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十九
论茶法奏状【欧阳修】右臣伏见朝廷近改茶法,本欲救其弊失,而为国误计者不能深思逺虑,究其本末,惟知图利而不图其害。方一二大臣鋭于改作之时,乐其合意,仓卒轻信,遂决而行之。令下之日,犹恐天下有以为非者,遂直诋好言之士,指为立异之人,峻设刑名,禁其论议。事旣施行,而人知其不便者十盖八九。然君子知时方厌言而意殆,不肯言;小人畏法惧罪而不敢言。今行之逾年,公私不便,为害旣多,而一二大臣以前者行之太果,令之太峻,势旣难囘,不能遽改。而士大夫能知其事者,但腾口于道路,而未敢显言于朝廷。幽逺之民日被其患者,徒怨嗟于闾里,而无由得闻于天听。陛下聪明仁圣,开广言路,从前容纳补益尤多。今一旦下令改事,先为峻法,禁絶人言,中外闻之,莫不嗟骇。语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今壅民之口已逾年矣,民之被害者亦已众矣,古不虚语,于今见焉。臣亦闻方改法之时,商议已定,犹选差官数人,分出诸路,访求利害。然则一二大臣不惟初无害民之意,实亦未有自信之心。但所遣之人旣见朝廷必欲更改,不敢沮议,又志在希合以求功赏。传闻所至州县,不容吏民有所陈述,直云朝廷意在必行,但来要一审状尔。果如所传,则误事者在此数人而已。盖初以轻信于人,施行太果,今若明见其害,救失何迟?患莫大于遂非,过莫深乎不改。臣于茶法本不详知,但外论旣喧,闻听渐熟。古之为国者,庶人得谤于道,商旅得议于市,而士得传言于朝,正为此也。臣窃闻议者谓茶之新法旣行,而民无私贩之罪,嵗省刑人甚多,此一利也。然而为害者五焉:江南、荆湖、两浙数路之民,旧纳茶税,今变租钱,使民破产亡家,怨嗟愁苦不可堪忍,或举族而逃,或自经而死,此其为害一也。自新法旣用,小商所贩至少,大商絶不通行。前世为法,以抑豪商,不使过侵国利与为僭侈而已。至于通流货财,虽三代至治,犹分四民以相利养。今乃断絶商旅,此其为害二也。自新法之行,税茶路分,犹有旧茶之税。絶而新茶之税,少年嵗之间,旧茶税尽,新税不登,则顿亏国用,此其为害三也。徃时官茶容民入杂,故茶多而贱,徧行天下。今民自买卖,须要真茶,真茶不多,其价遂贵。小商不能多贩,又不暇逺行,故近茶之处顿食贵茶,逺茶之方向去更无茶食,此其为害四也。近年河北军粮用见钱之法,民入米于州县,以钞算茶于京师三司。为于诸场务中择近上场分,特留八处,专应付河北入米之人飜钞算请。今场务尽废,然犹有旧茶可算,所以河北和籴日下未妨。窃闻自明年以后,旧茶当尽无可算,请则河北和籴实要见钱。不惟客旅得钱变转不动,兼亦自京师嵗嵗辇钱于河北和籴,理必不能,此其为害五也。一利不足以补五害,今虽欲减放租钱以救其弊,此得寛民之一端尔,然未尽公私之利害也。伏望圣慈特诏主议之臣,不防前失,深思今害,黜其遂非之心,无袭弭谤之迹,除去前令,许人献説,亟加详定,精求其当,庶几不失祖宗之旧制。臣冐禁有言,伏待罪责。奏戸部抅収度牒状【苏轼】元祐五年五月二十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近者伏见二圣遇灾而惧,忧劳四方,所以拯救饥民者,可谓至矣。两浙、淮南防赐度牒六百道,而杭、扬二州各得百道。吏民鼓舞歌咏,圣泽曽未数日,而淮西提刑申户部,本路常平斛防足用,不须上件度牒。两浙转运提刑亦申本路,今年丰熟,别无流民。是故户部申都省,却乞抅收度牒钱斛,以备别时支用。都省更不奏禀圣防,便行下本路提刑司,依户部所申施行。臣勘防自来圣恩,以灾伤特赐钱物赈济,即无似此中变。却自都省行下追收,体例深骇物听。淮、浙两路去嵗灾伤之甚,行路备知,便使今年秋谷大稔,犹恐未补疮痍,而况春夏之交,稻秧未了?未委逐路提转如何见得今年秋熟,便申丰稔?显是小臣无意防民,专务献謟。而户部、都省乐闻其言,即时施行,追寝二圣已行之泽。百姓闻之,皆谓朝廷不惜饥民,而惜此数百纸度牒。中路翻悔,为惠不终。臣忝备禁从,受恩至深,不忍小臣惑误执政,屯膏反汗,亏污圣德,惜毫毛之费,致丘山之损。是以冐昧献言,伏望圣慈察臣孤忠,留中省览,更不降出,只作圣意访闻,戒饬执政,令速降指挥,更不得抅收,一依前降圣防,尽用赈济。所贵难食之民,始终被恵,亦免二圣已行恩命,反覆追收,失信天下。臣不胜区区论积欠六事,并乞检防应诏四事,一处行下状【苏轼】
译论述茶法的奏状【欧阳修】臣伏见朝廷近来改变茶法,本来是想挽救其中的弊端和过失,却有误国的大臣不能深思远虑,推究事情的本末,只知道谋求利益而不知道考虑危害。正当一两个大臣热衷于改革的时候,他们喜欢事情合乎自己的心意,仓促而轻率地相信,于是决意推行。命令下达那天,还担心天下有人认为不对,于是直接诋毁敢于进言的人,指他们为标新立异之人,严厉设置刑罚名目,禁止人们议论。事情已经实行后,百姓知道它不便的,大概十人中有八九人。然而君子知道时势正厌恶言论、君主心意已经危险,不肯说;小人害怕法令、恐惧获罪,也不敢说。如今实行已经超过一年,公私都感到不便,危害已经很多,但一两个大臣因为先前推行得过于果断、法令过于严厉,形势已经难以挽回,不能立即改正。士大夫中了解这件事的人,只在道路上议论,却不敢在朝廷公开进言。偏远地方的百姓每天承受它的祸害,只能在乡里怨叹,没有办法让天子听到。陛下聪明仁圣,开拓广泛的言路,过去容纳补益的意见尤其多。如今一旦下令改变制度,却先制定严厉的法规,禁绝人们的言论,朝廷内外听到后,没有不叹息惊骇的。古语说:堵塞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更严重;河流被堵塞后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如今堵塞百姓的嘴已经超过一年,百姓遭受祸害的也已经很多,古人的话并非虚妄,如今就看到了。臣又听说,当初改法时,商议已经确定,仍然选派了几名官员,分别前往各路,访求利弊。这样看来,一两个大臣不仅起初没有伤害百姓的意图,实际上也没有自信一定正确的心意。只是被派去的人既然看出朝廷一定要更改,不敢阻止议论,又一心想迎合上意来求取功劳赏赐。传闻他们所到的州县,不允许官吏和百姓陈述意见,只说朝廷决意一定实行,不过是来要求一份审状罢了。如果传闻属实,那么误事的只是这几个人而已。大概当初是因为轻信他人,施行得太果断;如今如果明白看出其中危害,挽救过失为什么还要迟疑?祸患没有比坚持错误更大的,过失没有比不肯改正更深的。臣对于茶法本来并不详细了解,但外间议论既然喧闹,臣听得渐渐熟悉。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允许庶人在道路上诽谤,允许商旅在市场上议论,允许士人在朝廷传达言论,正是为了这种情况。臣私下听说议论者认为,茶法新法既然实行,百姓不再有私自贩茶的罪名,每年省去受刑的人很多,这是一个好处。然而它造成的危害有五项:江南、荆湖、两浙几路的百姓,从前缴纳茶税,如今改为缴纳租钱,使百姓破产亡家,怨叹忧愁苦楚无法忍受;有的全族逃亡,有的上吊自杀,这是第一害。自从新法实行后,小商贩贩运的数量极少,大商人完全不再通行。从前制定法令,只是为了抑制豪商,不让他们过分侵夺国家利益、形成僭越奢侈罢了。至于货物财物流通,即使是夏商周三代最完善的治理,也还要划分士农工商四民,使他们彼此获利、互相供养。如今却断绝商旅往来,这是第二害。自从新法实行后,征收茶税的路分仍然有旧茶税;旧茶税断绝以后,新茶税又少,几年之间,旧茶税收尽而新茶税没有增加,国家用度便会突然亏损,这是第三害。过去官茶允许百姓掺杂,所以茶多而价格低,能够流通天下。如今百姓自行买卖,必须买真正的茶,真茶不多,价格于是昂贵。小商贩不能大量贩运,又没有空闲远行,所以靠近产茶地的地方突然只能吃贵茶,远离产茶地的地方将来更没有茶可吃,这是第四害。近年河北军粮采用现钱办法,百姓把米送入州县,再到京师三司凭票换算茶叶。为了在各茶场中选择靠前的场分,特意留下八处,专门供河北交米的人换票领取。如今茶场全部废止,但还有旧茶可以换算,所以河北和籴目前还没有妨碍。臣私下听说,从明年以后,旧茶应当全部用尽,再也没有茶可以换算;那时河北和籴实际上就需要现钱。不仅客商得了钱也无法转运周转,而且京师每年还要把钱运往河北买粮,按道理必定办不到,这是第五害。一个好处不足以弥补五种危害。如今即使想减免租钱来救济弊端,也只是使百姓得到宽解的一种办法,并没有穷尽公私之间的利害。伏望圣上慈悲,特地下诏给主持议论此事的大臣,叫他们不要回避过去的错误,深思如今的危害,斥退坚持错误的心思,不要沿袭压制非议的做法,除去以前的法令,允许人们进献意见,赶快详细审定,精心寻求恰当的办法,这样或许可以不失去祖宗的旧制。臣冒犯禁令进言,伏候治罪。奏请户部拘收度牒的奏状【苏轼】元祐五年五月二十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上奏:臣近来恭敬地看到,二圣遇到灾害便心怀警惧,忧劳天下,拯救饥民,实在已经做到极致了。两浙、淮南防赐度牒六百道,其中杭州、扬州两州各得到一百道。官吏百姓都欢欣鼓舞,歌颂圣恩。可是圣恩下达还不到几天,淮西提刑便向户部申报,说本路常平仓的斛防已经足够使用,不需要上述度牒。两浙转运使、提刑也申报说,本路今年丰收,没有流民。因此户部向都省申报,请求收回度牒所得的钱和斛,以备日后支用。都省竟不再奏报请示圣旨,便下令本路提刑司按照户部所奏实行。臣考察以往的圣恩,凡因灾害而特别赐给钱物赈济的,从来没有像这样中途改变的。如今却由都省下令追回,实在令众人震惊。淮、浙两路去年灾害严重,行路之人都知道;即使今年秋季谷物大丰收,恐怕也还不能补救灾害造成的创伤,更何况现在正值春夏交替,稻秧尚未长成?不知道各路转运使、提刑使是凭什么看出今年秋熟,便申报丰收?这显然是小臣无意于救济百姓,专门致力于献媚;而户部、都省又乐于听信这番话,立即施行,追回并废止二圣已经施行的恩泽。百姓听说这件事,都说朝廷不是怜惜饥民,而是舍不得这几百张度牒。事情做到中途又反悔,使施惠不能有始有终。臣有幸充任禁从,受恩深厚,不忍看到小臣迷惑误导执政,使已经施行的恩惠收回,损害圣德;因吝惜小小的费用,造成如丘山一般的损失。因此冒昧进言,恭敬地希望圣上察知臣孤忠,将此奏章留在宫中省览,不要发出,只作为圣意私下访察之事,告诫执政,令其迅速下达指挥,不得再收回度牒,一概依照先前降下的圣旨,全部用来赈济。这样所珍视的是,使难以食饱的百姓始终得到恩惠,也免得二圣已经施行的恩命反复追回,失信于天下。臣不胜区区之诚,论列积欠六事,并请求检核应诏四事,一并下达施行。状。【苏轼】
元祐七年五月十六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臣闻之孔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夫民旣富而教,然后可以即戎。古之所谓善人者,其不及圣人逺甚。今二圣临御八年于兹,仁孝慈俭,可谓至矣,而帑廪日益困,农民日益贫,商贾不行,水旱相继。以上圣之资,而无善人之効,臣窃痛之。所至访问耆老有识之士,隂求其所以,皆曰:“方今民荷寛政,无它疾苦,但为积欠所压,如负千钧而行,免于僵仆则幸矣,何暇举首奋臂以营求于一饱之外哉!”今大姓富家,昔日号为无比戸者,皆为市易所破,十无一二矣。其余自小民已上,大率皆有积欠。监司督守令,守令督吏卒,文符日至其门,鞭笞日加其身,虽有白圭猗顿,亦化为荜门圭窦矣。自祖宗以来,每有勅令,必曰:“凡欠官物,无侵欺盗用,及虽有侵盗而本家及五保人无家业者,并与除放。”祖宗非不知官物失陷奸民幸免之弊,特以民旣乏竭,无以为生,虽加鞭挞,终无所得。缓之则为奸吏之所蚕食,急之则为盗贼之所慿借。故举而放之,则天下悦服,虽有水旱盗贼,民不思乱,此为捐虚名而收实利也。自二圣临御以来,每以施舍已责为先务,登极赦令,每次郊赦,或随事指挥,皆从寛厚。凡今所催欠负,十有六七,皆圣恩所贷矣。而官吏刻薄,与圣意异,舞文巧诋,使不该放。监司以催欠为职业,守令上为监司之所廹,下为胥吏之所使。大率县有监催千百家,则县中胥徒举欣欣然日有所得。若一旦除放,则此等皆寂寥无获矣。自非有力之家纳赂请赇,谁肯举行恩贷?而积欠之人皆隣于寒饿,何赂之有?其间贫困扫地,无可蚕食者,则县胥教令通指平人,或云衷私擅买抵当物业,或虽非衷私而云买不当价,似此之类,蔓延追扰,自甲及乙,自乙及丙,无有穷已。每限皆空。身到官,或三五限得一二百钱,谓之破限。官之所得至防,而胥徒所取盖无虚日。俗谓此等为县胥食邑户。嗟乎!圣人在上,使民不得为陛下赤子,而皆为奸吏食邑户,此何道也?商贾贩卖例无现钱,若用现钱则无利息。须今年索去年所卖,明年索今年所賖,然后计算得行,彼此通济。今富户先已残破,中民又有积欠,谁敢賖卖物货?则商贾自然不行,此酒税课利所以日亏,城市房廊所以日空也。诸路连年水旱,上下共知,而转运司窘于财用,例不肯放税,纵放亦不尽实。虽无明文指挥,而以喜怒风晓官吏,孰敢违者?所以逐县例皆拖欠。两税较其所欠与依实检放无异,于官了无所益,而民有追扰鞭挞之苦。近者诏防,凡积欠皆分为十料催纳,通计五年而足。圣恩隆厚,何以加此?而有司以谓有防倚阁者方得依十料指挥,余皆并催。纵使尽依十料,吏卒乞覔必不肯分料少取。人户旣未纳足,则追扰常在。纵分百料与一料同。臣顷知杭州,又知颍州,今知扬州,亲见两浙、京西、淮南三路之民,皆为积欠所压,日就穷蹙,死亡过半,而欠籍不除,以至亏欠两税,走陷课利,农末皆病,公私并困。以此推之,天下大率皆然矣。臣自颍移扬,舟过濠、寿、楚、泗等州,所至麻麦如云。臣每屏去吏卒,亲入村落访问父老,皆有忧色,云丰年不如凶年。天灾流行,民虽乏食缩衣节口,犹可以生。若丰年举催积欠,胥徒在门,枷棒在身,则人户求死不得。言讫泪下,臣亦不觉流涕。又所至城邑多有流民,官吏皆云以夏麦旣熟,举催积欠,故流民不敢归乡。臣闻之,孔子曰:「苛政猛于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观之,殆有甚者。水旱杀人,百倍于虎,而人畏催欠乃甚于水旱。臣窃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万虎狼散在民间,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臣自到任以来,日以检察本州积欠为事。内已有条贯除放,而官吏不肯举行者,臣即指挥本州一面除放去讫。其于理合放,而于条未有明文者,即且令本州权住催理,听候指挥。其于理合放,而于条有碍者,臣亦未敢住催,各具利害奏取圣防。
译元祐七年五月十六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上奏:臣听孔子说过:‘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从军作战了。’百姓富足之后再加以教导,这样才可以使他们从军。古代所说的善人,比圣人差得远。如今二圣临朝已经八年,仁爱、孝顺、慈祥、节俭,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可是国库日益困窘,农民日益贫困,商业不能流通,水旱灾害接连发生。凭二圣这样的天资,却没有达到善人的功效,臣私下对此深感痛惜。臣每到一处,便访问年高有德的老人和有见识的人,暗中探求其中原因,他们都说:‘如今百姓承受宽厚的政令,并没有别的疾苦,只是被积欠压迫,好像背着千钧重物行走,能够不倒下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有空闲抬头伸臂,在满足一饱之外谋求生计呢!’如今大姓富家,过去号称无比富裕的门户,都被市易务弄得破败,十家中剩不下一两家。其余从小民以上,大多都有积欠。监司督责知州、县令,知州县令督责吏卒,公文每天送到百姓家门,鞭打每天加在他们身上,即使有白圭、猗顿那样的富人,也会变成柴门小户。自祖宗以来,每逢颁布敕令,必定说:‘凡是拖欠官物,没有侵吞、欺骗、盗用的,以及虽有侵盗而本家和五保人都没有产业的,一律予以除免。’ 祖宗并非不知道官物亏失而奸民侥幸免除的弊端,只是因为百姓已经贫乏枯竭,没有办法谋生,即使加以鞭打,最终也没有所得。宽缓处理,就会被奸吏蚕食;逼迫过急,就会成为盗贼借以作乱的凭借。因此把积欠一概免除,天下便会心悦诚服;即使有水旱灾害和盗贼,百姓也不会想要作乱。这是舍弃虚名而获得实际利益。自二圣临朝以来,总是把施舍、免除旧欠作为首要事务;登极时的赦令、每次郊祀大赦,或者临时下达的指挥,都采取宽厚的办法。如今所催收的欠负,十分之六七都是圣恩已经贷免的。可是官吏刻薄,与圣意相违,舞弄文书、巧加诋毁,使本应免除的不能免除。监司把催收欠负作为职业,上面受到监司逼迫,下面又受胥吏驱使。大抵县中如果有几百上千家被监催,县里的胥徒便个个欣喜,每天都有所得;如果一旦免除,这些人就会寂寞无所得。若不是有力量的人家纳贿行赇,谁肯执行恩贷?而拖欠的人家都已经接近寒冷饥饿,哪里还有什么贿赂可给?其中贫困到一无所有、无法继续榨取的人,县中胥吏便教唆他们牵连平民,有的说是私下擅自买了抵押产业,有的即使并非私买,也说买价不当;像这一类事情,牵连蔓延,追逼骚扰,从甲牵到乙,从乙牵到丙,没有穷尽。每到期限都交不出钱。本人到了官府,有时三五个期限才能交出一二百钱,称为‘破限’。官府得到的至多只有一点,而胥徒索取的钱却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民间称这些人为县胥的‘食邑户’。唉!圣人在上,却使百姓不能成为陛下的赤子,反而全都成为奸吏的食邑户,这是什么道理呢?商人贩卖货物,通常没有现钱;如果使用现钱,就没有利息,必须今年索取去年赊卖的货款,明年索取今年赊欠的货款,然后才能计算周转,彼此相互接济。如今富户先已破败,中等人家又有积欠,谁还敢赊卖货物?于是商贾自然不能流通,这就是酒税课利日益亏损、城市店房日益空置的原因。各路连年水旱灾害,上下都知道,但转运司困于财用,按惯例不肯免除税收,即使免除也不完全落实。虽然没有明文指挥,却用自己的喜怒暗示官吏,谁敢违抗?所以各县按例都拖欠税赋。两税把应欠的数额与按照实际情况检核免除相比,对官府毫无益处,却使百姓遭受追逼鞭打之苦。近来诏令规定,凡积欠都分为十期催纳,总计五年缴清。圣恩深厚,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可是有关官司却说,只有已经有诏令允许缓催停阁的,才可以依十期办理,其余都要一并催缴。即使完全依照十期办理,吏卒也一定不肯因为分期而少取乞索。百姓既然没有缴足,追逼骚扰就始终存在。即使分成一百期,也和一期没有区别。臣过去任知杭州,又任知颍州,如今任知扬州,亲眼看见两浙、京西、淮南三路的百姓,都被积欠压迫,日益穷困局促,死亡超过一半;而欠籍仍不销除,以至于两税亏欠,课利流失,农民和商人都受苦,公私双方都困窘。由此推想,天下大概都如此。臣从颍州调任扬州,船经过濠、寿、楚、泗等州,所到之处麻麦像云一样繁茂。臣每次都屏退吏卒,亲自进入村落访问父老,他们都面带忧色,说丰年还不如荒年。天灾流行,百姓即使缺少食物、节省衣服、缩减饮食,仍然可以活下去;若逢丰年大举催收积欠,胥徒守在门口,枷棒加在身上,那么百姓想死也死不了。说完这些话,他们便流下眼泪,臣也不觉流泪。又一路所到的城邑,大多有流民,官吏都说,因为夏麦已经成熟,便大举催收积欠,所以流民不敢回乡。臣听孔子说:‘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过去我常不相信这句话,如今看来,恐怕还有超过它的。水旱灾害杀人,超过老虎百倍;而百姓害怕催收积欠,又超过害怕水旱灾害。臣私下估计,每州负责催收积欠的吏卒不少于五百人;从天下来看,这就是常有二十多万虎狼散布在民间,百姓凭什么能够安生?朝廷的仁政又凭什么能够施行呢?臣自到任以来,每天都把检察本州积欠作为要务。对于已经有条文规定可以免除,而官吏不肯执行的,臣便指挥本州立即予以免除。对于按道理应当免除、但条文尚无明文规定的,便暂且命本州停止催理,等待朝廷指挥。对于按道理应当免除、但条文有所妨碍的,臣也不敢停止催收,只好分别列举利害,上奏请取圣旨。
论淮西事宜状【韩愈】右臣伏以淮西三州之地,自少阳疾病,去年春夏已来,图为今日之事。有职位者劳于计虑,抚循奉所役者,修其器械,防守金帛粮畜,耗于赏给。执兵之卒四向侵掠,农夫织妇擕持幼弱,饷于其后。虽时侵掠,小有所得,力尽筋疲,不偿其费。又闻畜马甚多,自半年已来,皆上槽枥。譬如有人,虽有十夫之力,自朝及夕,常自大呼跳跃,初虽可畏,其势不久,必自委顿。乗其力衰,三尺童子可使制其死命。况以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也。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夫兵不多,不足以必胜。必胜之师,必在速战。兵多而战不速,则所费必广。两界之间,疆场之上,日相攻劫,必有杀伤。近贼州县徴役百端,农夫织妇不得安业。或时小遇水旱,百姓愁苦。当此之时,则人人异议,以惑陛下之听。陛下持之不坚,半涂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深。所以要先决于心,详度本末,事至不惑,然可图功。为统帅者,尽力行之于前,而防谋议者,尽心奉之于后,内外相应,其功乃成。昔者殷髙宗,大圣之主也,以天子之威,伐背叛之国,三年乃克,不以为迟。志在立功,不计所费。传曰:「断而后行,鬼神避之。迟疑不断,未有能成其事者也。」臣谬承恩宠,获掌纶诰,地亲职重,不同庶寮,辄竭愚诚,以效裨补。谨条次平贼事宜,一一如后。一、诸道发兵,或三二千人,势力单弱,羇旅异乡,与贼不相谙,委望风慑惧,难便前进。所在将帅,以其客兵难处,使先不存优恤待之,旣薄使之又苦,或被分割队伍,▯属诸头。士卒本将,一朝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须资遣,道路辽逺劳费倍多。士卒有征行之艰,闾里怀离别之思。今闻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界连接处村落百姓,悉有兵器,小小俘劫,皆能自防,习于战鬬,识贼深浅。旣是土人,防惜乡里,比来未有处分,犹愿自备衣粮,共相保聚,以备寇贼。若令召募,立可成军。若要添兵,自可取足。贼平之后,易使归农。伏请诸道先所追到行营者,悉令却牒归本道,据行营所追人额,器械弓矢一物已上,悉送行营充给。所召募人兵数旣足,加之教练,三数月后,诸道客军一切可罢。比之徴发逺人,利害悬隔。一绕逆贼州县堡栅等,各置兵马都数虽多,每处则兵至少,又相去濶逺,难相应接,所以数被攻劫,致有损伤。今若分为四道,每道各置三万人,择要害地屯聚一处,使有隐然之望,审量时势,乗时逐利,可入则四道一时俱发,使其狼狈惊惶,首尾不相救济。若未可入,则深壁髙垒,以逸待劳,自然不要诸处多置防备,临贼小县可收百姓于便地作行县以主领之,使免散失。一、蔡州士卒为元济迫胁,势不得已,遂与王师交战。原其本根,皆是国家百姓,进退皆死,诚可闵伤。宜明勅诸军,使深知此意。当战鬬之际,固当以尽敌为心,若形势已穷,不能为恶者,不须过有杀戮,喻以圣德,放之使归,销其凶悖之心,贷以生全之幸,自然相率弃逆归顺。一《论语》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比来征讨无功,皆由欲其速,防有司计算所费,茍务因循,小不如意,即求休罢。河北、淮西等,见承前事势,知国家必不与之持久,并力苦战,幸其一胜,即希冀恩赦。朝廷无至忠忧国之人,不惜伤损威重,因其有请,便议罢兵。徃日之事,患皆然也。臣愚以为,淮西三小州之地,元济又甚庸愚,而陛下以圣明英武之姿,用四海九州之力,除此小寇,难易可知。太山压卵,未足为喻。一兵之胜负,实在赏罚。赏厚,可令廉士动心;罚重,可令凶人丧魄。然可集事,不可爱惜所费,惮于行刑。一、淄青、恒冀两道与蔡州气类畧同,今闻讨伐元济,人情必有救助之意。然皆闇弱自保,无暇虚张声势,则必有之。至于分兵出界,公然为恶,亦必不敢。宜特下诏云:「蔡州自吴少诚已来,相承为节度使,亦防有功効。少阳之殁,朕亦本拟与元济,恐其年少未能理事,所以未便处置,待其稍能缉绥,然后许其承继。今忽自为狂悖,侵掠不受朝命,事不得已,所以有此讨伐。至如淄青、恒州、范阳等道,祖父各有功业相承,命节年嵗已久,朕必不利其土地,轻有改易。各宜自安,如妄自疑惧,敢相扇动,朕即赦元济不问,回军讨之,自然破胆,不敢妄有异説。」
译论淮西事宜状【韩愈】臣恭敬地认为,淮西三州之地,自从吴少阳患病以来,从去年春夏起就已经图谋今天的事情了。有职位的人辛劳筹划,抚慰、照料被征用的人,修整器械,防守金帛、粮食和牲畜,耗费在赏赐供给上的财物很多。持兵器的士卒向四方侵掠,农夫和织妇携带幼弱,在后面为他们输送粮饷。虽然有时侵掠略有所得,但力量耗尽、筋疲力竭,所得抵偿不了费用。又听说他们蓄养了很多马,从半年以来,都已经上槽饲养。譬如有人虽然有十个人的力气,从早到晚却总是大声呼喊、跳跃不停,开始时虽然可怕,但这种势头不会长久,必然自行疲惫。趁其力气衰竭时,即使三尺高的童子也可以使他听命于死。何况淮西三个小州在残破困顿至极之后,面对天下的全部力量,它的破败可以立刻等待着看见。然而所不能确定的,只在陛下决断还是不决断。军队不多,就不足以保证胜利;要想必胜,就必须迅速作战。军队多而作战不迅速,费用必然广大。两国边界之间、战场之上,天天相互攻击劫掠,必然有杀伤。靠近贼境的州县征调徭役百端,农夫织妇不能安居乐业;有时又遭遇小的水旱灾害,百姓便忧愁困苦。在这种时候,人人都会产生不同意见,来惑乱陛下的听闻。陛下如果不能坚持,半途而废,就会损伤威势、耗费钱财,造成的弊害必定很深。因此必须先在心中决断,详细考察事情的始末;事情来到时不受迷惑,然后才可以谋求成功。作为统帅的人,应当在前方竭尽力量实行;负责防守谋议的人,应当在后方尽心奉行;内外相互配合,功业才能成功。过去殷高宗是极其圣明的君主,凭天子的威势讨伐背叛的国家,三年才取得胜利,并不认为迟缓。他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不计较所耗费的财物。传记说:‘决断之后再行动,鬼神也会避开;迟疑不决,从来没有能够成功办成事情的。’臣错误地承受了恩宠,得以掌管诏令,地位亲近、职任重要,不同于一般百官,所以随即竭尽愚诚,以求有所补益。谨将平定贼寇的事宜分条列在下面。一、各道发兵,有时只有两三千人,势力单弱,又羁旅异乡,同贼军并不熟悉,往往只能望风恐惧,很难立即前进。当地将帅因为客兵难以处置,起初不予优待抚恤;既薄待他们,又加以困苦,有时还把队伍分割,隶属于各个将领。士卒与原来的将领一旦分离,内心孤独、意志怯弱,难以建立功劳。而且他们本军都需要提供资费遣送,路途遥远,劳费加倍。士卒有远征的艰难,乡里怀有离别的忧思。如今听说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境相连之处,村落百姓都有兵器,即使发生小规模俘掠,也都能自行防御;他们熟悉战斗,了解贼军的深浅。既然是本地人,爱惜乡里,近来虽未得到处置,仍愿意自己准备衣粮,共同结聚保卫,以防贼寇。如果命令招募,立刻就可以成军;如果要增加兵力,自然可以招足。贼平之后,也容易让他们回乡务农。恭请各道先前追调到行营的士卒,全部发文遣回本本道;按照行营所追调的人数,凡有一件以上的器械、弓箭,都送到行营充用。等招募的人数足够,再加以训练,三几个月后,各道客军就可以全部撤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同征发远方之人相比,利弊相差悬殊。一、逆贼所属的州县、堡栅等处,所设置的兵马总数虽然很多,但分到各处的兵力就很少,而且彼此相距遥远,难以相互接应,所以屡屡遭受攻击劫掠,造成损失。如今如果分为四道,每道各设置三万人,选择险要之地屯聚一处,使人望上去有隐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再审度时势,乘时争取利益。可以进攻时,四道同时出兵,使他们狼狈惊惶,首尾不能相救;如果尚不可进攻,就深沟高垒,以逸待劳。这样自然不必在各处设置许多防备。临近贼境的小县,可以把百姓收聚到便利安全的地方,设置行县加以统领,使他们免于流散。一、蔡州士卒受到吴元济的逼迫胁制,形势所迫,不得已于是同王师交战。推究他们的根源,都是国家的百姓,进退都只有死路,实在值得怜悯。应当明白下诏告知各军,使他们深知这个道理。交战之时,固然应当以消灭敌人为原则;如果敌方形势已经穷困,不能再作恶的人,不必过多杀戮,应当把圣德晓谕给他们,放他们回去,消除他们凶悖的心,让他们获得保全性命的幸运,自然会相继抛弃叛逆、归顺朝廷。《论语》说:‘希望迅速成功,反而达不到目的;只看重小利,大事就不能成功。’近来征讨没有功效,都是因为希望速胜;有关部门顾虑计算费用,苟且因循,稍有不如意就请求休兵罢战。河北、淮西等地,看到承袭以前的形势,知道国家必定不能同他们长期坚持,于是合力苦战,侥幸取得一次胜利,便希望得到恩赦。朝廷没有极其忠诚、忧虑国事的人,不惜损伤威势名望,因他们有所请求,便商议罢兵。过去的事情,祸患都在这里。臣愚昧地认为,淮西三个小州的土地,吴元济又十分庸碌愚蠢,而陛下凭圣明英武的资质,使用四海九州的力量,除掉这个小小的贼寇,难易是可以想见的。泰山压卵,也不足以比喻这种形势。一、军队胜负的关键,确实在于赏罚。赏赐丰厚,可以使廉洁之士动心;惩罚严厉,可以使凶恶之人丧胆。这样才可以成就事情,不能吝惜费用,也不能害怕施行刑罚。一、淄青、恒冀两道与蔡州的情势大致相同。如今听说讨伐吴元济,人情上必定有救援的意图;但他们都昏弱,只求自保,没有工夫虚张声势,那么必定会有这种想法。至于分兵越过边界、公然作恶,也一定不敢。应当特别下诏说:‘蔡州自吴少诚以来,世代承袭担任节度使,也曾有过功效。吴少阳去世时,朕本来也打算任命吴元济,只是担心他年少不能处理政事,所以没有立即处置,想等他稍微能够整治安抚之后,再允许他承继。如今却突然自行变得狂悖,侵掠而不接受朝廷命令,事情既已不得已,所以有这次讨伐。至于淄青、恒州、范阳等道,祖父各有功业,世代承袭,任命节度使的时间已经很久,朕一定不会贪图他们的土地而轻易改易。各自都应安分守己;如果妄自疑惧,敢于互相煽动,朕就赦免吴元济而不追问,回军讨伐你们,你们自然会吓破胆,不敢妄发其他言论。’
论刘三嘏事状【欧阳修】臣伏见契丹宣徽使刘三嘏挈其爱妾、儿女等七口向化南归,见在广信军听候朝防。窃虑朝廷只依常式,投来人等依例约囘不纳。国家大患,无如契丹。自四五十年来,智士谋臣昼思夜算,未能为朝廷出一竒策,坐而制之。今天与吾时,使其上下乖离,而亲贵臣忽来归,我此乃陛下威德所加,祖宗社稷之福。窃虑忧国之臣过有思虑,以谓纳之别恐引惹。臣请畧陈纳之、却之二端利害,伏望圣慈裁择。其可徃年山遇舍元昊而归朝,边臣为国家存信拒而遣之。元昊甘心,山遇尽诛其族。由是河西之人皆怒朝廷不纳,而痛山遇以忠而赤族。吾旣自絶西人归化之路,坚其事贼之心。然本欲存信以怀元昊,而终至叛逆,几困天下。是拒而不纳,未足存信,而反与贼坚人心。此已验之効也。其后朝廷悟其失计,归罪郭劝,悔已难追矣。此事不逺,可为鉴戒。伏望陛下思之,此不可拒而可纳一也。三嘏是契丹贵臣,秉节钺兼宣徽,可谓至亲且贵矣。一旦君臣离心,走而归我,是彼国中大丑之事。必须掩讳不欲人闻,必不敢明言求之于我。此其可纳二也。况彼来投,又无追者相继,旣絶踪迹,别无明验。虽欲索之于我,难以为辞。此其可纳三也。三嘏旣彼之贵臣,彼国之事无不与知。今旣南来,则彼之动静虚实,我尽知之。可使契丹日夕惧我攻取之不暇,安敢求索于我,自起兵端。若使契丹疑三嘏果在中国,则三四十年之间,卒无南向之患。此又纳之大利,其可纳四也。彼旣穷来归我,若拒而遣之,使其受山遇之祸,则幽燕之间四五十年来心欲南向之人,尽絶其归路,而坚其自外之心思,为三嘏报仇于中国。又终不能固契丹之信,此为误计,其失尤多。且三嘏在中国,则契丹必尽疑幽燕之人,是其半国离心,常恐向背。凡契丹南寇,常借幽燕,使其尽。疑幽燕之人,则可无南寇之患,此又可纳大利五也。古语曰:「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不可失之几也。其刘三嘏,伏望速降宻防,与富弼令就近安存津,遣赴阙。惟乞决于睿断,不惑羣言,取进止。
译论刘三嘏事状【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契丹宣徽使刘三嘏带着宠妾、儿女等七口人向往王化,南来归附,如今正在广信军等待朝廷指示。臣私下担心朝廷只按通常的做法,把来归的人依例约束遣返,不予接纳。国家的大患,没有比契丹更严重的。四五十年来,智士谋臣日夜思考筹划,也没有能为朝廷想出一个奇策来坐制契丹。如今上天把机会给了我们,使契丹上下离心,而亲近贵臣忽然来归,这正是陛下威德所感,也是祖宗社稷的福分。臣私下担心忧国之臣过多思虑,认为接纳他恐怕会招惹祸患。臣请略陈接纳和拒绝两方面的利害,恭请圣上裁决。过去山遇舍元昊归朝,边臣为了国家保存信用,拒绝接纳而遣返了他。元昊对此深恨,山遇舍全族都被诛杀。因此河西人都怨恨朝廷不接纳山遇舍,又痛惜山遇舍因为忠诚而遭灭族。我们自己断绝了西方人归化的道路,坚定了他们侍奉贼寇的心。本来想保存信用来安抚元昊,最终却导致他叛逆,几乎使天下陷入困境。这说明拒绝而不接纳,不足以保存信用,反而使贼寇更加坚定人心。这已经是事实验证过的结果。后来朝廷醒悟到失策,把罪责归给郭劝,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这件事离现在并不远,可以作为鉴戒。恭请陛下思考,此人不应拒绝而应接纳,这是第一点。刘三嘏是契丹的贵臣,掌握节钺,兼任宣徽使,可以说是最亲近而且最尊贵的人了。一旦君臣离心,逃走归附我国,这是契丹国内极为丑恶的事情。他们必定要掩饰隐瞒,不愿让人知道,也一定不敢公开向我国索要他。这是应当接纳他的第二点。何况他是自行来投,又没有追捕者接续而来,既已断绝踪迹,另外也没有确实证据。即使契丹想向我国索取,也难以找到理由。这是应当接纳他的第三点。刘三嘏既然是他们的贵臣,契丹国内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如今他既已南来,契丹的动静虚实,我们全都可以知道。这样可以使契丹日夜害怕我国进攻,连防备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向我国索取他,自行挑起战争?如果让契丹怀疑刘三嘏确实在中国,那么三四十年之间,终究不会有南侵的忧患。这又是接纳他的重大利益,是应当接纳他的第四点。他既然穷困来归我国,如果拒绝他而遣返,使他遭受山遇舍那样的祸患,那么幽燕之间四五十年来心中想南归的人,就会完全断绝归附的道路,坚定他们对外的心思,为刘三嘏向中国报仇。这样最终也不能巩固契丹的信任,这是错误的计策,过失尤其多。况且刘三嘏在中国,契丹一定会完全怀疑幽燕的人,这就等于半个国家离心,常常担心他们倒向哪一边。契丹每次南侵,常常借助幽燕的人,使他们全部出动。既然契丹怀疑幽燕的人,就可以没有南侵的忧患,这又是接纳他的第五个重大利益。古语说:‘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受到它的责罚。’这是不可错失的机会。至于刘三嘏,恭请迅速下达秘密指示,命富弼就近安置供养,遣送他到朝廷。只请求陛下以睿智作出决断,不要被众议迷惑,请决定是否施行。
论契丹侵地界状【欧阳修】右臣伏见契丹近于界首添建城寨,及拘囚定州巡兵汤,则侵过银坊冶谷地界等事。窃闻朝廷至今未有分明严切指挥,令边臣以理争辨。窃料朝廷之意,必谓争之恐有引惹之虞,此乃虑之过而计之失也。夫敌性贪狠,素称勇悍,欺弱畏彊,难示以怯,今杜之于早而力为拒絶,犹恐不能。若纵之不争,而诱其来侵,乃是引惹。况西山道路有三十余处,皆可行兵,其险要所扼,在于军城、银坊等路。为彼夺据而不争,则北寨、王栁等口渐更来侵,岂能争矣?是则西山险要尽为彼夺,一日使敌以大兵渡易水,由太行之西平陆而来,以竒兵自飞狐出西山诸口而下,则我腹背受敌之患,不知何以御之。此盖兵法必争之地也。且与人为邻敌,而自弃险要,任彼夺据而不争,虽使我弱彼彊,尚须勉彊,何况势钧力敌,又违誓约,而彼曲我直乎?臣谓朝廷所以然者,盖由未察敌中彊弱之形,而不得其情伪之实也。臣又见朝廷常有惧敌之色,而无忧敌之心。夫忧之与惧,名近而意殊。忧者深思极虑,而不敢暂忘;惧者临事惶惑,而莫知所措。今边防之事,措置多失其机者,惧敌之意过深也。若能察其彊弱之形,得其情伪之实,则今日之事诚不足惧,而将来之患深有可忧。奈何不忧其深可忧,而反惧其不足惧?且北方虽以战射为国,而耶律氏自幼承其父祖,与中国通和之后,未尝躬战阵,遭勍敌,谋臣旧将又皆老死。今其臣下如贯宁者,无三两人。宁才不及中人,已是彼之杰者,所以君臣计事,动多不臧。当初对梁适遣使河西,使与中国通好及议和,垂就不能小忍以邀中国厚利,乃与元昊争夹山小族,遂至交兵而累战累败,亡人失马,国内疮痍,诛敛山前汉人怨怒。徃时彼杀汉人者罚,汉人杀彼者死,近闻反此二法,欲悦汉人,汉人未能收其心,而彼人亦已怒矣。又闻今春女真、渤海之类,所在离叛攻劫,近才稍定,方且招辑败亡,修完器甲。内恐国中之复叛,外有西夏之为虞,心自怀疑忧。我乗虚而北袭,故于界上勉彊虚张,囚我巡兵,侵我地界。葢其实弱而示彊者,用兵之诡计。故臣谓茍能察其彊弱,知其情伪,则无不胜之理,何必惧其不足惧哉?自国家困于西鄙,用兵常虑北戎合谋乗隙而动。及见二国相失而交攻,议者皆云中国之福。夫幸其相攻为我之福,则不幸使其解仇而复合,岂不为我祸乎?臣谓契丹昨所以败于元昊者,亦其久不用兵,骤战而逢勍敌耳。闻其自败衂以来,君臣恐惧,日夜谋议,通招丁口,东募甲兵,处处开教阅之场,家家括粮马之数。以其天姿骁劲之俗,加以日夜训练之勤,则其彊难敌矣。今契丹虽未有人,然大抵为国者久无事则人难见,因用兵则将自出。使其交战旣频,而谋臣猛将争能并出,则是夹山一败,警其四十年因循之弊,变骄心而为愤志,化惰卒而为劲兵,因屡战而得骁将。此乃契丹之福,非中国之福也。此臣所谓将来之患者也。然二国势非久相攻者也,一二年间不能相并,则必复合。使契丹驱新励之彊兵,无西人之后害,而南向以窥河北,则又将来之患大者也。臣虽不知朝廷顾河北为何如,但于本路之事,以今年较去年,则亦可见。去年以前,河北官吏无大小,皆得举材而择能,急于用人,如不及者,惟恐一事之失计故也。自今春已来,差除渐循旧弊,凡干敏之吏,熟于北方事者,举留奏乞,百不一从。不惟使材臣能吏不劝而怠,亦足见朝廷不忧河北之事办否也。至如废縁边久任之制,而徙刘贻孙以王世文当冀州,李中吉当广信,王中庸当保州,刘忠顺当邢州。如此数人于闲慢州军,尚忧败政,况于边要之任乎?臣愚以朝廷不以北事。为忧则又怯惧如此,旣曰惧矣,则于用人之际,又若忽而不忧,此臣之所未谕也。臣闻契丹侵我冶谷,虽立寨屋三十余间,然尚迟延未敢便贮兵甲,更伺我意,▯慢若不及早毁拆而少缓纵之,使其以兵守之,则尤难争矣,此旦夕之间不可失也。至于汤,则亦闻囚而未敢杀,此亦不可不争。臣愿陛下但以将来之患为忧,不忘此事,用人之际,革去旧例,而惟材是择,勿听小人之缪谋,勿于忠良而疑贰,使得上下毕力,庶几渐成御备。至于目今小事未销过,自怯惧,夫事之利害,激切而言,则议者以为太过,言不激切则听者或未动心,此自古以为难也。况未形之事,虽曰必然,而敢冀尽信乎?伏望陛下留意听纳,不以人废言,则庶竭愚瞽,少禆万一。言西边事宜第一状【欧阳修】
译论契丹侵地界状【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契丹近来在边界首端增建城寨,并拘囚定州巡兵汤则,侵越银坊、冶谷等地界。臣私下听说,朝廷至今还没有明确严厉的指挥,命令边臣据理争辩。臣料想朝廷的意思,必定认为争辩恐怕会有招惹事端的忧虑;这正是考虑过度、谋划失误。敌人的本性贪婪凶狠,向来以勇悍著称,欺负弱者而害怕强者,不能向它显示怯弱。如今在事变初起时就阻止它,竭力拒绝,尚且担心不能做到;如果放纵而不争,反而诱使它前来侵犯,那才是招惹事端。何况西山道路有三十多处,都可以行兵;其中险要的扼守之处,在军城、银坊等道路。如果任由它夺取占据而不争,那么北寨、王柳等关口也会逐渐遭到侵犯,哪里还来得及争夺?这样西山的险要之地都会被它夺走。一天,敌人若以大军渡过易水,从太行山以西的平地进来,再派奇兵从飞狐的各个关口出兵向下,那么我军腹背受敌,将不知道用什么来抵御。这正是兵法上必争的地方。况且与人相邻而成为敌国,却自己放弃险要,任由对方夺取占据而不争,即使我国弱、对方强,也还必须勉强争夺;何况双方势均力敌,又违背誓约,而对方理曲我方理直呢?臣认为朝廷之所以这样做,大概是因为没有察明敌我强弱的形势,也没有了解其中真情和虚实。臣又看到朝廷常有害怕敌人的神色,却没有忧虑敌患的心情。忧虑和恐惧,名称相近而意义不同。忧虑,是深思极虑,不敢片刻忘记;恐惧,是临事惶惑,不知道如何应对。如今边防事务的处置多次错失时机,正是因为惧敌之意太深。如果能够察明敌我强弱,了解敌人的真情虚实,那么今天的事情实在不足以畏惧,但将来的祸患却有深可忧虑之处。为什么不忧虑那些深可忧虑的事情,反而恐惧那些不足恐惧的事情呢?北方虽然以善战善射立国,但耶律氏自幼承袭父祖,在同中国通好之后,从未亲自经历战阵、遭遇强敌,谋臣旧将也都老死了。如今像贯宁这样的臣下,没有两三个。贯宁的才干还不及中等人才,却已经是契丹的杰出人物,所以他们君臣谋划事情,动不动就有很多不妥。当初他们派梁适出使河西,使河西同中国通好并商议和约,事情将要成功时,却不能稍微忍耐以谋求中国的厚利,反而同元昊争夺夹山的小部族,终于发生战争,屡战屡败,损失人口和战马,国内受到创伤,又在山前诛杀、征敛汉人,引起怨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过去他们杀汉人要受惩罚,汉人杀他们却要处死;近来听说反过来实行这两条法令,想要取悦汉人,但汉人还没有因此归心,他们自己的人却已经愤怒了。又听说今年春天,女真、渤海之类的部族到处离叛攻掠,最近才稍稍安定,正要招抚聚集逃散的人,修整完备武器铠甲。内部担心国内再次叛乱,外部又有西夏的忧患,内心自然疑惧忧虑。我国趁其空虚从北面袭击,所以他们在边界上勉强虚张声势,囚禁我国巡兵,侵夺我国地界。这其实是力量虚弱却显示强大的用兵诡计。因此臣说,只要能察明他们的强弱,知道他们的真情虚实,就没有不能取胜的道理,何必害怕那些不足以害怕的事情呢?自从国家困于西部边境,用兵时常常担心北方戎族合谋,乘虚而动。等看到两国失和、互相攻击,议论的人都说这是中国的福气。假如庆幸他们相互攻击是我国的福气,那么如果不幸他们解除仇怨、重新联合,岂不是我国的祸患吗?臣认为契丹过去败给元昊,也是因为长久不用兵,突然作战便遇到强敌。听说他们自从战败以来,君臣恐惧,日夜谋议,广泛招募成年男子,向东招募甲兵,处处开设教阅场,家家搜括粮食和马匹。凭借他们天生强悍勇猛的风俗,再加上日夜训练的勤奋,他们的力量就难以抵挡了。如今契丹虽然还没有人才,但大凡一个国家长期无事,人才就难以显现;一旦发生战争,将领自然会出现。假如他们交战频繁,谋臣猛将争相显露才能,那么夹山一战的失败就会警醒他们四十年来因循的弊病,使骄傲之心变成愤发之志,使懒惰的士卒变成强劲的军队,并因多次作战而得到勇猛将领。这是契丹的福气,不是中国的福气。这就是臣所说的将来祸患。然而两国的形势不可能长久相攻,一两年之间若不能相互吞并,就必定重新联合。假如契丹驱使新近振作起来的强兵,没有西方人的后患,转而向南窥伺河北,那么这又是将来更大的祸患。臣虽然不知道朝廷对于河北的事情究竟顾虑如何,但只拿本路今年同去年相比,也可以看出来。去年以前,河北官吏无论大小,都能够举荐人才、选择能干之人,急于任用人才,唯恐来不及,生怕有一件事谋划失误。自今年春天以来,任命官员渐渐沿袭旧弊,凡是干练敏捷、熟悉北方事务的官吏,有人举荐并请求留下,百人中没有一个被采纳。这不但使有才之臣、能干之吏不受鼓励而懈怠,也足以看出朝廷并不忧虑河北的事情能否办好。至于废除沿边官员久任的制度,调动刘贻孙,让王世文任冀州,李中吉任广信,王中庸任保州,刘忠顺任邢州。像这些人,即使任用于闲散缓慢的州军,尚且还担心败坏政事,何况让他们担任边境要地的职务呢?臣愚昧地认为,朝廷既然不把北方事务当作忧患,却又如此怯懦恐惧;既然说害怕,又在用人时仿佛忽略、不加忧虑,这正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臣听说契丹侵入我国冶谷,虽然已经建立了三十多间寨屋,但还拖延着不敢立即储藏兵甲,而是在等待、窥伺我国的态度;如果不赶紧毁拆,稍稍放纵它,使它用兵守住那里,就更难争夺了。这是朝夕之间不可错失的事情。至于汤则,也听说被囚禁而契丹还不敢杀害,这件事也不能不争。臣希望陛下只把将来的祸患作为忧虑,不要忘记这件事;用人时革除旧例,只选择有才干的人,不要听信小人的错误谋划,不要对忠良之臣怀疑猜忌,使上下都竭尽力量,或许可以逐渐形成防御。至于眼下的小事还没有消除,就先自行怯惧,事情的利害若说得激切,议论者便认为过分;说得不激切,听者又可能不能动心,这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何况尚未显露的事情,即使说它必然如此,又怎敢希望别人完全相信呢?恭请陛下留意听取,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这样或许可以使臣竭尽愚昧,略有补益。言西边事宜第一状【欧阳修】
右臣伏见谅祚狂僭衅隙已多,不越嵗年必为边患。臣本庸暗,不达时机,輙以外料敌情,内量事势,鉴徃年已验之失,思今日可用之谋。虽兵不先言,俟见形而应变,然坐而制胜,亦大计之可图。谨具条陈,庶禆万一。臣所谓外料敌情者,谅祚世有夏州,自彞兴克叡以前,止于一镇五州而已。太宗皇帝时,继捧继迁始为边患,其后遂陷灵盐,尽有朔方之地。盖自淳化咸平用兵十五余年,旣不能剪灭,遂务招怀。适防继迁为潘罗支所杀,其子德明乃议归欵,而我惟以恩信复其王封,嵗时俸赐极于优厚。德明旣无南顾之忧,而其子元昊亦壮,遂并力西攻囘纥,拓地千余里。德明旣死,地大兵强,元昊遂复背叛国家。自宝元庆厯以后,一方用兵,天下骚动,国虚民敝,如此数年。元昊知我有厌兵之患,遂复议和,而国家待之恩礼又异于前矣。号为国主,仅得其称臣,嵗予之物百倍德明之时,半于契丹之数。今者谅祚虽曰狂童,然而习见其家世所为,盖继迁之叛而复王封,元昊再叛而为国主,今若又叛,其志可知。是其欲自比契丹,抗衡中国,以为鼎峙之势尔。此臣窃料敌情在于【如【一无如字】此也。夫所谓内量事势者,盖以庆厯用兵之时,视方今御边之备,较彼我之虚实彊弱,以见胜败之形也。自真宗皇帝景德二年盟契丹于澶渊,明年始纳西夏之欵,遂务休兵。至宝元初,元昊复叛,盖三十余年矣。天下安于无事,武备废而不修,庙堂无谋臣,边鄙无勇将,将愚不识干戈,兵骄不识战阵,器械朽腐,城郭隳頽。而元昊勇鸷桀黠之雄也,其包畜奸谋,欲窥中国者累年矣。而我方恬然不以为虑,待其谋成兵具,一旦反书来上,然后茫然不知所措,中外震骇,举动仓惶。所以用兵之初,有败而无胜也。旣而朝廷用韩琦、范仲淹等付以西事,极力经营。而勇夫、鋭将亦因战阵稍稍而出,数年之间,人谋渐得,武备渐修,似可枝梧矣。然而天下已困也,所以屈意忍耻,复与之和,此庆厯之事尔。今则不然,方今甲兵虽未精利,不若徃年之腐朽也;城垒粗尝完缉,不若徃年之隳頽也;土兵、蕃落増添训练,不若徃年寡弱之骄军也;大小将校曾经战阵者,徃徃尚在,不若徃年魏昭炳、夏随之徒绮纨子弟也;一二执政之臣,皆当时宣力者,其留心西事熟矣,不若徃时大臣茫然不知所措者也。盖徃以不知边事之谋臣,驭不识干戈之将,用骄兵,执朽器,以当桀黠新兴之虏,此所以败也。方今谋臣、武将、城壁、器械不类徃年,而谅祚狂童,不及元昊逺甚。徃年忽而不思,今又已先觉,可以早为之备。茍其不叛则已,若其果叛,未必不为中国利也。臣谓可因此时雪前耻、收后功,但顾人谋如何尔。若上慿陛下神威睿算,系累谅祚君臣,献于庙社,此其上也。其次逐夏人于黄河之北,以复朔方故地;最下尽取山界,夺其险而我守之,以永絶边患。此臣窃量事势,谓或如此。臣所谓鉴徃年已验之失者,其小失非一,不可悉数。臣请言其大者。夫夏人变诈,兵交阵合,彼佯败以为诱,我贪利而追之,或不虞横出而为其所邀,或进陷死地而困于束手,此前日屡败之戒,今明习兵战者亦能知之。此虽小事也,亦不可忽。所谓大计之缪者,攻守之策皆失尔。臣视庆厯御边之备,东起麟府,西尽秦陇,地长一千余里,分为路者五,而路分为州军者又二十有四,而州军分为寨、为堡、为城者又几二百,皆须列兵而守之,故吾兵虽众,不得不分;所分旣多,不得不寡;而贼之出也,常举其国众合聚为一而来,是吾兵虽多分而为寡,彼兵虽寡聚之为多,以彼之多击吾之寡,不得不败也。此【一无此字】城寨之法旣不足自守矣,而五路大将所谓战兵者,分在二十四州军,欲合而出,则惧后空而无备;欲各留守备而合其余,则数少不足以出攻。此当时所以用兵,累年终不能一出者,以此也。夫进不能出攻,退不足自守,是谓攻守皆无策者,徃年已验之失也。臣所谓今日可用之谋者,在定出攻之计尔。必用先起制人之术,乃可以取胜也。盖列兵分地而守,敌得时出而挠于其间,使我处处为备,常如敌至,师老粮匮,我劳彼逸者,周世宗以此策困李景于淮南。昨元昊亦用此策以困我之西鄙。夫兵分备寡,兵家之大害也。其害常在我,以逸待劳,兵家之大利也。其利常在彼,所以徃年贼常得志也。
译臣恭敬地看到,谅祚狂妄僭越,已经制造了很多嫌隙,不超过一年必定成为边境祸患。臣本来庸碌昏昧,不通晓时机,姑且从外部推测敌情,从内部衡量形势,鉴戒往年已经验证的过失,思考今天可以采用的谋略。虽然用兵不能预先说定,必须等待形势显现再应变,但坐等敌人而谋求制胜,也是可以谋划的大计。谨慎地逐条陈述,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臣所说的从外部推测敌情,是因为谅祚世代拥有夏州,在李彝兴、李克叡以前,不过是一个镇、五个州罢了。太宗皇帝时,李继捧、李继迁开始成为边患,后来便攻陷灵州、盐州,全部占有朔方之地。大概从淳化、咸平年间用兵十五多年,既不能剪除消灭他们,便致力于招抚怀柔。正好李继迁被潘罗支杀死,他的儿子李德明于是商议归顺,而我国只用恩信恢复他的王爵,按时给予俸禄赏赐,优厚到了极点。李德明既没有南顾的忧虑,他的儿子元昊也已经长大,于是合力向西攻打回纥,拓展土地一千多里。李德明死后,土地广大、兵力强盛,元昊于是又背叛国家。从宝元、庆历以后,一方用兵,天下骚动,国家空虚、百姓困敝,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年。元昊知道我国有厌恶战争的忧患,于是又商议议和,而国家给予他的恩礼又不同于从前。名义上称他为国主,只得到他称臣;每年给予的物资是李德明时期的百倍,是契丹所得数目的二分之一。如今谅祚虽然说是狂妄的少年,但他熟悉自己家族历来的所作所为:李继迁叛乱后又恢复王爵,元昊再次叛乱而成为国主;如今如果他又叛乱,他的志向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想要把自己同契丹相比,同中国抗衡,形成鼎立之势罢了。这是臣私下推测敌情大概如此。所谓从内部衡量形势,是把庆历年间用兵时的情形,同如今防御边境的准备相比,比较敌我双方的虚实强弱,以看出胜败的形势。自真宗皇帝景德二年在澶渊同契丹结盟,第二年才接受西夏的归顺,便致力于休兵。到宝元初年元昊再次叛乱,已经三十多年了。天下安于无事,武备废弛而不修,朝廷没有谋臣,边境没有勇将;将领愚昧,不懂战争,士兵骄惰,不识战阵;器械朽坏,城郭毁坏坍塌。而元昊是勇猛凶悍、杰出狡黠的人,他蓄积奸谋,想要窥伺中国,已经多年了。我国正安然自得,不把这当作忧虑,等到他的谋划已经形成、军备已经准备好,忽然有叛乱文书送上来,然后茫然不知所措,朝廷内外震惊,举动仓促慌乱。所以用兵开始时,只有失败而没有胜利。后来朝廷任用韩琦、范仲淹等人,把西部事务交给他们办理,他们竭力经营;勇士、锐将也因战阵而逐渐涌现。几年之间,谋略渐渐形成,武备渐渐修整,似乎可以支撑抵御了。然而天下已经困弊,所以只好委屈心意、忍受耻辱,再同他们议和,这就是庆历年间的事情。如今则不同:现在的铠甲兵器虽然还不精良锐利,却不像往年那样腐朽;城垒大致已经修缮,不像往年那样毁坏坍塌;土兵、蕃落有所增加并接受训练,不像往年那样是寡弱而骄惰的军队;大小将校中经历过战阵的往往还在,不像往年魏昭炳、夏随之类只是穿着华贵衣服的子弟;一两个执政大臣都是当时出力办理西部事务的人,对西部事务已经熟悉,不像过去的大臣茫然不知所措。过去是用不懂边事的谋臣,驾驭不懂战争的将领,使用骄惰的军队,拿着腐朽的器械,去抵挡强悍狡黠而新兴的敌人,这就是失败的原因。如今谋臣、武将、城壁、器械都不同于往年,而谅祚只是狂妄少年,远远比不上元昊。过去的错误是忽略而不思考,如今又已经有所预见,可以及早做好准备。如果他不叛乱就罢了;如果果真叛乱,未必不是中国的利益。臣认为可以趁这个机会洗雪以前的耻辱,取得后来的功劳,只看人谋如何罢了。最上策是凭借陛下的神威睿算,擒系谅祚君臣,献于宗庙社稷;其次是把夏人驱逐到黄河以北,收复朔方旧地;最下策是全部夺取山界,占据他们的险要而由我国守卫,以永远断绝边患。这是臣私下衡量形势,认为或许可以如此。臣所说鉴戒往年已经验证的过失,小的过失不止一个,不能全部列举;请允许臣说其中大的。夏人善于变诈,交兵合阵时,他们假装败退来诱骗我军;我军贪图利益追赶他们,有时没有料到他们突然出击而被截击,有时前进陷入死地,困厄得只能束手就擒。这是从前屡次失败的教训,如今熟悉兵战的人也能知道。虽然这是小事,也不能忽视。所谓大计的错误,就是攻守的策略都失误了。臣考察庆历年间防御边境的准备,东起麟府,西至秦陇,地域长达一千多里,分为五路;五路又分为二十四个州军;州军又分为寨、堡、城,约有二百处,都必须布置军队守卫。因此我国军队虽然多,却不得不分散。分得既多,兵力就不得不减少;而贼军出动时,常常把全国军队聚集为一支前来,因此我国的军队虽多,分散后就变少;他们的军队虽少,聚集后就变多。以他们的多兵攻击我国的少兵,不得不失败。这种城寨防守的方法本来就不足以自守;五路大将所谓的作战部队,分散在二十四州军中,想集合出兵,就害怕后方空虚而没有防备;想各自留下守备、集合其余兵力,又因人数太少不能出兵进攻。这就是当时用兵多年始终不能出兵一次的原因。前进不能出兵攻击,后退又不足以自守,这叫作攻守都没有策略,是往年已经验证的过失。臣所说今天可以采用的谋略,在于确定出兵进攻的策略。必须采用先发制人的办法,才可以取胜。把军队分散布置在各地防守,敌人可以乘机出动,在其间骚扰,使我军处处防备,常常像敌人就要到来;军队疲惫,粮食匮乏,我军劳顿而敌军安逸。周世宗就是用这个策略使李景困于淮南。前日元昊也用这个策略使我国西部边境困顿。兵力分散而防守力量少,是兵家的大害;这种害处常常在我方。以逸待劳,是兵家的大利;这种利益常常在敌方。所以往年贼军常能得志。
今诚能反其事而移我所害者子敌,夺敌所利者在我,则我当先为出攻之计,使彼疲于守御,则我亦得志矣。凡出攻之兵,勿为大举,我毎一出,彼必呼集而来拒。彼集于东,则别出其西;我归彼散,则我复出而彼又集。我以五路之兵畨休出入,使其一国之众聚散奔走,无时暂停,则无不困之国矣。此臣所谓方今可用之谋也。盖徃年之失在守,方今之利在攻。昔至道中亦尝五路出攻矣,当时将相为谋不重,盖欲攻黠虏方彊之国,不先以谋困之,而直为一战必取之计,大举深入,所以不能成功也。夫用兵至难事也,故谋旣审矣,则其发也必果,故能动而有成功也。若其山川之险易,道里之迂直,蕃汉兵马之彊弱,骑军步卒,长兵短兵之所利,与夫左右前后一出一入,开阖变化,有正有竒,凡用兵之形势,有可先知者,有不可先言者。臣愿陛下遣一重臣出而巡抚,遍见诸将与熟图之,以先定大计。凡山川道里,蕃汉步骑出入之所宜,可先知者,悉图上方畧,其余不可先言,付之将率,使其见形应变,因敌制胜。至于谅祚之所为,宜少屈意含容而曲就之,旣以骄其心,亦少缓其事,以待吾之为。备而且严戒,五路训兵,选将利器,甲畜资粮,常具兵行之计,待其反书,朝奏则王师暮出,以骇其心而夺其气,使其枝梧不暇,则胜势在我矣。徃年议者亦欲招辑横山蕃部,谋取山界之地,然臣谓必欲招之,亦须先借胜防之威,使知中国之彊,则方肯来附也。由是言之,亦以出攻为利矣。凡臣之所言者,大畧如此尔。然臣足未尝践边陲,目未尝识战阵,以一儒生偏见之言,诚知未可必用,直以方当陛下劳心西事,广询众议之时,思竭愚虑,备蒭荛之一説尔。
论西贼议和利害状【欧阳修】右臣伏自如定等到京以来,窃闻朝议不许贼称吾祖,必欲令其称臣然后许和,此乃国家大计,庙堂得策。盖由陛下至圣至明,不茍目前之事,能虑向去之忧,断自宸衷,决定大议。然数日来风闻,颇有无识之人妄陈愚见,不思逺患,欲急就和。臣虽知必不能上惑圣聪,然亦虑万一少生疑沮,则必坏已成之计。臣职在言责,理合辨明。伏自西贼请和以来,众议颇有异同,多谓朝廷若许贼不称臣,则虑北敌别索中国名分,此诚大患。然臣犹谓纵使贼肯称臣,而北敌尚有邀功责报之患,是臣与不臣皆有后害。如不得已,则臣而通好,犹胜不臣,然于后患不免也。此有识之士、忧国之人所以不愿急和者也。今若不许通和,不过惧贼来寇耳。且数年西兵遭贼而败,非是贼能善战,盖由我自谬谋。今如遣范仲淹处置边防,稍不失所,贼之胜负尚未可知。以彼骄兵当吾整旅,使我因而获胜,则善不可加,但得两不相伤,亦已挫贼鋭气。纵仲淹不幸小败,亦所失不至如前后之谬谋。是比于通和之后别有大患,则所损犹少。此善算之士、见逺之人所以知不和害小而不惧未和也。臣谓方今不羞屈志、急欲就和者,其人有五:一曰不忠于陛下者欲急和,二曰无识之人欲急和,三曰奸邪之人欲急和,四曰疲兵懦将欲急和,五曰陜西之民欲急和。自用兵以来,居庙堂者劳于斡运,在边鄙者劳于戎事。若有避此勤劳,茍欲陛下屈节就和,而自偷目下安逸,他时后患任陛下独当。此臣所谓不忠之臣欲急和者也。和而偷安,利在目下,和后大患伏而未发。此臣所谓无识之人欲急和者也。自兵兴以来,陛下忧勤庶政,今小人但欲茍和之后寛陛下以太平无事,而望圣心怠于庶政,因欲进其邪佞,惑乱聪明。大抵古今人主忧勤,小人所不愿也。此臣所谓奸邪之人欲急和也,屡败之军不知得人则胜,但谓贼来常败,此臣所谓懦将疲兵欲急和也。此四者皆不足听也。惟西民困乏,意必望和,请因宣抚使告以朝廷非不欲和,而贼未逊顺之意,然后深戒有司寛其力役可也。其余一切小人无识之论,伏望圣慈絶而不听,使大议不沮,而善算有成,则社稷之福也。
译如今如果确实能够反过来改变这种情势,把原本加在我国身上的祸害转给敌人,把敌人所占的利益夺到我国手中,那么我国就应当先制定出兵进攻的计划,使他们疲于防守,我国也就能够得志。凡是出兵进攻,不要大举出动;我国每次出兵,他们必定呼集军队前来抵挡。他们聚集在东面,我国就另从西面出兵;我国收兵,他们便散去,我国又再次出兵,他们又再次聚集。我国用五路的兵力轮番休息、出入作战,使他们全国的军队不断聚散奔走,没有片刻停息,那么没有哪个国家不会困疲。这就是臣所说当前可以采用的谋略。过去的过失在于防守,如今的利益在于进攻。过去至道年间也曾五路出兵进攻,当时将相谋划不够周密,大概是想进攻强盛而狡黠的敌国,不先用谋略使它困疲,而直接采取一战取胜的计划,大举深入,所以不能成功。用兵是最困难的事情,因此谋划既然审慎周密,出兵就必须果断,这样行动才能有成功。至于山川险易、道路远近曲直、蕃汉兵马强弱、骑兵步卒、长兵短兵各自适宜之处,以及左右前后的一出一入、开合变化、正兵奇兵,凡是用兵的形势,有些可以预先知道,有些不能预先说定。臣希望陛下派一位重臣出巡抚慰,遍见各位将领,同他们详细谋划,以便预先确定大计。凡是山川、道路,以及蕃汉步骑出入所适宜的情况,能够预先知道的,都绘图上报方略;其余不能预先说定的,交给将领,使他们见到形势便随机应变,依据敌情取胜。至于谅祚的作为,应当稍稍委屈心意,含容迁就,既可以使他骄傲自满,也可以稍稍拖延事情,等待我国采取行动。防备要完备,并且严加戒备;五路训练军队,选拔将领,磨利兵器,准备铠甲、牲畜和粮食,常常准备出兵的计划;等到他的叛乱文书送来,早晨奏报,王师晚上出动,以震骇他的心志、夺去他的气势,使他无暇支撑抵抗,那么胜势就在我国。往年议论的人也想招抚收聚横山的蕃部,谋划夺取山界的土地;但臣认为如果一定要招抚他们,也必须先借助胜利和防御的威势,使他们知道中国强大,这样才肯来归附。由此说来,也应当把出兵进攻看作有利。臣所说的大略就是这些。然而臣的脚从未踏过边疆,眼睛从未见过战阵,凭一个儒生的偏见来发表意见,确实知道未必可以采用;只是正当陛下为西部事务劳心、广泛询问众议的时候,臣想竭尽愚虑,作为樵夫采薪者的一点意见罢了。论西贼议和利害状【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自从如定等人到京以来,私下听说朝廷的议论不允许西夏贼寇称我国祖先,必定要让他们称臣之后才允许议和;这是国家的大计,朝廷的谋划很正确。这是因为陛下极其圣明,不苟且顾及眼前的事情,能够考虑将来的忧患,亲自从宫中作出决断,决定这一重大议案。然而近几天听到传闻,颇有一些没有见识的人妄自陈述愚见,不考虑长远祸患,想要急于议和。臣虽然知道这一定不能惑乱圣上的听闻,但也担心万一稍微产生疑惑和沮丧,就会破坏已经形成的计策。臣的职责在于进言,按理应当辨明。自从西夏贼寇请求议和以来,众人的意见颇有不同,多数人说,朝廷如果允许贼寇不称臣,就担心北方敌人另行索要中国给予的名分,这确实是大患。然而臣仍然认为,即使贼寇肯称臣,北方敌人也还有借机邀功、索取回报的忧患;称臣与不称臣,二者都有后患。如果不得已,那么称臣而通好,仍然胜过不称臣,但后患仍不能免除。这就是有识之士、忧国之人不愿急于议和的原因。如今如果不允许通和,不过是害怕贼寇来侵犯罢了。况且这几年西部军队遭遇贼寇便失败,并不是因为贼寇善于作战,而是由于我国自己谋划错误。如今如果派范仲淹处置边防,只要稍微不失当,西夏贼寇的胜负还不能预先确定。以那支骄横疲惫的军队对付我军整齐的部队,使我军因此获胜,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即使只做到双方不互相伤害,也已经挫败了敌人的锐气。即使仲淹不幸小败,损失也不会像前后那些错误谋划造成的那么大。与通和以后另生大患相比,这样的损失仍然较少。这正是善于谋划、目光长远的人所认为的:不和的危害小,所以不怕暂时不能通和。臣认为,如今不顾羞辱而屈志、急于求和的人有五种:一是对陛下不忠的人急于求和,二是没有见识的人急于求和,三是奸邪之人急于求和,四是疲惫的军队和懦弱的将领急于求和,五是陕西百姓急于求和。自从用兵以来,身居朝廷的人辛劳于筹运物资,处在边境的人辛劳于军务。如果有人想逃避这些劳苦,只想让陛下屈节求和,自己偷享眼前的安逸,将来的后患却让陛下一人承担,这就是臣所说的不忠之臣急于求和。求和以后偷取安逸,眼前确实有利,但和议之后的大患潜伏着尚未爆发,这就是臣所说的没有见识的人急于求和。自从战事兴起以来,陛下忧劳于各项政务,如今小人只想在苟且求和之后,以太平无事为名使陛下放松政务,因而想进用他们的邪佞之徒,迷惑扰乱陛下的明察。大概古今的君主忧劳国事,正是小人所不愿看到的。这就是臣所说的奸邪之人急于求和。屡次战败的军队不知道只要用对人就能取胜,只说敌人一来就必然失败,这就是臣所说的懦弱将领和疲惫军队急于求和。这四种人的意见都不值得听从。只有陕西百姓困苦贫乏,想来一定盼望和议,请通过宣抚使告诉他们:朝廷并不是不想求和,而是敌人还没有顺服的意思;然后再切实告诫有关官员,减轻百姓的劳役负担,这样就可以了。其余一切小人的无知言论,恳请陛下以仁慈之心断然拒绝,不要听信,使国家大计不受阻挠,善于谋划的计策得以成功,这就是社稷的福分。
论乞廷议元昊通和事状【欧阳修】右臣近有奏论,今后军国大事不须秘宻,请集百官廷议。近闻元昊再遣使人将至阙下,和之与否,决在此行。窃计庙谋合思成算,臣谓此最大事也。天下安危系之。今公卿士大夫爱君忧国者,人人各为陛下深思极虑,惟恐庙堂之失策,遂落小丑之奸谋。众口云云,各有论议:一曰天下困矣,不和则力不能支,少屈就之可以纾患;一曰羌夷险诈,虽和而不敢罢兵,则与不和无异,是空包屈就之羞,全无纾患之实;一曰自屈志讲和之后,退而休息,练兵训卒,以为后图,然此亦必不能者,只以河朔之事可知。盖虑才和之后便忘发愤,因循弛废,为患转深;一曰纵使元昊复臣,西边减费,不弛武备,不忘后图,然犹有大可忧者,北戎将揽通和之事以为已功,过有邀求,遂兴兵革,是暂息小患于关西,复生大患于河北。臣忝为耳目之官,见国有大事,旁采外论,所闻如此异同,然大抵皆谓就和则难,不和则易,不和则害少,和则害多。然臣又不知朝廷之意其议云何?臣见汉唐故事,大事必须廷议,盖以朝廷示广大,不欲自狭谋臣思公共,不敢自强,故举事多臧众心皆服。伏思国家自兵兴以来,常秘大事,初欲隐藏防惜,不使人知,及其处置乖违,岂能掩蔽?臣谓莫若采大公之议,收众善之谋,待其都无所长,自用庙谋未晚。其元昊请和一事,伏乞于使人未至之前,集百官廷议。臣只自朝夕以来,诸处询访,已闻众説如此。若使并集于廷,各陈所见,必有长策以禆万一。谨具状奏闻,伏▯勅防。
译论请朝廷讨论元昊通和事宜的奏状【欧阳修】臣近来曾上奏,认为今后军国大事不必秘密进行,应当召集百官在朝廷上讨论。近来听说元昊再次派来的使者将要到达宫阙,是否议和,决定就在这次使者到来之时。臣私下估计,朝廷谋划应当考虑出万全之策;臣认为这是最大的事情,天下的安危都系于此。如今公卿士大夫中爱君忧国的人,人人都替陛下深思熟虑,只怕朝廷谋划失误,落入小丑的奸计。众人纷纷议论,各有不同看法:有人说,天下已经困顿了,如果不和,力量将无法支撑,稍微屈服迁就可以缓解祸患;有人说,羌夷险诈,即使和议,也不敢停止用兵,那么与不和没有区别,只是白白承受屈服求和的羞辱,完全没有缓解祸患的实际效果;有人说,自从屈志讲和以后,退兵休息,训练兵卒,以便将来再作打算;然而这也一定做不到,只要看看河朔的事情就知道了。因为担心刚一和议便忘了发愤图强,因循懈怠,政事废弛,祸患反而会更加深重;有人说,即使元昊重新称臣,西部边境减少费用,不放松武备,也不忘记日后的谋划,仍然有非常值得忧虑的事:北方戎人将把通和之事说成自己的功劳,过分提出索求,终于兴兵动武,这样只是暂时平息关西的小患,却又在河北重新产生大患。臣忝居耳目之官,见国家有大事,旁采外间议论,所听到的意见虽有异同,但大体都认为求和很难,不和反而容易;不和危害少,求和危害多。然而臣又不知道朝廷究竟是什么打算,准备怎样议论此事?臣看汉、唐旧例,大事必须在朝廷上讨论,这是因为朝廷要显示开阔广大,不愿把谋臣的思虑局限在狭小范围内;让臣下共同谋划,便不敢自以为是,所以办事多能得到众人的赞同,人人信服。臣私下思量,国家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常常把大事保密,起初想隐藏事情,防备泄露,不让人知道;等到处置失当,哪里还能掩盖?臣认为不如采纳最公正的意见,汇集众人的良策,等到发现众议全无长处,再采用朝廷自己的谋划也不晚。关于元昊请求和议一事,恳请在使者到达以前,召集百官在朝廷上讨论。臣只是从早到晚向各处询问访察,已经听到众人有这样的意见。如果让他们一起聚集朝廷,各自陈述看法,一定会有可以补助万一的良策。谨具奏状上奏,恭候诏令裁定。
论西贼议和请以五问诘大臣状【欧阳修】右臣伏见张子奭奉使贼中,近巳到阙。风闻贼意虽肯称臣,而尚有数事邀求,未审朝廷如何处置。臣闻善料敌者,必揣其情伪之实;能知彼者,乃可制胜负之谋。今贼非难料难知,但患为国计者昧于逺见,落彼奸谋。茍一时之暂安,召无涯之后患,自为削弱,助贼奸谋。此《左传》所谓疾首痛心,贾谊所以太息恸哭者也。今议贼肯和之意,不过两端而已。欺罔天下者,必曰贼困窘而求和;稍能晓事者,皆知贼权诈而可惧。若贼实困窘,则正宜持重以裁之;若知其诈谋,则岂可厚以金缯,助成奸计。昨如定等囘,但闻许与之数不过十万;今子奭所许乃二十万,仍闻贼意未已,更有过求。先朝与契丹通和,只用三十万;一旦刘六符辈来,又添二十万。今昊贼一口许二十万,到他日更来,又须一二十万。使四方窥见中国庙谋胜算,惟以金帛告人,则邈川首领岂不动心?一旦兴兵,又须三二十万。生民膏血有尽,敌人贪欲无厌,引之转众,何有限极?今已许之失,旣不可追,分外过求,尚可抑絶。见今契丹徃来尚在沿边市易,岂可西蕃絶逺,须要直至京师?只用此词,自可拒止。至如青盐弛禁,尤不可从。于我虽所损非多,在贼则为利甚博。况盐者,民间急用,旣开其禁,则公私徃来,奸细不分。若使贼捐百万之盐以防边民,则数年之后,皆为盗用矣。凡此三事,皆难允许。今若只为目下茍安之计,则何必爱惜,尽可曲从;若为社稷久逺之谋,则不止目前,须思后患。臣愿陛下试发五问,询于议事之臣:一问西贼不因败衂,忽肯通和之意,或用计困之使就和乎?或其与契丹连谋而伪和乎?二问旣和之后,边备果可彻而寛国用乎?三问北使一来,与二十万;西人一去,又二十万。从今更索,又更与之,凡庙谋为国计者,止有此策而已乎?四问旣和之后,能使契丹不邀功责报乎?敌或一动能,使天下无事乎?五问元昊:一议许二十万,他日保不更有邀求乎?他日有求,能不更添乎?陛下赫然以此五事问之,万一能有説焉,非臣所及;若其无説,则天下之忧从此始矣。方今急和,谬议旣不可追,许物已多,必不能减。然臣窃料元昊不出三五年,必须更别猖獗,以邀増添。而将相大臣,只如今日之谋,定须更与添物。若今日一顿尽与,则他时何以添之?故臣愿惜今日所求,其如西贼虽和,所利极鲜;若和而复动,其患无涯。此臣前后非不切言,今无及矣。伏望陛下留意而思之。且可不与彼,若实欲就和,虽不许此亦可;若实无和意,与之适有后虞。谨具状奏闻,伏候勅防。黄家贼事宜状【韩愈】一臣去年贬岭外刺史,其州虽与黄家贼不相邻接,然见徃来过客,并谙知岭外事,人所説至精至熟。其贼并是夷獠,亦无城郭可居,依山傍险,自称洞主,衣服言语都不似人。寻常亦各营生,急则屯聚相保。比縁邕管经畧使多不得人,德旣不能绥懐,威又不能临制,侵欺虏缚,以致怨恨。蛮夷之性,易动难安,遂至攻劫州县,侵暴平人。或复私雠,或贪小利,或聚或散,终亦不能为事。近者征讨夲起于裴行立、阳旻。此两人者,本无逺虑深谋,意在邀功求赏,亦縁见贼未屯聚之时,将谓单弱,立可摧破,争献谋计,惟恐后时。朝廷信之,遂允其请,自用兵以来,已经二年,前后所奏杀获,计不下一二万人。傥皆非虚,贼已寻尽,至今贼犹依旧,足明欺罔朝廷。邕容两管因此凋敝,杀伤疾患,十室九空,百姓怨嗟如出一口。阳旻、行立相继身亡,实由自邀功赏,造作兵端,人神共嫉,以致殃咎。阳旻、行立事既已徃,今所用严公素者,亦非抚御之才,不能别立规模,依前还请攻讨。如此不已,臣恐岭南一道未有宁息之时。一昨者,并邕容两管为一道,深合事宜。然邕州与贼逼近,容州则甚悬隔。其经畧使若置在邕州,与贼隔江对岸,兵镇所处,物力必全,一则不敢轻有侵犯,一则易为逐便控制。今置在容州,则邕州兵马必少,贼见势弱,易生奸心。伏请移经畧使于邕州,其容州但置刺史,实为至便。一比者所发诸道南讨兵马,例皆不谙山川,不服水土,逺乡羁旅,疾疫杀伤。臣自南来,见説江西所发共四百人,曽未一年,其所存者数不满百。岳鄂所发都三百人,其所存者四分才一。续添续死,每发倍难。若令于邕容侧近召募添置千人,便割诸道见供行营人数粮赐均融充给。所费旣不增加,而兵士又皆便习,长有守备,不同客军。守则有威,攻则有利。
译论西部敌人议和,请用五个问题诘问大臣的奏状【欧阳修】臣伏见张子奭奉命出使敌境,近来已经到达宫阙。听说敌人虽然肯称臣,却还有几件事要索求,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处置。臣听说善于判断敌情的人,一定要推测敌人真实的真伪虚实;能够了解敌情,才可以制定决定胜负的谋略。如今敌人并不是难以推测、难以了解,只怕为国家谋划的人缺乏长远见识,落入他们的奸计。若只贪图一时的暂安,就会招来无穷的后患,自行削弱国家,帮助敌人的奸谋。这正是《左传》所说的头痛心痛,也是贾谊因此叹息痛哭的原因。如今议论敌人肯和的意思,不过有两种而已。欺骗天下的人一定说敌人困窘所以求和;稍微懂事的人都知道敌人权诈而值得警惕。如果敌人确实困窘,正应当持重而制伏他;如果知道他在施行诈谋,哪里可以用大量金帛厚待他,帮助他成就奸计?昨天如定等人回来,只听说答应给他的不过十万;如今子奭所答应的竟是二十万,而且还听说敌人的要求没有止境,还有更多的过分索求。先朝与契丹通和,只用了三十万;一旦刘六符等人前来,又增加二十万。如今昊贼一开口就答应给二十万,到了将来他再来,又要给一二十万。假使四方看见中国朝廷的谋略和胜算,只是用金帛来应付敌人,邈川首领难道不会动心吗?一旦兴兵,又要三二十万。百姓的血汗总有耗尽的时候,敌人的贪欲却没有止境;引导得他们越来越多地索取,哪里有尽头?如今已经答应的损失既然不能追回,额外的过分要求还可以压下拒绝。现在契丹使者往来,尚且还在边境进行贸易,难道西蕃相隔遥远,反而必须一直到京师来吗?只用这个理由,就可以拒绝制止。至于放开青盐禁令,更不可答应。对我方来说损失虽不多,对敌人来说获利却非常丰厚。况且盐是民间急需之物,一旦开放禁令,公私往来就会混杂,奸细也无法区分。如果让敌人用百万盐货来收买边民,几年以后都会被盗贼利用了。以上三件事,都很难允许。如今如果只为眼前苟安打算,那何必吝惜,完全可以曲意顺从;如果是为社稷长远谋划,就不能只顾目前,必须考虑后患。臣希望陛下试着提出五个问题,询问参与议事的大臣:第一问,西部敌人并没有因失败受挫,却忽然肯通和,这究竟是因为用计困住它,使它不得不求和,还是因为它与契丹合谋,假意求和?第二问,和议以后,边防果真可以撤除,从而减轻国家费用吗?第三问,北方使者一来,就给二十万;西边的人一走,又给二十万。从今以后他们再索取,就再给他们;朝廷为国家谋划,难道只有这一条办法吗?第四问,和议以后,能够使契丹不邀功索取报偿吗?敌人一旦有所行动,能够使天下从此无事吗?第五问元昊:这一次议定给二十万,今后能够保证不再提出索求吗?将来有所索求,能够不再增加财物吗?陛下威严地把这五件事拿去询问他们,万一他们能够说出道理,那不是臣所能比及的;如果他们无话可说,那么天下的忧患就从此开始了。如今急于求和,错误的议论既然无法追回,答应给出的财物已经很多,也一定不能再减少。然而臣私下估计,元昊不出三五年,必定会另外猖狂起来,以要求增加财物;而将相大臣如果仍像今天这样谋划,也一定会再给他增加财物。如果今天一次把所有东西都给尽了,将来拿什么再增加?所以臣希望爱惜今天所要求的财物。西部敌人即使和议,所得利益也极少;如果和议后又重新发动战事,祸患将无穷无尽。臣前后并不是没有痛切进言,只是如今已经来不及了。恳请陛下留意思考。况且现在完全可以不给他;如果他确实想求和,即使不答应这些条件也可以和议;如果他确实没有和议的意思,给了他反而会留下后患。谨具奏状上奏,恭候诏令裁定。黄家贼事宜奏状【韩愈】臣去年被贬为岭外刺史,虽然我所在的州与黄家贼并不相邻,但见到往来的过客,又都熟悉岭外的事情,人们所说的情况非常详细确实。这些贼人都是夷獠,也没有城郭可以居住,依山傍险,自称洞主,衣服和语言都不像中原人。平常各自谋生,紧急时便聚集起来互相保护。近来因为邕管经略使大多没有选对人,既不能用恩德安抚怀柔,又不能用威势临制他们,反而侵夺欺凌、掳掠捆绑,因而造成怨恨。蛮夷的性情容易被激动而难以安定,于是发展到攻打劫掠州县,侵扰残害平民。有时为了私仇,有时贪图小利,有时聚集,有时离散,最终也不能成就什么大事。近来的征讨,本来是裴行立、阳旻首先发起的。这两个人本来没有长远谋略,只想邀功求赏,又因为看到贼人尚未聚集,以为他们势单力薄,立刻就能摧毁,于是争着献计,唯恐落在别人后面。朝廷相信了他们,便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自从用兵以来,已经两年,前后奏报杀死、俘获的贼人,计算起来不少于一二万人。假如这些都不是虚报,贼人早应被消灭殆尽;如今贼人仍然如旧,足以说明他们欺骗蒙蔽了朝廷。邕州、容州两管因此凋敝,百姓死伤患病,十室九空,百姓的怨叹如同出自一口。阳旻、裴行立相继身亡,实在是因为他们自行邀功求赏,制造战端,为人神共同憎恨,终于招致灾祸。阳旻、裴行立的事情既已过去,如今任用的严公素也没有安抚驾驭的才能,不能另立规划,反而仍旧请求进攻征讨。这样下去不停止,臣恐怕岭南一路永远没有安宁的时候。前些时候,把邕、容两管合并为一道,十分符合实际情况。不过邕州与贼人相距很近,容州却相隔很远。如果把经略使设置在邕州,与贼人隔江相对,作为驻兵镇守之处,物力一定能够完整保存;一方面使贼人不敢轻易侵犯,另一方面也便于乘势控制他们。如今把经略使设置在容州,邕州的兵马一定减少,贼人看到形势变弱,容易产生奸心。恳请把经略使移到邕州,容州只设置刺史,这实在是最便利的办法。近来从各道调发南征的兵马,大都不熟悉山川,也不服水土,远离家乡羁旅在外,因疾病和战伤而死亡。臣从南方来,听说江西调发的士兵共有四百人,还不到一年,剩下的不到一百人;岳州、鄂州调发的总共三百人,剩下的只有四分之一。接连增添又接连死亡,以后每次调发都更加困难。如果在邕州、容州附近招募增置一千人,便把各道现供给行营的兵员、粮食和赏赐均匀调拨补足。费用既不增加,士兵又都熟悉当地情况,能够长期守备,不同于客军。防守时有威势,进攻时有优势。
一自南讨已来,贼徒亦甚伤损。察其情理,厌苦必深。大抵岭南人稀地广,贼之所处又更荒僻。假如尽杀其人,尽得其地,在于国计不为有益。容贷羁縻,比之禽兽,来则捍御,去则不追,亦未亏损朝廷事势。以臣之愚,若因改元大庆,赦其罪戾,遣一郎官、御史亲徃宣谕,必望风降伏,讙呼听命。仍为择选有材用、威信、谙岭南事者为经畧使,处理得宜,自然永无侵叛之事。登州召还议水军状【苏轼】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窃见登州地近契丹,号为极边,彼中山川隐约可见,便风一舟,奄至城下。自国家以来,常屯重兵,教习水战,旦暮传烽,以通警急。毎嵗四月,遣兵戍駞基岛,至八月方还,以备不虞。自景德以后,屯兵常不下四五千人,除本州诸军外,更于京师、南京、济、郓、兖、单等州差拨兵马屯驻。至庆厯二年,知州郭志髙为诸处差来兵马头项不一,军政不肃,擘画奏乞创置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并旧有平海两指挥,并用教习水军,以备契丹,为京东一路捍屏。敌知有备,故未尝有警。议者见其久安,便谓无事。近嵗始差平海六十人,分屯宻州、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人更差澄海二百人,徃莱州一百人徃宻州屯驻。检防景德三年五月十二日圣防指挥,今后宣命抽差本城兵士徃诸处,只于威边等指挥内差拨,即不得抽差平海兵士。其平海兵士虽无不许差出指挥,盖縁元初创置,本为抵替诸州差来兵马,岂有却许差徃诸处之理?显是不合差拨。不惟兵势分弱,以启戎心,而此四指挥更畨差出,无处学习水战,武艺惰废,有悮缓急。伏乞朝廷详酌,明降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兵士,并不得差徃别州屯驻。
文编巻十九
译自从南征以来,贼徒也受到很大损失。观察他们的情形,厌倦痛苦一定很深。大体上岭南人口稀少而土地广大,贼人所处的地方又更加荒僻。假如把他们的人全部杀尽,把他们的土地全部占有,对国家的谋划并没有益处。宽容赦免并加以羁縻,把他们看作禽兽,来了便防御,离去也不追赶,对朝廷的形势也没有损害。以臣愚见,如果借着改元大庆赦免他们的罪过,派一名郎官、一名御史亲自前往宣示诏意,他们一定会望风降伏,欢呼听命。仍然应当选拔有才能、有威信、熟悉岭南事务的人担任经略使,处置得当,自然永远不会再有侵犯反叛之事。登州召回水军的奏状【苏轼】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上奏:臣私下看到,登州地近契丹,号称极边之地,那里山川隐约可见,顺着有利风势,一条船很快就能突然抵达城下。自国家建立以来,常常驻扎重兵,训练水战,早晚传递烽火,以便沟通紧急警报。每年四月,派兵戍守駞基岛,到八月才回来,以防备意外。自景德以后,驻兵常常不少于四五千人,除本州各军外,还从京师、南京、济、郓、兖、单等州调拨兵马驻扎。到庆历二年,知州郭志高认为各处调来的兵马编制不一,军政不严整,便筹划上奏,请求创置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加上原有的平海两指挥,共同训练水军,以防备契丹,作为京东一路的屏障。敌人知道这里有防备,所以从未发生警报。议论的人看到长久安定,便说没有事情。近年才开始调平海军六十人,分别驻屯于密州、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又调澄海军二百人,派往莱州一百人、往密州驻屯。查考景德三年五月十二日圣旨的指挥:今后宣命抽调本城士兵到各处,只能在威边等指挥中调拨,不得抽调平海士兵。平海士兵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许调出,但因为当初创置它,本来就是为了替代各州调来的兵马,哪里有反而允许把他们调往各处的道理?显然不应调拨。不仅会使兵力分散削弱,给敌人以可乘之机,而且这四个指挥轮番被调出,便无处学习水战,武艺也会懈怠荒废,遇到缓急就会误事。恳请朝廷详细斟酌,明白下达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的士兵,一律不得调往别州驻屯。《文编》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二十明 唐顺之 编议学状【欧阳修】右臣等伏见近日言事之臣为陛下言建学取士之法者众矣,或欲立三舍以养生徒,或欲复五经而置博士,或欲但举旧制而修废坠,或欲特创新学而立科条。其言虽殊,其意则一。陛下慎重其事,下其议于羣臣,而议者遂欲创新学,立三舍,因以辨士之能否而命之以官。其始也,则教以经艺文辞;其终也,则取以材识德行。听其言则甚备考,于事则难行。夫建学校以养贤,论材德而取士,此皆有国之本务,而帝王之极致也。而臣等谓之难行者何哉?盖以古今之体不同,而施设之方皆异也。古之建学取士之制,非如今之法也。盖古之所谓为政与设教者,迟速异宜也。夫立时日以趋事,考其功过而督以赏罚者,为政之法也。故政可速成。若夫设教,则以劝善兴化,尚贤励俗为事,其被于人者渐,则入于人也深;收其效者迟,则推其功也逺。故常缓而不迫。古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自天子诸侯之子下至国之俊选,莫不入学。自成童而学,至年四十而仕。其习乎礼乐之容,讲乎仁义之训,敦乎孝悌之行,以养父兄,事长上,信朋友,而临财廉,处众让。其修于身,行于家,达于隣里,闻于乡党。然后询于众庶,又定于长老之可信者而荐之,始谓之秀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选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俊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进士。然后辨其论,随其材而官之。夫生七八十嵗而死者,人之常寿也。古乃以四十而仕,盖用其半生为学考行,又广察以隣里乡党,而后其人可知。然则积德累善如此,勤而久;求贤审官如此,慎而有次第。然后矫伪干利之士不容于其间,而风俗不陷于媮薄也。古之建学取士,其施设之方如此也。方今之制,以贡举取人。徃者四嵗一诏贡举,而议者患于太迟,更趣之为间嵗。而应举之士来学于京师者,类皆去。其乡里逺其父母妻子而为旦暮干禄之计,非如古人自成童至于四十就学于其庠序,而隣里乡党得以众察徐考其行实也。盖古之养士本于舒迟,而今之取人患于急迫,此施设不同之大槩也。臣请详言方今之弊:旣以文学取士,又欲以德行官人。且速取之欤,则真伪之情未辨,是朝廷本欲以学劝人修德行,反以利诱人为矫伪,此其不可一也。若迟取之欤,待其众察徐考而渐进,则文辞之士先已中于甲科,而德行之人尚未登于内舍,此其不可二也。且今入学之人皆四方之游士,赍其一身而来,乌合羣处,非如古人在家在学,自少至长,亲戚朋友隣里乡党众察徐考其行实也。不过取于同舍一时之毁誉,而决于学官数人之品藻尔。然则同学之人蹈利争进,爱憎之论必分朋党。昔东汉之俗尚名节,而党人之祸及天下,其始起于处士之横议而相訾也,此其不可三也。夫人之材行若不因临事而见,则守常循理无异众人。茍欲异众,则必为迂僻竒怪以取德行之名,而髙谈虚论以求材识之誉。前日庆厯之学,其弊是也,此其不可四也。今若外方专以文学贡士,而京师独以德行取人,则实行素履着于乡曲,而守道丘园之士皆反见遗,此其不可五也。近者朝廷患四方之士寓京师者多,而不知其士行,遂严其法,使各归于乡里。今又反使来聚于京师,云欲考其德行。若不用四方之士,止取京师之士,则又示人以不广,此其不可六也。夫儒者所谓能通古今者,在知其意达其理而酌时之宜尔。大抵古者教学之意缓而不迫,所以劝善兴化,养贤励俗,在于迟久而不求近効急功也。臣谓宜于今而可行者,立为三舍可也,复五经博士可也,特创新学,虽不若即旧而修废,然未有甚害,创之亦可也。教学之意,在乎敦本而修其实事,给以糇。粮多陈,经籍选士之良者,以通经有道之士为之师,而举察其有过无行者,黜去之,则在学之人皆善士也。然后取以贡举之法,待其居官为吏,已接于人事,可以考其贤善优劣,而时取其尤出类者,旌异之,则士知修身力行,非为一时之利,而可伸于终身,则矫伪之行不作,而媮薄之风归厚矣。此所谓实事之可行于今者也。臣等伏见论学者四人,其説各异,而朝廷又下臣等俾之详定,是欲尽众人之见而采其长者尔。故臣等致陈其所有,以助众议之一,非敢好为异论也。伏望圣慈,特赐裁择。谏买浙灯状【苏轼】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二十 明代唐顺之编 议论学校制度的奏状【欧阳修】臣等伏见,近来向陛下谈论建立学校、选取士人的办法的臣子很多:有的想建立三舍来培养学生,有的想恢复五经博士制度,有的想只举用旧制并修复废弃的制度,有的想特别创立新学并制定科条。他们的说法虽然不同,意图却是一样的。陛下慎重对待此事,把意见交给群臣讨论,而议论者于是想创立新学、建立三舍,借此辨别士人的才能高下,然后授予官职。开始时教他们经学和文辞,最后则根据才识和德行选用他们。听起来考察很完备,但实行起来却很困难。建立学校来培养贤才,评议才能德行来选取士人,这些都是国家的根本事务,也是帝王政治的最高境界。可是臣等说它难以实行,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古今的体制不同,施行设置的方法也各不相同。古代建立学校、选取士人的制度,并不像今天的办法。古代所谓施政和施教,本来适合的快慢不同。规定期限以促成事务,考核功过并用赏罚督促,这是施政的办法,所以政事可以很快办成。至于施教,则以劝善化民、尊崇贤能、砥砺风俗为事务;它影响人的过程渐进,却能深入人心;取得效果较慢,推及其功效也很长远。所以它总是缓慢而不急迫。古代每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家有学。从天子的诸侯之子,下至国家选拔的俊秀之士,没有不入学的。从成童开始学习,到四十岁才出仕。他们学习礼乐的仪容,讲习仁义的教诲,敦厚地实行孝悌之道,用这些来奉养父兄、侍奉长辈、诚信对待朋友,面对财物时廉洁,处在众人中时谦让。他们在自身修养上的表现,推行到家庭,传播到邻里,闻名于乡党。然后向众百姓询问,又由可信赖的长老加以评定推荐,这才称为秀士。过了很久,再从中选取最优秀的作为选士;又过了很久,再选取最优秀的作为俊士;又过了很久,再选取最优秀的作为进士。然后辨析他们的言论,按照各自的才能授予官职。人活到七八十岁而死,是通常的长寿;古代却到四十岁才出仕,大概用半生时间学习、考察品行,又广泛由邻里乡党观察考核,然后才能了解这个人。这样积累德行善行,既勤苦又长久;求取贤才、审慎任官,也如此慎重而有次序。然后那些弄虚作假、谋求利益的人就不能混在其中,风俗也不会陷入轻薄。古代建立学校、选取士人,施行设置的方法就是这样。如今的制度,是通过贡举来选取人才。过去每四年下诏举行一次贡举,议论者担心间隔太久,便改为每隔一年举行。于是来京师求学、应举的士人,大多离开了。他们离开乡里、父母妻子,只为早晚谋求功名俸禄,不像古人从成童到四十岁一直在当地庠序求学,使邻里乡党能够广泛观察、从容考察他们的实际品行。古代培养士人本来从容缓慢,而现在选取人才却患在急迫,这就是施行设置不同的大概情形。臣请详细说明当前的弊端:既然要凭文学选士,又想凭德行任官。若急于选取,那么真伪还没有辨明,朝廷本来想用学校劝人修养德行,反而会用利益诱使人弄虚作假,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若迟缓选取,等到众人广泛观察、从容考核而逐步进用,那么擅长文辞的人已经先进入甲科,而有德行的人还没有进入内舍,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况且如今入学的人都是四方游士,带着一身来到京师,乌合在一起,不像古人从小到大在家、在学校中成长,亲戚朋友、邻里乡党共同观察、从容考察他们的实际品行。他们不过凭同舍学生一时的毁誉,以及学官几个人的品评来决定罢了。这样一来,同学之间追逐利益、争相求进,爱憎的议论必然分成朋党。从前东汉的风俗崇尚名节,但党人之祸波及天下;它最初起于处士们放肆议论、互相诋毁,这就是不可行的第三点。人的才能和品行如果不通过遇到事情来显现,就只是守常循理,与普通人没有区别。假如想要与众不同,就必然会做迂腐偏僻、奇异怪诞的事情来取得德行的名声,又发表高谈阔论来求取才识的声誉。前些年庆历年间学校的弊端,就是这样,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如今如果外地专门凭文学贡举士人,而京师却单独凭德行选人,那么实际品行和一贯操守显著于乡里的士人,以及守道隐居在山林的士人,反而都会被遗漏,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近来朝廷担心四方士人寄居京师的太多,又不了解他们的品行,于是严定法令,让他们各自回归乡里。如今却又反过来让他们聚集京师,说是要考察他们的德行。如果不用四方士人,只选取京师士人,那又向人显示朝廷的取士范围不广大,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儒者所谓能够通达古今,就在于懂得古人的用意、通晓其中的道理,并斟酌当时的适宜办法罢了。大体说来,古代教学的用意缓慢而不急迫,是要劝善兴化、培养贤才、砥砺风俗,在于历时长久,而不追求眼前的效果和急功近利。臣认为适合今天而可以实行的,建立三舍可以,恢复五经博士可以;特别创立新学,虽然不如沿用旧制、修复废弃制度,但也没有什么大的危害,创立它也可以。教学的用意,在于敦厚根本、修治实际事务,供给足够的干粮。多储藏经籍,选取士人中优秀的,以通晓经学、有道德的人担任老师,并且考察那些有过失、没有品行的人,把他们黜退,那么在学校中的人就都是善士了。然后按照贡举的办法选取他们,等到他们做官任职、已经接触人事以后,再考察他们贤能善良的优劣,随时选取其中尤其出众的人,加以表彰,使士人知道修养自身、努力实行,并不是为了眼前一时的利益,而是可以受益于终身;这样弄虚作假的行为就不会产生,轻薄的风气也会归于敦厚。这就是所谓今天可以实行的实际办法。臣等伏见,议论学校制度的有四个人,他们的说法各不相同,而朝廷又下令让臣等详细审定,这是想汇集众人的意见,采纳其中的长处。因此臣等陈述自己的全部看法,以帮助众议中的一种,并不敢故意提出异论。恳请陛下仁慈裁夺。谏请不要购买浙江花灯的奏状【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