得来，却喜欢推荐士人。士人中由刘君推荐的，很多成为闻名之人，天章阁待制杜杞、田瑜就是这样。转运使、盐铁官都掌管财赋，而刘君总把百姓放在首位。赋税调发中有可以免除的，就免除；有不得不征收的，也一定筹划处置，使官吏不能乘机牟利，百姓不至于负担过重。

译他守职任官，不被权势牵制，不被利益夺取原则。任青溪主簿时，知州李阶、通判朱正辞都号称强干的官吏，喜欢仗恃才能来折辱下级士人。其他士人都迎合他们、奔走应酬而无暇自顾，只有刘君多次据事争辩，而这两个人常常立即屈服。他们起初都很恼怒，后来终于叹服，共同推荐刘君。刘君通判泸州时，州中有盐井，蜀地大姓王防正请求每年加倍输纳，以便据为己有。王防正与庄献明肃太后结为姻亲，转运使等人都不敢同他争夺。刘君说：“加倍输给国家，不过是极小的事；怎么能使贫民失去生计呢？”于是坚持不答应。鄂州官府每年购买茶叶五百万斤，刘君任转运使时，三司请求再增加购买一百万斤。刘君上言说：“鄂州人靠茶叶获利来维持生活，如今官府购买得太多，反而使茶叶成为祸害。即使不能减少，怎么还能增加呢？”天子答应为他放宽一年。刘君说：“事情如果可以实行，何必只宽限一年？如果不能实行，即使宽限十年也不行。”他不断争论，后来终于为刘君取消了这项增加。刘君在盐铁任职时，按规定应当举荐官员掌管某事，三司使想任用自己的亲信，拿一份只写空名的文状请刘君署名。刘君不肯署名，而要求写出被举荐者的姓名。三司使不高兴，最终命令另一位判官举荐。后来三司使终于因自己所举荐的人而获罪罢职。庆历八年五月，升任主客郎中、益州路转运使。这年十一月七日，死于任所，享年六十四岁。夫人是临沂县君王氏，追赠尚书右仆射砺的女儿，比刘君早几年去世。五个儿子：元卿、贞卿也早亡；敞现在任大理评事，攽任凤翔府推官，都贤能而有文章；放任太庙斋郎，还很年幼。四个女儿，三个已经出嫁，一个还待嫁。幼子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刘氏一族的显达与晦隐，随着时世的乱与治而变化，在王朝中有声望。自君第二代以来，只有德行流传，这将再次兴盛，怎么知道会这样呢？因为君确实有子孙。” 永州军事判官郑君墓志铭（欧阳修） 郑君名平，字某，是衡州衡阳人。年轻时洒脱不羁而有远大志向，考中进士，在天禧三年甲科登第，任郴州军事推官，监潭州茶场。因茶叶品质不好获罪而被免官。过了很久，试任秘书省校书郎，知连州阳山县，任道州军事推官。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调任永州军事判官，监衡州茭源银冶。因疾病离任。庆历三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一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曾祖名某，任永州祁阳县令；祖父名某，任江陵府建宁县令；父亲名某，任道州军事判官。郑君娶孙氏，孙氏是追赠尚书工部侍郎冕的女儿。儿子六人：绹、总、纪、经、维、绶。绹早亡；总考中进士，也早亡。孙子七人，都还年幼。郑君家世代做官却不显达，少年丧父而贫困。母亲夫人某氏，是贤德的母亲，教导她的三个儿子学习，三个儿子都有所成就。郑君和他的哥哥本、弟弟革都考中进士。郑君起初监茶场时，茶叶其实并不好，他的上司借别的事情罗织罪名陷害他。郑君不为自己辩解，竭尽资财赔偿，解职离去，脸上没有恼怒的神色。后来任阳山县令，有良好的政绩，百姓非常爱戴他。他后来因疾病而被废弃不用，慨然叹息说：“我年轻时竭力学习，却不幸因疾病被废弃；我终究不会被时代任用，又何必从事空言呢？”于是拿出平生所写的文章稿本，全部烧掉。唉！郑君的志向真令人悲哀。自从三代以来的《诗》《书》流传至今，立言的人很多，他们起初无不希望自己的言论流传下去；但后来散失、灭没，悄然不再为后世所见的，哪里数得清？有的曾暂时出现而最终消失，有的言论虽然流传下来，但本人却不被世人尊重，这样的人也有。只有君子自身具备而不可掩盖的德行，不必靠自己说，也会流传。郑君不愿自己的名声寄托在空洞的文字上，可以说是善于考虑无穷的后世了；他的志向难道不是深远吗？虽然如此，郑君的志向既然没有通过文字自行显现，就应当有人替他著述；墓志铭正是用来彰显善行并使之流传无穷的。因此为他作铭说：“只有自信的人才不疑惑，知晓命运的人才不迷惘，所以能够使得失不牵累内心，使喜怒不显露于脸色。”唉！郑君的学问几乎达到了这种境界，这才可以称作君子。尚书虞部员外郎尹公墓志铭（欧阳修） 公名仲宣，姓尹。尹氏世代居住在太原，没有显达的人。到公的父亲、追赠刑部侍郎的文化，才开始考《毛诗》，考中某科，凭才思敏捷在当时闻名，官至尚书都官郎中。直到今天，人们谈到尹氏，往往都能说出他的名字，由此才有了闻名之人。刑部把他的父亲葬在河南，所以公现在成为河南人。公考《周易》，咸平三年考中，历任梓州铜山、凤翔麟游二县主簿，京兆府司理参军，潞州襄垣主簿，升任汝州梁县、怀州武陟县令，又升为蜀州军事判官。推荐他有才能的人有几十人，于是授任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员外郎，历知汝州叶县、郑州荥阳县，又知大宁县，通判华州，又知资州，都有政绩。最后知郢州，到州第三天，早起穿戴好衣冠，得病去世，实际是景祐四年三月七日，享年七十一岁。于景祐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于寿安。母亲郑氏，封德兴县太君；妻子张氏，封寿安县君。儿子七人：源、洙、湘、冲、淑、沂、泳。孙子十多人。公去世后，许州进士朱生到资州游历，资州人家家户户都能讲述公遗留下来的事迹；听到公去世的消息，人人都在街巷中哭泣。公的属吏和百姓各自按照身份，请僧人举行哀悼并接受吊唁。朱生搜集到公的十多件善行，写成《遗爱录》留给资州人。朱生从未认识公，却能这样称述他，确实可信。唉！善人行善，如果活着时没有在当时显赫，那么他留下的风范和余泽在人们心中，必定有时会显现。公活着行善，死后显现出人们的思念。墓志铭是用来彰明他的善行功德、昭示后世的。铭文说：万物闭塞而后通达，起初必定艰难；到了大为亨通的时候，才会光明而铺展。尹氏的祖先，长久闭塞而不显耀；从公的第二代开始，才发扬出其中的深厚根基。公没有丧失祖德，善行留在人间；谁应当使家族兴盛？就在子孙身上。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墓志铭（欧阳修）

译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去世的第二年，他的遗孤和他哥哥的儿子尧臣来请求我作墓志铭，以便下葬，说：“我叔父病重将死时，还躺着让我们诵读您的文章。如今他要下葬，应该得到您的墓志铭来收藏。”公的名声在人们耳目中已经五十多年了；他去世前一年，我才在许公那里拜见公。公虽然衰老且有病，但他的言谈、辞气仍然足以感动人。我叹惜自己没能见到他壮年时的样子，但曾听长者们说公：“咸平、景德初年，一次见到真宗，谈论天下政事，意见相合，于是把皇帝当作知己。当时的士大夫仰望他，觉得难以企及。后来却遭排斥、漂泊，四十年间白头做翰林，最终死在一个州里。”唉，士人果真能够自己成为栋梁之材吗？只是世道是否任用他罢了。因此我追念公从始至终直到咸平、景德年间的事情，尤其详尽，实在是因为悲惜他的志向。公名询，字昌言，世代为宣城人。二十六岁进士及第，试任校书郎、利丰监判官，升任将作监丞，知杭州仁和县。又升为著作佐郎，举荐为御史台推勘官，当时也没有人认为他奇异。咸平三年，在崇政殿参与考核进士。真宗经过殿舍，一见便认为他是奇才，召来考试，授中书直集贤院，赐绯衣银鱼。当时契丹多次进攻河北，李继迁急攻灵州，天子刚刚即位，锐意治理国政。公于是上书，请把朔方交给博啰齐，让他自己攻取，这叫作“以敌人攻敌人”。真宗认为他的话正确，问谁可以出使博啰齐，公自请前往。天子爱惜他，不想让他涉足战争。公说：“如果能够使灵州获救而停止西部用兵，又何必吝惜一个梅询呢？”天子认为他的话豪壮，于是派使者前往博啰齐。还未到达，灵州就被贼军攻陷，公被召回，升为太常丞、三司户部判官，天子多次询问时政。于是公屡次议论西北事务；当时边将都只是守境，不能出兵。公请求派大臣到边地督战，招募游兵袭击贼军；又论说傅潜、杨琼战败应当诛杀，而田绍斌、王荥等人可以责令他们立功赎罪。这样的事情总共有几十件，他的言论十分豪壮。天子更加器重他的才能，多次想让他任知制诰，但宰相中有人说不可以，于是作罢。后来李继迁终于被博啰齐困住，朝廷把两镇交给德明，德明叩头谢罪，河西于是平定。天子也再次前往澶渊与契丹订盟，河北的战争停止，天下无事了。公既已被疏远而不被任用，起初又因断决田地诉讼失实获罪，通判杭州，调任苏州知州，又调任两浙转运使，回来后判三司开拆司，升任太常博士，又因封禅恩典升为祠部员外郎。梅公又因事情获罪，出任濠州知州；以刑部员外郎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又因擅自给人驿马让其奔赴防务，而马匹死亡，削夺一级官阶，通判襄州，调任鄂州知州，又调任苏州。天禧元年，复任刑部员外郎、陕西转运使。灵州被放弃已经很久，公和秦州曹玮找到可以出兵的葫芦河道路，没有沙漠阻隔，而且能够直达灵州，于是请求让曹玮驻守环庆，以图出兵。后来曹玮入朝任宣徽使，这件事没有成功而停止。升任工部郎中，因朱能反叛获罪，贬为怀州团练副使，又贬池州。天圣元年，授度支员外郎，知广德军，调知楚州，升兵部员外郎，知寿州，又知陕府六年，重新直集贤院，又升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馆，知荆南府。召任龙图阁待制，纠察在京刑狱，判流内铨，改龙图阁直学士，知并州，尚未赴任，升兵部郎中、枢密直学士；后来又升为右谏议大夫，入朝知通进银台司，重新判流内铨，改任翰林侍读学士、群牧使，升给事中，知审官院，因病出任许州知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死于任所。公好学而有文才，尤其喜欢作诗；为人严肃刚毅、修身洁行，而才思敏捷、辩才明达，年轻时就能慷慨激昂、显露奇异才华。真宗从最初召他考试起，因他感奋而议论政事；他自己认为这是君臣相遇的知己之情。后来失去职任二十多年，才重新直集贤院。等到他升为侍从官时，他过去的门生和旧属、当年考取的进士，有的已经做到宰相，身居显要官位，所以他看待当时的人，常常以先生长者自居，议论政事尤其多有激愤之言。他在许昌时，李继迁的孙子又凭河西反叛，朝廷向西方出兵，而公已经年老，不再谈论军事了。享年七十八岁而终。梅氏的远祖出自梅伯，世代久远，谱系已经不清。公的皇曾祖名超，皇祖名远，都没有做官；父亲名邈，追赠刑部侍郎。夫人刘氏，封彭城县君。五个儿子：长子鼎臣，官至殿中丞；次子宝臣，早于公去世；次子得臣，任太子中舍；次子辅臣，曾任将作监丞；次子清臣，任大理评事。公去世后，天子优厚地赠送丧赙并加以抚恤，提升得臣为殿中丞，清臣为卫尉寺丞。第二年八月某日，葬公于宣州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士人最难得的是怀有才华却没有遇到时机，多么伟大啊！梅公得到人主的知遇，勇敢无所不敢，只以义为准则。困顿时如鸟翼将飞却受到阻碍，中途收敛；一旦失去道路，进退都陷入坎坷。然而事理不会永远困穷，到了晚年终于通达。只是他的寿命、福气和禄位都很隆盛。《文编》卷六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编》卷六十一 明代唐顺之编 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欧阳修） 公名敞，字仲原，父姓刘，世代是吉州临江人。自从他的皇祖以尚书郎的身份在太宗时有声望，刘家便成为名门。后来家中多有闻名之人，到公时更加显赫。公在庆历六年进士考试中甲科及第，以大理评事通判蔡州。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召来学士院考试，升为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当时夏英公已经去世，天子赐谥号为“文正”。公说：“这是我的职事。”立即上疏说：“谥号是有关部门的事情，而且夏竦的操行不合乎法令。如今各部门都各守其职，陛下却侵夺臣下的职权。”前后上疏三次，天子赞许他的操守，于是改谥为“文庄”。公说：“这样大概可以停止了。”权判三司开拆司，又代理度支判官，共同修撰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来考试，升为右正言、知制诰。宦官石全彬因功劳升为宫苑使，兼领观察使，心中不满，退下后含怒发言。三天后，朝廷正式任命他为观察使，公封还任命辞头，不起草这项制书，于是任命停止。至和二年八月，奉命出使契丹。公一向熟悉敌国的山川道路，敌人从古北口绕行一千多里到柳河。公问道：“从松亭直奔柳河，路很直也很近，几天就可以到中京，为什么不走那条路而走这里？”原来敌人常常故意绕远道路，想把本国地势险远夸示给使者，并且以为没有人熟悉他们的山川，没料到公会这样询问。敌人相互惊讶地回头看，感到羞愧，便说出了实情：“确实像您所说。”当时顺州山中有一种异兽，形状像马却吃虎豹，敌人不认识它，便问公：“这就是所谓的駮吗？”公说它的形状和声音都符合，敌人更加叹服。至和三年出使回来，因为避亲嫌疑请求知扬州。一年多后，升为起居舍人，调知郓州，兼任京东西路安抚使。过了几个月，召回纠察在京刑狱，修撰玉牒，主持嘉祐四年的贡举，人们称赞这次选得了人才。这一年，天子择定在孟冬举行祫祭，已经在朝廷告知丞相，按照旧例，率领文武官员加上天子的尊号。公上书说：“尊号不是古礼。陛下自宝元年郊祀以来，就停止群臣请求加尊号，至今二十年没有增加，天下都知道这是极大的美德，为什么一旦接受虚名而损害实际的美德呢？”皇帝说：“我的意思也认为应当这样。”于是没有答应群臣的请求。礼官此前在祫祭时请求把郭皇后祔祭于太庙；自孝章皇后以下四位皇后在别庙供奉，请求一并合祭，此事交付讨论。议论纷纷，公提出的意见是：“《春秋》的义理说，不死于正寝，不能称为夫人；郭氏因被废而死，考察景祐年间的诏书，只允许恢复她的名号，不允许恢复谥号和祔庙，因此应当依照诏书办理。又说，按照祫祭之礼，没有毁坏的宗庙神主都应合祭，并没有限制帝后。况且自祖宗以来一直这样实行，《礼记》说祭祀应当遵从先祖，应该照旧。”于是全都按照公的意见办理。公既然突然使朝廷大臣的议论屈服，议论者已经有很多人反目。不久公又认为吕溱获罪太轻而责罚太重，与御史台和谏官意见不同，因此议政者急忙攻击他。公知道自己不为当时所容。适逢永兴军缺少长官，便自己请求前往，于是授为翰林侍读学士，充任永兴军路安抚使兼知永兴军府事。长安有很多富户、豪族和奸猾之人，难以治理，他们还沿袭旧都时期的习气。公正查办大姓范伟的案件，案件尚未完备，公就被召回，因此案情屡次变化，连年官吏不能判决。后来案情上报，朝廷下制将案件取来交给御史台，才得以判决，结果终于与公当初揭发的情形相同。公治理三州，都有良好政绩。在扬州，公从发运使手中夺回被冒领侵占的雷塘数百顷田地，归还百姓，百姓至今把这件事当作恩德。他治理郓州、永兴军时，都接续旱灾歉收；所到之处必有雨雪，蝗虫便飞走，年成因而丰收，流亡百姓回来归附，法令得以推行、百姓信服，盗贼被禁止，甚至道路上遗失的东西也无人拾取。公学问广博，从六经、诸子百家、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筮、医术、数术以及佛教、老庄之说，没有不通晓的。他写文章尤其敏捷丰富。曾任直紫微阁，一天之内追封九位皇子、公主，公正要下班，便让马停住，退回座位，一挥而成九篇制书，共数千言，文辞典雅，各自都符合体制。公任知制诰七年，按次序本应多次升任翰林学士，却长久没有升迁。等到在永兴任职一年多，终于以疾病上报。八年八月，召回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到事情常有建议，例如说渭州可以放弃、孟阳河不可开、枢密使狄青应当罢免以保全他等，都是公的意见。在士大夫之间，至于他规劝、切责人主，直言逆耳；以及从容进见、启发皇帝明察贤愚人物的事情，外朝并不知道，而这些事情带来的补益尤其多。因此他虽然不合于时世，却特别得到人主的知遇。嘉祐年间，嫉妒他的人很多，攻击也很急迫；他虽然处境危险而能够没有受害，是因为仁宗深深察知他的忠心。后来侍奉英宗讲读，不专门讲解章句训诂，而是指陈事实、依据经义，借此讽谏，每每被皇帝听取采纳，因此英宗尤其惊异他的才能。不久公又患上惊风眩晕之疾，告假满一百天，请求到方便养病的郡任职。皇帝说：“像刘某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又赐给他假期。皇帝每次设宴召见各位学士，常常问公的病稍微好些没有，并赐给他五十枚新橙，以慰劳他的辛苦。病稍有好转，公又请求出任外职，皇帝很惆怅，但答应他出任，知卫州；尚未赴任，又调任汝州。治平三年，召回京城，因病不能入朝，改任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熙宁元年四月八日，死于官舍，享年五十岁。唉，凭先帝对公的知遇，假如他没有疾病，那么朝廷任用他的程度，难道会仅止于翰林学士吗？当公因议论政事违逆时俗时，又有人捏造诽谤之语来激怒当时的宰相。等公从雍州回来，宰相韩公正想恢复公的翰林学士身份，还没来得及办理，公便病了，事情于是止于此，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公屡次升迁至给事中，阶官为朝散大夫，勋官为上轻车都尉，爵为开国彭城侯，食邑二千一百户，实际食邑三百户。曾祖名琠，追赠大理评事；祖父名式，尚书工部员外郎，追赠户部尚书；父亲名立之，尚书主客郎中，追赠工部尚书。公两次娶论氏，都是侍御史程之的女儿。

译前夫人先于公去世。后夫人因公显贵，屡次加封为河南郡君。四个儿子：长子定国，任郊社掌座，早亡；次子奉世，大理寺丞；次子当时，大理评事；次子安上，太常寺太祝。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大理评事韩宗直，另两个还年幼。公去世后，天子推恩，录用他的两个孙子望旦和一个族子安世，都试任将作监主簿。公为人磊落明白，以诚相待、自信自守，不作防备顾虑。后来屡次受到侵害，都置之不理、不予计较，也不把它放在心中。居家时不问财产有无，喜欢周济宗族。去世后，家中没有剩余财产。公和弟弟攽友爱尤其深厚。有文集六十卷。他关于《春秋》的著作说法有《传曰权衡》《曰说例》《曰文权》《曰意林》，合计四十一卷。又有《七经小传》五卷、《弟子记》五卷；其中《七经小传》如今在学者中广泛流行。二年十月辛酉，他的弟弟攽和儿子奉世等把公葬在某处，把墓志状送来请求我作铭，于是作铭说：唉！这位仲原父，学问坚实而广博，见识敏锐而明达，坦荡无疑，一切以诚相待。见到利益如同畏惧，遇到义理必定争辩；触及机要、踏入险境，虽危急也不倾覆。积蓄了宏大的才华却不能施展，反而损害了他的寿命。只有他的文章，光彩如日月星辰；即使有人想毁谤，也知道没有谁能做到。古代圣贤都在后世得到亨通；如果有人不信，就考察这篇铭文。南阳主簿黄君墓志铭（欧阳修） 我的朋友黄君梦升，他的祖先是婺州金华人，后来迁居洪州分宁。他的曾祖、祖父、父亲名讳均缺，三代都没有做官。黄氏世代是江南大族，从他的祖父、父亲以来，乐于用家产赈济乡里，广泛聚集书籍来招纳四方士人。梦升兄弟都好学，尤其以文章和意气自豪。我年轻时家居隋州，梦升跟随他的哥哥在隋州做官；那时我还是儿童，见到十七八岁的梦升，眉目清秀，善于饮酒谈笑。我虽然年幼，已经知道梦升是个奇才。后来过了八九年，我和他一起在京师参加进士考试，梦升考中丙科，起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借疾病辞职离去。过了很久，又调任江陵府公安主簿。我当时被贬为夷陵县令，在江陵遇见他；梦升面容憔悴，我起初竟没认出他，过了很久才握手叹息，相互以酒慰劳；夜里醉后起舞，仍然像往常一样高歌呼叫。我更加悲伤梦升，虽然志气已经衰落，但年轻时的意气还在。又过了两年，我调任乾德县令，梦升又调任南阳主簿，我们再次在邓州一带相遇。我曾问他一生写了多少文章，梦升感慨地说：“我已经把它们忌讳起来了。穷困还是显达有命，并不是世人不了解我，而是我以向世人谈说自己为可耻。”我向他索取，他不肯拿出来，于是拿酒给他喝；他又大醉，起舞高歌，因而大笑说：“只有您了解我。”这才肯拿出他的文章。他的文章博大雄辩、气势宏伟，意气奔放，仍然像无法驾驭一样。我更加悲伤梦升，虽然志向困顿，但他的文章却没有衰退。当时谢希深任邓州知州，尤其喜欢称道天下士人；我于是亲手抄写梦升的一篇文章，准备给谢希深看，还没有来得及，谢希深就去世了，我也离开邓州。后来任邓州知州的都是庸人，不再了解梦升。梦升一向刚直，不肯苟且合群，自负有才华，常常愤愤不平而无从发泄，终于因不得志而死在南阳。梦升名注，于宝元三年四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一生所写的文章有《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共若干卷。他娶温氏，生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他的弟弟渭哭泣着来告诉我说：“我哥哥忧虑世人不了解他，谁可以为他作墓志铭呢？”我一向为梦升悲伤，于是为他作铭说：我曾经喜欢读梦升的文章，读到他哭悼哥哥的儿子庠的文章时，写道：“您的文章，如闪电激射、雷霆震响；雨雹忽然停止，寂静地消失无踪。我没有一次不反复诵读、叹息不止。”唉，梦升竟然比不上庠；没有震动、没有惊骇，郁结堵塞，埋没不显。谁能让我知道他本来会有怎样的成就？既然不让他施展才华，我也不知道该把责任归咎于谁，只能徒然为梦升悲伤。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欧阳修） 距离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一座墓，题作“狄君之墓”，就是我所记《谷城孔子庙碑》中所说的狄君栗。起初狄君居住在谷城，有良好政绩，我曾经已经写在文章中。他去世后，他的儿子遵谊哭泣着请求说：“希望您把他的事迹详尽写完并作铭，以完成先君生前死后的恩德。”唉！我悲悼狄君，是因为他的寿命只有五十六岁，官位也只做到一卿丞。大概他活着时因不为世人所知而止于此；如果死后又没有流传，那么后世就会使他泯没无闻，行善的人又凭什么受到劝勉呢？这正是我想为他作铭的原因。狄君字仲庄，世代是长沙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乡里称赞他的孝行。他好学而能自立，四十岁时才因哥哥棐的奏补，任英州真阳主簿，后来又调任安州应城县尉。他能够治理县政，在他离任以前，县中没有一个人做盗贼。推荐他的人称赞他的才干，认为他能治理百姓，于是升任谷城县令。汉水旁的百姓中，只有邓谷两县富裕。县中负责铨选的官吏常常索取厚重贿赂，以便卖官给贪婪的县令，所以省中私下议论时，常把一两个这样的县令列为珍奇货物；而这两个县的百姓从未得到过廉洁的官吏。当地豪强奸猾之人习惯用贿赂玷污县令，以便任意妄为。

译狄君到任后，一概依法惩治他们；奸民和不满意公政令的上级官吏，往往向上级申诉，但即使复核，大都也不能改变狄君所做的决定。州里下达的文书如果有不合道理的地方，狄君一定立即封还。州吏也恨得咬牙，想找出狄君的过失却做不到，狄君更加不向他们屈服。后来百姓因田地诉讼而被狄君误判，便上诉，狄君因此获罪被弹劾。不久县里登记强壮者充军，有人告发那些诉讼田地的百姓隐瞒壮丁以求逃避，狄君笑着说：“这个人曾经告过我；如果那个有冤的百姓能够自己伸张冤屈，这正是县令所希望的。我难道能借此报复而把他治罪吗？”于是置之不问。县民因此知道狄君是爱护他们的。这一年西北刚开始用兵，州县大规模登记强壮者，谣言互相惊扰，说要把他们赶去边境防守。县民数万人聚集在城中，正值防秋时节大雨连绵，米价暴涨，百姓断粮。狄君发放常平仓粮赈济他们，有关官吏弹劾狄君擅自开仓，狄君立即把事情详细上报。朝廷也宽宥了他。狄君又为百姓纠正税籍中的错误，使官吏每年免除破产的祸患。过了一年，政事大为和洽，于是修建孔子庙，制作礼器，和当地百姓春秋举行释奠礼，并兴办学校。当时我任乾德县令，曾到他的县里，和百姓交谈，他们都说：“我们县不幸的是，活着却没有见过廉洁官吏的人；老人们所记得的只有一个，而接续他的人就是如今的狄君。” 我问他们所说的那一个人是谁，他们说：“张及。”从张及任职的年代推到狄君，大约有三十多年。这就叫作一代了。唉，百姓要经过一代人，才得到一个好县令，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择吗？难道不应当惋惜狄君的去世吗？他的善政，难道可以遗忘而不记录吗？狄君凭借治理谷城的政绩，升任大理寺丞，知新州。到任后便遭逢母亲夫人郑氏去世，服丧期满后赴京，途中在宿州因病去世。实际是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曾祖名崇谦，任连州桂阳县令；祖父名文蔚，任全州清湘县令；父亲名杞，没有做官。狄君娶荥阳郑氏，生两个儿子：遵谊、遵微，都考中进士；四个女儿，长女嫁给进士胡纯臣，其他三个尚且年幼。铭文说：刚强有为而出仕，这是古人的道理；终享中等寿命，不能算夭折。善行在人们心中，应当会有后代。把这些刻在石上，流传下来便永不磨灭。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赠工部侍郎张公墓志铭（并序，欧阳修） 翰林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上柱国、清河县伯张公，名锡，字贶之，他的先祖是京兆长安人。他的祖父山甫跟随唐僖宗进入蜀地，留在那里没有回来。蜀地遭逢王建、孟知祥再次作乱，于是同中原断绝。中原经历五代，天下归于宋朝，蜀地平定，而张氏留在蜀地，大概已经五代了。后来才得以离开，成为汉阳人；又过了两代，张氏终于显赫起来。公为人清正端方、敏捷沉默，行善不知疲倦，却喜欢自行隐晦收敛，好像不愿让人知道。他待人和悦亲切，仿佛没有什么不能相容的。等到观察他把才德施用于政事，便可见他的义理令人敬畏，他的操守不可动摇，他的才能无人能及。事情办完后，又好像从未做过什么。他年轻时喜欢读书，直到病重，仍然手不释卷。从经、史、子、集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没有不记诵、阅览并通晓的，却从不向别人夸耀。因此他到了晚年才在皇帝身边任侍读，皇帝曾感叹说：‘自从得到张锡，我每天都能多听到一些道理。’又用飞白书写‘博学’二字赐给他，说：‘张锡老了，只恨我得到他太晚。’公起初考中进士，天圣中祥符元年中甲科，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出知南昌县，升任萍乡县令，改任著作佐郎，又出知安远县，调任新州知州，兴办学校教育当地士人；当地士人考中进士，是从公开始的。后来升任太常博士，监理染院。诏令选拔能干的官吏治理京畿各县，公因选拔出任东明知县。此前任县令的人闭门垂帘，把官府与百姓隔绝，因而荒废政事。公到任后便打开大门、撤去帘子，对众人说：‘我所要治理的只有三类人：凭借武力逞强的、凭借财产仗势的、凭借赎金逃避刑罚的，这些是我首先要治理的。’众人认为公说话简洁却一定守信，执法简明却一定严厉，于是豪强权势者屈服，善良弱小者得以伸张，县政因此大为整治。工部侍郎李及推荐公的才干足以任御史，皇帝说：‘李及是清廉谨慎的人，从不随意举荐人才，这件事可以相信。’于是任命公为监察御史。前宰相丁谓被贬到崖州，至此有人议论把他迁往内地，公上疏说：‘丁谓奸邪，玩弄国政，罪当处死，没有什么可怜悯的。况且大臣被放逐，本来就是天下人共同弃绝他；现在又把他迁回内地，便违背了天下人的意愿。’因此只迁到道州。玉清昭应宫发生火灾，因火灾之事被判处死刑的有一百多人，公上疏说：‘天灾令人畏惧，不可以反而借惩罚罪人来加重上天的震怒。希望进一步修养德行，以堵塞上天的谴责。’这些人才得以免死。公任御史，从监察御史历任殿中侍御史、侍御史知杂事；在尚书省历任员外郎、郎中，屡次升迁至谏议大夫。在外任荆湖北路、京东、河北转运使，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制置使，利防路安抚使，出知河中府、滑州。在三司任盐铁判官、判旬院，历任盐铁、度支、户部副使；又曾代理知谏院，任判三班审官院、太常寺、国子监。在侍从官中任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翰林侍读学士。虽然他总是自我隐晦，但他所任职的地方，人们都认为他很合适。他在京东登记淄、青、齐、濮、济、郓六州的人，允许他们开垦黄河岸边的土地，收取租钱和缯绢，每年达二十八万，六州百姓的争讼于是平息。后来主张财利的人请求向天下桥梁渡口征税，以补助军费，公提出意见说，津梁本来是便利百姓的，反而向它征税是有害的，最终争取废除了这项措施。他平日处事谦让，从不肯抢在人前。妖贼王则在贝州反叛，官军围城很久仍不能攻克，而黄河以北的军饷调发日益紧急。奉命的转运使因病滞留不能出发，公从滑州代理河北转运使，奉命后当天便驰赴城下，军需全都按期办妥。他在取舍和缓急方面，常常如此。公在家中有固定的规矩，虽然地位显贵，衣服饮食仍和年轻卑微时一样。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和族兄十分友爱，人们都以为他们是同胞兄弟。公于皇祐元年七月十日患病，卒于京师，享年六十八岁。皇帝听说后震惊悲悼，赐给他家白金三百两，特赠工部侍郎。

译曾祖名惟序，没有做官。祖父名文翼，任复州录事参军，赠太子中舍。父亲名龟从，赠右谏议大夫。母亲是南阳郡太君邓氏。自从皇祖中舍君在汉阳置家，便葬在那里。到了公，才葬在汝州襄城某乡某原，实际葬于皇祐五年闰七月十七日。公起初娶程氏，后娶孙氏，封乐安郡君，比公早五十日去世。公有五个儿子：子骏、子充、子云、子谅、子真。子真、子充都早逝。公下葬时，子骏、子云都任大理评事，子谅任大理寺丞。有孙十人，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虞部员外郎杜枢，次女早逝，幼女嫁给大理寺丞王縡。铭文说：在内心自足，不向外界求取，这就是公善于自我隐晦。仁厚而勇于坚持行善，必有感应而且流传久远。因此公终身隐藏自己的才德，显达却难以由自己求得，直到晚年才被发现，令人叹息。那么他的寿命为何不能更加长久？唉，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尚书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赠右谏议大夫孙公墓志铭（欧阳修） 公名甫，字之翰，是许州阳翟人。起初考中进士，天圣五年以同学究出身任蔡州汝阳县主簿。天圣八年，再次考进士及第，任华州观察推官。转运使李纮推荐他的才干，升任大理寺丞，出知绛州翼城县。前宰相杜祁公和李纮都以清正节操自许，尤其慎重选取人才，听说公是李纮推荐的，便多次招请他。一见面非常高兴。不久杜祁公由御史中丞任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征召公任司录。凡是繁杂琐碎的事务，全都交给公办理。公叹息说：‘这样对待我，我可以离开了。’杜祁公遇到需要答谢顾问、不是其他官吏所能办的事情，便不敢劳烦公。公于是从容陈述当时政务，说明事情缓急先后以及施行的适当办法，又多次推荐贤能而处于下位的士人。于是杜祁公认为自己得到了一位益友。任期届满后，出知彭州永昌县监和益州交子务。再次升任太常博士。杜祁公任枢密副使后，向朝廷推荐公，公得任秘阁校理。当时各路将领出兵征讨灵夏，长久没有功效，天下骚动，盗贼多次进入州县，杀害官吏士卒，官吏多失职，百姓也困苦了。天子正决意改用几位大臣，于是极力选拔当时有名望的士人，增设谏官，使他们弥补政事的缺失。公以右正言身份任谏院官，皇帝喜欢采纳谏诤，从不因进谏而治罪；但说到宫禁中的事情，别人还要委婉曲折地启发讽谏，公却独自直说：‘所谓皇后，应当是嫡出的正妻，其余人仍然如同婢妾；贵贱有等级，所用的物品不应超过本分。’自古以来宠爱女色，起初不加限制，后来便无法限制的，其祸患是无法挽回的。皇帝说：‘所用物品由有关官司掌管，我遗憾的是不知道这些情况。’公说：‘世人说谏臣是皇帝的耳目之官，正是用来传达皇帝所不知道的事情。至于前代所谓女色造成的祸患，都记载在书史中，陛下自己也可以知道。’皇帝深深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保州发生军队叛乱，事先已有告发的人，大臣却没有及时处理。公于是极力进言：‘枢密使、副使都应当获罪，而枢密使正是杜祁公。’边将刘沪在渭州修筑水洛城，部署使尹洙因刘沪违背节度而要杀他，大臣们渐渐支持尹洙的意见。公认为水洛城沟通秦州、渭州，对国家有利，刘沪不应获罪，因此罢免尹洙，释放刘沪。尹洙是公平生交好的人。公在谏院所提出的意见，补益尤其多。这三件事，一件是常人难以进言的，两件是常人难以处理的。后来公进言说宰相因某事应当离职，皇帝立即罢免了那位宰相，并任命陈执中为参知政事。公又进言说陈执中不可任用，因此皇帝对此感到为难。公于是请求解除职务。这样一来，小人感到不便，大臣执政者便制造朋党之论。二三位公卿相继离职，公也被列入议论之中，但他的辩论和争谏更加恳切，并不因此自我怀疑，于是被罢去谏职，以右司谏身份出知邓州，调任安州知州，历任江南、两浙转运使，再升兵部员外郎，改任直史馆，出知陕府，又调任晋州、河东转运使。公一向体弱，性情淡泊，少有嗜好，欲言又谦恭，好像不善言辞，但内心刚劲果断，遇事精明。议论者认为公的道德和文学应当留在朝廷充任顾问，而钱粮和文书事务并非他的职分。然而公处理这些事务更加得力，遇到疑难案件和积压诉讼，常常立即查明实情。大盗张海、郭貌山攻打劫掠商州、邓州，刚刚攻破南阳、顺阳，公安抚整顿很有办法，常说：‘教导百姓懂得作战，是古代的办法。’于是亲自巡视各县弓手，教他们练习射击，队列进退和击射都训练得精熟，成为精兵，盗贼于是平息。陕府处在东西交通要冲，官吏苦于供应过往使客，而前任知府只顾忌毁誉，不能有所减损。公到任后大力裁减节省，过往使客害怕他的清廉，起初没有什么可图谋的，也没有人能诋毁他。陕地百姓因此得到宽解，后来便把他的做法定为法令。他任转运使时，所到州县都察看政务办理或废弛的情况，考察百姓是否安乐，并以此升降官吏，不接受毁誉之言。他对待下属虽然严厉，却不伤害他们。他在两浙任职时，范文正公镇守杭州，有人认为大臣可以便宜行事，公说：‘范公是贵臣，我若在这里向他屈服，到了别处便无法伸张原则。’因此一切都用法令约束自己，并始终以监司的身份自处。范公见到公时没有厌倦的神色，但退下后不能没有遗憾。公在范公面前并不稍稍退让，然而退下后从未不称赞他的贤能。公从河东被召回任度支副使，勤勉办理职务，不以为劳累。不久患病，嘉祐元年升任刑部郎中、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未能赴任。病情稍有好转，便留下任侍读。公博学强记，尤其喜欢谈论唐代的事情，能详细说明唐代君臣行事的始末，用来推见当时政治的治乱；每次向人讲述，都像亲身处在其中，听的人明白得如同亲眼看见。因此求学的人说，整年读史也不如一天听公讲论。他所著《唐史记》七十五卷，议论宏大开阔，书尚未完成，便于嘉祐二年正月戊戌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岁。公去世后，诏令取其书收藏于秘府，赠右谏议大夫。

译又有文集七卷。公喜欢接纳士人，致力于宣扬别人的优点，所得俸禄大多拿来施舍，抚养许多孤儿，教育他们如同自己的儿子。曾祖名恕，任博州堂邑主簿。祖父名贲，任尚书库部员外郎。父亲名从革，没有做官，因公显贵，屡次追赠至都官郎中。母亲是长安县太君李氏。娶陈氏，封寿昌县君。有三个儿子：长子名人，任滑州节度推官；次子名实，三子名寘，都任将作监主簿。三个女儿中，一个嫁给将作监主簿程著，其余都早逝。嘉祐五年七月丁酉，将公葬在阳翟县旧学乡坞头村北面的原地。铭文说：只有通过学习获得知识，才能用来实行自己的义理；只有简朴而无欲，才能成就自己的刚强。力量虽然弱，志向却坚强；积累虽然深厚，发出时便光明。应当长寿，却突然埋藏地下。泉水深邃，冈陵高耸。愿墓穴永远安固，百世不受损伤。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赠右仆射文安王公墓志铭（并序，欧阳修） 公姓王，他的先祖是太原祁人。其六世祖某曾任唐代辉州刺史，遭逢乱世，便留居砀山。砀山靠近宋州，后来又迁到宋州虞城，如今成为应天府虞城人。公名尧臣，字伯庸，天圣五年考中进士第一名，任将作监丞，通判湖州；奉召考试后，以著作佐郎身份直集贤院，出知光州。当年发生大饥荒，群盗打开百姓的粮仓，按官法应当处死。公说：‘这是饥民求食而已，是荒年政令所应救济的。’于是请求按减免死罪处理，后来便将此规定写入法令，直到现在仍在使用。父亲去世，服丧期满，任三司度支判官，再升任右司谏。郭皇后被废，居住在瑶华宫，患病后皇帝很怜悯她。当初皇后被废时，宦官阎文应出力很多；皇后患病后，文应又主持监护医治。皇后将死，议论者怀疑文应有奸谋，公请求把此事交给御史调查核实，以解除天下人的疑惑。事情虽未实行，但自从文应掌权以来，没有人敢指斥谈论。后来文应终于因骄横而被斥责处死，皇后仍停灵未葬，有司按照惯例在正月张灯，公说：‘郭氏有幸重新得到深厚恩典，恢复名号后仍是天子的皇后，张灯之事可以废止。’ 皇帝立即因此下令停止。景祐四年，公以本官兼任知制诰，赐金紫服，同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提举诸司库务，升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元昊反叛，西部边境用兵，任命公为陕西体量安抚使。公巡视四路山川险易后，回来报告说：‘某路应增兵若干，某路是贼军不会进攻的地方，某路应当赶快做好防备。’至于各位将领才能的长短，也全都了解，推荐其中可以任用的二十多人，后来都成为名将。当时边军刚在好水战败，任福等战死；韩丞相因主帅失律获罪，被削夺招讨副使之职，改任知秦州；范文正公也因给元昊写信没有事先报告，被削夺招讨副使之职，改任知耀州。公于是进言：‘这两人是天下所选择的人才，他们的忠义智勇名震四方，不应因为小过失便弃置不用。况且任福是因为违背节度而导致失败，更不应严厉责罚主帅。’因此违背了宰相的意愿，其他许多建议也被搁置不能实行。第二年，贼军进入泾原，在定川交战，杀死大将葛怀敏；这正是公指出应当防备的地方。由此才开始相信公的话，先前被搁置的意见也全都得以施行，于是又派公安抚泾原路。公说：‘陛下重新任用韩琦、范仲淹，实在是万幸；然而将领不能受到牵制，这是用兵的原则，希望允许他们便宜行事。’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公于是提出各路都部署可以罢免，以经略副使来加强主将的权力，并让偏将接受招讨使的节制；按照军礼把德顺军设置在笼竿城，废除泾原等五州的营田，用这些土地招募弓箭手，其他改革设置也很多。公的使职将要结束返回时，走到泾州，德胜寨的士兵逼迫他们的将领姚贵闭城叛乱。公停在路旁，解下行装写成榜文，射入城中招降姚贵，同时调集附近军队讨伐。起初，属吏禀告说：‘公奉命出使即将回朝，只需回去报告天子，姚贵叛乱不是公的职事。’公说：‘姚贵是当地豪强，很得士卒之心，但起初并不是叛乱者。如今若不趁他尚未稳定时赶快招降，后来一定会生出事端，成为朝廷的祸患。’姚贵果然出城投降。第二年四月，公以翰林学士身份代理三司使。朝廷正在治理元昊的罪乱，军队兴起，费用日益增加。此前任三司使的人都加重赋税、横征暴敛，严重时甚至借用内藏库的钱，通常逼富人出钱，下至果实蔬菜都增加税收，但费用仍然不够。公刚接受任命，便说：‘现在国家和百姓都困弊了，关键在于陛下怎样任用臣。’于是天子完全听任他分条办理。公推究财利的收入支出、盈余亏损，说：‘这是根本，那是末节。’他计算事情的缓急先后，除去有根源、有弊病的冗余事项，斥责那些妄图谋取小利而损害大局的人，然后逐项制定条目，使之符合制度法令。罢免副使和判官中不可任用的十五人，改为推荐任用有才且贤能的人。一年后，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国家费用充足。第二年，用盈余偿还了从内藏库借来的数百万钱。又过一年，剩余的钱积存在有关官府的有数千万，而各地流亡的民众也渐渐恢复了原来的产业。公说：‘臣的办法只能做到这里了，而且臣的母亲年老，希望解除这些繁重事务。’天子认为公功劳很大，任命他为翰林学士承旨兼端明殿学士、群牧使。当初，宦官张永和正掌权，请求收取百姓房屋租钱的十分之三以补助国事，并把意见下达到三司。张永和暗中派人用利益诱使公，公坚持认为不可。度支副使林潍附和张永和的意见不止，公上奏罢免林潍，事情才停止。益利、陇防三路转运使都请求增加百姓盐井的课税，每年可以增加钱十余万，公也认为不可，而权贵宠臣借机提出的许多事情都受到裁抑。京师屡次传播流言，甚至传到皇帝左右，常有人诋毁他的短处，皇帝一概不理会，而公也依然如故。公被罢职后，皇帝慰劳他，公叩头谢恩说：‘这不是臣的才能，只是陛下信任臣罢了。’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后恢复为学士、群牧使，再升任给事中。皇祐三年，以本官任枢密副使。公坚持法度，守持正道，于是以自身担当天下的事务。

译凡是宗室、宦官、医师、乐工以及受宠亲近的卑贱之人，凡涉及枢密院而滥受恩宠、提出请托的，都根据事情的性质能削减的削减，能断绝的断绝；其中重大的，全都写成固定法令。因此小人更加怨恨，编造匿名信来陷害公。公得到信后，自己请求说：‘臣恐怕不能承受众人的怨恨，希望能够罢职离开。’皇帝更加知道公是忠臣，下令急切追查收购这些匿名信的人，公也更加感奋自励。在位六年，废弛的职务得到整顿，荒废的事务得到兴举，一切都有条理。枢密使狄青凭军功从士卒升起，身居高位，而士卒多对他侧目，往往编造言语互相煽动，人们对此心存疑虑，狄青自己却颇为得意。公曾把这些情况告诉众人，向狄青陈说祸福，指出古代将帅从微贱升至富贵却不能保全首领的事，可以作为鉴戒。狄青渐渐沮丧而畏惧。嘉祐元年三月，授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嘉祐三年，升任吏部侍郎。八月二十一日，因病死在任上，享年五十六岁。公在政事上遇到意见不同，必定反复切磋辩论，直到事情说清才停止，不坚持一己之见。他在皇帝面前陈述天下利害的事情很多，等到施行后，也从不把制定施行的功劳归于自己，这与他在枢密院任职时尤其不同。难道政事只是丞相府的事情吗？它的体制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公为人纯朴质实，虽然地位显贵，仍不忘俭朴节约；和弟弟纯臣友爱相处，世人称他们是孝悌之人。人们说王公待人一概出于真诚，没有矫饰，善于识人，推荐称许了许多人才，士人中成为当时名臣的很多。有文集五十卷。临终时，他口授给弟弟纯臣，让他代写遗表，担忧宗庙至为重要而储嗣尚未确立。天子悲悯，亲临他的丧事，停止视朝一天，赠左仆射，太常寺赐谥号“文安”。曾祖名化某，官至赠太傅，曾祖母戚氏封曹国太夫人。祖父名砺某，父亲名渎某，官职都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袁氏为郓国太夫人，母亲仇氏为徐国太夫人。娶丁氏，封安康郡夫人。儿子三人：同老，任大理评事；周老，任太常寺太祝，早逝；朋老，任大理评事。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校书郎戚师道，早逝；次女尚未出嫁。王氏自迁到虞城以来，从公的曾祖以下，有的葬在双金，有的葬在土山，都在虞城。嘉祐四年八月十日，将公的父亲改葬在宋城县平台乡石落原，公也随葬在那里。铭文说：王氏原是祁地人，遭逢乱世而没有回去。六世祖最初留居砀山，后来又迁徙于虞城、宋州之间，于是安居在那里。坟墓并不遥远，宋州一带多有名门，王氏确实是大族。宗族壮大而振兴，因公而显赫闻名。公起初亲自奋发，以学问和文章进身；遇到国家多事之时，辛劳勤勉，利益归于国家，怨恨则不避于自身。皇帝了解他的忠诚，认为他足以辅弼自己，让他辅佐枢密机要，出入宫禁而参与机密，终于参预政事。公确实有谋划，却被中途阻止，未能成为宰相辅佐皇帝。皇帝有褒奖的诏章，怜悯他而加以追赠，使他名列百官之长。考察他的德行，确实值得称道；古代记载功臣，把功绩陈列在宗庙礼器上。如今也有这篇铭文，把它秘藏在幽深的墓宫之中。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欧阳修） 公名襄，字君谟，是兴化军仙游人。天圣八年考中进士甲科，任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任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历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身份出知谏院，兼修起居注。当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因长期安定而松懈。一天元昊叛乱，军队长久没有功效，天子慨叹厌恶战争，想整顿各项政务以恢复太平。既已排除群议，进退几位大臣，又下诏增设四名谏官，使他们拾遗补阙，因此给予他们很优厚的待遇。公凭才干声名入选，遇到事情感激奋发，无所回避；权贵宠臣害怕收敛，不敢扰乱法令、干预政事，皇帝也更加能够和大臣谋划商议。第二年，皇帝多次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革除弊病、整顿废弛，天下于是惊惧振作，知道皇帝正在求治。此时进谏论事的大臣没有一天不进见，而公的补益尤其多。庆历四年，以右正言身份直史馆，出知福州；为了就近奉养父母，便任福建路转运使。他修复古代五塘以灌溉田地，百姓认为有利，在塘边为公建立生祠。又上奏请求减免闽人五代时丁口税的一半。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判三司盐铁勾院，又修起居注。如今的参知政事唐公介，当时任御史，因直言触犯权贵，被贬为春州别驾，朝廷大臣无人敢说话，只有公独自称说他的忠诚，众人都替公担忧，而皇帝悟出公的意思，解除唐公的困境，唐公得以改任英州，后来又被召回任用。皇祐四年，升任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因弹劾梁丞相适而被罢去台职，改授其他官职；公封还辞头，不肯起草制书。后来多次有不恰当的任命，公必定全部封还，而皇帝待公更加优厚，说：‘有这样的儿子，他母亲的贤德就可以知道了。’命令特赐冠帔来荣耀她。至和元年，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出知开封府。至和三年，以枢密直学士出知泉州，调任福州，不久又任泉州知州。公处理政务精明，而且熟悉闽人的风俗；到任后便礼遇当地贤士，以此劝勉学习、兴起善行，并改变百姓旧有的习俗，除去其中危害最大的部分。从前闽人多喜好学习，却专门用辞赋应付科举。公得到先生周希孟，用经学传授，求学者常有数百人。公亲自到学舍，手执经书讲解询问，给诸生作表率。延请处士陈烈，以师礼尊敬他；陈襄、郑穆当时也因德行在乡里著称，公都降低身份礼敬他们。

译闽地风俗重视丧事，丧家供奉佛僧、宴请宾客，以竭尽力量、丰盛奢侈为孝；否则便在乡里深感惭愧。羞于贫穷的奸民、游手无赖之徒，幸灾乐祸，贪图饮食和钱财，前来的人没有限度，往往达到数百、上千人；甚至有亲人去世却秘密不发丧、不哭泣，非要破产置办齐全后才敢发丧。丧家有力量的，丧事承办者便乘其急迫低价买下田宅；贫穷的则立即立下借券举债，终身困苦而不能偿还。公说：‘弊害还有比这更大的吗？’立即下令禁止。至于巫师、女巫主持治病，以及以蛊毒杀人的一类事情，也都严厉断绝。然后选取百姓中聪明的人，教给他们医药，使他们治疗疾病。子弟中有不遵守教令的，便列举其事，制定五条戒律来教导告诫他们。时间久了，闽地百姓大为便利。公离任后，闽人相继到州府，请求为公立德政碑，官吏依法不允许；他们道谢后退去，却私下把公的善政刻在石上，说：‘使我们的百姓不忘公的恩德。’嘉祐五年，召回授任翰林学士，代理三司使。三司和开封府，世人都说是难以治理的机构，也容易因毁誉而受影响；任职者不是凭此升迁，便是因之失败，而失败者十人中常有四五人。公任职其中，都获得了能干的声名。他治理京师，谈笑之间便没有积压的事务，尤其善于揭发隐藏的奸邪，属吏不能欺骗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至于掌管财利，他比较天下财物的盈亏、收入和支出，量力制定开支，务必使下层充足而上层供给不缺。对各部门因循积习形成的弊病，都切实研磨、削除、剔除；时间久了，账簿文书的细节以及纲纪条目都足以作为法则。嘉祐七年秋季末，大享明堂；几个月后，仁宗去世，英宗即位。多次大规模赏赐以及修建永昭陵，都突然需要在县官经费之外筹办。公处理繁重事务反而更加从容，好像力量有余而别人不知道劳累，于是被任命为三司使。任职两年后，因母亲年老请求出知杭州，朝廷立即任命他为端明殿学士前往。三年后，调任南京留守，尚未出发，母亲去世。第二年八月某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六岁。蔡氏的谱系，自晋代从事中郎蔡克以来，世代都有显赫声名；后来家道中衰，便有人隐居而不做官。公十八岁时，以农家子弟身份考中进士，成为开封府第一名，轰动京师。后来在闽地做官，治理一州，统领一路，而他的父母双亲都还健在。闽人仰望赞叹，并不以公的显贵为荣耀，而以他的父母为荣耀。母夫人尤其长寿，九十多岁时饮食起居仍健康强健，如同年轻人；每年节令为她祝寿时，母子二人的鬓发都已斑白，而命服金紫仍然光彩显赫。直到今天，闽地做儿子的，都用夫人的事来祝愿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都用公的事来教育自己的子女。公对朋友看重信义，听说朋友去世，便不再饮酒吃肉，设灵位哭祭，尽哀之后才停止。曾经在灵东园聚会饮食，座中宾客有人误射箭伤了人，宾客仓促间指说是公射的箭。京师哗然，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拿来询问公，公立即拜谢惭愧，始终不为自己辩解，退下后也从未把此事告诉别人。公写文章，清新华美而精纯优美，有文集若干卷。公擅长书法绘画，颇为珍惜自己的作品，不轻易替人书写，所以他的残篇断稿，人们都珍重收藏。仁宗尤其喜爱并称赞他的书法，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令公书写。后来命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碑文》，又命公书写，公却推辞不肯，说：‘这是待诏的职务。’公屡次升官至礼部侍郎。去世后，翰林学士王珪等十多人联名称说公的贤能，认为他的死亡十分可惜。天子刚刚即位，还来不及认识公，但早已听闻他的名声，因而为之悲伤，特赠吏部侍郎，授予他的儿子旻秘书省正字之职；孙传以及弟弟的儿子都授守将作监主簿，并优厚地赐给丧葬费用。因为旻年幼，命令属吏帮助供应他的丧葬事务。曾祖名显，皇，不仕。祖父名恭，赠工部员外郎。父亲名琇，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封长安郡太君。妻子葛氏，封永嘉郡君。儿子三人：匀，任将作监主簿；旬，任大理评事；二人都先于公去世；幼子是旻。女儿三人，一个嫁给著作佐郎谢仲规，其余两个尚年幼。于某年某月某日，将公葬在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文说：谁说闽地遥远而盛产奇珍？所产的并不是物质珍宝，而是贤能的士人。高峻卓异的蔡公，是杰出的人物。他奋发进身于朝廷，以正直的言论和严肃的神色，出入皇帝左右，弥补政事、辅益朝廷。间或回到闽地，那里便留下他的政绩。百姓饮食不再害怕蛊毒，丧事不再忧虑贫困；患病的人有医生，求学的人有老师。问是谁造成这一切？谁不会思念公？他的坟墓高高隆起，墓上的树木枝干合抱。凡是闽地人经过这里，都一定肃然起敬。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欧阳修）

译朝散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轻车都尉、阳夏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谢公，名绛，字希深。他的先祖出自黄帝之后，任姓分为十族，谢氏是其中之一。谢国在南阳宛县一带，夏商周三代之间因微弱而不见于记载；到了《诗经·嵩高》，才说周宣王派召公营建谢邑，赐给申伯。大概谢氏先已亡国，子孙流散，便以国名为姓。经过秦、汉、魏，仍不显达；到晋、宋之间，出自陈郡的谢氏才成为盛族。公的父亲是太子宾客，名涛，爵为陈留伯；到公受封又为阳夏男，都在陈郡，所以按封地重新作为陈郡人。但他的官职、封邑和葬地随时代迁移。他的家谱从八世祖以下可以考见：八代祖汾是河南缑氏人，到五代祖希图才迁往南方；有的葬在嘉兴，有的葬在丽水；从父亲以上三代都葬在杭州富阳。公于宝元二年四月丁卯到邓州任职，当年十一月己酉因病死于任所，因路远不能归葬南方，便于第二年八月在州城西南某山南面的地方下葬，享年四十五岁。起初娶夏侯氏，先于公去世，现在将她迁来与公合葬；后娶高氏，封文安县君。有三个儿子、六个女儿；儿子某某都任将作监主簿；一个女儿早逝，其余五个尚年幼。公去世时，他的门客欧阳修吊丧并在灵位前哭泣，退下后叹息说：当初太子宾客去世时，修有幸为他铭写德行，把文章纳入富阳的墓地；如今又来哭公的丧事，在灵位前哭泣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修，大概我曾经为他的家世写过铭文。于是按次序叙述公一生说：公十五岁时出仕，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再次考进士，中甲科，以奉礼郎身份出知颍州汝阴县；升任光禄寺丞，上书论述四民失业，杨文公推荐他的才干，召试后充任秘阁校理；再升太常丞，通判常州。母亲晋陵郡君许氏去世，服丧期满后升任太常博士。依据郑氏经学和唐代旧例，议论昭武皇帝不是受命之祖，不应配享感生帝。天圣年间，天下水旱和蝗灾，黄河决口冲毁滑州，他又上书依据《洪范》和京房传，推论灾异是上天谴责警告的意思，极力陈述当时政事的缺失，毫不隐讳。与欧阳修共同修撰真宗国史，升任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通判河南府；写信给丞相说，每年修缮嵩山宫应当停止，不要再治理；又上书说妖人方术士不应出入宫禁，请追还所 赐给先生、处士的名号。任期届满后，代理开封府判官，再升兵部员外郎，任三司度支判官。上书论述法令禁止秘密刺绣花纹透背的衣物。诏书说：‘从宫内开始。’如今宫人得到赏赐的衣服，又下令有关部门收回，这是制定法令后自己违反它，无法取信于天下。又说后苑设置作官市，龟筒也是禁物，民间本来不应拥有，拥有便违法。因此请求停止内作制造各种器物，并都根据自己的职掌进言。又说有关部门常常请求皇帝降下恩典，诏令从宫中发出后又屡屡更改；号令多次改变，便损害国家体统；只听一方面的利害，便会迷惑明察。请求的人只想各自施行，守法的人却担忧政令不一。请凡是诏令，都经由中书、枢密院审核后再施行。郭皇后被废后，公上书引用《诗经·白华》，以申后的事情和褒姒作戒。景祐元年，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召试任知制诰，判流内铨。谏官说李照新制定的乐制不可使用，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大臣讨论。议论很久不能决断，公拟定两份意见说：‘宋朝的乐制已经沿用了三代，没有文字和制度不合古制，我主张沿用旧乐。’于是规定其中一份意见写上：‘赞成新乐者，另行署名。’议论者都按照公的意见署名。公为人严肃自守，平时温和谦恭，不轻易显露喜怒。等到遇到事情需要处理时，他却敢于直言，是多么壮烈啊！有时意见被采纳，有时不被采纳；有时议论高明却不能实行，有时后来果然如他所说；但都援引经典、依据古事，切中当时的弊病。两汉以来，文章最盛的称为西汉；公所写制诰尤其得其体制。世人所说的常、杨、元、白，也不足以多加称许。公既以文章知名，至于处理政务，也没有什么不能通达的。他从汶阴任职时就已有能干的声名，辅佐常州，直到今天常州人还思念他。钱思公镇守河南时，把所有事务都交给他办理。当时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在永安营建两座陵墓，从铁石到畚锸，都不取一物于民却能供给充足。修建国子学，来自远方的学生有一百多人，参加科举而中第的有十分之八九。河南人听到公去世，都流下眼泪。诸生在学校为他画像并祭祀他。起初，吏部拟定官员待遇，以有无圭田作为等差；公查验州县田地的实际情况，按照各地物产价格的差别计算多少，把结果张贴在尚书省中。其他有名无实的，一概不采用。人们认为这样便利。天下官吏有固定职务却没有固定名额，因此候选人常苦于人数过多、长期积压，吏员也借机作奸。到公主持选任时，集合起来的人往往不到十天便被安排离开。天下都称赞他公平。他遇到事情越繁重，处理起来越像简易而从容有余。等到请求出知邓州时，他的治理更加以宽和安静为根本，州中于是平安无事。从前有一个妖僧，用虚假言语诱骗男女百姓数百人，常常昼夜聚会，前后六七年没有废止。公便逮捕其中两个首恶依法处置，其余一概不追究，百姓才知道公的法令可畏，也能安于不苛刻的治理。南阳堰引湍急的水灌溉公田，水源遥远，很少能惠及百姓；堰坝又撤去墩柱而毁坏，公提议重新召信臣的旧渠来解决。邓州百姓每年服役，公便用水利让他们受益，大规模兴建学校，都还没有完成就去世了。公刚到邓州时，靠官府粮食供养的有四十多人，有人怀疑人数太多；等到公去世时，为他办理丧事的属吏发现，他的服制和日常梳洗只有两个婢女，至于三个孤弟孤妹，也都聚在一起供养。公去世那天，官廪没有剩余粮食，家中没有剩余财产，进入堂屋哭吊时，衣架上没有一件新衣。然而公平生喜欢宾客，谈笑宴饮时始终和悦。公自年轻出仕到去世，共三十年，始终守持操节不改变，对外也没有故意表现得特别异于常人；这就是他一生始终的大节。铭文说：寿命这件事，我不知道是命运决定的，还是偶然如此？既然使他的德业如此隆盛，那么他的早逝又该归咎于谁？只有光明的德行，只有深厚的仁爱，只有竭力施行的事业，这些都是公所拥有的。翰林侍读、侍讲学士王公墓志铭（欧阳修）

译公名洙，字原叔。他刚出生就会说话，已经懂得作诗，指着事物就能赋诗。长大以后，所学从六经、《史记》、诸子百家的书，直到图纬、阴阳、五行、律吕、星官、算法、训诂、字音，没有不学习的。他学习一定通达透彻，像专门研究某一领域的人一样。他刚开始讲话时，仿佛话还没有出口，随后便能辨析条理，阐发精微，听的人都忘了疲倦。凡是请他解决疑难、请求增益学问的人，人人都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答案。因此，他年少时，一时的名臣贤士都称道仰慕他。他的名声传遍天下。最初考中进士，任庐州舒城县尉。因事获罪被免官，回到南京居住。前宰相临淄晏公任留守，认为他的文章奇异，以宾客之礼相待。过了很久，又调任贺州富川县主簿，但尚未赴任。临淄公推荐他的才干，留他住在应天府学，教授诸生。适逢诏令选举通晓经术的人担任学官，京东转运使推荐公应诏，召任国子监直讲，升任大理评事、史馆检讨，主持太常礼院，任天章阁侍讲、直龙图阁、同判太常寺。庆历年间，有些小人因不满大臣执政，想排挤他们离去，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杜丞相的女婿苏舜钦任集贤校理，负有当时的声望，与他交游的都是当世贤能豪杰。不久，舜钦因在监进奏院祭祀神灵时设宴招待宾客而获罪，被御史弹劾。公因作为座上宾客而获罪，贬为濠州知州，后调任襄州、徐州、亳州三州知州。范文正公、富丞相都说王某学问经术深厚，熟悉许多旧事，适宜留在朝廷。于是又召任检讨、同判太常寺、侍讲，充任史馆修撰，授知制诰，代理判吏部流内铨。至和元年九月，任翰林学士。至和三年，因亲属关系需要避嫌，改任侍读学士，兼侍讲学士。嘉祐二年九月甲戌朔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官职累积升至尚书吏部郎中，散阶为朝散大夫，勋官为轻车都尉，爵位为开国伯，食邑五百户。公为人宽厚平易，对宗族孝顺，对朋友守信。凡是孤儿中不能自立的人，都替他们办理婚嫁。他最初考中进士时，与郭稹同为保人。有人告发郭稹冒充服母丧，按法律应当连坐。主考官召公询问，问他是否确实为郭稹作保，否则可以更换保人。公说既然作保，就不能更换。于是他与郭稹一同被罢免。公凭借文章儒学得到任用，能够根据自己的学问为皇上效力，陈述自己的意见，舒缓而不急迫。天子常常喜欢他的说法，心中有所想要了解的事，一定拿来询问他，没有不能回答的。他曾用涂金龙水笺以飞白体书写“词林”二字，作为对他的褒奖。至于朝廷其他部门涉及前代言论和旧事，都来请他考订订正。他主管太常吉礼、禘礼等礼典以后，撰定的内容尤其多。他曾参与修订《集韵》，校定《史记》、前后《汉书》，编纂《国朝会要》、乡兵制度、祖宗故事和《三朝经武圣略》。皇祐年间举行大享明堂礼，翰林侍读学士宋祁说：“明堂之礼废弃已久，必须得到通晓古今学问的人来办理。”于是诏令公共同起草礼仪。礼成后，撰写《大享明堂记》。又奉诏修订雅乐。晚年喜爱隶书，尤其具有古法，著有《易传》一篇。其他文章有一千多篇。他把这些学问用于处理政事，敏捷而有方法。襄州中庐的戍兵骄横，前任太守以此为患，不能制服。公到任后，借事召集他们，全部集中在庭院中，告诉他们说：“某时做某事的人，不是某人吗？”于是把其中一两个人依法处置，其余全部不追究，士兵才开始知道害怕。当时妖贼在贝州反叛，州县无论远近都惊动了。属吏劝公不要供应州兵操练，认为那才是真正的军队。公笑着说：“这是想防止叛乱吗？这正是使人不安的原因。”他在徐州任职时遇到大饥荒，免除百姓舟运税钱，使他们能够到邻郡买粮运出；公家和私家都买粮赈济百姓，救活的人尤其多。有关部门上报他的政绩最好，朝廷下诏褒奖。他在朝廷上提出过许多议论，遇到人总是恭敬谨慎。等到他去世以后考察他的言论，才发现都是当时的重要政务。公任知制诰时，夏竦去世，天子因他曾有东宫旧恩，赐谥号为“文献”。公说：“这是僖祖皇帝的谥号。”于是把谥号文书封还，不肯替他起草诔辞。又说：“以前有关部门给王溥谥号为‘文献’，给章得象谥号为‘文宪’，字虽然不同，读音却相同，都应当改换。”于是太常改谥夏竦为“文庄”，王溥、章得象也都改了谥号。他又曾论说宗室亲戚和近幸之臣冒犯法令、求取恩泽，以致刑罚和赏赐混乱；又说天下民田的赋税不均，奸民逃亡，有关部门失去了应收的常税，请采用郭谘、孙琳按千步开方制定的均田法，颁行州县，使它们根据百姓诉讼逐渐调均田税，这样既可以不扰民，又能使有关部门恢复原有的税额。近来选任谏官、御史时，凡是执政大臣曾经推荐过的人，都因避嫌而不予任用。公认为，士人修养自身、勉励品行，大臣推荐贤能是为了报效国家；因为避嫌而废弃他们，就是怀疑大臣而废弃贤才，不可如此。后来他论议河工、边疆粮食等事，都得到施行。公患病时，八月间开迩英阁，侍臣一同进讲读书，唯独公因病不能参加。天子思念他，派使者询问公的病是否稍有好转，能不能起身为我讲说？不久公病重去世。天子震惊悲悼，赐给丧葬财物超过常例，追赠给事中，特赐谥号“文”。就在这一年十月辛酉日，葬于应天府虞城县孟诸乡土山原。公是应天府宋城县人。曾祖名厚，祖父名化，追赠太傅。父亲名砺，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公最初娶董氏，第二次娶胡氏，她们都先于公去世。又娶齐氏，封为高阳郡君。儿子五人：长子名叟臣，早逝；次子名力臣，任太常寺太祝；次子名钦臣，任秘书省正字；次子名陟臣，任将作监主簿；次子名曾臣，任某官。有一个女儿，嫁给太常博士陈安道。铭文说：王氏的祖先，远远可以追溯到三代，直到战国；商、周、齐、魏之后的人都以王为姓，所以王姓在后世尤其众多。太原王氏出自周王子公，世系可以考查核实。太原人后来迁居宋地，于是子孙繁衍。只有先皇考生了八个儿子，公实际上是最小的一个。他的德行能够继承先人，传播美好的声誉，以此在仕途上显达。八房子孙兴盛，名声、声誉、才干和贤能都很突出。公的父亲是朝廷中的儒学之臣，退朝回家，众多子孙济济一堂，难道不是很快乐吗？为什么上天夺去他的寿命，使朝廷失去了咨询的人，士人失去了有益的朋友？送葬的车辆到了国门，人们出城哭泣，抬头送行。如今儿子们归来安葬他，刻下铭文使他的名声永远不朽。《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并序〕欧阳修

译君名源，字子渐，姓尹。他和弟弟洙、师鲁在当时都很有名。他们的议论和文章，学问广博、记忆力强，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师鲁喜好辩论，果敢于有所作为。子渐为人刚正简朴，不事矫饰，能够自行隐藏锋芒。与人相处很久，别人还不了解他；等到他一有所发言，人们一定惊讶佩服。他看待世事，仿佛不关心自己的意愿；但随后考察其中的真伪，推算成败，后来大多如他所说。他的性情不能容忍平庸之人，却善于与人交往，交往久了感情更加深厚。从天圣、明道年间起，我与他的兄弟交游，我从子渐那里所了解到的就是这样。他的曾祖名谊，追赠光禄少卿；祖父名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追赠刑部侍郎；父亲名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追赠工部郎中。子渐最初因祖先的恩荫补任三班借职，逐渐升任左班殿直。天圣八年考中进士，任奉礼郎，累迁太常博士，历任芮城、河阳二县知县，签署孟州判官事，又任新郑县知县，通判泾州、庆州，任怀州知州。庆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于任上。赵元昊侵犯边境，围攻定川堡，大将葛怀敏调发泾原军队前去救援。君写信给葛怀敏说：“敌人举全国之力而来，他们的目的不在于城堡；而按照兵法，有些情况不能前去救援。况且我们的军队害怕军法，见到敌人就一定奔赴迎战，不考虑利害，这就是屡次失败的原因。应当把军队驻扎在瓦亭，见到有利形势以后再行动。”葛怀敏不能采用他的话，终于战败而死。刘涣任沧州知州时，杖责一名不服管教的士卒，刘涣命令将他斩首并上报，因此因擅自杀人获罪，降任密州知州。君上书为刘涣申辩，刘涣得以恢复沧州知州之职。范文正公常常推荐君，说他的才干可以任职馆阁；朝廷召他考试却没有任用，于是任怀州知州。到任一个月，怀州便治理得很好。当时天子任用范文正公和如今的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想要改革天下政事；但权贵近幸和小人不以为便，三公都被罢免，师鲁以及当时许多贤士也多被诬陷获罪。君叹息忧愁悲伤，发愤说：“活着令人厌恶，死去反而令人快乐。”常常喝醉后悲歌流泪，朋友们私下都感到奇怪。不久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岁。至和元年十二月十三日，他的儿子材把他安葬在河南府寿安县甘泉乡龙涧里。他一生所作文章六十篇，都流传于世。儿子四人，名材、植、机、桴。唉！师鲁常常把自己的才智劳用于事务，最终却遭受忧患，困顿而死。像子渐这样的人，心胸旷达，不让外物牵累自己的内心，也没有什么能使他的志向屈服；然而他的寿命也不长。难道所谓寿命的长短、事情的得失，都是另有所指吗？其中的原因，难道是无法知道的吗？铭文说：胸中蕴藏着才华，却没有机会施展；一旦愤懑，便以死为乐，死去就像回家一样，难道是他的志向将要衰落了吗？如果不是这样，世道果真值得憎恨，又能拿它怎么办呢？《江邻几墓志铭》〔欧阳修〕 君名休复，字邻几。他为人外表似乎简约旷达，内在品行却修养严谨，不会为了利欲轻率行动。他勤奋学习、博览群书，没有什么不通晓，却不因此在人前自夸。有人向他询问，他总是立即回答，即使善于辩论的人也不能难倒他；回答完便沉默，好像不会说话一样。他的文章淳厚高雅，尤其擅长诗歌，淡泊闲远，往往达到别人不能达到的境界。擅长隶书，喜欢弹琴、下棋、饮酒，与人交往久了感情更加深厚。对宗族孝顺，侍奉守寡的姑母如同侍奉母亲。天圣年间，他与尹师鲁、苏子美交游，在当时已经知名。考中进士后，调任蓝山县尉，骑驴赴任，每每坐在鞍上读书，以至于迷失道路，家人找到他时，他才察觉。历任信州、潞州司法参军，又考中书判拔萃，改任大理寺丞，任长葛县知县。通判睦州，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天长县知县。升任殿中丞，又因父亲去世服丧。进献自己所著的书，奉召考试，充任集贤校理，判尚书刑部。庆历年间，小人因不满大臣执政，想借事牵连使他们离职。君是苏子美的朋友，苏子美是杜丞相的女婿，因在祭神时宴饮获罪。一时之间，知名士人都被逐出，君也因牵连而降职，任蔡州商税监。过了很久，任奉符县知县，改任太常博士，通判睦州，调任庐州，又恢复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登闻检院，任群牧判官，出任同州知州，提点陕西路刑狱，入朝判三司盐铁勾院，修撰起居注，累迁刑部郎中。君治理百姓时说：“施政的目的就是使百姓安定，只是不扰民罢了。”因此，他所到之处，百姓都喜欢他的简易政令。至于辨析疑案、审断诉讼，有时权宜运用方法，总能成功，但并不经常使用，也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才能。他所著书有《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谈皇嗣之事，认为皇嗣是国家的大事，臣子因为避嫌而难以谈论，有人即使谈论也不被采纳，所以假托神明告诫祖宗的意旨，务求说得深切，希望能够使皇帝有所感悟。他又曾说，昭宪太后杜氏的子孙应当予以录用；翰林学士刘筠没有后嗣，死后官府没收了他的财产，也应当替他立嗣，归还他的财产。这样刘氏便不至于断绝。君的议论很多，凡是与他交游的人无不称赞他的贤能，但居于高位的人很久没有任用他。自从他修撰起居注以后，士大夫才相互庆贺，认为上位者已经知道将要任用他了。然而，正准备任用君的人也正自以为得到了一位人才，君却去世了。唉，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君在嘉祐五年四月乙亥日因病死于京师，就在这一年六月庚申日葬于某地。君享年五十六岁。他在尚未患病时，写下数百字安排后事。不久病势加重，儿子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说：“我已经写下来了。”于是再也没有说话。曾祖名濬，任殿中丞，追赠驾部员外郎；曾祖母李氏，封始平县太君。祖父名日新，任驾部员外郎，追赠太仆少卿；祖母孙氏，封富阳县太君。父亲名中古，任太常博士，追赠工部侍郎；母亲张氏，封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封永安县君，是金部郎中或的女儿，先于君数月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懋简，任并州司户参军；次子懋相，任太庙斋郎；次子懋迪。女儿三人：长女嫁给秘书丞钱衮，其余尚且年幼。君姓江，开封府陈留县人。自汉代轑阳侯德扂迁居陈留圉城以后，子孙分散，而君家世代至今仍居住在圉城而没有迁离。自高祖以上七代葬在圉南夏冈，从曾祖父以下三代才葬在阳夏。铭文说：

译别人奔走在前，我却落在后面；别人取得，我却没有取得。难道只是用力的人喜欢争先，而知命的人不肯苟且吗？可叹我的邻几啊，最终没有遇合。举世之人都随波逐流，君子却能守持自己的操守；众人所丧失的，君子却能拥有；他失去了一世的遭遇，却保存了不朽的名声。只是那些自以为有所获得的人，我又将责怪谁呢？《蔡君山墓志铭》〔欧阳修〕 我的朋友蔡君谟有个弟弟名君山。他任开封府太康县主簿时，我和君谟都任馆阁校勘，住在京师。君山多次往来他哥哥家，见到他哥哥把县里的事务送到开封府裁决。府尹吴遵路一向刚硬严厉，属吏都畏惧他。君山年轻而职位低微，却能够不被吓倒屈服，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全部说清楚。吴公唯独喜欢他，认为君山有才干。我这才知道君山做官办事敏捷，却还不了解他的其他方面。第二年，君谟南归拜见父母，夏天京师发生大疫，君山因病死在县中。他的妻子程氏，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县里的人怜悯他们贫困，送来钱二十万作为丧礼。程氏哭着说：“我家一向以廉洁做官，不能用这钱玷污我丈夫。”于是拒绝不受。由此我又知道君山能够以恩惠爱护县民，并且以廉洁教化妻妾。君山曾偶尔对我说：“天子用六科策试天下士人，而学者只把记诵问答作为事业，这不是古代选取士人的本意。我偏偏不这样，于是日夜刻苦求学。”他去世后，君谟打开他的遗稿，得到十多万字，全都是当时的政务。后来过了一年，天子与大臣把天下利害列成条目，他的改革措施与君山遗稿相合的有十分之五六。由此又知道君山果然是天下奇才。君山景祐年间考中进士，起初任长溪县尉。县中一位老妇人的两个儿子在海上捕鱼时失踪，老妇人指认某家为仇家，告到县里请求捕盗。县吏感到为难，都说：“海上有风浪，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淹死的呢？即使果真是仇家杀害，如果找不到尸体，按法律也无法审理。”唯独君山说：“看老妇人的神色，确实有冤情，我不能不替她审理。”于是暗中查访仇家，掌握了踪迹，便与老妇人约定说：“我和你一起住在海上，十天之内找不到尸体，就由我承担捕盗不力的责任。”总共住了七天，海潮便把两具尸体冲浮过来，检验后都是被杀，于是捕获仇家，依法惩处。又有百姓夫妻一同外出，盗贼杀害了留守看家的孩子。君山立即召集全里的百姓，使他们围坐在一起仔细察看，指着其中一人说：“这个人就是杀人者。”审讯后果然认罪。众人都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查出的。长溪人直到今天仍喜欢讲述君山的事，大多都是这样。他们说：“前史所记载的那些被称为神明的能吏，也不过如此。”自从天子和大臣把天下事务列成条目，又多次颁布荐举官吏的法令，尤其希望无论官职大小，都一定得到有才干的人。正当寻求天下能吏时，君山却死了，这实在是令人痛惜的事。君山名高，享年二十八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今年君谟又回乡迎接父母，从太康把他的灵柩带回来，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地。他对我说：“我们兄弟当初离开父母来到京师，是想通过做官使父母荣耀。如今幸而回到家中，却只有我的弟弟带着灵柩回来。老人爱子，竟深到了这种程度！用什么来填补父母的悲痛呢？您能替我为君山作墓志铭吗？”于是替他作铭说：唉！我听说仁义施行于天下，可以使父亲不哭泣，可以使年老的儿子不哭泣，年轻人也会为此叹息啊！君山没有得到长寿，父母却已年过七十，还要扶杖行走来送他的灵柩。韩愈曾说：“死去的人，谁来称说先生的墓？我作铭使他的事迹流传而不朽。”或许可以用这番话来安慰他的父母。《太常博士曾公墓志铭》〔王安石〕 公名易占，字不疑，姓曾，建昌南丰人。他的世系由来，在其父、追赠谏议大夫曾致尧的碑文中有记载。曾大夫在太宗、真宗时期是著名大臣。公年轻时因恩荫补任太庙斋郎，任抚州宜黄、临川二县尉；考选三司法中进士第，改任镇东节度推官，回任武胜节度掌书记、崇州军事判官，这些职务都没有实际任用。后被荐举监理真州装卸米仓，升太子中允、太常丞、太常博士，任防州如皋县、信州玉山县知县。信州知州钱仙芝曾向玉山县有所索取，公没有答应，钱仙芝便诬陷公治理属吏有罪。诬陷公的人正是钱仙芝，他还请求派御史来审查。当时钱仙芝大概有所倚仗，所以虽然因诬陷公而获罪抵刑，公也最终失去了太常博士之职，回乡不做官达十二年。后来重新来到京师，到了南京便病重去世。娶周氏、吴氏，最后娶朱氏，封崇安县君。儿子六人：晔、巩、牟、宰、布、肇。女儿九人。公生于端拱己丑年，去世时为庆历丁亥年。去世两年后安葬，墓在南丰祖坟之旁。公起初以文章闻名，等到实际办理政务，又更加以政绩闻名。他治理临川，不凭威势，却能使恶人中的首领及其数百名党羽都不再作恶。在越州，和他意见相合的太守倚仗他治理政务；意见不合的地方，他认为有不可行之处，就委婉而正直地纠正。庄献太后听道士的话修建干明观，数百名工匠施工了几年仍未完工。公对道士说：“我替你把它建成。”于是替他捐出大半费用，工程不久便停止了。如皋年间发生大饥荒，他坚决向州府请求，并渡海买粮，救活了数万人。第二年粮食稍有收成，州府想照常征收租赋，唯独公不肯听从。年终时，泰州各县的百姓仍有逃亡，只有如皋县保持完整。后来他又修建孔子庙，劝导县人兴办学校。治理玉山时，既铲除大恶，也一直做到桥梁、官署、驿站等事务，没有一处不到。公在实际政务中已经表现出的才能，大致就是这样。他做官不合意后，便放任自己写作十多万字，另有《时议》十卷，尤其流行于世。当时他写《时议》，是吸取已经发生的事情的教训，为后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忧虑；不因自己一身困穷而忘记天下的忧患，认为自己的志向如果不能在政事上显现，就想在文章中表达；文章如果不能施用于当世，就想流传给后世。后世若有人实行我的主张，我难道还算困穷吗？这大概就是公写作的意旨。

译宝元年间，李元昊反叛，契丹也出兵逼近边境阳地，天子担心他们想要背弃盟约，便诏令天下有能进言的人都不要有所忌讳。于是进言的人纷纷谈论军事来进呈。公却认为，天下的安危，只在于我们能不能治理好自己而已。我们治理好了，敌人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能治理好自己，忧患就在身边，敌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于是上书谈了几件事，认为事情如果不这样处理，后来一定会出现某种结果。不久事情果然都如他所说。公遭受诬陷，人们认为他冤枉；退居贫困，人们又为他忧虑。但公所写十多万字，全部是天下政事，论述古今国家存亡、政治治乱的原因。即使遭受冤屈、陷于困顿，他也从未把自己的事情说成一件。公去世后，他的家人得到他的遗疏，内容说：“刘向曾说：谗邪之人所以一同进用，是因为君上多疑。任用贤人、施行善政，如果有人诬陷他们，贤人就会被舍弃，善政也会被收回。这可以说是明白的论断，而且切合当今情势。敌人在外面行动，百姓在下面困穷，我认为这些还不值得忧虑。我所说的可忧之处，只在于辨别群臣谁忠谁邪罢了。”大意就是这样，而其中详细内容还有人难以说出口的事情。大概公已经生病后才写下这些话，还没有来得及上呈就去世了。唉，这尤其可以看出公的志向。进谏的人可贵之处，在于能够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而传述的人却有不能说出的话。读他的遗疏大略，也不会失去其中的详细意义，后世难道还会有不明白的吗？公侍奉父母，父母心意刚刚有所显露，他就能预先体察到。公好学不懈，却不以求取世间声名为目的。他见到士大夫中有两个人，替他们操办丧葬；又有一个人的灵柩，迎回来安葬，并且为他的孤儿取字。还有一个人，是宰相的舅舅，曾任赞善大夫，死了三十年还停棺未葬，棺木毁坏，公替他增修，又写信给宰相责令他安葬。这就是公的品行。公实际施展才能的机会很少，因而没有完全发挥才干；而他的德行施加的范围也很近。只有他的文章可以显示他的内在志向，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因此，公的故友之子王某，选取其中最可以铭刻后世的内容，作铭说：辨明邪正的实情，除去万事都归罪于宰相的旧例，而归结为宰相自身的责任；把军队转为农民，以此树立天下的根本；设置学校，奖励名节，用来造就天下的士人；端正名分，确定考核，流通财币，以建立制度法令。古代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不都是从这些方面出发的吗？《时议》中所说的就是这样。读他的书来探求他的志向。唉，公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呢？《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王安石〕 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差任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去世了。王某说：唉！他是我的同僚。我年轻时，辅佐我以仁义的人，正是他；于是我发哭吊唁他的孤儿，祭奠他，并答应为他作铭。过了三个月，君的女婿带着行状到来，我于是撰写墓志，前往参加他的安葬。行状说：君名宝臣，字元珍，年轻时与哥哥宗臣都因文章品行受到乡里称赞，号称“二丁”。景祐年间，二人都以进士身份开始做官。君任峡州军事判官，与庐陵欧阳公交游，彼此友好。又任淮南节度掌书记时，有人诬告富人，说他是博州将领的贵人，既猜忌又专横，属吏没有人敢议论，君独力争辩，纠正了这件案子。又任杭州观察判官时，因荐举兼任州学教授；又因荐举升太子中允，任越州剡县知县。他刚到任时，流放一个大姓之人，县里于是得到治理，最终革除弊病、兴办有益事业很多，人们至今还称道这件事。于是再次升任太常博士，调任端州知州。侬智高反叛，攻到他的治所，君出战，能够捕获、斩杀一些敌人，但最终不能取胜，于是和州中百姓一同离开，躲避敌军，因此获罪免去一官，调任黄州。适逢恩典，免除罪责，恢复太常丞之职，监理湖州酒务；又因大臣有人为他解除荐举限制而升任博士，就地差任越州诸暨县知县。他治理诸暨如同治理剡县，越地人更加认为他是奉行善政的官吏。英宗即位后，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编校秘阁书籍，于是任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性情质朴正直，守持自我，接待上下级都宽恕，即使贫困也从不谈求利；对于朋友故旧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因此，他不幸被罢职退居时，人们无不怜惜；稍稍得到升迁时，大家都替他高兴。过了不久，御史议论说君曾经被罢免过，不应再次任用，于是出任永州通判。世人都认为进言者有过错，认为这样做不合适。有人从未教导过士卒，却让他最终面对无法守住的城池，去和强过虎狼百倍的敌人作战；按照当今的法令议论，似乎只能守死；按照古代的道义来说，则有为了正义不离去而死的，也有离去以求生的。官吏正拿着法令责备士人，那么君流离困顿，几乎到老死的地步，仍因进言者而获罪，也有其道理。君在治平三年于常州等待空缺，于是又升任尚书司封员外郎，在治平四年四月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有文集四十卷。第二年二月二十九日葬于武进县怀德北乡郭庄原。君的曾祖名辉，祖父名谅，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柬之，追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先于君去世。儿子：隅，任太庙斋郎；除隮，考中进士；小儿子恩儿尚且年幼。女儿嫁给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人胡宗愈；小女儿尚未出嫁，嫁给胡氏的女儿也已经去世了。铭文说：文章在言辞上通达，品行在道德上充实，遵循古道可以有所作为，处在当今却命运困穷。唉！一切都完了！为他卜定这座新墓宫。《右领军致仕王君墓志铭》〔王安石〕 君姓王，名乙，字次公，郡望在太原，实际却世居大名府元城县，不知道最初因为什么迁徙。曾祖名安，周世宗时任阁门通事舍人；祖父名廷温，开宝年间任泰宁军节度副使；父亲名奉諲，任右班殿直，追赠左武卫大将军。君曾考进士不中，于是把自己收藏的书献给秘阁，又上书说先臣某某曾在先皇帝时侍奉许王，得到一日的恩幸，我实为他的儿子。天子下令查验此事，任他为三班借职，累迁内殿崇班、阁门祗候、淮南东路都巡检使。皇祐二年，七十三岁时，以右领军卫将军致仕，死于海州；嘉祐二年葬在真州扬子县某乡某原，并让后夫人刘氏附葬。先夫人林氏已经安葬在那里。君记忆力强、博闻多识，刚毅聪明，喜爱读书，即使年老，读书也从未稍有停歇。对于贫困之人和地位低下的士人，只要合乎道义，就乐于同他们亲密交往。若有人想以不正当的罪名加害于他，即使是威严尊贵的人，他也终究不肯接受。多次上书议论政事，都切中当时的弊病，但掌权者大多不肯听，肯听的也只有两条而已。

译还有一些较小的政务，他也能在当时指出其中的利害：他说楚州可以拆去堰坝改作闸门，每年可节省士卒十一万七千人、钱一百三十万、米六万八千石；又说河阴可以用茶盐招募人运入粮食，再转运到河北，并写了十条理由来排除三司的困难，三司没有一条能够驳倒他。这些都是他当时指出的利害。宋朝兴起一百年后，在太宗至真宗时期大致安定，内外都富足了。此后朝廷内外便一味以无为来休养天下，朝廷所崇尚的是贤良、进士，以及将相大臣世代任用。君却正慨然怀有古人奔赴功业的志向，想从贫贱无势之中振作起来，辅佐君主，以自己的辩才和智慧面对人主；众人圆滑而他独自方正，在不合时宜的时代任用他，最终不能契合。唉，这实在太可悲了。然而天下不肖之人多畏惧、憎恶君，只因他刚直，便庆幸他处处不合、不得志直到老去。只有贤者为他悲哀。君的儿子越石，任秦州观察判官；次子仁杰考中进士。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进士林度、陈州项城县主簿宋造。我曾与君同僚，又与他的儿子越石同年考中进士。为他的安葬作铭说：强者逞能，我便与他抗争；软弱者战战兢兢，我便对他谦让。最终我被强者压倒，因而不能施行自己的主张。只是我的内心仍然通达，所以我的声名得以充实。《广西转运使、屯田员外郎苏君墓志铭》〔王安石〕 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人欧阳修因议论政事切直，触怒了权贵。权贵便借他的孤甥女子涉讼一事，诬陷他有奸利之事；天子派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人苏君与宦官共同审理。当时权贵联合朝廷内外一切怨恨欧阳修的人，编造恶言，极力想扳倒欧阳修，声势非常猛烈，天下人心动荡，都认为欧阳修必定不能脱身。苏君最终明白地向皇上说：“欧阳修没有罪，进言的人只是诬陷他罢了。”于是权贵大怒，诬陷苏君处理不公，贬为殿中丞、泰州监税。但天子终于醒悟，进言者没有达到目的，欧阳修等人也都平安无事。苏君因此名闻天下。唉！把忠臣说成不忠而加以诛罚，在无罪者身上强加罪名，这是人主最大的戒惧。然而古代陷入这种情形的人接连不断，因为有近臣左右的谗言，又没有像苏君这样的人来救援，所以最终败亡而君主仍未醒悟。这样看来，苏君的一次行动，对天下的功劳难道小吗？苏君出任地方官以后，权贵又重新掌权。前后五年间，经过两次赦免，君却六次迁调，东西南北奔走，水陆兼行，每次动辄万里；他的内心安然，没有怨恨悔恨，遇到事情坚强果断，从未稍稍屈服。孔子所说的刚强之人，大概就是苏君吧？苏君的仁爱和智慧，也有足以称道的地方。他曾通判陕府。葛怀敏战败时，边境告急，枢密使派人调取道路上戍守归来的士卒，重新派往仪、渭二州戍守。当时从延州返回的一千名士卒到达陕府，听说要再次戍守，大为恐慌，立即聚集喧闹，谋划变乱。属吏报告应当关闭城门，城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去。君慢慢地只骑一匹马出城，在士卒中间劝说安慰他们，使他们停止骚乱，并根据实际情况使使者把他们送回。戍卒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苏君，我们就不能活命了。”陕地人也说：“如果没有苏君，我们大概就会被抢掠而死了。”朝廷下令把陕西百姓刺面编入军队，敢逃亡的处死。不久有人逃亡后被捕，有关部门依法判处死刑，君总是释放他们，并上奏说：“命令百姓以死来承担服役之事，本来就难以集合。既然已经集合起来，逃亡的人还不赦免，恐怕他们的同伴会相继成为盗贼。只希望朝廷怜悯愚民，让他们能够自行悔改。”天子认为君说得对，于是三十州逃亡的人都没有被处死。后来君任坊州知州，州中无处归属的税赋，一向由里正代为缴纳岁币；大户数十家，君全部查究，使他们归还本来应由自己承担的税赋。坊州百姓从苏君开始才不再担忧充任里正。苏君名安世，字梦得，祖先是武功人，后来迁居蜀地；蜀地灭亡后回到京师定居，如今是开封人。曾祖父名进之，任率府副率；祖父名继，任殿直；父亲名咸熙，追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身份开始做官，任官三十二年，这是他去世时的年数。五十九岁时任广西转运使，而官职只到尚书屯田员外郎，是因为君十五年没有请求磨勘升迁。君先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张氏，封清河县君。儿子：台文，任永州推官；祥文，任太庙斋郎；炳文，试任将作监主簿；彦文，尚未做官。女儿五人：嫁给进士会稽江崧、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其余尚且年幼。君去世三年后，嘉祐二年十月庚午日，他的儿子把君安葬在扬州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某作铭说：皇天拥有四方极处，以福泽周遍安抚天下，使苏君维系住我朝南方疆域。刚正不屈的苏君，不使自己的方正圆滑，不使自己的光明隐晦。君子的刚强，若有曲枉，责任在人；我得到了自己的正直，又怨恨谁、恼怒谁呢？只是敬奉上天的使命。日月运行，终有归宿；地下的墓穴深深。让君的声名永远昭著，这是安石所作的铭文。《节度推官陈君墓志铭》〔王安石〕 人从上天那里难以得到的，是聪明、明辨、智慧、敏捷应对的才干；既然得到这些才干，又能通过学习、求知和修养来成就自己，并且不被无穷的欲望损害，这也是上天很难从人身上得到的。上天能够把人所难以得到的才干赐给人，人却希望凭借上天所难以得到的才干来顺应天命；但上天不给他稍多一些年寿，使他来不及修养，使他的作为来不及完成，这就是孔子感叹没有见到他的成就终点、为他惋惜的原因。陈君名之元，字某，二十七岁时任武昌军节度推官，死于任上。他从儿童时起就记忆力强、见识广，能够不费力便超过同辈。稍长以后，慨然仰慕古人的作为，又能够学习古人的文章。凭进士身份开始做官后，他高兴地说：“不用再从事诗赋了。我将把自己的视力全部用在所喜爱的学问上，或许可以成就为有用之材。”于是把家中的书全部装载到官舍，早晚读书思考；思考而不得其解，就又跟朋友讲论解释，直到通达明白才停止。他的才干和志向就是这样。假使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那么他的成就将会怎样呢？然而没有过多久，他得了疾病，终于不能起床。唉，这就是所谓没有看见他的成就终点而令人惋惜的人啊！君是某州某县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嘉祐某年某月甲子日，他的哥哥之方替他在某州某县某地的墓地卜选葬址；临川王某作铭说：清明之气上浮，升入高远的气之乡；昏暗浑浊之气下沉，降入形体的居所。它上升到遥远之处，谁能够追随？它下降后就在这里，有铭文将它昭示出来。《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王安石〕

译君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为他编写世系，他就是现任泰州海陵县主簿的那位。君与兄长元相互友爱，名闻天下；他从小就卓异不羁，善于辩说，和兄长都凭借才智谋略受到当时达官贵人的器重。仁宗时，朝廷开设方略科选拔，招揽天下有特殊才能的人，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相拿着君所写的文章推荐他，于是君被召来考试，授任太庙斋郎。不久又选任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多贵人都推荐说君有大才，可以试用以处理大事，不应把他弃置在州县。君也常常慨然自许，想要有所作为，但最终未能施展一次他的才智便去世了。唉，这实在可悲啊！士人固然有远离尘世、不同流俗，独自实行自己的志向，任凭众人辱骂、讥笑、侮辱，困顿受辱也不后悔的；他们都不求取悦众人，而是把希望寄托在后世，所以同世俗龃龉本来就是应当的。至于那些有智谋、求功名的人，窥测时势，俯仰进退，迎合权势和事物的变化，却总是不得志的，也多得数不清。辩说足以改变万物，却困窘于无从施用；言谈合时，谋略足以夺取三军，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受到羞辱。这又能说什么呢？唉，那些有所期待、即使不得志也不后悔的人，他们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君享年五十九岁，于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在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处高地。夫人为李氏。儿子五人：瓌，没有做官；璋，任真州司户参军；琦，任太庙斋郎；琳，是进士。女儿五人，已经出嫁的有两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文说：有人拔擢他使他奋起，却没有人排挤他使他止步。唉！许君不过如此，在这里又有谁使他如此呢？《文编》卷六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六十二。明代唐顺之编。《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欧阳修】已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追赠司徒兼侍中的杜公，名衍，字世昌，是越州山阴人。他的先祖本是尧的后代，历经夏、商、周三代曾任诸侯，后来把封地迁到杜地，子孙中散居到其他诸侯国的便以杜为姓。自杜赫任秦国将军以后，三代有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在汉代显贵；又过九代，有当阳侯预在晋代显贵；又过十四代，有岐国公佑在唐代显贵；再过九代，才到祁公。他们家治家有法，婚嫁、丧葬、祭祀、斋戒的日期和时辰，以及财帛、祝告等事务，全都按照家谱家法办理。自唐朝灭亡，士大夫防守旧礼，凡事都草率简略，只有杜氏仍遵守家法，不随世俗改变。大概从春秋诸侯的子孙算起，经历秦、汉一千多年，能够使世系谱牒不断绝的；而唐朝盛时公卿之家法保存到今天的，只有杜氏。公从曾祖、高祖以来，就以恭敬、节俭、孝顺、谨慎闻名乡里。到公本人，品行尤其清白廉正，自我约束，成为大臣后，侍奉君上以不欺骗为忠诚；推及待人，则以约束自己来取得信任，所以一举一动、细微末节都谨慎而有法度。考察他一生的大节，更是伟大光明。公享年八十岁，官至尚书左丞。当他六十九岁、年寿将尽时，便上书请求告老。第二年，以太子少师的身份致仕，后来屡次升任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并在家中封为祁国公。天子祭祀明堂，派使者召公陪同祭祀，准备向他询问事情；公因病没有前往，但每年按时慰问、慰劳和赏赐从未中断。公年轻时考中进士高等，任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干州，升任河东、河北、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任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授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尚未赴任，又任河北路都转运使，随即知天雄军。召入任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授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调任知并州，升龙图阁学士，再知永兴军，代理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随即授为枢密副使。庆历三年，升任吏部侍郎、枢密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