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七
周秦以来,匈奴暴桀,防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冐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防,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防,少所蔽隠,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徳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防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彊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终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闗梁,以制诸侯,所以絶臣下之觊觎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絶。今罢乗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日闻匈奴中乐,无柰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羣辈犯法,如其窘廹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谿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逺,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一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嵗之内,卒有他变,障塞破壊,亭隧灭絶,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徳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谷永受伊邪莫演降议【汉书】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诎体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亡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絶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徳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直责,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懐附亲之心便。刘歆毁庙议【汉书】臣闻周室既衰,四夷并侵,猃狁最强,于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诗人美而颂之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又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荆蛮来威。」故称中兴。及至幽王,犬戎来伐,杀幽王,取宗器。自是之后,南夷与北夷交侵,中国不絶如线。《春秋》纪齐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防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是故弃桓之过而録其功,以为伯首。及汉兴,冐顿始彊,破东国,禽月氏,并其土地,地广兵彊,为中国害。南越尉佗总百粤,自称帝,故中国虽平,犹有四夷之患。且亡寕嵗,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动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货赂与结和亲,犹侵暴无已。甚者兴师十余万众,近屯京师及四边,嵗发屯备敌,其为患久矣,非一世之渐也。诸侯郡守连匈奴及百粤以为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杀郡守郡尉,畧取人民,不可胜数。孝武皇帝愍中国罢劳亡安寕之时,乃遣大将军、骠骑、伏波、楼船之属,南灭百粤,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万之众,置五属国,起朔方以夺其肥饶之地;东伐朝鲜,起▯菟、乐浪以断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并三十六国,结乌孙,起敦煌、酒泉、张掖以鬲婼羌,裂匈奴之右臂。单于孤特,逺遁于幕北,四垂亡事,斥地逺境,起十余郡。功业既定,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实百姓。其规模可见。又招集天下贤俊,与恊心同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禅,殊官号,存周后,定诸侯之制,永亡逆争之心。至今累世赖之,单于守藩,百蛮服从,万世之基也。中兴之功,未有髙焉者也。髙帝建大业,为太祖;孝文皇帝徳至厚,也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着,也为武世宗。
译周、秦以来,匈奴凶暴强悍,不断侵扰边境。汉朝兴起后,尤其受到它的祸害。臣听说,北部边塞一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长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很多。从前冒顿单于依凭那里的险阻,在其中制造弓箭,出来侵扰边境,那就是他的苑囿。到了孝武帝时期,汉军出兵征伐,排斥并夺取了这片土地,把他们赶到幕北,修建边塞和关隘,设置亭、燧,修筑外城,设置屯戍来守卫,然后边境才稍稍安宁。幕北地势平坦,草木很少,多是大沙漠;匈奴来侵扰时,很少有可以遮蔽隐藏的地方。从边塞向南,穿过深山峡谷,往来比较困难。边境的老人说,匈奴失去阴山以后,经过那里没有一次不哭的。如果停止边塞戍卒的防备,就是向夷狄显示汉朝的大利,第一不可。如今圣德广泛施及,像上天覆盖一样对待匈奴,匈奴得到保全生存的恩惠,叩头称臣前来朝拜。可是夷狄的性情,困窘时就卑下顺服,强盛时就骄横叛逆,这是他们的天性。先前已经撤去外城,减少亭、燧,现在只裁减到足以侦察瞭望、传递烽火罢了。古人安定时不忘危险,不能再停止防备,这是第二不可。中原有礼义的教化和刑罚的惩治,愚民尚且还会触犯禁令,更何况怎能保证单于最终一定不违背约定呢?第三不可。自从中原尚且修筑关隘桥梁,用来控制诸侯,就是为了断绝臣下的觊觎之心。设置边塞关隘、安置屯戍,并不只是为了匈奴,也是为了各属国的降民;他们本来是匈奴人,恐怕他们思念旧日而逃亡,这是第四不可。近来西羌依托边塞,与汉人交往,官吏和百姓贪图利益,侵夺盗取他们的牲畜、财产和妻子儿女,他们因此怨恨,起兵背叛,世世代代没有断绝。如今停止登临边塞防守,就会产生轻慢和相互争斗的苗头,这是第五不可。过去从军的人很多埋没而不能回来,他们的子孙贫困,一旦逃亡出去,就会投奔自己的亲戚,这是第六不可。又有边地百姓的奴婢忧愁困苦,想要逃亡的人很多,每天听说匈奴境内快乐,只是无奈侦察瞭望严密;然而有时仍有人逃出边塞,这是第七不可。盗贼凶悍狡猾,同党一起犯法,如果他们因困窘急迫而逃往北方,便无法控制,这是第八不可。自从修筑边塞以来,已经一百多年,并不都是用土墙修成的,有的凭借山岩、石头和木柴,有的利用倒落在溪谷水道中的材料,逐渐把它们整治平整,再由士卒修筑治理,工程和费用历时长久,数目多得无法计算。臣担心议论的人没有深思事情的始终,只想一概节省徭役和戍守;十年以后、百年以内,一旦发生其他变故,边塞毁坏,亭、燧灭绝,就必须再次征发屯兵修缮治理;累世积累的功业,不能一下子恢复,这是第九不可。如果停止戍卒防守,减少侦察瞭望,单于自己以为可以保卫边塞、守御边境,一定会深深感激汉朝,提出的请求将没有止境;稍微使他不满意,就无法测知会发生什么,这会打开夷狄的空隙,损害中原的坚固。这不是长久保持极大安定、威服制御百蛮的上策。谷永关于接受伊邪莫演投降的议论。《汉书》汉朝兴起后,匈奴多次给边境造成祸害,所以设置以黄金和爵位为内容的赏赐,来等待投降的人。如今单于屈身称臣,列为北方藩臣,派遣使者来朝拜祝贺,没有怀有二心。汉朝接待他,应该不同于过去。如今既然接受了单于聘问进贡的诚意,却又收留他的逃亡臣民,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的利益,却失去一个国家的心;是收容有罪的臣子,却断绝仰慕仁义的君主。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要把自己托付给中原,还不知道其中的利害,暗中派伊邪莫演假装投降,来探测吉凶;接受他就会损害德行、阻塞善举,使单于自行疏远,不亲近边地官吏。或者他是故意制造反间之计,想借此产生嫌隙;接受他正好迎合了他的谋划,使他能够把过错推给汉朝,反而理直气壮地责备汉朝。这实在是边境安危的根源,军队行动与否的关键,不可不详细考虑。不如不接受他,以彰明如日月般的信用,遏制欺诈诡谲的谋略,安抚归附亲近之心,这样才有利。刘歆关于毁去宗庙的议论。《汉书》臣听说,周王室衰微以后,四方夷族一同侵扰,猃狁最为强盛,如今的匈奴就是这样。到了宣王时期才出兵讨伐,诗人赞美歌颂说:“大规模讨伐猃狁,直到太原。”又说:“战车声舒缓而盛大,战鼓声隆隆,像雷霆一样。显明诚信的方叔,出征讨伐猃狁,使荆蛮也来畏服。”所以称为中兴。到了幽王时期,犬戎前来攻伐,杀死幽王,夺取宗庙的祭器。从这以后,南方夷族和北方夷族交相侵扰,中原危急得像一根线一样不断。孔子记载齐桓公,南伐楚国,北伐山戎。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所以舍弃齐桓公的过错而记录他的功劳,把他作为诸侯之长。到了汉朝兴起,冒顿开始强盛,攻破东边的国家,擒获月氏,兼并它的土地,土地广大,军力强盛,成为中原的祸害。南越的尉佗总领百粤,自称皇帝,所以中原虽然平定,仍有四方夷族的忧患。况且没有几年安宁的日子,一个地方发生急难,三面都要救援,于是天下都被调动而受到它的祸害。孝文皇帝用丰厚的财物与匈奴结交,实行和亲,匈奴仍然不断侵扰暴虐。严重时出动十多万军队,近处屯驻在京师以及四方边境,每年都要调发军队防备敌人;它造成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并不是一代才逐渐形成的。诸侯、郡守勾结匈奴和百粤而成为叛逆的,不止一个人。被匈奴杀害的郡守、郡尉以及被匈奴掠取的百姓,多得无法数清。孝武皇帝怜悯中原疲惫劳苦、没有安宁的时日,于是派遣大将军、骠骑将军、伏波将军、楼船将军等,向南消灭百粤,设置七郡;向北排斥匈奴,使昆邪王率领十万部众投降,设置五个属国,创建朔方郡,以夺取匈奴肥沃富饶的土地;向东讨伐朝鲜,设置玄菟、乐浪二郡,以截断匈奴的左臂;向西讨伐大宛,兼并三十六国,与乌孙结盟,设置敦煌、酒泉、张掖三郡,以隔绝婼羌,斩断匈奴的右臂。单于势孤力单,远远逃到幕北,四方边境没有了战事,拓展了遥远的边地,设置十多个郡。功业已经确定,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以使天下大为安定,使百姓富足充实。他的规模和谋略由此可以看见。又招集天下贤能俊杰,与他们同心协力、共同谋划,兴立制度,改定正朔,变更服色,建立祭祀天地的祠庙,举行封禅,区别官职名号,保存周王室后裔,确定诸侯的制度,使天下永远没有反叛争斗之心。直到今天,历代都依赖这些制度;单于守卫藩屏,百蛮服从,这是万世的根基。中兴的功业,没有比他更高的了。高帝建立伟大基业,称为太祖;孝文皇帝的德行极其深厚,称为文太宗;孝武皇帝的功业极其显著,称为武世宗。
此孝宣帝所以发徳音也。《礼记·王制》及《春秋·谷梁传》: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此丧事尊卑之序也。与庙数。相应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故徳厚者流光,徳薄者流卑。《春秋左氏传》曰:「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七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宗变也。茍有功徳,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故于殷太甲为太宗,太戊为中宗,武丁曰髙宗。周公为《无逸》之戒,举殷三宗以劝成王。繇是言之,宗亡数也。然则所以劝帝者之功徳博矣。以七庙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毁;以所宗言之,则不可谓亡功徳。《礼记·祀典》曰:「夫圣王之制祀也,功施于民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救大灾则祀之。」窃观孝武皇帝功徳皆兼而有焉。凡在于异姓,犹将特祀之,况于先祖?或説天子五庙,亡见文;又説中宗、髙宗者,宗其道而毁其庙,名与实异,非尊徳贵功之意也。《诗》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宗其道而毁其庙乎?迭毁之礼,自有常法,亡殊功异徳,固以亲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数,经传亡明文,至尊至重,难以疑文虚説定也。孝宣皇帝举公卿之议,用众儒之谋,既以为世宗之庙,建之万世,宣布天下。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毁。上览其议而从之。制曰:「太仆舜、中垒校尉歆议,可。」师丹为共皇立庙议【汉书】圣王制礼,取法于天地。故尊卑之礼明,则人伦之序正;人伦之序正,则乾坤得其位而阴阳顺其节。人主与万民俱防祐福。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乱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非所以明尊卑,亡二上之义也。定陶共皇号谥已前定义,不得复改。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亡爵父之义。尊父母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朞。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孝成皇帝圣恩深逺,故为共王立后,奉承祭祀。今共皇长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既继体先帝,持重太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得复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庙。今欲立庙于京师,而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也。禘祫议【韩愈】伏以陛下追孝祖宗,肃敬祀事,凡在拟议,不敢自専,聿求厥中,延访羣下。然而礼文繁漫,所执各殊,自建中之初,迄至今嵗,屡经禘祫,未合适从。臣生遭圣明,涵泳恩泽,虽贱不及议,而志切効忠,今輙先举众议之非,然后申明其説。一曰:献懿庙主宜永蔵之夹室。臣以为不可。夫祫者合也,毁庙之主皆当合食于太祖,献懿二祖即毁庙主也。今虽蔵于夹室,至禘祫之时,岂得不食于太庙乎?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不可谓之合矣。二曰:献懿庙主宜毁之瘗之。臣又以为不可。谨按礼记:天子立七庙,一坛一墠,其毁庙之主皆蔵于祧庙,虽百代不毁,祫则陈于太庙而飨焉。自魏晋以降,始有毁瘗之议事,非经据竟不可施行。今国家徳厚流光,创立九庙,以周制推之,献懿二祖犹在坛墠之位,况于毁瘗而不禘祫乎?三曰:献懿庙主宜各迁于其陵所。臣又以为不可。二祖之祭于京师,列于太庙也,二百年矣。今一朝迁之,岂惟人听疑惑,抑恐二祖之灵眷顾依迟,不即飨于下国也。四曰:献懿庙主宜附于兴圣庙而不禘祫。臣又以为不可。传曰:祭如在。景皇帝虽太祖,其于属乃献懿之子孙也。今欲正其子东向之位,废其父之大祭,固不可为典矣。五曰:献懿二祖宜别立庙于京师。臣又以为不可。夫礼有所降,情有所杀,是故去庙为祧,去祧为坛,去坛为墠,去墠为鬼,渐而之逺,其祭益稀。昔者鲁立炀宫,春秋非之,以为不当取已毁之庙,既蔵之主而复筑宫以祭,今之所议与此正同。又虽违礼立庙,至于禘祫也,合食则禘无其所,废祭则于义不通。此五説者,皆所不可,故臣博采前闻,求其折中,以为殷祖▯王,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为帝,又其代数已逺,不复祭之,故太祖得正东向之位,子孙从昭穆之列。
译这就是孝宣帝发布德音的原因。《礼记·王制》和《春秋·谷梁传》说: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大夫有三庙,士有二庙。天子死后七日入殓,七个月下葬,这是丧事中尊卑的次序,也与宗庙的数目相应。经文说:“天子有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之庙共七庙;诸侯有二昭、二穆,加上太祖之庙共五庙。”所以德行深厚的人,流传的光辉就长久;德行浅薄的人,流传的地位就低下。《春秋左氏传》说:“名分地位不同,礼也有不同的等级。从上到下,依次递减,每次减两等。”这就是礼。七,是宗庙的正法定数,是可以按常规计算的数目。宗庙中所称的‘宗’不在这个数目之内,因为宗是临时变化而定的。如果有功德,就尊称为宗,不可以预先规定数目。所以殷代的太甲称太宗,太戊称中宗,武丁称高宗。周公作《无逸》告诫成王时,列举殷代三宗来劝勉成王。由此说来,‘宗’没有固定的数目。这样看来,用来劝勉帝王建立广大功德的道理就很充分了。若按七庙的定数来说,孝武皇帝不应毁去他的庙;若按尊为宗来说,也不能说他没有功德。《礼记·祭典》说:“圣王制定祭祀的制度,有功劳施加于百姓的就祭祀他,以劳绩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挽救大灾难的就祭祀他。” 臣私下考察,孝武皇帝的功德兼具这些条件。凡是异姓之人,尚且将专门祭祀他,何况先祖呢?有人说天子只有五庙,但没有看到明文;又有人说中宗、高宗只是尊崇他们的道,而毁去他们的庙,这样名义和实际不同,不是尊重德行、看重功劳的意思。《诗经》说:“枝叶繁茂的甘棠树啊,不要剪伐它,这是召伯停留休息过的地方。”思念那个人尚且爱护他留下的树,何况尊崇他的道却毁去他的庙呢?依次毁去宗庙的礼制,自有一定的常法;没有特殊功劳、不同寻常的德行,本来就按亲疏关系依次推移。至于祖宗排列的次序和宗庙多少的数目,经书和传文没有明文规定;对于最尊贵、最重要的事情,很难凭借可疑的文字和空泛的说法来确定。孝宣皇帝采纳公卿的议论,采用众儒生的谋划,既然已经把孝武皇帝的庙定为世宗之庙,并为万世建立,向天下公布,臣愚昧地认为,孝武皇帝的功业既然如此显著,孝宣皇帝又这样尊崇建立他的庙,就不应毁去。皇上阅览了这份议论,采纳了它。制书说:“太仆舜、中垒校尉刘歆的议论,可以。” 师丹关于为共皇建立宗庙的议论。《汉书》圣王制定礼制,取法于天地。所以尊卑的礼制明确,人伦的次序就端正;人伦的次序端正,乾坤就各得其位,阴阳就顺应其节度。君主和百姓都能共享福祐。尊卑,是用来端正天地位置的,不能扰乱。如今把定陶共皇的太后、共皇的皇后,也以定陶共皇为称号,是因为母亲随从儿子、妻子随从丈夫的道理。想要为她们设置官署和官吏,使车舆服饰与太皇太后相同,这并不能彰明尊卑,也没有两个尊上的道理。定陶共皇的名号和谥号,先前已经确定,不能再改。按照礼制,父亲是士,儿子成为天子,就用天子的规格祭祀父亲,而父亲的尸服仍穿士的服饰;这是儿子没有给父亲爵位的道理,是为了尊重父母。作为别人的后嗣,就成为所后之人的儿子,所以为所后之人服斩衰三年,而对自己的父母降服齐衰一年,这是为了表明尊重本宗始祖、重视正统。孝成皇帝的圣恩深远,所以为共王立后嗣,使其奉行祭祀。如今共皇长久作为一国的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经完备。陛下既然继承先帝的帝位,承担太宗的重任,承奉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按道理就不能再奉行定陶共皇的祭祀,把它纳入自己的宗庙。如今想在京师建立庙宇,却让臣下去祭祀,这是没有主祭者。况且亲属关系尽了就应当毁庙,这样反而空自废去一国太祖永不毁灭的祭祀,去实行没有主祭者、终当毁去的不正之礼,并不是尊重厚待共皇的办法。关于禘祫的议论。《韩愈》臣恭敬地认为,陛下追念孝敬祖宗,严肃恭敬地办理祭祀事务,凡是需要拟议的事情,都不敢独断专行,总是寻求其中的恰当原则,广泛征询群臣的意见。然而礼文繁多散漫,各人所坚持的不同;自建中初年以来直到今年,多次举行禘祫,都没有确定应当遵从哪一种意见。臣有幸生逢圣明之世,沉浸在恩泽之中,虽然地位卑微,不够资格参与议论,但心中一意想要效忠,如今姑且先列举众议的不当之处,然后申明自己的意见。第一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该永远收藏在夹室。臣认为不可。所谓祫,就是合祭;毁庙的神主都应当与太祖合祭。献祖、懿祖正是已经毁去宗庙的神主。如今即使收藏在夹室,到举行禘祫的时候,难道能不在太庙受祭吗?名义上说是合祭,却不祭献、懿二祖,就不能称为合祭。第二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该毁掉并埋葬。臣又认为不可。谨按《礼记》:天子建立七庙,另有一坛一墠;那些毁去宗庙的神主都收藏在祧庙中,即使经过百代也不毁掉,举行祫祭时还要陈列在太庙中享受祭祀。自魏、晋以来,才开始有毁掉并埋葬神主的议论,这不是经书所依据的做法,终究不能施行。如今国家德泽深厚、流传光大,创建九庙;按照周代制度推论,献祖、懿祖尚且处在坛、墠的位置,何况要毁掉埋葬而不举行禘祫呢?第三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该各自迁到他们的陵墓所在地。臣又认为不可。二祖在京师祭祀、排列在太庙之中,已经有二百年了。如今一旦把他们迁走,哪里只是人们听说后会疑惑,我还担心二祖的神灵眷恋徘徊,不能立即在下国享受祭祀。第四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该附祭于兴圣庙,却不参加禘祫。臣又认为不可。传文说:祭祀祖先,就要像祖先在场一样。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按亲属关系说,他却是献祖、懿祖的子孙。如今想要端正景皇帝作为儿子的东向尊位,却废止对他的父亲举行的大祭,本来就不能作为典章。第五种说法是:献祖、懿祖二祖应该在京师另立庙宇。臣又认为不可。礼制有降等,亲情也有递减,所以从正庙降为祧庙,从祧庙降为坛,从坛降为墠,从墠降为鬼,逐渐远离,祭祀也越来越稀少。从前鲁国建立炀公之宫,《春秋》非难此事,认为不应当把已经毁去的宗庙中收藏的神主重新建宫祭祀;如今所议论的事情与这正相同。又即使违背礼制建立庙宇,到了禘祫时,若合祭,就没有适合举行禘祭的处所;若废止祭祀,在道义上又说不通。这五种说法都不可行,所以臣广泛采集前代的说法,寻求折中的办法,认为殷代的始祖玄王、周代的始祖后稷,在太祖之上都各自作为帝来祭祀,而且他们相隔的世代已经很远,不再祭祀他们;因此太祖得以端居东向的尊位,子孙依次排列在昭穆之中。
礼所称者,盖以纪一时之宜,非传于后代之法。也传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盖言子为父屈也。景皇帝虽太祖也,其于献懿则子孙也。当禘祫之时,献祖宜居东向之位,景皇帝宜从昭穆之列。祖以孙尊,孙以祖屈,求之神道,岂逺人情?又常祭甚众,合祭甚寡,则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比于伸孙之尊,废祖之祭,不亦顺乎?事异殷周,礼从而变,非失礼也。臣伏以制礼作乐者,天子之职也。陛下以臣议有可采,粗合天心,断而行之,是则为礼。如以为犹或可疑,乞召臣对面陈得失,庶有发明。谨议。复讐议【韩愈】右伏奉今月五日勑复讐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端有此异同必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者朝议郎行尚书职方员外郎上骑都尉韩愈议曰伏以子复父讐见于春秋见于礼记又见周官又见诸子史不可胜数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详于律而律亡其条非阙文也盖以为不许复讐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讐则人将倚法専杀亡以禁止其端矣夫律虽本于圣人然执而行之者有司也经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寕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周官曰凡杀人而义者令勿讐讐之则死义宜也明杀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复讐也此百姓之相讐者也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讐可也不受诛者罪不当诛也诛者上施于下之辞非百姓之相杀者也又周官曰凡报仇讐者书于士杀之亡罪言将复讐必先言于官则亡罪也今陛下垂意典章思立定制惜有司之守怜孝子之心示不自専访议羣下臣愚以为复讐之名虽同而其事各异或百姓相讐如周官所称可议于今者或为官所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者又周官所称将复讐先告于士则亡罪者若孤稚羸弱抱防志而伺敌人之便恐不能自言于官未可以为断于今也然则杀之与赦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凡有复父讐者事发具其事申尚书省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亡失其指矣谨议驳复讐议【柳宗元】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讐,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昻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僣壊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向使刺谳其诚伪,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防冐,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讐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慙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讐乎?讐天子之法而戕奉公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讐,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讐者,盖以寃抑沉痛而号亡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周礼》调人掌司万人之讐,凡杀人而义者,令勿讐。讐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讐之,又安得亲亲相讐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讐,可也;父受诛,子复讐,此推刃之道。复讐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讐,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逹理而闻道。者,也。夫逹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讐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壊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文编卷七
译礼书所说的,大概只是记载一时的适宜做法,并不是传给后代的固定制度。传文说:“儿子即使齐全圣明,也不能先于父亲受祭。”这是说儿子应当对父亲屈居下位。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相对于献祖、懿祖,他仍是子孙。举行禘祫时,献祖应当处在东向的尊位,景皇帝应当列在昭穆之中。祖先因为孙辈而尊贵,孙辈因为祖先而屈居下位;从神道来考察,难道会远离人情吗?而且日常祭祀很多,合祭很少,那么太祖屈居下位的祭祀极少,伸张其尊位的祭祀却极多。与其伸张孙辈的尊位而废止祖先的祭祀,难道不是更合乎情理吗?事情不同于殷、周,礼制也随之改变,这并不是失礼。臣恭敬地认为,制定礼制、制作乐章,是天子的职责。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议论有可取之处,大体符合上天之意,就裁定施行,这就成为礼制。如果认为其中仍有可疑之处,请召臣当面陈述得失,希望能够有所阐明。谨此议奏。关于为父报仇的议论。《韩愈》臣恭敬地接受本月五日的诏令:关于报仇,依据礼经则认为义理各不相同,依据法律则杀人者处死。礼与法这两件事都是王道教化的根本,既然有这样的异同,就应当通过讨论来辨明。应令都省集合议论,听取并上奏。朝议郎、行尚书职方员外郎、上骑都尉韩愈议论说:臣恭敬地认为,儿子为父亲报仇,见于《春秋》,见于《礼记》,又见于《周官》,还见于诸子和史书,数也数不清,从来没有认为这种行为不对、应当治罪的。按理说这件事最应该在法律中详细规定,但法律却没有这一条;这不是遗漏文字,而是因为如果不允许报仇,就会伤害孝子的心,违背先王的教训;如果允许报仇,人们就会倚仗法律专门杀人,使这种事无法禁止。法律虽然本于圣人,但执行法律的是主管官吏;经书所明确的,是用来制约主管官吏的。经书反复申明其中的义理,却在法律中深藏其文,意思大概是要让执法官吏完全依据法律裁断,而精通经术的人可以援引经书来议论。 《周官》说:“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命令不得报仇;如果报仇,就处死。”杀人合乎义理,就应当这样处理,这说明杀人而不合乎义理的,儿子可以报仇。这说的是百姓之间相互报仇。《公羊传》说:“父亲不应当受诛,儿子可以报仇。”所谓不应当受诛,是说罪行不应当处死;“诛”是上位者施加于下位者的说法,并不是百姓之间相互杀害的情形。《周官》又说:“凡是要为仇人报仇的,应当把事情写明报告给士;杀死仇人后没有罪。”意思是将要报仇,必须先向官府说明,这样才没有罪。如今陛下留意典章制度,考虑制定确定的制度,既珍惜主管官吏遵守法律,又怜悯孝子的心情;不独断专行,而是向群臣征询意见。臣愚昧地认为,报仇这个名称虽然相同,但事情各不相同:有的是百姓之间相互报仇,如《周官》所说,是今天可以讨论的;有的是因父亲被官府诛杀而报仇,如《公羊传》所说,今天不能实行;又有《周官》所说将要报仇而先向士报告、因而无罪的情形,如果是孤儿、幼儿、羸弱之人,怀着报仇的志向等待敌人的机会,恐怕不能亲自向官府申报,不能把这一条作为今天的裁断标准。既然如此,杀死仇人还是赦免,不能一概而论,应当制定制度说:凡有为父亲报仇的,事情败露后,应当把全部情况写明,申报尚书省;尚书省集合议论,奏报皇上,斟酌情理而加以处理。这样,经书和法律就不会失去它们的本意。谨此议奏。柳宗元关于驳斥报仇议论的文章。臣下私下见到,天后时期,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的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死,徐元庆最终能够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然后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杀死他,却在他的闾门上表彰,并且请求把这件事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法。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臣听说,礼的根本在于防止祸乱:如果说不可让贼人施暴,那么凡是做儿子的,杀人都不得赦免;刑的根本也在于防止祸乱:如果说不可让贼人施暴,那么凡是执法治人的,杀人都不得赦免。二者根本相同,施用却不同,因此表彰和诛杀不能同时并行。该诛杀的却加以表彰,这叫作滥用刑罚到了极点;该表彰的却加以诛杀,这叫作僭越而败坏礼制到了极点。如果真的把这种做法昭示天下、传给后代,使趋向义的人不知道应当走哪条路,逃避祸害的人不知道应当站在哪里,把它作为典法可以吗?圣人的制度,是穷究事理来决定赏罚,依据实情来确定褒贬,不过是统一于一个原则罢了。假如当时考察事情的真伪,核定是非曲直,推究事情的起因来寻找源头,那么刑与礼的适用,就会分明地不同了。为什么呢?假如徐元庆的父亲并没有陷入公罪,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个人怨恨,逞其官吏的威势,残害无辜;州牧不知道他的罪,执掌刑法的官员也不追问,上下官吏互相掩饰,呼号申诉无人听见,而徐元庆能够把父亲与天地不共戴天的仇恨看作最大的耻辱,把枕戈待旦看作合乎礼义,处心积虑地刺杀仇人的胸膛,坚定自持,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这是守礼而行义。执掌政事的人应当面有惭色,忙着向他谢罪还来不及,又怎么能诛杀他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实有罪,赵师韫的诛杀也没有违反法律,那么他不是死于官吏之手,而是死于法律。难道可以仇视法律吗?仇视天子的法律而杀害奉公守法的官吏,这是悖逆骄横、凌犯上级。把他逮捕诛杀,正是为了端正国家的法典,又怎么能表彰他呢?况且陈子昂的议论说:人人都有儿子,儿子都有父母,父母子女相互报仇,这种混乱谁来挽救?这实在是严重地迷惑于礼。礼所说的复仇,是指受到冤屈、压抑和沉痛,呼号而无人申诉,并不是说一个人触犯刑法、陷入大罪,却只说‘他杀了我的亲人,所以我就杀他’,不论曲直,只是欺凌寡弱罢了。这不是违背经义、背弃圣人之道吗?《周礼》说,调人掌管处理万人之间的仇怨;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命令其亲属不得复仇。若复仇就处死;如果有人反过来杀死复仇者,邦国就共同向他复仇。这样又怎么能说亲属之间可以相互报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没有受诛,儿子为父复仇,可以;父亲已经受诛,儿子又复仇,这就是相互杀戮的道路。复仇若不能除去祸害,那么现在如果据此来裁断双方互相杀害的案件,就合乎礼了。况且不忘记仇恨,是孝;不吝惜生命,是义。徐元庆能够不超越礼制,守孝而死守义,这一定是通晓事理、听闻大道的人。这样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议论此事的人反而把他当作应当诛杀的人,滥用刑罚、败坏礼制,这种做法不可以作为典法,已经十分明白了。请把臣的议论下发,并附入法令。今后审断这种案件的人,不应再按照先前的议论办理。谨此议奏。《文编》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八明 唐顺之 编刘更生条灾异封事【汉书】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徴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畎畆,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摅愚意,退就农畆,死无所恨。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謌咏文王之徳。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驩于外,故尽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厘麰。」厘麰,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挠,众枉勉彊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愬。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辠无辜,谗口嗸嗸。」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夘,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防,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亡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髙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簒杀殃祻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隐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鹢退飞多,麋有蜮蜚,鸜鹆来巢者皆一见,昼防晦雨,木氷,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饥蝝螽螟螽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輙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徃,齐逆而助朔,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寛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淆,白黒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剌,更相谗愬,转相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紏,前后错谬,毁誉混乱,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徃徃羣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借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隂附者众,辐辏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亡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日者也。夫有《春秋》之异,亡孔于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巳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羣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睍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八。明代唐顺之编。刘更生论灾异的密封奏事【《汉书》】。臣先前有幸凭借骨肉亲属的身份充任九卿,奉行法令却不谨慎,竟再次蒙受恩宠。臣私下看见灾异一同发生,天地失去常态,这些征兆关系到国家,本来想始终不说。想到忠臣即使身在田野,仍然不会忘记君主,这是忠诚恳切的义理;何况臣又有骨肉亲情,加上从前的恩德尚未报答呢?臣想竭尽愚诚,又怕越过职分。然而这两种恩德尚未报答,正是忠臣的义务,所以姑且抒发愚见,退回农田,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臣听说,舜任命九官时,贤臣众多,彼此谦让,这是和谐的极致。众多贤人在朝廷和谐,万物就会在野外和谐。所以《箫韶》演奏九成,凤凰便来起舞;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也都随着起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和谐安宁的。到了周文王开创基业时,西郊聚集了众多贤人,没有谁不庄敬和睦。文王崇尚推让的风气,以消除彼此争执的诉讼。文王死后,周公思念他,歌咏文王的德行。诗说:‘啊,清静肃穆的宗庙,庄严和谐的贤臣辅佐。贤士众多,奉行文王的德行。’当时武王、周公相继执政,朝臣在内和睦,万国在外欢悦,所以完全取得了他们的欢心,使他们侍奉先祖。诗说:‘来者和谐而至,到达时恭敬肃穆。辅佐的都是诸侯,天子庄严肃穆。’这是说四方之人都因和谐而来。诸侯在下和谐,天在上就会以祥瑞回应,所以《周颂》说:‘降下丰厚的福禄。’又说:‘赐给我嘉美的麦子。’‘厘麰’就是麦子,是从天降下来的。这些都是以和谐招致和谐,获得上天的帮助。下至周幽王、周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非难怨恨。诗人对此忧虑而痛心,说:‘百姓没有善心,彼此在一方相互怨恨。’许多小人身居官位,附从邪说,彼此迎合,而背弃君子。所以诗说:‘一味迎合非难,实在令人悲哀。’谋划如果好,他们全都违背;谋划如果不好,他们全都依从。君子独自守正而不屈,众多邪曲之人勉强从事王事,反而受到憎恨、毒害和谗毁。所以诗说:‘勤勉办理政事,不敢说自己劳苦。无罪无辜,却遭谗言纷纷。’在这个时候,日月被遮蔽蚀亏而失去光辉。诗说:‘朔日辛卯,太阳发生日食,实在太丑恶了。’又说:‘那月亮遭受侵蚀,今天这些百姓,也实在可悲。’又说:‘日月都聚集凶象,不按正常轨道运行。四方国家失去政道,不任用贤良。’天上的变化显现于上,地上的变化发生于下,水泉沸腾,山谷移位。诗说:‘百川沸腾,山峰突然崩塌。’ 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可悲啊,如今的人,为什么竟没有一点警戒?霜降失去时节,不在应有的时候降临。诗说:‘正月降下浓霜,我的心忧愁悲伤。百姓的讹言,也实在越来越多。’这是说百姓把是非颠倒,人数极多、势头极大。这些都是上下不和、贤能与不肖颠倒位置所造成的。从此以后,天下大乱,篡夺、杀戮和灾祸一同发生。周厉王逃奔彘,周幽王被杀。到了周平王末年、鲁隐公开始即位时,周大夫祭伯因关系破裂、不相和睦而出奔鲁国,《春秋》为他避讳,不说‘来奔’,说明周朝的祸患从此开始。此后尹氏世代担任卿而专横放恣,诸侯背叛而不来朝见,周王室日益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二次,彗星出现三次;有一次夜间经常看不见星星,有一次夜半星星像雨一样陨落;火灾十四次;长狄侵入三个国家五次;陨石坠落六次;鹢鸟倒退飞行多次;麋、蜮、蜚、鸜鹆来筑巢各出现一次;白天昏暗下雨,树木结冰,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七月降霜,草木不死,八月霜冻杀死豆类,大雨、冰雹、雨雪、雷霆失去次序而相继发生,水灾、旱灾、饥荒以及蝗虫、螟虫等一同出现。在这时,祸乱总是随之应验:弑杀君主三十六次,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全社稷的,多得数不清。周王室祸患很多,晋国在贸戎败了军队,又攻打周王室的郊地;郑国使桓王受伤,戎人拘捕周王的使者;卫侯朔受召而不去,齐国反而迎接并帮助卫侯朔;五位大夫争夺权力,三个君主相继即位,却没有人能够整治政理,终于日益衰败,不能再兴盛。由此看来,和气招致祥瑞,乖戾之气招致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不变的常理,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创夏、商、周三代那样的基业,招纳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他们能够一同进用;可是现在贤人与不肖混杂,是非黑白不能分明,邪正杂糅,忠臣与谗臣一同进用。奏章交错送到公车,北军人满为患,朝臣意见相背,固执乖戾,互相进谗,转相毁誉,辗转传授而不断增饰,文书纷乱,前后错谬,毁誉混杂,因此用来迷惑耳目、改变心意的言辞数不胜数。他们分立曹属、结成朋党,往往群朋同心,准备陷害正直之臣。正直之臣被进用,是政治清明的表征;正直之臣被陷害,是祸乱的契机。正处在治乱的关键上,却不知道将由谁来任事,而灾异又屡屡出现,这正是臣感到寒心的原因。那些凭借权力、依仗势力的人,他们的子弟像鱼鳞一样聚集在朝廷,暗中依附的羽翼很多,像车轮辐条一样聚拢在他们面前;他们必定要利用毁誉,最终造成离乱的祸患,所以日月失去光辉,夏天降雪霜,海水沸腾涌出,山谷改变位置,列星失去运行次序,这些都是怨气造成的。如果遵循衰败周朝的轨迹,沿袭诗人所讥刺的情形,却想成就太平、达到雅颂的境界,就像倒退着走却想追上前人一样。自初元以来已经六年了,按照《春秋》记载,在六年之中,灾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密集。既有《春秋》所记的灾异,却没有孔子来挽救,尚且不能消除纷乱,何况灾异比《春秋》更严重呢?推究其所以然,是谗邪之人一同进用。谗邪之所以一同进用,是因为上面多疑;既已经任用贤人、施行善政,一旦有人诬陷他们,贤人便退下,善政也跟着废止。怀着狐疑之心,就给谗贼之口以机会;抱着犹豫不决的心,就打开了众多邪曲之人的门户。谗邪进用,众贤就退;群邪势盛,正士就消亡。所以《易》有否、泰二卦: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这就是否。君子之道消退,政事便日益混乱,所以叫作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之道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这就是泰。小人之道消退,政事便日益清明,所以叫作泰;泰就是通达而安治。《诗经》又说:‘大雪纷纷落下,太阳一出便消融。’这和《易》的意思相同。从前鲧、共工、驩兜和舜、禹混处于尧的朝廷,周公和管、蔡并列于周朝的职位。当时他们交替进言、互相诋毁,流言相互诽谤,哪里说得尽呢!
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汚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讇不当在位,歴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防山。如此望隂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羣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小人成羣,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顔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转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防茅茹以其彚,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逺,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防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歴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逺佞邪之党,壊散险诐之聚,杜闭羣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臣幸得托肺腑,诚见隂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更生重封,昧死上。刘向极諌外家封事【汉书】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甯,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甯殖出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筦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隂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頼寤、范睢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髙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逺,即汉所代也。汉兴,诸吕亡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亡厌,欲危刘氏,頼忠正大臣绛矦、朱虚矦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僣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筦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説,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逺絶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已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室磐互,歴上古至于秦、汉,外戚僣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
译帝尧、周成王能够认为舜、禹、周公贤能,排斥共工、管、蔡,所以政治大治,荣华流传至今。孔子和季氏、孟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和叔孙通一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认为季氏、孟氏、李斯贤能,却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造成大乱,污辱也流传至今。因此,治乱、荣辱的根源,在于信任和任用谁。既然信任贤人,就应当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转动。’这是说守善应当笃定。《易经》说:‘汗水般发布大号令。’这是说号令像汗水一样,汗流出后就不会再收回。如今发布善政命令,还没有超过一个时辰就反悔,这是把汗水收回;任用贤人还不到三十天就罢退,这是把石头转动。《论语》说:‘看见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如今二府奏请说奸佞谄媚之人不应居官,他们却多年不被罢免,所以发布命令就像收回汗水,任用贤人就像转动石头,罢黜奸佞就像阻挡山崩。这样还希望阴阳调和,不也太难了吗?因此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散布流言浮文,在民间喧哗。所以《诗经》说:‘忧心悄悄,受到群小的怨恨。’小人成群,确实足以令人怨恨。从前孔子和颜渊、子贡彼此称誉,并不结成朋党;禹、稷和皋陶彼此引荐,也不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国家,没有邪心。所以贤人在上位,就会引进同类,使他们聚集在朝廷。《易》说:‘飞龙在天,大人聚集。’贤人在下位,就想着与同类一同进用。《易》说:‘拔取茅草,连同同类一起拔出,出征吉利。’在上位就引进同类,在下位就推举同类。所以商汤任用伊尹,不仁之人便远离,众多贤人便到来,这是同类相互招致。如今奸佞邪恶之人与贤臣一起处在朝廷内外,结党共同谋划,违背善人而依附恶人,彼此迎合非难,多次设置危险的言论,想以此动摇、改变君主。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就是天地预先警告、灾异之所以一再降临的原因。自古以来的圣明君主,没有不诛除奸邪而能够治理国家的。所以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有诛杀两观之人的举动,然后圣人的教化才得以施行。如今凭借陛下的明智,如果确实深思天地的心意,考察两观诛杀的故事,阅览否、泰二卦,观察大雪消融的诗句,考察周、唐进用贤人的做法以为法则,推究秦、鲁排斥贤人的做法以为戒鉴,考察祥瑞应验所带来的福,反省灾异所带来的祸,用来衡量当世的变化,放逐疏远奸佞邪党,破坏解散险诈偏邪的群聚,堵塞群邪的门户,广开众多正直之人的道路,果断处理狐疑,分别清楚犹豫不决之处,使是非炳然可知,那么百种灾异就会消灭,众多祥瑞一同到来,这就是太平的根基、万世的利益。臣有幸得以托身于陛下的肺腑亲近之臣,确实看见阴阳失调,不敢不把所听闻的情况通报上来,私下推究《春秋》所载灾异来挽救当今的事情,分条说明其中不宜公开宣扬的内容。臣刘更生再次封缄奏上,冒死进言。刘向极力劝谏外戚的密封奏事【《汉书》】。臣听说,君主没有不想安定却常常陷于危险、没有不想保存却常常走向灭亡的,这是因为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执掌国政,没有不造成祸害的。过去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崔氏,卫国有孙氏、宁氏,鲁国有季氏、孟氏,他们经常掌管国事,世代掌握朝廷权柄,后来田氏夺取了齐国,六卿瓜分了晋国,崔杼杀死齐君光,孙林父、宁殖赶走卫君衎并杀死卫君剽,季氏在庭院里舞八佾,三家用雍乐撤祭,并且共同专擅国政,最终驱逐鲁昭公。周朝大夫尹氏掌管朝政,扰乱王室,子朝、子猛相继即位,连续多年才安定下来。所以经书说‘王室混乱’,又说‘尹氏杀王子克’,把事情说得非常严重。春秋记载成败、记录祸福,这类事情很多,都是阴气强盛而阳气衰微、臣下失去为臣之道造成的。所以《尚书》说:‘臣下若擅自施威施福,就会害及你的家,凶及你的国。’孔子说:‘禄位从公室流失,政权落到大夫手中,这是危险灭亡的征兆。’秦昭王时,舅父穰侯以及泾阳君、叶阳君专擅国政、独揽权势,借太后的威势,三人的权力重于昭王,家产富过秦国,国家非常危险,幸赖寤、范睢的进言,秦国才重新保存下来。秦二世把政权交给赵高,任其专权放纵,壅塞蒙蔽大臣,最终发生阎乐、望夷宫之祸,秦国于是灭亡。近来的事情并不遥远,就是被汉朝取代的秦朝。汉朝兴起后,诸吕违背正道,擅自互相尊奉为王;吕产、吕禄依仗太后的宠爱,占据将相职位,兼掌南北军队,拥有梁王、赵王的尊贵地位,骄横自满而不知满足,想要危害刘氏,幸亏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尽忠诚节操把他们诛灭,刘氏才重新安定。如今王氏一姓乘坐朱轮华毂的有二十三人,佩青紫绶带、貂蝉冠饰的人充满宫帷,像鱼鳞一样排列在左右。大将军掌握政事、运用权力,五侯骄奢僭越而势盛,一同擅施威福,任意击杀裁断;行为污浊却假托治理之名,出于私心却托称公事,依仗东宫的尊贵,借助甥舅亲情来造成威势。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门下;他们掌管、控制朝廷枢机,结党营私;称誉他们的人就得到升进,违逆而被他们怨恨的人就遭到诛伤;游说之士帮助他们宣传,执政者替他们说话;排斥宗室,孤立削弱公族;有才能的人尤其受到诋毁而不能进用,远远隔绝宗室任官的机会,不让他们到朝省供职,害怕他们分割自己的权力;多次提及燕王、盖主来使皇帝心疑,又因为避讳吕、霍而不肯直称其名。内有管仲、蔡叔那样的祸根,外面却假借周公的名义;兄弟占据重要职位,宗室彼此盘结。从上古直到秦、汉,外戚僭越尊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即使周朝的皇甫、秦国的穰侯、汉朝的武安侯、吕氏、霍氏、上官氏等,也都比不上。
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徴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栁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栁,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柰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徳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逺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防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惟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密,览徃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乆承皇太后天下,幸甚。王嘉论董贤封事【汉书】臣闻咎繇戒帝舜曰:「亡教佚欲,有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箕子戒武王曰:「臣亡有作威作福,亡有玉食;臣之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僣慝。」言如此,则逆尊卑之序,乱隂阳之统,而害及王者,其国极危。国人倾仄不正,民用僣差不一,此君不由法度,上下失序之败也。武王躬履此道,隆至成康。自是以后,纵心恣欲,法度陵迟,至于臣弑君子弑父,父子至亲失礼,患生,何况异姓之臣?孔于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孝文皇帝备行此道,海内蒙恩,为汉太宗。孝宣皇帝赏罚信明,施与有节,记人之功,忽于小过,以致治平。孝元皇帝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尝幸上林后宫,冯贵人从临兽圈,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嘉美其义,赐钱五万。掖庭见亲有加赏赐,属其人勿众,谢示平恶偏重,失人心。赏赐节约,是时外戚赀十万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见钱多也。虽遭初元永光凶年饥馑,加有西羌之变,外奉师旅,内振贫民,终亡倾危之忧,以府藏内充实也。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宠专爱,耽于酒色,损德伤年,其言甚切,然终不怨怒也。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育数贬退,家赀不满千万;放斥逐就国,长榜死于狱,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传业陛下。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上俭节,徴来所过道上称诵徳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乘舆席缘绨缯而已。共皇寝庙比比当作,爱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輙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官寺上林中,又为贤治大第,开门郷北阙,引王渠灌园池,使者防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贤母病,长安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为贤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贤家有宾婚及见亲,诸官并共赐,及仓头奴婢人十万钱,使者防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讙哗,羣臣惶惑。诏书罢苑而以赐贤,二千余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奢僣放纵,变乱隂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髪徒跣而走,乘马者驰,天惑其意,不能自止。或以为筹者防失之戒也。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讥。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惟陛下慎巳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者宠臣邓通、韩嫣骄贵失度,逸豫亡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辠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王嘉再论董贤封事【汉书】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
译事物发展到极盛,必然会发生异常变化,往往先以征兆显现在相关人物身上。孝昭帝时,石头在泰山上直立,柳树在上林苑中突然生长,后来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的坟墓在济南,那里的梓树柱长出枝叶,枝叶繁茂,向上长出屋顶,向下垂到地中;即使泰山立石、上林柳树突然生长,也没有这件事明显。形势不可能有两个同样强大的方面,王氏与刘氏也将不能并立。如果下面有泰山一样的安定,上面就有累卵一样的危险。陛下身为皇帝的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运转移到外亲手中,自己降为奴隶,即使不考虑自身,又把宗庙怎么办呢?妇女在宫内属于夫家,在宫外属于父母家,这也不是皇太后的福分。孝宣皇帝不把权力交给舅父平昌侯、乐昌侯,正是为了使他们保全安定。明智的人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创造福祉,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消除它。应当发布明确诏书,宣示美德之言,援引亲近的宗室、亲属而取得他们的信任,贬黜疏远的外戚,不把政权交给他们,全部罢官让他们回到府第,以此效法先帝的做法;厚待安抚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确实是东宫的心意和外戚的福分。王氏可以长久存在,保有爵禄;刘氏可以长久安定,不失去社稷;这就是亲厚和睦内外各姓的办法,也是子子孙孙无穷的长远计划。如果不这样做,就要防备田氏在今天重新出现,六卿必将在汉朝兴起,成为后代子孙的忧患。这一点昭然明显,不能不深思,不能不及早考虑。《易经》说:‘君主不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秘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秘密,就会使事情败坏。’希望陛下深思圣意,审慎坚守机密,鉴览往事的警戒,折中取信,落实万全安定的措施,保全宗庙,使皇太后长久承有天下,臣就万分庆幸了。王嘉论董贤的密封奏事【《汉书》】。臣听说,皋陶告诫帝舜说:‘不要放纵教化和欲望;拥有国家,要时刻兢兢业业,一天之内要处理万种机务。’箕子告诫武王说:‘臣下不得擅自施威施福,不得享用玉食;臣下若擅自施威施福、享用玉食,就会害及你的家,凶及你的国。人民就会使用偏邪的行为。’这是说,如果这样做,就会颠倒尊卑的次序,扰乱阴阳的纲统,祸害波及君王,国家就极其危险。国人倾斜不正,百姓行事僭越而不一致,这是君主不遵循法度、上下失去秩序造成的败坏。武王亲自实行这条道路,国家盛隆达到成王、康王时期。此后放纵心意、恣意欲望,法度日渐衰败,以至于臣子杀君、儿子杀父,父子最亲的关系也失去礼义,祸患由此产生,何况异姓臣子呢?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恭敬地办理政事并守信用,节省费用并爱护人民,按时役使百姓。’孝文皇帝完全实行这条道路,天下蒙受恩惠,成为汉太宗。孝宣皇帝赏罚信实分明,施予有节制,记取人的功劳而忽略小过,因此达到太平。孝元皇帝奉守祖宗大业,温和恭敬、少有欲望;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他曾经临幸上林苑后宫,冯贵人随从来到兽圈,猛兽惊窜出来,贵人上前挡住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元帝赞美她的义举,赏赐钱五万。掖庭中受到亲近的人,赏赐有所增加,但又嘱咐有关人员不要让人数太多,以表示公平,避免偏重而失去人心。赏赐节约,所以当时外戚家产达到十万钱的还很少,少府和水衡的现钱才很多。即使遭遇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又加上西羌的变乱,对外供给军队,对内赈济贫民,最终没有倾覆危亡的忧患,因为府库内里充实。孝成皇帝时,谏臣多次谈到燕王出入宫禁的祸害,以及女宠专擅宠爱、沉溺酒色、损德伤寿的事情,他们的话非常恳切,但皇帝始终不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多次被贬退,家产不满千万;张放被斥逐回到封国,淳于长被榜笞死在狱中;皇帝没有因私爱损害公义,所以虽然宫内多有讥刺,朝廷仍然安定,将帝位和事业传给了陛下。陛下在封国时喜爱诗书,崇尚俭朴节制;所经过的道路上,百姓都歌诵您的德行美誉,这就是天下归心的原因。刚即位时,便更换帷帐,撤去锦绣,御车只用绨缯作席边。共皇的寝庙接连兴建时,您怜悯百姓,只因费用不足,便按义理割舍恩情,往往暂且停止。如今刚开始营建宫室,驸马都尉董贤也在官署、上林苑中兴建建筑,又为董贤营造大宅,开门通向北阙,引王渠水灌溉园池,使者监工督作,赏赐吏卒超过营建宗庙。董贤的母亲生病,长安厨令供应祭祀器具,路上经过的人都得到饮食。为董贤制作器物,器物完成后奏报御前。若所制作的物品有时格外精美,也只是特别赏赐工匠;即使是贡献给宗庙和三宫,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董贤家有宾客婚礼以及亲属来访,各官署都共同赏赐,甚至给仓头奴婢每人十万钱;使者到处监视,派人取用市场上的物品,百姓商贾震动,道路上喧哗,群臣惶惑。诏书把苑囿罢除后赐给董贤,面积二千余顷,均田制度从此败坏;奢侈僭越、放纵无度,扰乱阴阳,灾异很多,百姓传播讹言,拿着筹策互相惊吓,有的披头散发、赤脚奔逃,骑马的人飞驰,天意因此受到迷惑,不能自行停止。有人认为这些筹策是上天警告灾祸将至的征兆。陛下一向仁厚明智、谨慎办事,如今却有这样的巨大讥刺。孔子说:‘处于危险而不扶持,跌倒而不搀扶,那么还要那辅佐者做什么呢?’臣王嘉有幸身居官位,内心私下悲伤,不能把愚忠完全表达出来;若以死对国家有益,臣不敢爱惜自身。希望陛下慎重考察自己独自倾向的事情,观察众人共同疑虑的事情。近来宠臣邓通、韩嫣骄横尊贵而失去法度,安逸享乐而没有满足;小人不能胜过自己的情欲,最终陷入罪过,扰乱国家、丧失性命,不能保全俸禄,这就是所谓爱他反而足以害他。应当深切鉴览前代的教训,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以保全他的性命。王嘉再次论董贤的密封奏事【《汉书》】。臣听说,爵位、俸禄和土地,都是上天所有的。
书云:“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则众庻不服,感动隂阳,其害疾自深。令圣体乆不平,此臣嘉所内惧也。髙安侯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殚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主威以黜。府藏已竭,惟恐不足。财皆民力所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千金之费,克巳不作。今贤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徃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遗诏,诏丞相御史益贤户,赐三侯国。臣嘉窃惑。山崩地动,日食于三朝,皆隂侵阳之戒也。前贤已再封,晏商再増田业,缘私横求,恩已过厚,求索自恣,不知厌足,甚伤尊尊之意,不可以示天下,为害痛矣。臣骄侵防,隂阳失节,气感相动,害及身体。陛下寝疾乆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祐。奈何轻身肆意,不念髙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孝经》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其天下。”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愚戅数犯忌讳,惟陛下省察。
文编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九明 唐顺之 编
诸葛亮出师表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葢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徳,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諌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防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禆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谓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谘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頽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译《尚书》说:‘上天把爵禄赐给有德之人,五等服饰以彰明其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君王代替上天授予爵位,尤其应当慎重。划分土地来封爵,如果不合宜,百姓就不会服从,还会感动阴阳;这种祸害实在深重。如今圣体长久不康,这是臣王嘉内心恐惧的事。高安侯董贤,是谄佞受宠的臣子,陛下倾尽爵位来使他尊贵,耗尽财货来使他富有,损害至尊的威严来宠爱他,使君主的威势因此削弱。府库已经耗竭,还唯恐不够。财物都是百姓的劳力创造的。孝文皇帝想要修建露台,因为费用要达到千金,便克制自己而不修建。如今董贤散用公家赋税来施加私人恩惠,一家人甚至得到千金。自古以来,尊贵的大臣从来没有这样过。此事流传到四方,人人都怨恨。里巷谚语说:‘一千个人指责,即使没有疾病也会死亡。’臣常因此寒心。如今太皇太后依据永信太后的遗诏,下诏让丞相、御史增加董贤的封户,又赐给三个侯国,臣王嘉私下感到困惑。山崩地动,三朝发生日食,都是阴气侵凌阳气的警告。此前董贤已经两次受封,晏商又两次增加田产,借私情横加索求,恩宠已经过于厚重,索取任意而不知满足,严重损害尊重尊长的意义,不可以拿来昭示天下,造成的祸害太深。臣下骄横,侵凌君上,阴阳失去节度,气机相互感应,祸害波及圣体。陛下卧病长久不愈,继承人尚未确立,应当思考端正万事,顺应天人之心,以求福祐。为什么轻视自身、放纵心意,不念高祖的辛劳,建立制度,想把它传给无穷后世呢?《孝经》说:‘天子有七位敢于诤谏的大臣,即使没有道义,也不会失去天下。’臣谨慎地把诏书封缄呈上,不敢公开露面。这并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不依法约束自己,而是害怕天下听闻此事,所以不敢自行弹劾。臣愚昧刚直,多次触犯忌讳,希望陛下省察。《文编》卷八。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九。明代唐顺之编。诸葛亮《出师表》。臣诸葛亮说:先帝创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为三国,益州疲惫困苦,这确实是形势危急、决定国家存亡的时刻。然而宫廷内的侍卫之臣不懈怠,外面的忠诚将士舍生忘死,都是因为追念先帝的特殊恩遇,想要报答给陛下。陛下确实应当广泛听取意见,以发扬先帝遗留下来的德行,扩大有志之士的气概;不应当妄自菲薄,说话引用不当,从而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迁、处罚、表彰、贬斥,不应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有关官员评议其刑罚和奖赏,以彰明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当偏袒徇私,使宫内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志向思虑忠贞纯正的人,所以先帝选拔留下来辅佐陛下。臣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全部拿来询问他们,然后施行,一定能弥补缺失,获得广泛的益处。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允,通晓军务,过去曾经试用,先帝称赞他‘能干’,因此众人商议推举向宠担任都督。臣认为,军营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全部拿来询问他,一定能使军队和睦,才能高低各得其所。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西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东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和臣谈到这件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叹息痛心、遗憾不已。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忠贞正直、愿意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可以指日而待了。臣本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种,只想在乱世中姑且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间闻名显达。先帝不因臣身份低微、见识浅陋,反而屈尊亲自来到草庐,三次拜访臣,向臣询问当时的天下大事;臣因此感动奋发,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力。后来遭逢国家倾覆,臣在军队战败之际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行诏命,到今天已经二十一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勤,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将率三军北定中原,庻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逺离,临表泣涕,不知所云。诸葛亮再出师表【三国志】先帝深虑,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当知臣伐贼才弱敌强,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冐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髙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髙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胷。今嵗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呉,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毎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朞年耳,然丧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夀、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千余人,皆数十年之内所紏合,四方之精鋭,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蚤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乆,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呉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呉更违盟,关侯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译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臣。臣接受使命以来,早晚忧劳,害怕托付的事情不能成功,损伤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器装备也已充足,应当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自己的低微才能,铲除奸凶,复兴汉室,回到旧日都城;这就是臣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事情的得失、进献全部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复兴汉室的成效交给臣;如果不能成功,就治臣的罪,以告慰先帝的英灵。如果没有能够发扬德政的言论,就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过失,以彰明他们的怠慢。陛下也应当亲自谋划,询问采纳正确的道理,明察并接受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臣就承受不尽恩德、感激不已。如今将要远行离开,面对这篇表章流泪哭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诸葛亮《再出师表》【《三国志》】。先帝深思熟虑,认为汉贼不能两立,王业不能偏安一隅,所以把讨伐贼寇的任务托付给臣。凭先帝的英明,衡量臣的才能,本来应当知道臣讨伐贼寇是才能弱而敌人强;但是不讨伐贼寇,王业也会灭亡,坐着等待灭亡,和出兵讨伐相比哪一个更好呢?所以先帝才把任务托付给臣而不怀疑。臣接受命令那天起,睡不安席,吃不知味,思考北伐,认为应当先进入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不毛之地,几天的口粮并作一天来吃。臣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想到王业不能偏安于蜀都,所以冒着危险艰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可是议论的人说这不是好计策。如今贼军恰好在西面疲惫,又在东面应付事务,兵法说应当趁敌人疲劳,这是进军的时机。臣谨将事情陈述如下。汉高祖英明,光明如日月,谋臣的计策深远,但仍然经历险阻、身负创伤,危急之后才得到安定。如今陛下还比不上高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用长期谋划取得胜利,坐等天下安定,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定、议说计策,动辄引用圣人,满腹疑虑,众多困难堵塞胸中。如今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等孙策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远胜常人,他用兵大概像孙武、吴起,然而曾困于南阳,在乌巢遇险,在祁连陷入危急,在黎阳受到逼迫,几乎在北山败北,差点死于潼关,后来才暂时假装安定。何况臣才能弱小,却想不经历危险就平定天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而不能攻下,四次越过巢湖而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图谋他;委任夏侯,夏侯却败亡。先帝每每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失败,何况臣才智低下,怎么能保证必胜呢?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从臣到汉中,中间不过一年,但已经失去了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夀、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冲锋在前、无人能挡的将士,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都是几十年间聚集起来的四方精锐,并不是一个州所有的。如果再过几年,损失掉三分之二,那时凭什么谋取敌人呢?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而军事行动又不能停止;既然不能停止,驻守和进军所费的劳力财力正好相等,却不及早谋划,反而想凭一个州的土地同贼寇长期相持,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点。事情难以预料,是因为世事本来如此。过去先帝在楚地战败,当时曹操拍手称庆,认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取得巴蜀,出兵北伐,夏侯渊丢了性命,这就是曹操决策失误,而汉室事业将要成功。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侯败亡,秭归失利,曹丕称帝;各种事情都是这样,难以事先预料。臣必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功或失败、有利或不利,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
论佛骨表【韩愈】伏以佛者,外国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嵗;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嵗;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嵗;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嵗;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嵗;帝舜及禹年皆百嵗。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夀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嵗,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夀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嵗。周文王年九十七嵗,武王年九十三嵗,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髙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羣臣材识不逺,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尝以为髙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羣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逓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狥人之心,为京都士庻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茍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羣,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歴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乆,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逺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絶根本,断天下之疑,絶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徐州贺河平表【苏轼】圣谟独运,天眷莫违。庻邦子来,民防告病。万杵雷动,役不逾时,遂消东北莫大之忧。然后麦禾可得而食,人无后患,喜若再生。伏以大河为灾,歴世所病。禹治兖州之野,十有三载,乃同汉筑宣房之宫,二十余年而定。未有収狂澜于既溃,复故道于将堙,俛仰而成,神速若此。恭惟皇帝陛下,至仁博施,神智无方。达四聪以来众言,广大孝以安宗庙。水当润下,河不溢流。属嵗乆之无虞,故患生于所忽。方其决也,本吏失其防,而非天意。及其复也,葢天助有徳,而非人功。振古所亡,溥天同庆。维丰沛之大泽,实汴泗之所钟。伊昔横流,凛孤城之若块。迨兹平定,蔚秋稼以如云。害既广则利多,忧独深而喜倍。虽官守有限,不获趋外庭以称觞;而民意所同,亦能抒下情而作颂。贺南郊礼毕肆赦第一表【王安石】精意上昭,神灵底豫,茂恩旁畅,夷夏接和。臣闻道以飨帝为难,礼以配天为至,有秩斯祜。唯四表之欢心,胡臭亶时,匪九州之美味。自古在昔,若圣与仁,厥遭昌辰,乃暏熈事。恭惟皇帝陛下,迈种三徳,敷奏九功,率吁奉璋之众髦,肇称奠璧之新礼。庙笾致孝,郊血告幽,诚既格于穹旻,福遂均于品庻。振忧矜寡,原宥眚烖。第五玉以褒封善人,是富发三钱而庆赐贱者不虚。天其居歆,人以呼舞。臣夙叨宠奬,亲值休成,虽亡预于骏奔,寔不胜于窃抃。贺南郊礼毕肆赦第二表【王安石】精眀条达,神睠顾而依怀膏泽,川流人欢呼而蹈厉。臣闻语孝之至,莫大于配天,议礼而轻不足以享帝。能举厘事实,归圣时。恭惟皇帝陛下,鸿化已昭,康年屡应,奔走笾豆有董正之治,官洁丰粢盛有底慎之财赋。礼成谷旦,恩浃緜区。虽洛诵之休明,尚难譬称,岂儿寛之浅讷,能尽揄扬。臣夙荷慈怜,方婴衰瘵,望九宾之绅笏独逺,句传狎百兽于山林,犹知率舞。贺驾幸太学表【苏轼】
译《论佛骨表》【韩愈】。臣认为,佛教不过是外国的一种教法罢了。自后汉时期传入中国,上古从来没有这种教法。过去黄帝在位一百年,享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和禹享年都一百岁。那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然而中国还没有佛教。后来殷汤也享年一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没有说他们享年达到多少;推算他们的年数,大概也都不少于一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周武王享年九十三岁,周穆王在位一百年。当时佛法也没有传入中国,这些长寿并不是由于信奉佛教而得到的。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明帝在位不过十八年。此后战乱灭亡接连发生,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奉佛越来越虔诚,国祚反而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施给佛寺,宗庙祭祀不用牲畜,白天只吃一餐,食物不过蔬菜和果实。后来终于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很快灭亡。奉佛求福,反而得到祸患,由此看来,佛不足以奉事,也可以知道了。高祖刚接受隋朝禅让时,曾议论要废除佛教;当时群臣才识浅近,不能深刻理解先王之道和古今的适宜,推阐圣明来挽救这种弊病,所以事情最终停止,臣常常为此遗憾。臣恭敬地想,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是数千百年以来无人可以相比的。陛下即位之初,就不允许度人出家为僧尼、道士,也不允许创建寺院道观。臣曾认为高祖的志愿一定会在陛下手中实现;如今即使不能马上实行,又怎么能放纵佛教,使它反而更加兴盛呢?如今听说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取佛骨,登楼观看,抬入大内,又命令各寺轮流迎接供养。臣虽然极其愚昧,也一定知道陛下并不是被佛教迷惑,才这样崇奉来祈求福祥,而只是因为年成丰收、百姓安乐,顺从众人的心意,为京都士庶设置奇异的景观、供人玩赏罢了。圣明如陛下,怎么会真的相信这类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蒙昧,容易受迷惑而难以明白;如果只看见陛下这样做,就会认为陛下是真心奉佛,都会说天子如此圣明尚且一心敬信,那么我们百姓还有什么人,难道还应当吝惜身体性命吗?于是焚烧头顶、烧灼手指的人,成百上千地聚成群体,脱下衣服、散尽钱财,从早到晚相互仿效,只怕落在后面,老少奔走,丢弃自己的生业;如果不立即加以禁止遏制,他们还会走遍各个寺院,必然有人割断手臂、剖割身体来作为供养,败坏风俗,使四方传为笑谈,这不是小事。佛本来是夷狄之人,同中国语言不通,服饰制度不同,口中不说先王的正言,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知道君臣之间的义理、父子之间的感情。假如佛身至今还在,奉本国使命来到京师,陛下容纳并接见他,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设一次礼宾宴,赏赐一套衣服,护送他出境,不让他迷惑众人罢了。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死去很久,只是一堆枯朽的骨头、凶恶污秽的遗留物,怎么适宜让它进入宫禁?孔子说:‘敬重鬼神而远离它们。’古代诸侯到别国吊丧,尚且要先让巫祝用桃枝、扫帚除去不祥,然后才进去吊唁。如今无缘无故取来腐朽污秽之物,亲自到场观看,巫祝不先行驱除,桃枝和扫帚也不用,群臣不说它的错误,御史不揭举它的过失,臣实在感到羞耻。请求把这块骨头交给有关官员,投入水中或火中,永远断绝根本,消除天下人的疑惑,断绝后代的迷惑,使天下人知道大圣人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寻常万万倍,难道不是盛大的事情吗?难道不是痛快的事情吗?佛如果有灵,能够制造祸害,那么一切灾祸罪咎,都应当加在臣身上。上天正在明察,臣绝不怨恨后悔。徐州祝贺黄河安流的表章【苏轼】。圣明的谋略独自运筹,上天的眷顾不可违背。四方邦国像子女归来一样,百姓却几乎告急困病。成千上万的杵声如雷鸣般响起,劳役没有超过时限,于是消除了东北地区最大的忧患。此后麦子和谷物可以得到食用,百姓不再有后患,欢喜得像重新获得生命。臣恭敬地认为,大河造成灾害,是历代都感到忧患的事情。大禹治理兖州的原野,历经十三年,才使水土归于正常;汉代修筑宣房宫,也用了二十多年才安定。还从来没有见过在洪水已经溃决之后收束狂澜、在河道将要淤塞时恢复旧道,俯仰之间便完成,神速到这种程度。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仁德极其深厚,广施恩惠,神明睿智而没有止境。您通达四方的耳目来采纳众议,弘扬孝道来安定宗庙。水本来应当向下润泽,黄河不应泛滥奔流;只是因为多年没有忧患,祸患才在疏忽之处发生。河流刚决口时,是本地官吏失于防备,并不是天意;等到河流恢复,是上天帮助有德之人,并不是人的功劳。自古以来所没有的事情,天下都共同庆贺。丰沛地区有巨大的恩泽,实在是汴水、泗水汇聚的地方。从前洪水横流,孤城危急,仿佛一块土堆;如今水患平定,秋天的庄稼茂盛如云。灾害越广,后来获得的利益越多;忧患越深,欢喜也越加倍。虽然臣的官职守土有限,不能到外朝趋拜举杯祝贺;但百姓共同的心意,也能够抒发下情,作成颂词。《贺南郊礼毕肆赦第一表》【王安石】。精诚之意上达于天,神灵因此欢悦;盛大的恩泽遍布四方,夷夏各族都和睦相接。臣听说,道术以享祀上帝为难事,礼制以配享上天为最高境界;礼秩井然,福祉便随之而来。这样才足以使四方欢心,使胡地的珍味适时进献,而不只是九州的美味。自古以来,凡是圣人和仁人,在逢遇昌盛之时,才得以看见光明盛大的礼事。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发扬三德,施行九功,率领众多执圭奉璋的贤士,开始举行奠璧的新礼。宗庙陈笾以表达孝敬,郊祀献血以告祭幽冥;诚意既已感通穹苍,福泽于是均及万民。又振济忧苦者、怜恤寡弱者,宽赦过失灾祸。第五玉因为褒奖、封赠善人,便使富户发出三钱,庆赐贫贱之人也不落空。上天因此来享,人们也欢呼起舞。臣早年承蒙宠爱奖拔,亲自遇到这盛美的成就,虽未能参加奔走执事,实在抑制不住私下欣喜。祝贺南郊礼仪完毕并大赦天下的第二表【王安石】精微的圣意明白通达,神灵眷顾而降临;恩泽如川流,百姓欢呼而奋舞。臣听说,表达孝道的极致,没有比配享上天更大的;议定礼制,如果轻率不足,就不能用来享祀上帝。能够举行这些美善的礼事,实在归功于圣明之时。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宏大的教化已经显著,康乐丰年的征兆屡屡出现;主管笾豆祭器的官员有整顿治理之功,掌管洁净祭品、丰盛粢盛的官员有谨慎理财之能。礼仪在吉日完成,恩泽遍及全国。即使洛诵之类的赞美已经十分美好,仍难以譬喻称颂,哪里是我儿宽浅陋迟钝的言辞所能尽情宣扬的呢?臣早年承蒙慈爱怜恤,正遭受衰病;仰望九宾执笏的朝臣,只有自己远远不能随从;即使听见传说百兽在山林中相亲近,也还知道跟随起舞。祝贺皇帝驾临太学表【苏轼】
辇回原庙,既崇广孝之风;幄次儒宫,复示右文之化。礼行一日,风动四方。臣闻五学之临,三代所共,葢天子不敢自圣,而盛徳必有达尊。在汉永平,始举是礼,虽临雍拜老,有先王之规,而正坐自讲,非人主之事。岂如允哲退托,不能奠爵,复兴意黙通于先圣,横经问难,言各尽于诸儒。恭惟皇帝陛下,文武宪邦,聪明齐圣,大度同符于艺祖,至仁追配于昭陵。故举旧章以兴盛节,臣早尘法从,乆侍经帏,永矣驰诚,想闻合语于东序,斐然作颂,行观献馘于西戎。请皇帝御正殿复常膳表【王安石】阳春生物,偶霑泽之稍愆,睿意恤民,遽侧身而自抑。德已修于消变,数或系于非常。当服彜仪,用安羣下。恭惟皇帝陛下,天仁博施,神知曲成,躬忘旰食之劳,坐讲日新之政。四时协序,万物致和,适当化养之辰,宜得涵濡之泽。少违常候,深轸清衷。退师氏之正朝,约大官之盛馔,仰窥谦徳,志在闵民。然而异国来朝,当即法宫之位,诞辰入庆,合陈燕俎之珍。事有所先,礼难偏废。伏愿仰回渊听,俯狥舆情,夙御九筵之居,并羞十閤之具。上以全于国体,下以副于臣诚。请皇帝御正殿,复常膳。
第二表【王安石】时泽偶愆,屡勤斋祷,圣衷愈励,曲尽焦劳,将损已以召休,因退次而贬食。列朝剡奏,尚阙嗣音,在臣列之靡遑,伏帝阍而再扣。恭惟皇帝陛下,体居离正,徳禀干刚,期揉俗以致康,尝纳隍而兴念。七载于此,继获丰穰;一春而来,或罹愆亢。皇慈深轸,羣祀徧修。恐狴犴乖则,亲虑其囚;愳黼黻美则,躬变其服。仍损内饔之举,兼虚正宇之朝。然而礼贵从宜,事难泥古;而况甫临诞节,交举庆仪?有列辟拜万年之觞,有殊俗修两朝之好。茍亏彛制,难副羣情。伏望少屈渊衷,特从诚恳。天临广厦,日御常珍,亲事法宫,廓宣于政治;惟辟玉食,昭示于等威。仰以慰两宫之慈,俯以安羣下之望。李密陈情表【晋书】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嵗,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嵗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亡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亡朞功彊近之亲,内亡应门五尺之童,防防独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亷,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亡主,辞不赴防。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防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廹,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
译车驾回到原庙,已经大力崇尚孝道;车驾停驻儒宫,又显示尊重文教的教化。礼仪举行一天,风气便震动四方。臣听说,天子临幸太学,是夏、商、周三代共同的制度,因为天子不敢自以为圣,而盛德之人必定有通达尊贵的地位。汉代永平年间,才开始举行这种礼仪;虽然临雍拜老,符合先王的制度,但正坐讲学,却不是君主所应做的事。哪里像陛下这样明哲,退而谦让,不敢亲自奠爵,却又兴起意念,默默与先圣相通;横陈经书,询问疑难,使言论都由诸位儒者尽情发挥。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以文武作为国家法则,聪明圣哲,宽宏的气度与艺祖相合,至仁之德追配昭陵。因此举行旧日典章,以振兴盛大的礼节。臣早年忝列法从,长久侍奉经筵,永远寄托诚心,想来听见东序中众人会同的言语;我将写成灿然的颂辞,等着观看献馘西戎的盛事。请求皇帝临御正殿、恢复正常膳食的表【王安石】阳春使万物生长,偶然因时令稍有失常而降泽不均;陛下仁心体恤百姓,立即侧身自我抑制。德行已经用来消除灾变,天数有时却牵连非常之事。应当恢复常规礼仪,以使群臣安定。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以天的仁德广泛施予,以神明的睿智曲成万物,亲自忘却日夜不得进食的劳苦,坐而讲求日新月异的政事。四时秩序协调,万物获得和谐,正当化育养成的时节,理应得到涵养万物的恩泽。稍稍违背正常时令,便深深使圣心忧痛。于是退去师氏主持的正朝,约束大官进献的丰盛膳食;臣仰观陛下谦逊的德行,知道志在怜悯百姓。然而异国来朝,正应登临法宫之位;诞辰前来庆贺,也应陈列燕享的珍馔。事情有先后,礼制难以偏废。伏愿陛下仰回深远的听察,俯顺舆论民情,早日临御九筵之居,同时享用十閤所备的膳食。对上可以保全国家体统,对下可以符合臣子的诚心。请求皇帝临御正殿,恢复正常膳食。第二表【王安石】时令的恩泽偶然失常,陛下屡屡勤劳斋戒祈祷;圣心更加奋勉,竭尽忧劳,将要损抑自身以召来祥休,因而退居别次并减少膳食。朝廷百官纷纷上奏,仍没有得到回应;臣位列群臣,不敢有所闲暇,只得伏在宫门之下再次叩请。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居离明正位,禀有乾刚之德,期望调理风俗以达到安康,曾经想到百姓如临沟壑而生出忧念。七年以来,接连获得丰收;这一春以来,却有时遭受旱灾。皇上的慈爱深深忧伤,遍修群祀。恐怕监狱刑狱有所失当,亲自为囚犯忧虑;害怕礼服纹饰过于华美,亲自改变服装。又减少内厨供奉,兼且空缺正殿朝会。然而礼制贵在适宜,事情不能拘泥古制;何况刚逢诞节,正交相举行庆贺礼仪:有诸侯百官拜献万年寿酒,有异域风俗不同的使者修好两朝关系。如果损亏常制,便难以符合众人的心情。伏望陛下稍稍屈抑深心,特别听从臣的诚恳请求。请陛下临御广厦,享用日常珍膳,亲自处理法宫政事,广泛施行政治;君主享用玉食,也正好彰明尊卑等级。仰可慰藉两宫的慈心,俯可安定群臣百姓的愿望。李密《陈情表》【《晋书》】臣李密说:臣因为命运艰险,早年就遭遇忧患。出生才六个月,慈父便去世了;到了四岁,舅父强迫母亲改变守志改嫁的决定。祖母刘氏怜悯臣孤单弱小,亲自抚养臣长大。臣小时候多病,九岁还不会行走。孤苦伶仃,直到成人。既没有叔伯,最终也很少有兄弟。家门衰微、福分浅薄,晚年才生下儿子。外面没有服期亲服功服的近亲,家里没有能够应门的五尺童子,孤单地站立着,只有自身和影子互相安慰。祖母刘氏早已被疾病缠身,常年卧在床褥上。臣侍奉汤药,从未停止侍奉而离开她。等到奉事圣朝,沐浴在清明的教化中。先前太守臣逵察举臣为孝廉,后来刺史臣荣举荐臣为秀才。臣因为要供养祖母,辞谢而没有赴任。诏书特地下达,授臣为郎中。不久又蒙受国恩,授臣为洗马。以臣这样微贱的身份,竟当得以侍奉东宫,这不是粉身碎骨所能报答的。臣把这些情况全部写在表中使皇上听闻,辞谢而不就职。诏书催逼严厉,责备臣逃避怠慢。郡县逼迫,催臣上路;州官来到家门,催促急迫胜过流星飞火。臣想奉诏奔驰赴任,但祖母刘氏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想姑且顺从私情,向
欲茍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歴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防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亡祖母亡以至今日,祖母亡臣亡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逺。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鍳。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防志,庻刘侥幸,卒保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乞罢政事表【欧阳修】臣闻士之行已所重者始终之不渝;臣之事君,所难者进退而合理。茍亡大过,善退其身。昔之为臣,全此者少。臣顷侍先帝,屡陈斯言。今之恳诚,葢廹于此。伏念臣识不足以通今古,材不足以语经纶。达逄盛际之休明,早自诸生而防擢。方其与儒学文章之选,居言语侍从之流,每蒙过奬于羣公,常媿虚名之浮实。暨晚叨于重任,益可谓于得时。何尝敢伤一士之贤?岂不乐得天下之誉?而动皆臣忌,毁必臣归。人之爱憎,不应遽异臣之本末,亦岂顿殊?葢以处非所宜,用过其量。惟是要权之地,不胜指目之多。周防所以履危,而简疎自任;委曲所以从众,而拙直难移。宜其举足则蹈祸之机,以身为敛怨之府。复盘桓而不去,遂谤议以交兴。谗説震惊舆情,共愤。皇明洞照,圣断不疑。孤臣获雪于至寃,四海共忻于新政。至于頼天地保全之力,脱风波险陷之危,使臣散髪林丘,幅巾衡巷,以此没地,犹为幸民。况乎拥盖垂防,其荣可喜;抚民求瘼,所寄非轻。茍可効于勤劳,亦宁分于内外。伏惟皇帝陛下曲回天造,俯察愚衷,许臣解剧繁,处之闲僻。物还其分,庻获遂于安全。心匪无知,岂敢忘于报效。乞罢政事第二表【王安石】私怀恳至,已具布闻。圣训丁宁,未蒙闻纳。敢冒崇髙之听,再输愊悃之情。臣闻任贤之方,要其有用;陈力之义,止于不能。茍弗集于事功,且重罹于疹疾,岂容叨据,以累明扬。伏念臣猥以孤生,亲逢盛世,昧于量巳,志欲补于休明,失在信书,事浸成于迂濶,每烦众论,上慁圣聪。乆知素愿之难谐,继以积疴而自困,辞而去位,庻逃窃食之诛。勉以就功,重荷包荒之徳。虽贪顺命,终愳妨功。伏惟皇帝陛下,闳度并容,大明俯烛,特垂矜允,俾遂退藏。如此则孤进之身,获全生于末路;具瞻之地,得改命于时材。亳州乞致仕第二表【欧阳修】
译上申诉却不被允许。臣的进退,实在十分狼狈。伏惟圣朝用孝道治理天下,凡是年老旧臣,尚且承蒙怜悯养育,何况臣孤苦伶仃,实在尤其严重。况且臣年轻时曾在伪朝做官,历任郎署职务,本来只图官位显达,并不顾惜名节。如今臣是亡国的卑贱俘虏,地位极其微贱卑陋,却过分承蒙提拔,受到优厚的宠命,哪里敢徘徊观望,另有所求?只是祖母刘氏的生命已经如日将落,气息奄奄,人的寿命危浅,早晨还不能想到晚上。臣如果没有祖母,就不会有今天;祖母如果没有臣,也无法度过余年。祖孙二人相互依靠维持生命,因此我这点微小的私情不能废弃远离。臣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这样看来,臣向陛下尽节的日子还长,报答祖母的日子却短。乌鸟反哺的私情,请允许臣为祖母养老送终。臣的艰辛,不只是蜀地人士以及益州、梁州两位长官所亲眼明知,天地神明也实在共同鉴察。愿陛下怜悯臣愚拙的诚心,听任臣奉养祖母的请求,使刘氏侥幸能够终保余年。臣活着当粉身碎骨,死后也当结草报恩。臣承受不住犬马般惶恐畏惧的心情,谨此奉上表章使您知晓。请求罢免政事之职的表【欧阳修】臣听说,士人行为中最重要的是始终不改变;臣侍奉君主,最难的是进退都合乎道理。如果没有大的过错,就应当善于退处保全自身。过去做臣子的,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很少。臣过去侍奉先帝时,曾多次陈说这个道理。如今的恳切请求,大概正是被这种处境逼迫所致。伏想臣的见识不足以贯通古今,才干不足以谈论经国治世。幸逢盛世光明之时,早年从诸生中被提拔。那时参与儒学文章的选拔,处在掌管言语、侍从近臣之列,常常承蒙群公过分奖誉,常为虚浮名声超过实际而惭愧。到了晚年忝任重职,更可以说是得逢时机。臣何尝敢伤害一位士人的贤能?难道不乐意得到天下人的赞誉吗?然而一举一动都成为臣的忌讳,毁谤必然归到臣身上。世人的爱憎,不应突然改变臣的始终本末,难道会忽然完全不同吗?大概是因为所处位置不合适,任用又超过了才量。只是身居掌握权柄的地方,承受不住众多的指责目光。周密防备本来是为了走过危险,却反而任意疏忽;委曲迁就本来是为了随顺众人,却因笨拙刚直而难以改变。这样一来,举步便踩到祸患的机关,自身成为聚集怨恨的地方。又徘徊不去,于是毁谤议论交相兴起。谗言震动舆情,众人共同愤怒。皇上的圣明洞察一切,裁断坚定而不疑惑。孤臣终于在极大的冤屈中得到洗雪,四海共同为新政欢欣。至于依靠天地保全臣的力量,使臣脱离风波险陷的危难,即使让我披散头发住在山林,裹着幅巾居于乡巷,终身如此,也仍是幸运的人。何况如今还能拥有车盖、垂带这样的身份荣誉,当然值得欣喜;抚恤百姓、访求疾苦,所承担的责任也并不轻。只要能够在勤劳任事上有所效力,又哪里应当区分内廷外任呢?伏惟皇帝陛下曲施天造之恩,俯察臣愚昧的内心,允许臣解除繁剧的职务,安排在清闲偏僻之处。这样,事物各自回到应有的位置,或许可以终于获得安全。臣并非没有知觉,岂敢忘记报效之心。请求罢免政事之职的第二表【王安石】臣私下怀抱的恳切请求,已经全部陈述上闻。圣上的训诫丁宁周至,却还没有承蒙采纳。臣冒昧再干扰崇高的听闻,重申内心的诚恳。臣听说,任用贤人的方法,关键在于使他能够发挥作用;陈述才力的道理,止于知道自己不能胜任。如果不能成就事业功效,又加上疾病反复,哪里还能忝居职位,因而连累圣明的荐拔呢?伏想臣以孤陋一身,幸遇盛世;不善估量自己,志在辅佐盛明,却失误于相信书生空论,事情渐渐成为迂阔,常使众议烦扰,也上累圣聪。早已知道平生愿望难以实现,接着又因积久的疾病使自己困顿;辞职离位,或许可以逃避尸位素餐的责罚。陛下勉励臣成就功业,臣又深受包容荒疏的恩德。虽然贪恋顺从诏命,终究害怕妨碍政事功效。伏惟皇帝陛下宏大的度量兼容并包,大明俯照万物,特加怜悯和允准,使臣得以退藏。这样,臣这个孤单进用的人,便可以在仕途末路保全性命;众人瞻仰的职位,也可以改授给当时有才的人。亳州请求致仕的第二表【欧阳修】
臣近贡封章,乞还官政。伏奉诏答,未赐允俞。退自省循,奚胜殒越。臣闻神功不宰,而万物得以曲成者,惟各从其欲;天鉴孔昭,而一言可以感动者,在能致其诚。敢倾虔至之心,再黩髙明之听。伏念臣本以一介之贱,叨尘二府之联。知直道以事君,每师心而自信。然而既乏捐躯之効,又无先觉之明。用之已过其分,而曾不自量。毁者不堪其辱,而莫知引去。幸頼乾坤之再造,得逃陥穽之危机。仍许避于要权,俾退安于晚节。今乃苦于衰病,莫自支持。顾难冐于宠荣,始欲収于骸骨,敢期圣念过轸天慈。谓虽廹于桑榆,未忍弃于草莾。窃以古今之制,沿袭不同。盖由两汉而来,虽处三公之贵,每上还于印绶,多自驾于车辕。朝去朝廷,暮归田里。一辞髙爵,遂列编民。岂如至治之朝,深笃爱贤之意,每示隆恩之典,以劝知止之人。故虽有还政之名,而仍享终身之禄,固已不类昔时之士,无殊居位之荣。然则在臣素心,虽窃退休之志,迹臣所乞,尚虞侥幸之讥。伏望皇帝陛下,恻以深仁,矜其至恳,俾解方州之任,遂归环堵之居。固将优游垂尽之年,涵泳太平之乐。惟辛勤白首,迄亡一善之称,孤负明时,莫报三朝之徳。此为惭恨,何可胜陈。蔡州乞致仕第二表【欧阳修】睿训丁宁,曲加慰谕。愚衷恳廹,尚敢凟烦?将再干于冕旒,宜先伏于砧锧。伏念臣世惟寒陋,少苦竒屯,识不达于古今,学仅知于章句,名浮于实用之始,见于无能,器小易盈,过则不胜于几覆。徒以早际千龄之亨防,误蒙三圣之奬知,宠荣既溢其涯,忧患亦随而至。禀生素弱,顾身未老而先衰。大道甚夷,嗟力不前而难强。每念恩私之莫报,兼之疾病以交攻,爰于守亳之初,遂决窜漳之计。逮此三迁于嵗律,又更两易于州符,而犬马巳疲,理亡复壮。田庐甚迩,今也其时,是敢更殚蝼蚁之诚,仰冀乾坤之造?况今时不乏士,物咸遂生,鳬雁去来,固不为于多少,鸢鱼上下,皆自适于飞潜。茍遂乞于残骸,庻少偿其夙志。伏望皇帝陛下哀怜旧物,懚恻至仁,察其有素非伪之诚,成其识分知止之节,曲从其欲。赐报曰:俞。俾其解组官庭,还车故里,披裘散髪,逍遥垂尽之年,凿井耕田,謌咏太平之乐。其为荣幸,曷可胜陈。蔡州乞致仕第三表【欧阳修】恩深煦妪,感极涕洟。虽情有廹于危心,不知自止;而辞已穷于累牍,几至亡言。惟以至诚期于必达,自乞怜于君父,不复讯于蓍▯。伏念臣家世单平,性姿中下,少从宦学,本免饥寒,不自意于遭逢,遂进阶于华显。然而羣材方茂,蒲栁未秋,而早衰;众骏并驰,驽骀中道而先乏。而况荷难胜之任用,窃逾分之宠荣,风波忧畏而虑以深,疾病侵凌而老亦至。故自辞于机政,即愿谢于轩裳。蒙上圣之至仁,念三朝之旧物,每曲烦于训谕,乆未忍于弃捐。窃惟臣知事君必本忠信,言不顾行是为防欺;而臣口日诵于田庐,身坐贪于禄利,可畏至公之议,何施有腼之顔。每自省循,莫遑啓处。是敢防避再三之烦凟,犹希万一之矜从。伏望皇帝陛下特轸天慈,俯回睿听,察前言之可复,葢屡请者有年;哀下愚之不移,俾卒成于素志,徇其所欲,乞以残骸。臣若得上还印绶于有司,自架柴车而即路,晚节知亡于大过,没身永荷于鸿私。乞退第一表【王安石】臣忠于为国,故进而能致其身;君恕以及人,故病则闵劳以事。此今昔共由之通义,实上下相与之至情。敢触冐昧之诛,冀蒙哀矜之听。臣受才鄙劣,遭运休明,陈愚或防于圣心,承乏遂尸于宰事。谋谟浅拙,谩不见其有成;操行陵夷,又或几于亡耻。乆宜辞位,尚茍贪恩,岂图养拙以乖方?重以瞀昏而废务,粗尝陈列,未获矜从。黾勉以来,浸淫遂剧,大惧典司之旷,上烦程督之严。伏惟陛下询事考言,循名责实,或辍夜分之寐,常临日昃之朝。万方黎献之多,各皆祗辟;三事大夫之守,岂可瘝官?仰冀髙明,俯昭悃愊。念其服劳之乆,愍其撄瘵之深,及未干鈇钺之时,令遂解机衡之任。岂特少安于私义,兹惟毕协于师虞。乞退第三表【王安石】圣恩所及,有隆天重地之施;私义未安,有深渊薄氷之愳。窃惟成汤、髙宗之世,有若伊尹、傅説之臣,其道则格于帝而无疑,其政则加乎民而有变。后惟时又相,亦有终。迨乎中世之陵夷,非复古人之髣髴。忠或不足以取信,而事事至于自明;义或不足以胜奸,而人人与之为敌。以此乘权而乆处,孰能持禄以少安?此臣之虑危于居宠之时,而昧死有均劳之乞,况于抱病浸以瘝官?伏惟陛下道与日跻,德侔干覆,哀一夫之失所,乐万物之皆昌。矧夫眷遇之优,既已勤劬之乆,宜蒙善贷,使获曲全。赐其疲贱之身,假以安闲之地,则敝车无用,犹可具于劳薪;弃席未忘,或再施于华幄。
译臣近来进呈封章,请求归还官政。伏承诏书答复,却没有赐予允准。退下来反省自身,哪里承受得住惭惧不安。臣听说,神明的功用不自居为主宰,而万物能够各得其所地生成,只是因为顺从各物的愿望;上天的鉴察极其明白,而一句话能够感动它,在于能够表达自己的诚心。臣斗胆倾吐虔敬至诚的心意,再次烦扰陛下高明的听察。伏想臣本是一介卑贱之人,却忝列二府。知道应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常常以自己的内心为准则。然而既没有舍身效命的功劳,又没有先见之明。任用已经超过我的本分,我却从未自量;受到毁谤不能忍受羞辱,却不知道引退离去。幸而依靠天地重新造就,得以逃脱陷阱般的危机。仍允许臣避开掌握权要的职位,使臣退处以安度晚节。如今却苦于衰老疾病,不能自我支撑。顾念难以冒受宠荣,才想收拾骸骨归田,哪里料到圣心过分忧念、上天般慈爱,以为臣虽然迫近桑榆晚景,却仍不忍把臣弃置草野。臣私下认为,古今制度沿袭各不相同。大概自两汉以来,即使处在三公的尊贵地位,每每上表归还印绶,多半亲自驾车回去。早晨离开朝廷,傍晚归回田里。一旦辞去高爵,便列入编户平民。哪里像太平盛世之朝,深厚笃实地爱惜贤才,常常显示隆重恩典,以劝导知道适可而止的人。所以即使有归还政权的名义,仍然享有终身俸禄,本来已经不同于过去的士人,与在位时的荣宠也没有差别。然而按照臣平素的本心,虽然私下有退休的志愿,但考察臣所请求的事情,仍恐怕招来侥幸求荣的讥议。伏望皇帝陛下以深厚的仁德恻隐相待,怜悯臣极其恳切的请求,使臣解除方州的任职,终于归居环堵之内。这样固然可以悠闲度过将尽的年岁,享受太平之乐;只是臣辛苦到白头,最终没有一项善行可称,辜负了明时,也无法报答三朝的恩德。这些惭愧和遗憾,哪里说得尽。蔡州请求致仕的第二表【欧阳修】圣上的训示丁宁周至,曲加慰问晓谕。臣愚昧的内心迫切恳求,难道还敢再烦扰您吗?将要再次触犯帝王的威严,理应先伏在刑具之下。伏想臣世代只是寒微鄙陋之家,年轻时又屡遭奇异的困厄;见识不能通达古今,学问只懂得章句。名声在开始任用时便超过实际,后来显露出无能;器量狭小容易自满,一有过失便承受不住倾覆的危险。只是早年幸逢千年一遇的盛世,错误地承蒙三位圣主的奖誉知遇;宠荣既然超过极限,忧患也随之而来。天生体质一向虚弱,身体还未老便先衰。大道十分平坦,可叹力量不能前进,勉强也难以支撑。每想到不能报答恩私,又加上疾病交相侵害,于是在初守亳州时,便决定逃往漳州。到如今三次迁徙、经历了三年,又两次更换州郡符印,而犬马般的身体已经疲惫,按理说不可能再强壮起来。田园屋舍已经很近,如今正是回去的时候,所以敢再竭尽蝼蚁般的诚心,仰望天地般的恩造。何况如今时代并不缺少士人,万物都能顺遂生长;凫雁来去,本来不因多少而改变,鸢鸟飞翔、鱼儿潜游,也都各自适应飞翔潜藏的生活。如果能够获准让这残余的身体归田,或许可以稍稍偿还早年的志愿。伏望皇帝陛下哀怜旧臣,恻隐施行至仁,察看臣一向真实而非虚假的诚意,成全臣知分知止的操守,曲从臣的愿望。诏书答复说:准许。使他解除官职,离开官署,驾车回到故乡,披着皮裘、披散头发,逍遥度过将尽的年岁;凿井耕田,歌咏太平之乐。这样的荣幸,哪里说得尽。蔡州请求致仕的第三表【欧阳修】恩德深厚,如同温暖抚育,感激到了极点,眼泪不禁流下。虽然内心被危急处境逼迫,不知自我停止;但辞表已经写尽,几乎无话可说。只是凭借至诚,希望请求一定能够上达,亲自向君父乞求怜悯,不再去问蓍龟。伏想臣家世单薄平庸,资质处于中下,年轻时从事官场和学问,本来只是为了免受饥寒,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机缘,竟渐渐升到显贵的品秩。然而群才正盛,蒲柳尚未到秋天便已经早衰;众多骏马并驰,劣马却在半路先已疲乏。何况承受难以胜任的任用,私自超过本分享受宠荣,风波忧惧使思虑更加深重,疾病侵凌而衰老也已经到来。因此自从辞去机要政务,便希望谢绝车马服饰的显贵生活。承蒙圣上至仁,顾念臣这个侍奉三朝的旧臣,每每曲加训谕,长久不忍弃置。臣私下认为,臣知道侍奉君主必须以忠信为根本;说话不能顾及行动,就是欺骗。而臣嘴里每天诵说归田,身体却坐享俸禄利益,实在害怕至公的议论,哪里还容得下有惭愧的脸面?每每自我反省,惶惧得无暇起居。正因此才再三避免烦扰冒犯,却仍希望万分之一能够得到怜悯准许。伏望皇帝陛下特别忧念天慈,俯回睿听,察看臣先前的话确实可以重复,因为臣屡次请求已经多年;哀怜臣愚昧而不能改变,使臣终于实现平生志愿,顺从臣的愿望,准许臣以残年归退。臣如果能够向有关官署交还印绶,自己驾着柴车上路,晚节知道没有犯下大过,终身都将永远承荷皇上宏大的恩德。请求退职的第一表【王安石】臣忠心为国,所以进用时能够献身任事;君主宽恕体恤臣下,所以臣有病时便怜悯其劳苦而对待政事。这是古今共同遵循的通义,实在是上下相交的至情。臣冒犯昧然请求,祈望承蒙哀怜听察。臣所受才质鄙劣,却遇到盛明之时;陈述愚见偶然得到圣心,承乏任职,竟尸居宰相事务。谋划浅陋笨拙,徒然没有看见成效;操守日渐衰退,又几乎到了丧失廉耻的地步。早就应该辞位,却还苟且贪恋恩宠,难道是想养拙而违背正道吗?又加上昏乱不明而荒废政务,勉强略加陈说,仍未得到怜悯准许。勉强任事以来,疾病渐渐加重,极其害怕主管官署荒废职守,上面还要烦劳严格督责。伏惟陛下询问政事、考核言论,依照名分责求实际,有时停止夜半的睡眠,常常临朝直到日已西斜。天下众多黎民贤士,各自恭敬奉行君道;三公大夫所守的职位,怎能让它空缺失职?仰望陛下高明,俯察臣的至诚。念及臣服劳日久,怜悯臣疾病深重,趁还没有干犯斧钺刑罚之时,让臣得以解除机要权衡的职务。这不只是稍稍安慰臣个人辞退的请求,也完全符合师虞的安排。请求退职的第三表【王安石】圣恩所及,有隆重如天高地厚的施予;臣私下的道义却不能安宁,怀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恐惧。臣私下想,成汤、高宗的时代,有伊尹、傅说这样的臣子,他们的道术能够使君主受到感化而无所疑惑,他们的政绩施加于百姓而产生改变。后来即使有当时的贤相,也都有终结。到了中世衰败以后,已经不再有古人的一点相似之处。忠诚有时不足以取得信任,便事事要等待自我证明;道义有时不足以压倒奸邪,便人人都与之为敌。凭借这种情况长期掌握权柄、身居其位,谁能守着俸禄而稍得安宁?这就是臣在受宠居位时所忧虑的危险;如今臣冒死请求均分劳任,何况抱病日久而空废职守呢?伏惟陛下道德日益升高,德行如乾天覆盖大地,怜悯一个人的失所,乐见万物都昌盛。何况陛下对臣眷顾优厚,臣劳苦已经很久,理应蒙受宽贷,使臣得到曲全。若赐给臣这个疲惫卑贱的身体一个安闲之地,那么即使破车没有用处,尚且还可以拿来烧作柴薪;即使弃置的席子,也未必不能再次铺在华美的帷帐中。
谢明堂覃恩转官表【欧阳修】天地号令,风雷鼔行,一气所均,万物咸被。遂容侥幸,亦与褒升。伏念臣材不逮人,识非虑逺,徒有事君之节,未知报国之方。冐宠贪荣,已逾其量;见利临得,曽不知慙。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尧舜聪明,禹汤勤俭,修前王之旷典,述先志以继成。昭致精禋,躬临路寝,膺受上天之多福,推与万方而不私。臣于此时,限以官守,讲仪制礼,不预议郎博士之流;助祭陪祠,不在诸侯方物之列。既乏一言之献,又亡执事之劳,徒随翟阍,共享余赐。普天率土,难异众以独辞;蹐厚局髙,但抚躬而无措。谢朱炎传圣防令视事表【王安石】使防遄臻,训词俯逮,敢图衰疾,尚悮眷存。伏念臣曲荷搜扬,乆孤付属,有能必献,未尝择事而辞难,无力可陈,乃始吁天而求佚。然方焦思有为之日,以此怀恩未报之身,茍营燕安,岂免慙悸。伏蒙皇帝陛下,人惟求旧,义不忘遐,乃因乘诏赋命之臣,更喻推毂授方之意。踦履亡用,诚弗忍于弃捐。朽株匪材,尚奚胜于器使?永惟奬励,徒誓糜捐。谢复龙图阁直学士表【欧阳修】恩还旧职,事雪前诬,感极心惊,涕随言出。臣伏见前世材贤之士,身结主知,勋徳之臣,功施王室,然尚或一遭谤毁,欲辨亡由,少忤要权,其祸不测。顾如臣者,何足道哉?臣材不迨于中人,功无益于当世,用之未见有効,去之无足可思。矧防极之谗交兴而并进,易危之迹,何恃而不颠?而圣心不忘,恩意特至,辨防欺于暧昧,沮仇嫉于众多。虽暂居谴谪之中,而屡被陞迁之渥。今又特蒙甄録,牵复宠名。以臣之愚,岂比前人而独异?推其所幸,盖由圣主之亲逢,谓宜如何可以论报?再念臣禀生孤拙,本乏艺能,徒因学古之勤,粗识事君之节。茍临危効命,尚当不顾以奋身,况为善亡伤,何惮竭忠而报国?誓期尽瘁,少答髙明。谢宣召入翰林表【欧阳修】使车入里,君命在门。闾巷惊传,岂识朝廷之故事?缙绅竦叹,以为儒者之至荣。在臣之愚,何以堪此?窃以文章之任,自古非轻。待遇宠荣,至有私人之目。询谋献纳,因加内相之名。恩既异于常伦,人愈难于称职。伏念臣器非宏逺,识匪该明,学不通古今之宜,材不适方圆之用。乆叨尘于侍从,曽莫着于劳能。而自出守外藩,近遭家祸,茍存余喘,复齿周行。风波流落者十年,天日再瞻于双阙。进对之际,已萧防于霜毛。慰劳有加,赐悯怜于玉色。形神若此,志意可知。身巳分于早衰,心敢防于希进。加以覉危之迹,仇嫉交攻。进退动系于羣言,议论多烦于睿听。虽覆载之造,每赐保全;而孤蹇偷安,常思引去。伏蒙皇帝陛下俯怜旧物,曲轸宸慈。因内署之阙员,俾备官而承乏。臣敢不勉,寻旧学,益励前修。感遗簮未弃之仁,竭驽马已疲之力。庻伸薄効,少答鸿恩。谢宣召入院表【苏轼】诏语春温,再命而偻,使华天降一节以趋。在故事以尝闻,岂平生之敢望?省循非称,愧汗交深。窃以视草之官,自唐为盛,虽职亲事秘,号为北门学士之荣,而禄薄地寒,至有京兆掾曹之请。岂如圣代一振儒风,非徒好爵之縻,兼享大亨之养?玉堂赐篆,仰淳化之弥文;寳带重金,佩元丰之新渥。既厚其礼,愈难其人。而臣以空踈冗散之材,衰病流离之后,生还万里,坐阅三迁,不绿左右之容,躐处贤豪之上。此葢伏遇皇帝陛下,生资文武,天祚圣神,虽亮隂不言,尚隐髙宗之德,而访落求助,已啓成王之心。首择辅臣,次求法从,知人材之难得,采虚名而用。臣敢不益励初心,力图后効?才不逮古,虽慙内相之名;志常在民,庻免私人之诮。谢除侍读表【苏轼】北门视草,已叨儒者之极荣;西学上贤,复玷侍臣之髙选。省循非称,愧汗交怀。窃惟讲读之臣,止以言语为职;考功课吏,亡殿最之可书。陈善闭邪,有膏泽之潜润。岂臣愚陋,亦所克堪?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忧思深长,徳业乆大,受先帝投艰之托,为神孙经逺之谋。故选左右前后之人,防非吉士,使知兴亡治乱之效,莫若多闻。谓臣虽无大过人之才,知臣粗有不欺君之实,故使朝夕与于讨论,奉永日之清闲,未知所报。毕防生于尽瘁,终致此心。谢复官提举玉局观表【苏轼】
译感谢明堂大礼推恩升官表【欧阳修】天地发布号令,风雷鼓动运行;一气所均布,万物都承受其恩泽。臣于是竟得以侥幸,也参与褒奖升迁。伏想臣才干不及他人,见识不能谋虑长远,徒然有侍奉君主的操守,却不知道报效国家的方法。冒受宠爱、贪恋荣华,已经超过本分;见到利益临到自己,也从不知道惭愧。这都是因为恰逢皇帝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聪明、禹汤般的勤俭,修明前代君王的宏大典制,承述先人的志愿而继成其业。昭明地致敬精诚祭祀,亲自临幸路寝,承受上天众多福祉,又推及天下而毫不偏私。臣在这个时候受官职所限,只能讲习仪制、办理礼事,不能参加议郎博士之列;助祭陪祠,也不在诸侯进献方物的行列。既没有献上一句话,又没有执事的劳苦,只是跟随守门之臣,一同享受剩余的恩赐。普天之下,难以区别于众人而独自推辞;臣惭愧卑屈,只能抚躬自问,茫然无措。感谢朱炎传达圣旨命令臣视事表【王安石】使者很快到来,训诫诏词俯临臣身;臣哪里料到自己已经衰老多病,却还承蒙陛下眷顾留念。伏想臣承蒙陛下曲意搜求举荐,长久以来辜负托付;只要有能力,必定献出,从未挑拣事情、推辞艰难;直到没有力量可以陈献,才开始向上天呼吁请求闲退。然而正当陛下焦心谋求有所作为的时候,臣却以这样一个恩德尚未报答的身体,如果只顾谋求安逸,难道能免于惭愧恐惧吗?伏蒙皇帝陛下认为旧臣值得求取,情义不忘远方之人,于是借传诏授命的使臣,再次说明推毂任用、授予方略的心意。臣这双跛足已经没有用处,陛下实在不忍弃置;臣如朽木般无才,又哪里胜任器使?臣永远铭记奖勉,只有发誓竭尽身心以报。感谢恢复龙图阁直学士职衔表【欧阳修】恩典使臣恢复旧职,前此的诬陷也得到洗雪,感激到了极点,内心震动,眼泪随着言语流出。臣看见前代才德之士,身受君主知遇;有功有德之臣,功劳施于王室,然而尚且有时遭受一次谤毁,想要申辩却无从申辩,稍稍违忤权要,灾祸便不可测度。像臣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臣的才干不及中等之人,对当世没有功益;任用臣未见成效,罢免臣也没有什么可惋惜。何况谗言交相兴起、一齐进发,危险的形势已经形成,凭什么还能不倾覆?然而圣心不忘臣,恩意特别深厚,在暧昧处辨明诬欺,在众多仇嫉中抑制仇敌。臣虽暂时处在贬谪之中,却屡次受到升迁的优厚恩典。如今又特蒙甄别记录,重新恢复宠名。以臣的愚拙,难道比前人更特殊吗?推究臣所幸之处,大概只是亲自遇到圣主;这恩德应当怎样才能谈论报答呢?再想到臣天性孤僻笨拙,本来缺乏才能,只因勤勉学习古道,粗略懂得侍奉君主的节操。如果临危效命,尚且应当不顾自身奋勇向前,何况行善并不会受伤,又有什么可怕而不竭尽忠心报效国家的呢?臣发誓期望竭尽劳瘁,稍稍报答陛下的高明恩德。感谢宣召入翰林表【欧阳修】使者乘车进入里巷,君主的命令来到门前。闾巷惊讶相传,哪里知道这原是朝廷的旧典?士大夫们惊叹肃敬,认为这是儒者极大的荣誉。以臣的愚拙,哪里承受得起?臣私下认为,掌管文章,自古就不是轻职;待遇宠荣,甚至有称为皇帝私人近臣的说法;参与谋议、进献意见,又因此加上内相的名号。恩典既然异于常例,人就更加难以称职。伏想臣器量并不宏大远深,见识也不广博明达;学问不能通晓古今的宜当,才干不适合方圆之用。长久忝列侍从,却从未显出功劳能力。自从出任外藩,近来又遭逢家中祸患,苟且保存余生,重新列身朝官行列。十年来经历风波漂泊,如今才再次看见宫阙之间的天日;进见应对之际,头发已经因霜染而萧疏。陛下慰劳格外优厚,玉色面容中显出怜悯。形体精神已经如此,志向心意也就可知。身体已经注定早衰,内心哪里敢奢望进取?加上处境孤危,仇恨嫉妒交相攻击;进退动辄受群言牵制,议论又多次烦扰圣听。虽然承受天地般的恩造,常常得到保全;但孤独困蹇、苟且求安,常想引退离去。伏蒙皇帝陛下俯怜旧臣,曲加宸慈;因内署有员额空缺,使臣补任承乏。臣岂敢不勉励自己,寻求旧日学问,更加勉励前人的修养?感念陛下未曾弃置臣这支遗簪,臣愿竭尽疲惫驽马般的力量。希望略微发挥微薄的功效,稍稍报答宏大的恩德。感谢宣召入院表【苏轼】诏书言语如春风般温暖,第二次命臣任职,使者奉华美的旌节从天而降,前来催促臣入院。这些旧日故事臣曾经听闻,哪里是平生敢于奢望的?反省自身实在不相称,惭愧和汗流交集。臣私下认为,起草诏令的官职,自唐代以来最为显盛;虽然职务亲近、事务机密,号称北门学士的荣耀,却俸禄微薄、处所寒苦,甚至有人请求担任京兆掾曹。哪里像圣明时代这样振兴儒风,不只是系以美好的爵禄,还兼有极其丰厚的供养?玉堂赐给印篆,仰见淳化年间更加完备的文治;宝带和重金,佩受元丰年间新近的恩泽。礼遇既然丰厚,对任职者的要求就更加困难。而臣以空疏庸散的才质,经历衰病流离之后,才从万里之外生还;坐看三次迁职,既不符合近臣的仪容,也越次处在贤豪之上。这都是因为恰逢皇帝陛下天生具备文武资质,上天赐予圣神之德;即使居丧期间不发言,仍隐含高宗的德行;而访问贤者、求取辅佐,已经开启成王的心志。首先选择辅臣,其次选求法从,知道人才难得,便采纳虚名而任用臣。臣岂敢不更加勉励初心,努力谋求日后的功效?才干不及古人,虽惭愧于内相的名号;志向常在百姓,希望可以免除皇帝私人的讥责。感谢授任侍读表【苏轼】在北门起草诏令,已经忝受儒者极大的荣耀;在西学侍奉贤者,又玷污了侍臣中最优的选拔。反省自身实在不相称,惭愧和汗水交集于心。臣私下想,讲读之臣,只以进言为职;考核官吏功绩,也没有可以记录的优劣。陈述善道、闭塞邪念,能够像膏泽一样潜移默化。像臣这样愚昧浅陋,难道也能胜任吗?这都是因为承蒙太皇太后陛下深思远虑,德业长久宏大;接受先帝托付的艰难重任,为神孙谋划长远之计。因此选择左右前后之臣,防止任用不吉之士,使他知道兴亡治乱的成效没有什么比多闻更重要。陛下认为臣虽然没有超群的才干,却知道臣大体有不欺骗君主的事实,所以使臣早晚参与讨论,奉陪长日的清闲,而臣不知道拿什么报答。臣愿至死竭尽劳瘁,始终奉献此心。感谢恢复官职并提举玉局观表【苏轼】
七年逺谪,不意自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骤从缧絏,复齿缙绅。伏念臣才不逮人,性多忤物,刚褊自用,可谓小忠,猖狂妄行,乃蹈大难,皆臣自取,不敢怨尤。防真人之勃兴,与万物而更始,而臣独在幽逺,最为冥顽。迨兹起废之初,倍费生成之力,终蒙记録,不遂弃捐。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正位龙飞,对时虎变,神武不杀,孰非受命之符?清净无为,坐获销兵之福,聪明不作,邪正自分,使臣得同草木之防,共霑雷雨之泽。臣敢不益坚素守,深念徃愆,没齿何求,不厌饭蔬之陋?葢棺未已,犹怀结草之忠。南京留守谢上表【欧阳修】守宫钥之谨严,敢忘夙夜?布政条之纎悉,上副忧勤。寄任非堪,兢营并集。伏念臣赋材庸薄,禀数奇屯,毁誉交兴,两尝过实。宠荣逾分,动輙招尤。念报効之未伸,敢不竭忠而尽瘁?因风波之可畏,则思逺去以深藏。迨此六年,外更三守。学偷安而杜口,负素志以媿心。朽质易衰,已凋零于齿髪;良时难得,尚希慕于功名。岂谓皇慈未捐旧物?擢从支郡,委以名都。惟此别京,旧当孔道。簿领少勤于职事,厨传取悦于路人。茍循俗吏之所为,虽能免过,非有古人之大节,未足报君。亳州谢上表【欧阳修】贰政非才,虽获奉身而退,分符善地,犹怀窃禄之慙。祗荷宠灵,惟知战惧。伏念臣章句腐儒之学也,岂足经邦?斗筲小器之量也,宁堪大用?而叨尘二府,首尾八年,荷三朝之误知,罄一心而尽瘁。若乃枢机宜慎,而见事輙言;陷穽当前,而横身不避。窃寻前载,未有能全怨出仇家,搆为死祸,造谤于下者。初若含沙之射影,但期隂以中人;宣言于廷者,遂肆鸣枭之恶音。孰不闻而掩耳?頼圣人之在上,廓日月之至明,悉究罔诬,遂投谗贼。再念臣性实甚愚,而踈于接物,事多轻信,而待以至诚。如彼匪人,失于泛爱,平居握手,惟期道义之交;延誉当朝,常丐齿牙之论。而未干荐襧之墨,已弯射羿之弓。知士其难,世必以臣为戒。常情共恶,人将不食其余,而臣与游,既昧于择贤,在满不思于将覆,自贻祸衅,几至颠隮。上烦睿圣之保全,得完名节于终始。洎恳辞于重任,尤深恻于皇慈。虽避宠辞隆,仅能去位,而清资显秩,愈更叨荣。莫逃徼幸之讥,实负心顔之腼。斯葢伏遇皇帝陛下,乾坤大度,尧舜至仁,察臣自取于怨仇,本由孤直,悯臣力难于勉彊,盖迫衰残。既获免于非辜,仍曲从于私欲,遂同万物,俾无失所之嗟。未尽余生,敢忘必报之効。谢男雱除中允説书表【王安石】恩骤加于私室,多所超逾;事或累于公朝,诚难冐昧。仰烦睿训,曲喻至怀。永惟眷奬之殊寔重,兢慙之至。伏念臣首叨召节,得侍词林;随被赞书,使陪经幄。稍更嵗月,莫补防埃。窃观上智之日跻,内讼浅闻而知困。况如贱息,厥有童心,尚迷鑚仰之方,岂称招延之礼?恕已量主,非敢以私而自嫌;为官择人,顾虽成命而宜改。輙布可辞之义,上干难犯之威。伏惟皇帝陛下屈体优容,垂精宠答。谓大人照临之道广,当养以蒙意;小夫诵説之智专,遽忘其贱褒称备厚。训饬加严,揣实未安,寄顔有恧。重念自古君臣之相与,未有如臣父子之所遭。葢当用儒之时,尤难讲艺之职。典谟方御,实参备于讨论;诰誓未终,已继叨于奬擢。获世官于闾巷,嗣家学于朝廷。自非忘躯,何以报国?知人而官以哲,慨已误于明扬;委质而教之忠,誓永肩于素守。谢元丰元年厯日表【曾巩】一逺阙庭,十移星厯,顾雕零于齿髪,亡报补于毫分。伏惟皇帝陛下,叙大禹之九畴,齐有虞之七政,隂阳寒暑,防不若时,草木昆虫,举皆遂性。循用颁正之典,宠诒分土之官。臣幸备守藩,预闻告朔,去亲方逺,巳惊嵗月之新,许国虽坚,更叹功名之晚。惟体在民之意,庻禆及物之仁。谢赐汉书表【欧阳修】俯躬承命,拭目生辉。窃以右文兴化,乃致治之所先;著录藏书,须太平而大备。惟汉室上继三代之统,而班史自成一家之书,文或舛讹,盖其传之已乆。诏加刋定,俾后学之无疑,一新方册之文増焕。秘书之府而奏篇之始,方经衡石之程。赐本之荣,惟及钧枢之近,敢期孤外,特与恩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曲轸睿慈,俯矜旧物,谓其尝与臣隣之列,不忍遽遗;怜其自喜文字之间,俾之娯老。然臣两目昏眊,虽嗟执巻之已艰;十袭珍藏,但誓传家而氷寳。谢赐对衣金带马表【苏轼】
译被远谪七年,没想到还能保全自身;从万里之外生还,恰好是上天的幸运;骤然从囚禁之中出来,又重新列身士大夫行列。伏想臣才干不及他人,性情又多违忤世俗,刚愎偏狭、自以为是,可以说是小小的忠直;任性妄为,竟遭遇大难,都是臣自己招致的,不敢怨尤。正值圣明真人蓬勃兴起、与万物一同重新开始,而臣独自处在幽远之地,最为冥顽。到如今开始起用废弃之臣,又加倍耗费天地生成万物的力量,最终仍蒙记录,没有被彻底弃置。这都是因为承蒙皇帝陛下正位登基、顺应时势而如虎变化;神武之威而不妄杀,谁不是承受天命的祥符?清静无为,坐享消除兵祸的福分;聪明而不自作聪明,使邪正自然分明;又使臣得以同草木一同复苏,共同沾受雷雨般的恩泽。臣岂敢不更加坚定平素的操守,深深追念往日过错?直到终身,又有什么可求?不嫌弃粗陋的饭食。即使棺盖合上,忠诚仍未终止,仍怀有结草报恩之心。南京留守谢上表【欧阳修】掌守宫门钥匙,职事谨严,哪里敢忘记日夜勤勉?布置政令条目,细致周详,以此上报陛下的忧劳。所托付的任职实在不能胜任,惶恐和忧惧一齐而来。伏想臣资质庸下,命运多有奇异困厄;毁誉交相兴起,两次都超过事实。宠荣超过本分,动辄招致责怪。想到报效之心尚未伸展,岂敢不竭尽忠心、尽力劳瘁?因为害怕风波,便想着远去深藏。到如今六年之中,外任更换三处。臣学习苟且偷安而闭口不言,辜负平生志愿,内心惭愧。衰朽的身体容易衰老,牙齿头发已经凋零;美好的时机难得,却仍仰慕功名。哪里料到皇上的慈爱没有弃置旧臣?把臣从支郡提拔出来,委任治理名都。南京是别都,旧日又处在交通要道;如果在簿书文案上少尽职守,只以厨传供给取悦过路人,假如只是照着俗吏所为,虽然能够免除过错,却没有古人的大节,也不足以报答君主。亳州谢上表【欧阳修】臣没有才能辅佐政事,虽然得以全身退处,分掌善地,仍然怀有窃食俸禄的惭愧。恭敬承受宠命,只知道战栗恐惧。伏想臣只是研习章句的腐儒之学,哪里足以治理国家?器量如斗筲般狭小,哪里承受得了大任?然而忝列二府,前后八年,承受三朝误以为知己的恩遇,竭尽一心尽力劳瘁。至于机要事务本应谨慎,臣却一见事情便发言;陷阱就在面前,臣却横身而不避。臣私下查考前代,未曾有能够保全自身、避开怨恨,却被仇家构成死祸、在下层制造谤言的人。起初像含沙射影,只想暗中中伤别人;后来竟在朝廷公开宣扬,放肆发出恶毒的诬谤之声。谁听见后不会掩耳?幸赖圣人居上,日月般的光明广大照临,完全查究虚妄诬陷,于是把进谗的贼人投入惩罚。再想到臣性情实在愚钝,疏于与人交接;遇事多轻信别人,却以至诚相待。对于那样的坏人,臣因为泛泛地爱护而失察;平日与他们握手,只期望结交道义之交;在朝廷为他们扬誉,常常请人替他们说好话。然而荐举他们的墨迹还没有干,射羿的弓已经对准了臣。由此知道识别士人实在困难,世人一定会把臣当作戒鉴。常情都厌恶这样的人,人们将不肯食用他们剩下的东西;臣却与他们交游,既不善于选择贤者,又在自满时没有想到即将倾覆,自招祸患,几乎到了颠坠的地步。上赖圣明皇上的保全之力,得以始终保全名节。等到臣恳切辞去重任,更加深切感受到皇上的慈爱。臣虽然避开宠荣、辞去显位,只能离开职务,但清贵的资望和显要的品秩反而更加忝受荣宠。臣无法逃脱侥幸求荣的讥议,实在有负内心的惭愧。这都是因为承蒙皇帝陛下具有天地般的宽大度量、尧舜般的至仁,察知臣招致怨仇本来是由于孤直,怜悯臣难以勉强支撑,实在是衰老残弱所迫。既使臣免除无辜之罪,又曲从臣的私愿,使臣像万物一样各得其所,不再有失所的叹息。余生尚未终尽,臣岂敢忘记必定报效的功劳。感谢儿子雱授任中允、说书表【王安石】恩典骤然加到臣的家室,且有许多超越常例之处;事情有时会连累朝廷,实在难以冒昧接受。臣仰承烦劳圣上训示,曲意晓谕至深的心意,永远想到这种特殊的眷顾奖拔实在重大,惶恐惭愧到了极点。伏想臣早年忝受召命,得以侍奉词林;随后又承蒙赞书,使臣陪侍经筵。稍经岁月,却没有补益尘世。臣私下观察陛下圣智日益升高,反省自己见闻浅陋而知困。何况像臣的儿子这样卑贱的后代,尚且存有童心,还迷失于钻研仰慕的途径,哪里称得上招延任用的礼意?恕己量人,不敢因为私情而自行嫌弃;为官选择人才,既然如此,顾念即使已经下成命也应当改正。臣冒昧陈述可以辞谢的道理,上犯难以触犯的威严。伏惟皇帝陛下屈尊体察,优厚包容,降下精审的宠答。若说大人照临天下的道理广大,应当以蒙昧之心加以培养;小人专门诵说的才智狭小,却骤然忘记自己卑贱,褒称备至而恩厚。训诫责饬更加严厉,臣揣度实际情况并不安稳,寄托颜面也深感惭恧。再想到自古君臣相处,从来没有像臣父子这样遭遇的。正逢任用儒者之时,尤其难得承担讲论经艺的职位;典谟正在进呈,臣父子实在参与了讨论;诰誓还未结束,已经接连忝受奖拔。臣父子得以在闾巷承袭世代官位,又在朝廷继承家学。如果不是忘却自身,又凭什么报效国家?陛下知人而授官于贤者,臣却感慨自己已经误承圣明的荐拔。臣既已献身于朝廷,便要教导自己忠诚,发誓永远承担平素的操守。感谢赐给元丰元年历日表【曾巩】臣一旦远离宫阙,十次更换星历;回头看牙齿头发已经衰残,却没有丝毫报答补益。伏惟皇帝陛下推演大禹的九畴,整齐有虞氏的七政,使阴阳寒暑无不顺应时令;草木昆虫也全都顺遂本性。遵循并颁行正朔的典制,恩宠赐给分土守藩的官员。臣有幸充任守藩之臣,得以预先听闻告朔;离亲人已经很远,早已惊叹岁月更新;报国之心虽然坚定,却更加感叹功名来得太晚。愿陛下体察以民为本的心意,或许能够帮助施及万物的仁德。感谢赐《汉书》表【欧阳修】臣俯身接受诏命,顿觉眼前生辉。臣私下认为,崇尚文教以兴起教化,是治理国家首先要做的事;编著记录、收藏图书,必须等到太平之世才能大备。汉室上承三代的统绪,而班固之史自成一家之书,其中文字或有错讹,大概是因为流传已经很久。如今奉诏加以刊定,使后学不再疑惑,也使方册文字焕然一新。秘书府开始进呈篇章,正经历衡石计量文书的工作。赐书的荣耀,通常只及于亲近的钧枢大臣,哪里料到臣这个远在外地的人,竟特别蒙受恩赐。这都是因为承蒙皇帝陛下曲加睿慈,俯怜臣这个旧臣,认为臣曾经列于臣邻之中,不忍骤然遗弃;又怜惜臣自己喜爱文字,便让臣以此自娱养老。然而臣的双目已经昏花,即使感叹展开书卷也很艰难;只能珍藏这部书,层层包裹,发誓传给家人,像冰玉一样珍爱。感谢赐对衣、金带、马表【苏轼】
服章在笥,贲及衰残,衘勒过庭,喜先徒御。伏以物生有待,天地亡穷,草木何知,冐庆云之渥,采鱼鰕至陋,借沧海之荣光,虽若可观,终非其有。妻孥相顾,惊屡致于匪颁,道路窃窥,或反増于指目。此葢伏遇太皇太后陛下,聪明齐圣,陈锡载周,含垢匿瑕而察于求贤,卑宫菲食而侈于养士。士岂轻于千里,念非其人,言有重于兼金,当思所报。谢赐对衣鞍马表【王安石】出大庭之显服,束以精镠,引内廐之名驹,传之错采。隆恩所逮,朽质知荣。窃念臣弱力浅闻,乆忧积疹,中预从官之选,外分守将之权,仅免谴诃,更蒙收召。论思润色,曽莫效于防劳;衣被服乘,乃前叨于异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醲于庆赏,详在招延,因示眷怀,使知奋励。誓竭愚忠之报,冀无虚授之嫌。谢擅止散青苗钱放罪表【欧阳修】有罪必诛,是为彜典。原情以恕,特出深仁。闻命惊慙,省躬涕泗。伏念臣以一介之防,贱荷三圣之奬知。宠禄既丰,初亡报効。筋骸巳惫,尚此迟徊。曲蒙大度之并容,误委一方之寄。任职当抚俗,责在分忧。方兹旰昃之劳心,岂敢因循而避事?昨遇国家新建官司,而主计大商财利以均通。分命出使之车,交驰于郡县。悉发旧藏之镪,取息于农氓。而臣方乆苦于昏衰,初莫详其利害。既已大諠于物议,始知不便于人情。亦尝略陈众弊之三,冀补万分之一。属再当于班给,顾已逼于防期。虽具奏陈,乃先擅止。据兹专妄,合被谴呵。岂谓伏蒙皇帝陛下深轸睿慈,俯矜朴拙,免从吏议,特贷刑章?夫何艸木之防,曲被乾坤之施?臣敢不益思祗畏,更励操修,戒小人之遂非,希君子之改过,冀图薄効,少答鸿私。谢失觉察妖贼放罪表【苏轼】盗发所临,守臣固当重责,罪疑则赦。圣主所以广恩,自惊废逐之余,犹在愍怜之数。伏念臣早蒙殊遇,擢领大邦,上不能以道化民,达忠孝于所部;下不能以刑齐物,消奸宂于未萌,致使妄庸敢图僣逆。原其不职,夫岂胜诛?况兹沟渎之中,重遇雷霆之谴,无官可削,抚已知危。至于捕斩羣盗之功,乃是邻近一夫之力。靖言其始,偶出于臣,虽为国督奸,常怀此志,而因人成事,岂足言劳?勉自列于涓埃,庻少寛于斧钺。岂谓荡然之泽,许以勿推?収惊魄于散亡,假余生之晷刻。退思所自,为幸何多?此葢伏遇皇帝陛下,舞虞舜之干,示人不杀;祝成汤之网,与物求生。其间用刑,本不得巳,稍有可赦,无不从寛务在考实而原情,何尝记过而忘善?益悟向时之所坐,皆是防臣之自贻,感愧终身。论报无地,布衣蔬食,或未死于饥寒。石心木肠,誓不忘于忠义。杭州谢放罪表【苏轼】臣近以法外刺配本州百姓顔益二人,上章待罪。奉圣防,特放罪者,职在承宣,当遵三尺之约束,事关利害,輙从一切之便宜,曲荷天慈,不从吏议。伏念臣早缘刚拙,屡致忧虞,用之朝廷,则逆耳之惷,形于言;施之郡县,则疾恶之心,见于政。虽知难,每以为戒,而临事不能自回。茍非日月之明,肝胆必照,则臣岂惟获罪于今日,乆已见倾于众言。恭惟皇帝陛下濬哲生知,清明旁逹,委任羣下,退托于不能,爱养成材,惟恐其有过。知臣欲去一方之积弊,须除二猾以示民,特屈宪章以全器。使臣敢不省循过咎,祗服简书?眷此善良,自不犯于汉法,时有贷舍,用益广于尧仁。谢太皇太后表【苏轼】乱羣之诛,不请而决,盖恩威之亡素,致奸猾之敢行,方俟谴呵,岂期寛宥?伏以法吏网宻,盖出于近年;守臣权轻,无甚于今日。观祖宗信任之意,以州郡责成于人,不择师帅之良,但知绳墨之驭。若平居仅能守法,则缓急何以使民?顾臣不才,难以议此。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寛仁从众,信顺得天,推一身之至公,纳万方于无罪。而臣始终被遇,中外蒙恩,谓事有专而合宜,情无他而可恕,故加贷舍,以示宠绥。朝廷之明,粗以臣为可信,吏民自服,当不令而率从。
文编巻九
译服饰放在箱笥中,恩泽及于衰老的臣;马衔马勒送入庭院,喜悦先于车马仆从到来。臣认为万物有所依待,天地却没有穷尽;草木哪里知道什么,竟冒受庆云般的恩泽;像鱼虾一样极其卑陋的臣,也借得沧海般的荣光。这样的恩宠虽然看起来值得观赏,终究并非臣本来所有。妻子儿女相互看着,惊讶恩赐屡次降临;道路上的人暗中窥看,有时反而增加指点议论。这都是因为承蒙太皇太后陛下聪明圣哲,广泛厚赐;能包容污垢、隐藏瑕疵而察看求贤之意,住在简陋宫室、食用粗淡饮食,却厚待士人。士人的价值难道轻如千里之遥?陛下想到臣并非合适的人选,反而使这些言语重过兼金,更应思考如何报答。感谢赐对衣、鞍马表【王安石】从大庭中赐下显贵的服装,用精美的金属束带装饰;从内厩牵出名贵骏马,传来交错华美的色彩。隆厚的恩典降临,臣这朽老的身体也知道荣耀。臣私下想到,自己力量微弱、见识浅陋,长期忧虑积病;内则忝列从官的选拔,外则分掌守将的权力,仅仅免除责罚,又蒙召还朝。参与论思、润色诏令,曾经没有为国家显示丝毫劳效;穿衣、佩带、乘马,却屡次先蒙特殊的恩数。这都是因为承蒙皇帝陛下对庆赏格外优厚,招延人才十分周详,借此显示眷顾,使臣知道奋发自励。臣发誓竭尽愚忠以报答,希望不至于有虚受恩赏的嫌疑。感谢擅自停止散发青苗钱而获赦免罪责表【欧阳修】有罪必定诛罚,这是常典;根据实情予以宽恕,则特别体现深厚的仁德。臣听到诏命,惊惧惭愧;反省自身,眼泪纵横。伏想臣以一介微薄之才,卑贱地承受三位圣主的奖誉知遇;宠禄已经丰厚,起初却没有报效,筋骨已经疲惫,仍然迟疑留连。承蒙陛下宽宏大量、兼容并包,错误地把一方之地托付给臣。任职应当安抚风俗,责任在于替陛下分担忧劳。如今正值陛下为国事日夜劳心,臣岂敢因循苟且而逃避政事?昨日国家新设官司,主管计簿者大力经营财利,以求均衡流通;分别派遣使者的车辆交驰于郡县之间,尽数发出旧日储藏的钱财,向农民取息。臣长期苦于昏聩衰老,起初没有详知其中利害;等到已经在舆论中大为喧扰,才知道不合人情。臣也曾略陈其中三种弊端,希望补益万分之一。恰逢再次办理班给之事,眼看又逼近发放期限;虽然已经具奏陈述,却先擅自停止。按照这种专擅妄为的行为,本应受到谴责。哪里料到承蒙皇帝陛下深深忧念、睿慈俯怜臣质朴笨拙,免从吏议,特意宽免刑典?臣这草木般微贱的人,怎么竟曲承天地般的施恩?臣岂敢不更加思念敬畏,进一步砥砺操守,戒惧小人把错误做到底,希望君子能够改过,谋求微薄功效,稍稍报答宏大的恩私。感谢因失于觉察妖贼而获赦罪表【苏轼】盗贼在所到之处发动,守臣本来应当受到重责;但罪情有疑,便予以赦免。圣明君主因此广施恩典,使臣自惊惧被废黜放逐以来,仍在怜悯的范围之内。伏想臣早年承蒙特殊知遇,提拔掌领大州;对上不能以道德教化百姓,在所属地区推行忠孝;对下不能以刑法整齐万物,在奸邪尚未萌发时消除祸患,致使狂妄庸人竟敢图谋僭逆。推究臣失职的罪过,哪里是诛罚所能尽?何况如今在沟壑之中,又重遭雷霆般的谴责,没有官职可以削夺,只能抚摸自身而知危惧。至于捕获斩杀群盗的功劳,原来只是邻近一位人的力量。平心静气追溯事情开始,偶然由臣发端;虽然这是替国家督察奸恶,臣常怀这样的志愿,但借助别人而成事,哪里值得说是劳绩?臣勉强把这点微末功劳列举出来,希望稍稍宽免斧钺之诛。哪里料到浩荡的恩泽,竟允许不再追究?使臣从魂魄离散般的惊恐中收回心神,借得残余生命的一点时间。退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所获得的幸运何其多啊!这都是因为承蒙皇帝陛下舞动虞舜的干盾,向人显示不妄杀戮;张开成汤的罗网,给万物以求生之路。其间如果使用刑罚,本来是不得已;只要稍有可以赦免之处,无不从宽,务求考察事实、按实情宽宥,何尝只记过失而忘记善行?臣更加明白过去所获的罪责,全是臣自己招致的,感激惭愧终身不忘。想要报答却无处可报,即使穿布衣、吃粗蔬,也或许能够不死于饥寒。即使心如石、肠如木,也发誓不忘忠义。杭州谢放罪表【苏轼】臣近来因为违法将本州百姓颜益二人刺配,便上表等待治罪。奉到圣旨,特别赦免臣的罪责。臣的职分在于承宣布教,应当遵守三尺法令;事情关系利害,却擅自从权处理,幸而曲承天慈,没有按照官吏的议论治罪。伏想臣早年因为刚强笨拙,屡次招致忧患;在朝廷任职,便把逆耳的愚直意见表现在言语中;施行于郡县,便把疾恶如仇的心情表现在政事上。虽然知道这样容易招难,常常以此自我警戒,但临到事情却不能自我回转。如果不是圣明如日月,洞察臣的肝胆,臣哪里只是今日获罪,早就会在众多言论中倾覆。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深沉明智、生而知之,清明之德广泛通达;把政事委任给群臣,使臣下退处而自知不能;爱护培养人才,唯恐他们犯错。陛下知道臣想要除去一方积久的弊病,必须诛除两个奸猾以向百姓表明,因而特意屈尊法令,以保全臣这个器用之才。陛下使臣岂敢不反省过错,敬奉法令?顾念这些善良百姓,本来并没有触犯汉法,只是偶然得到宽贷赦免,使尧帝般的仁德更加广大。感谢太皇太后表【苏轼】对于扰乱群体者的诛罚,不请示便擅自决定,大概是因为平日恩威未能树立,才导致奸猾之徒敢于妄行;如今正等候责问呵斥,哪里料到会得到宽宥?臣伏思,法吏的罗网严密,大概是近年以来才有的;守臣的权力轻微,没有比今日更严重的了。观察祖宗信任臣下的本意,是把治理州郡的责任交给官员,不选择贤良的将帅,只知道用法度约束他们。平时如果只能守法,那么遇到紧急情况凭什么役使百姓?只是臣不才,难以议论此事。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宽仁而能听从众议,诚信顺天,以一身的至公之心,使天下万方都免于罪责。而臣始终蒙受恩遇,朝廷内外也都承蒙恩泽;陛下认为臣所做的事有专擅之处但合乎事宜,情状并无其他过失而可以宽恕,所以加以赦免,来表示宠爱安抚。朝廷的明察,大概认为臣是可以信任的,官吏百姓自然会服从,必定不用命令便能率先跟从。《文编》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十明 唐顺之 编魏相条国家便宜奏【汉书】臣闻明主在上,贤辅在下,则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备位,不能奉明法,广教化,理四方,以宣圣徳。民多背本趋末,或有饥寒之色,为陛下之忧。臣相罪当万死。臣相知能浅薄,不明国家大体时用之宜,惟民终始未得所繇。窃伏观先帝圣徳仁恩之厚,勤劳天下,垂意黎庶,忧水旱之灾,为民贫穷,发仓廪,振乏馁,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风俗,举贤良,平寃狱,冠葢交道,省诸用,寛租赋,弛山泽陂池禁,秣马酤酒,贮积所以周急继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备。臣相不能悉陈,昧死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臣谨案王法,必本于农,而务积聚,量入制用,以备凶灾。亡六年之畜,尚谓之急。元鼎三年,平原、渤海、太山、东郡溥被灾害,民饥死于道路,二千石不豫虑其难,使至于此,赖明诏振捄,乃得防更生。今嵗不登,谷暴腾踊,临秋収敛,犹有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羌未平,师旅在外,兵革相乘,臣窃寒心。宜蚤图其备,唯陛下留神。元元帅繇先帝盛德以抚海内。赵充国上屯田奏一【汉书】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藳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策。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弛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陿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畮。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健各千,倅马什二,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令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惟陛下裁许。赵充国上屯田奏二【汉书】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荐草,稠草也】愁于寄托,远遯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敌。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徳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甲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眎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逺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埶,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生他变之忧,十也。治湟陿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策,惟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赵充国上屯田奏三【汉书】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筭胜少筭。先零羌精兵,今余不过七八千人,失地逺客,分散饥冻,防开莫须,又颇暴略其羸弱畜产,畔还者不絶,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逺,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炖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乗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埶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与谯同,谓高楼望敌】校聨不絶,便兵弩饬鬭具,防火幸通埶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徳,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它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策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 明代唐顺之编 《魏相条列国家便利事宜奏》【《汉书》】臣听说,英明的君主居于上位,贤能的辅臣处于下位,君主就能安享太平,百姓也能和睦相处。臣魏相幸而任职,却不能奉行明法、广施教化、治理四方,以宣扬圣德。百姓多背离农业而趋向工商,有的已经面带饥寒之色,这是陛下的忧患。臣魏相的罪过应当万死。臣魏相知道自己才能浅薄,不明白国家大体和时务的适宜之处,只是始终没有找到使百姓得到安定的办法。臣私下恭敬地观察,先帝圣德仁恩深厚,勤劳于天下,挂念百姓,忧虑水旱灾害使百姓贫穷,便开仓赈济,救助贫困饥饿者;派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考察风俗,推举贤良,平反冤狱;车马冠盖往来于道路,节省各种用度,减免租赋,放宽山林湖泽的禁令;给马喂料,开放酒禁;储存积蓄,以便救济急难、接济困乏,慰劳安抚百姓,便利百姓的办法十分完备。臣魏相不能全部陈述,冒死上奏。按照旧例,诏书共列二十三件事。臣谨按王法,治理国家必定以农业为根本,并致力于积聚财物,量入为出,以防备灾荒。没有储存够六年粮食,还要说是紧急。元鼎三年,平原、渤海、太山、东郡普遍遭受灾害,百姓饿死在道路上,二千石官员没有预先考虑灾难,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幸赖明诏赈济救援,才得以防止百姓重新陷入死亡。今年收成不好,谷价突然飞涨;到了秋收时,仍有缺粮的人,到了春天恐怕会更加严重,无法相互救济。西羌尚未平定,军队驻扎在外,战争接连不断,臣私下对此十分寒心。应当及早谋划防备,希望陛下留意。百姓都依靠先帝的盛德来得到抚慰。《赵充国上屯田奏一》【《汉书》】臣听说,军队是用来彰明德政、铲除祸害的。所以在外部采取行动如果得当,福泽就产生于内部,不可不慎重。臣所率领的官吏、士卒、马匹和牛,每月需要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草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战争长期不能结束,徭役不能停止,又恐怕其他夷族突然发生意外变故,彼此相连而一同起事,成为英明君主的忧患;这实在不是平素预先谋划、在朝廷决定的制胜策略。况且羌人可以用计谋轻易击破,却难以用武力彻底消灭。因此臣愚昧地认为,出兵攻打他们不便利。臣估计,临羌以东直到浩亹,羌人旧日的田地以及公田中尚未开垦的土地,可以有二千顷以上。其中邮亭有许多毁坏的,臣已让前部士卒入山砍伐木材,大小六万多根,都运到了水边。希望停止使用骑兵,留下应募的免刑罪人以及淮阳、汝南的步兵和随军的吏士,共计一万二百八十一人。每月需用粮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把他们分驻在险要之处,等冰雪融化便从水路运输,修缮乡亭,疏浚沟渠,修治湟陿以西的七十座道路桥梁,使道路能够通到鲜水一带。耕作时按户出赋,每人二十亩。到四月草木生长时,征发郡中的骑兵和属国的强健胡骑各一千人,配备副马,每十人配二匹;到草地上屯田的人,以游兵补入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巨大的费用。让大司农转运来的粮食,足以供一万人吃一年。臣谨把屯田地点和器具用物的簿册上报,请陛下裁决批准。《赵充国上屯田奏二》【《汉书》】臣听说,帝王用兵以保全自己为胜,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战争。即使作战百战百胜,也不是最好的办法。因此先造成不可战胜的形势,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条件。蛮夷的习俗虽然不同于讲礼义的国家,但他们想避开祸害、趋向利益,爱护亲属、害怕死亡,这一点是相同的。如今敌人失去了肥美的土地,接连因草场问题而忧愁,远离亲族骨肉,内心离散,有了反叛的打算。而英明的君主撤回军队、停止作战,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即使他们还没有立即伏罪,战争也完全可以期待在一月之内见到结果,羌人将会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七百多人,接受劝告离去的共有七十批。这正是逐步瓦解羌人的办法。臣谨慎地条列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条好处:九校步兵、吏士万人留下屯驻作为武备,借屯田取得粮食,使威势和德化同时施行,这是第一条。又借此排挤打击羌人,使他们不能回到肥沃富饶的土地,削弱并摧破他们的部众,促成羌人彼此反叛的趋势,这是第二条。当地居民可以同时耕田,不会失去农业,这是第三条。军马一个月的粮食,可以供给甲士一年,停止骑兵行动以节省巨大费用,这是第四条。到了春天减少甲士和士卒,沿着黄河、湟水运输粮食到临羌,以此显示给羌人,宣扬武威,成为流传后世、挫败敌人的办法,这是第五条。在空闲时间把砍伐的木材运下来,修缮邮亭,补充到金城郡,这是第六条。出兵是冒险侥幸;不出兵,就能使反叛的敌人逃窜到风寒之地,避开霜露、疾病、冻伤和坠落等祸患,坐享必胜的办法,这是第七条。不必经历险阻遥远地追击敌人,也没有死亡和受伤的祸害,这是第八条。对内不损害国家武威的重要性,对外不让敌人得到乘隙进攻的势力,这是第九条。又不会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它们产生其他变故的忧虑,这是第十条。修治湟陿中的道路桥梁,使道路可以通到鲜水,以控制西域,声威远播千里,能够从容调动军队,这是第十一条。巨大的费用既然节省,徭役也预先停止,以防备意外,这是第十二条。留兵屯田可以得到十二项便利,出兵则会失去十二项好处。臣充国才能低下,年老衰惫,不懂得长远策略,只请陛下明发诏令,让公卿广泛详细议论,由臣选择采用。《赵充国上屯田奏三》【《汉书》】臣听说,用兵以计谋为根本,所以筹算多的能够战胜筹算少的。先零羌的精兵如今只剩七八千人,失去土地而远居异乡,分散在饥寒之中;防开、莫须一带,他们又多次掠夺羸弱者的牲畜财产,反叛后归降的人不断,都听说天子有捕获并斩杀他们的赏令。臣愚昧地认为,敌人遭到破坏,可以在一两个月内期待其远去,因此说战争完全可以在一月之内看到结果。臣私下看见,北部边境自炖煌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依托边塞排列烽燧,只有几千名官吏士卒,敌人多次率大众进攻,却不能造成损害。如今留下万名步兵屯田,地势平坦,许多地方有高山远望的便利,各部互相守护,修筑壕沟营垒,砍伐木材,修建高楼望敌,彼此连接不断;整治兵器弓弩,修备战斗器具,防备火攻,借助地势并合力量,以逸待劳,这是用兵有利的形势。臣愚昧地认为,屯田对内有节省费用的好处,对外有守御的准备;虽然停止骑兵行动,但敌人看见万人留田,便会认为这是必定能擒获他们的力量,他们土崩瓦解而归附德化,应当不会太久。从现在到三月底,敌人的马匹羸弱消瘦,他们一定不敢抛下妻子儿女,投奔其他部族,远渡河山而来作寇;又看见屯田士卒有精兵万人,终究不敢再带着家属辎重返回旧地。这就是臣的愚计,也是臣估计敌人必将瓦解、无需交战便自行败亡的策略。
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茍接刃;攻不必取,不茍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亶能令虏絶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乗危之埶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发也。且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赡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幸得承威德,奉厚币,抚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乡风。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逺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埜,虽亡尺寸之功,媮得避慊之便,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辠当万死,陛下寛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孰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惟陛下省察。刘向上星孛等奏【汉书】臣闻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傲」,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诗曰「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亦言汤以桀为戒也。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惟陛下留神察焉。谨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襄公尤数,率三嵗五月有竒而一食。汉兴讫竟宁,孝景帝尤数,率三嵗一月而一食。臣向尝数言日当食,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嵗间而八食,率二嵗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而圣人所以断疑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孔子对鲁哀公,并言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故厯失则摄提失方,孟陬亡纪,此皆易姓之变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于四孟,太白经天而行,亡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袭月,防火烧宫,埜禽戏廷,都门内崩,长人见,临洮石陨于东郡,星孛大角,大角以亡。观孔子之言,考暴秦之异,天命信可畏也。及项籍之败,亦孛大角,汉之入秦,五星聚于东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时有雨血,日食于冲,灭光,星见之异。孝昭时有泰山卧石自立,上林僵栁复起,大星如月西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兴起之表。天狗夹汉而西,久隂不雨者二十余日,昌邑不终之异也,皆着于汉纪。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亡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防高宗、成王亦有雊雉、拔木之变,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复风之报,神明之应,应若景向,世所同闻也。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寛明之徳,冀销大异,而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豤豤数奸死亡之诛。今日食尤屡,星孛东井,摄提炎及紫宫,有识长老莫不震动,此变之大者也。其事难一二记,故《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复说义。《书》曰「伻来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间,指图陈状。王尊劾丞相衡等奏【汉书】丞相衡、御史大夫谭,位三公,典五常九徳,以总方畧,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为职。知中书谒者令显等专权擅埶,大作威福,纵恣不制,亡所畏忌,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怀邪迷国,亡大臣辅政之义,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着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又正月行幸曲台,临飨罢,卫士衡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会坐殿门下,衡南乡,赏等西乡。衡更为赏布东乡席,起立延赏坐,私语如食顷。衡知行临百官共职,万众会聚,而设不正之席,使下坐上相比,为小惠于公门之下,动不中礼,乱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中问行起居,还言漏上十四刻,行临到,衡安坐不变色改容,亡怵惕肃敬之心,骄慢不谨,皆不敬。御史中丞众等劾薛况奏【汉书】况朝臣父,故宰相,再封列侯,不相敕丞佐,而骨肉相疑,疑咸受修言,以谤毁宣。咸所言皆宣行迹,众人所共见,公家所宜闻。况知咸给事中,恐为司▯举奏宣,而公令明等迫切宫阙,要遮创戮近臣于大道人众中,欲以鬲塞聪明,杜絶论议之端。桀黠亡所畏忌,万众讙哗,流闻四方,不与凡民忿怒争鬭者同。臣闻敬近臣为近主也,礼公门式路,马君畜产,且犹敬之。春秋之义,意恶功遂,不免于诛。上浸之源,不可畏也。况首为恶,明手伤功,意俱恶,皆大不敬。明当以重论,及况皆弃市。防勲论丞相宣奏【汉书】
译至于敌人偶尔进行小规模抢掠、杀害百姓,其根源还不能立即禁止。臣听说,作战未必能够取胜,就不应苟且交战;进攻未必能够攻取,就不应苟且劳累军队。如果确实能使军队出动虽不能消灭先零,却能让敌人绝不再进行小规模劫掠,那么出兵也是可以的。现在情况相同,却放弃坐享胜利的办法,利用危险侥幸的形势前往,最终看不到利益,只会使国内白白疲敝,损害国家根本而自取损失,这不是对待蛮夷的办法。况且大军一旦出动,就不能再停留,湟中也不能这样空虚,徭役还要再次征发。再说匈奴不可不防备,乌桓不可不忧虑;如今长期转运,烦劳耗费,把国家防备意外的财力倾注在一隅,臣愚昧地认为很不便利。校尉统率众羌,幸而能够承受朝廷威德,奉送丰厚财物,抚慰各羌,向他们宣示明诏,他们应当都会向往归附。虽然他们先前曾说过愿意接受五年不追究,应该没有别的心思,不值得因此出兵。臣私下反复思量,奉诏出塞,率军远征,耗尽天子的精兵,把车甲散弃在山野,即使没有取得尺寸之功,却侥幸得到躲避谴责的便利,也没有留下日后的咎责,这是臣下不忠而获得的利益,并非英明君主和国家的福分。臣有幸能够奋勇率领精兵讨伐不义,长期滞留而等待天诛,罪应万死;陛下宽仁,不忍加以诛杀,使臣多次得以反复筹划,愚臣伏思,再没有比这更周密的了。臣不敢逃避斧钺诛杀之刑,冒死陈述愚见,只希望陛下审察。《刘向上星孛等奏》【《汉书》】臣听说,帝舜告诫伯禹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殷王纣那样”。《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也是说商汤把夏桀作为鉴戒。圣明的帝王常常以败乱自我警戒,不避讳王朝的衰败和兴盛,所以臣敢于竭尽全力陈述愚见,只希望陛下留意察看。臣谨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次,襄公时尤其频繁,大约三年五月多发生一次。汉朝兴起直到竟宁年间,孝景帝时尤其频繁,大约三年一个月发生一次。臣刘向曾多次说将有日食,如今连续三年接连发生;自建始以来二十年间已经发生八次,大约二年六月发生一次,这是古今少有的。天象有大小、稀疏和密集,发生有迟有速、有缓有急,圣人正是据此来判断疑惑。《易经》说“观察天文,来考察时令的变化”。从前孔子回答鲁哀公时,一并说到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所以历法失误,摄提失去方位,孟陬失去纪法,这些都是改朝换代的变化。秦始皇末年到秦二世时,日月互相遮掩而发生薄食,山陵陷落,辰星在四孟出现,太白星经天运行,无云却打雷,枉矢在夜空发光,荧惑星侵近月亮,火灾烧毁宫殿,野禽在朝廷中嬉戏,都门以内崩塌,出现长人,临洮的石头坠落到东郡,星孛出现在大角,大角也随之消失。观察孔子的话,考察暴秦的灾异,天命确实令人畏惧。到项籍失败时,也有星孛出现在大角;汉军进入秦地时,五星聚集在东井,这是得到天下的征象。孝惠帝时有下血雨、日食发生在冲位而失去光芒、星辰显现等灾异。孝昭帝时有泰山卧石自行立起,上林苑中僵死的柳树重新生长,大星像月亮一样向西运行,众星跟随它;这些都是特别的异象,是孝宣帝兴起的征兆。天狗夹着银河向西,长时间阴天不下雨二十多天,这是昌邑王不能善终的异象;这些都记载在汉代史书中。观察秦、汉改朝换代,览视孝惠、孝昭之后的衰亡,考察昌邑王不能善终,看看孝宣帝继承兴起,天意的离去和眷顾,难道不是明明显著吗?防高宗、成王也曾有野鸡鸣叫、树木被拔起的变故,能够思考其中的缘故,所以高宗享有百年的福祚,成王得到风向反复的报应。神明的回应,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迅速,这是世人共同听闻的。臣有幸属于皇室末支,确实看见陛下宽厚明察的德行,希望能够消除重大灾异,兴起高宗、成王那样的声誉,以尊崇刘氏,所以战战兢兢,多次冒犯死亡之诛而进谏。如今日食尤其频繁,星孛出现在东井,摄提星的光焰波及紫宫,有见识的长者没有不震惊的,这是灾变中重大的事情。其中的情形难以一两件记尽,所以《易经》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因此设置卦象、指明爻位,又反复说明其中的义理。《尚书》说“让人来画出天文图,难以互相说明”,臣即使把图献上,也还需要口头讲说,然后才能明白。希望陛下在清闲宴饮之间赐见,让臣指着图陈述情状。《王尊劾丞相衡等奏》【《汉书》】丞相衡、御史大夫谭身居三公之位,掌管五常九德,以统摄方略、统一事类、广施教化、使风俗美善为职责。他们知道中书谒者令显等人专擅权力、操纵威势,大肆作威作福,放纵恣意而无人制约,没有任何畏惧顾忌,成为天下的祸害,却不及时上报奏请施行惩罚,反而阿谀奉承、曲意顺从,依附下属而欺骗君上,怀藏邪心、迷误国家,毫无大臣辅政的道义,全都属于不道。在赦令发布以前和赦令发布以后,衡、谭举奏显,却不陈述自己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颠覆国家之徒,妄称百官害怕显,超过害怕皇上;这是贬低君主、尊崇臣下,不应当说的话,丧失了大臣的体统。又在正月皇帝临幸曲台、宴飨结束时,卫士衡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人在殿门下会坐,衡面向南,赏等面向西。衡又替赏铺设向东的席位,起身站立请赏入坐,私下交谈了约一顿饭的时间。衡明知皇帝临视,百官共同任职,万人聚集,却设置不合礼制的席位,使下属与上位者面对而坐,在公门之下施行小恩小惠,举动不合礼法,扰乱朝廷爵秩的座次。衡又让官府的大奴进入殿中询问皇帝起居,回来报告说已经漏刻十四刻;皇帝临近时,衡仍安坐不动,面色神情也不改变,没有惊惧肃敬之心,骄慢而不谨慎,全都是不敬。《御史中丞众等劾薛况奏》【《汉书》】薛况是朝臣薛宣的父亲,曾任宰相,两次封为列侯,却不告诫自己的属官和辅佐者,反而使骨肉相互猜疑;他怀疑薛咸都接受了薛修的言论,来毁谤薛宣。薛咸所说的都是薛宣的行为,是众人共同看见的,也是公家应当听闻的。薛况知道薛咸任给事中,恐怕他会被司隶校尉举奏薛宣,于是让公令明等人急迫地来到宫阙,在大道和众人之中拦截、刺杀近臣,想要阻塞皇上的耳目,断绝议论的开端。他们凶悍狡猾,毫无畏惧顾忌,万众喧哗,传闻四方,这种行为不同于普通百姓因愤怒而争斗。臣听说,敬重近臣就是敬重君主;对于公门和道路尚且行礼,对君主的马匹牲畜尚且敬重。按照《春秋》的义理,心怀恶意而使功业得逞,也不能免于诛罚。君主受蒙蔽的源头,是不可不畏惧的。薛况首先作恶,公令明亲手伤人,主观恶意和实际行为都恶劣,全都属于大不敬。公令明应当从重论罪,薛况也应当一同弃市。《防勋论丞相宣奏》【《汉书》】
春秋之义,王人微者,序乎诸侯之上,尊王命也。臣幸得奉使,以督察公卿以下为职。今丞相宣请遣掾史,以宰士督察天子奉使命大夫,甚誖逆顺之理。宣本不师受经术,因事以立奸威。案浩商所犯,一家之祸耳,而宣欲专权作威,乃害于国,不可之大者。愿下中朝,特进列侯将军以下,正国法度。翟方进劾防勲奏【汉书】臣闻国家之兴,尊尊而敬长,爵位上下之礼,王道纲纪,春秋之义,尊上公谓之宰,海内亡不统焉。丞相进见,圣主御坐为起,在舆为下,羣臣宜皆承顺圣化,以视四方。勲吏二千石,幸得奉使,不遵礼仪,轻谩宰相,贱易上卿,而又诎节失度,邪讇亡常,色厉内荏,堕国体,乱朝廷之序,不宜处位。臣请下丞相,免勲。翟方进劾陈咸等奏【汉书】立素行积为不善,众人所共知。邪臣自结附托为党,庶防立与政事,欲获其利。今立斥逐就国,所交结尤著者,不宜备大臣为郡守。案后将军朱博、钜鹿太守孙闳、故光禄大夫陈咸与立交通厚善,相与为腹心,有背公死党之信,欲相攀援,死而后已。皆内有不仁之性,而外有隽材过絶于人,勇猛果敢,处事不疑,所居皆尚残贼酷虐,苛刻惨毒,以立威而亡纎介爱利之风,天下所共知。愚者犹惑。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言不仁之人亡所施用,不仁而多材,国之患也。此三人皆内怀奸猾,国之所患,而深相与结信于贵戚奸臣,此国家大忧,大臣所宜没身而争也。昔季孙行父有言曰:“见有善于君者,爱之若孝子之养父母也;见不善者,诛之若鹰鹯之逐鸟爵也,翅翼虽伤不避也。”贵戚彊党之众,诚难犯,犯之众敌并怨,善恶相冐。臣幸得备宰相,不敢不尽死,请免博、闳、咸归故乡,以销奸雄之党,絶羣邪之望。陈崇劾陈遵奏【汉书】遵兄弟幸得防恩,超等厯位,遵爵列侯,备郡守,级州牧,奉使皆以举直察枉,宣扬圣化为职。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藩车,入闾巷,过寡妇左阿君,置酒謌讴。遵起舞跳梁,顿仆坐上,暮因留宿,为侍婢扶卧。遵知饮酒饫宴有节,礼不入寡妇之门,而湛酒溷肴,乱男女之别,轻辱爵位,羞污印韨。恶不可忍闻,臣请皆免。毋将隆収还武库兵器奏【汉书】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乗舆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一出少府。葢不以本藏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乃赐斧钺。汉家边吏职在距寇,亦赐武库兵,皆任其事,然后防之。春秋之谊,家不藏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今贤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契国威器,共其家备,民力分于防臣,武兵设于微妾,建立非宜,以广骄僣,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于三家之堂?」臣请収还武库。贾让论治河奏【汉书】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埶所不及。大川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汚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寛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葢隄防之作,近起战国,壅防百川,各以自利。齐与赵、魏以河为竟,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隄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隄,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隄去河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亡害,稍筑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隄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隄防陿者去水数百步,逺者数里,近黎阳南故大金隄,从河西西北行至西山南头,乃折东与东山相属,民居金隄东为庐舎,往十余嵗更起隄,从东山南头直南与故大隄会。
译《春秋》的义理认为,即使是地位低微的王使,也排在诸侯之上,这是为了尊重王命。臣有幸奉命出使,以督察公卿以下官员为职责。如今丞相薛宣请求派遣属官,想让宰相府的官员督察天子奉使命出使的大夫,严重违背上下顺逆的道理。薛宣本来没有从师学习经术,只是借机立下奸诈的威势。查考浩商所犯的罪,不过是一家的祸事,而薛宣却想专擅权力、作威作福,竟然危害国家,这是不可容忍的大错。希望交付中朝官员、特进、列侯、将军以下共同审议,端正国家的法度。《翟方进劾防勋奏》【《汉书》】臣听说,国家兴盛,在于尊重尊长;爵位上下的礼制,是王道的纲纪。按照《春秋》的义理,尊称上公为宰,使天下没有不受其统摄的。丞相进见时,圣明的君主在御座上要起身;君主在车舆中时要下车。群臣都应当承受并顺应圣明教化,向四方显示。防勋身为二千石官吏,幸而奉命出使,却不遵守礼仪,轻慢侮辱丞相,贬低上卿;又屈辱礼节、失去分寸,邪曲谄媚而没有常态,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损害国家体统,扰乱朝廷秩序,不应当居于官位。臣请求交付丞相处理,免去防勋的官职。《翟方进劾陈咸等奏》【《汉书》】陈立平素行为不端,长期积累了许多不善之事,这是众人都知道的。邪臣自行结交依附,形成党羽;许多人恐怕陈立参与政事,想从中获取利益。如今陈立被斥退驱逐,前往封国,和他交结尤其深厚的人,不应当充任大臣或郡守。查考后将军朱博、钜鹿太守孙闳、已故光禄大夫陈咸与陈立交往深厚、关系亲善,互相作为心腹,有背弃公义、拼死结党的信念,想互相援引,至死方休。他们内心都有不仁的本性,外表却有远超常人的俊才,勇猛果断,处理事情毫不迟疑;所到之处都崇尚残害、凶暴、苛刻和惨毒,以树立威势,却没有一点爱护和施利于人的风气,天下人都知道,只有愚昧者还被迷惑。孔子说:“做人却没有仁德,礼制有什么用?做人却没有仁德,音乐有什么用?”意思是,不仁之人没有什么可以施行和任用的;不仁而又多才,是国家的祸患。这三人内怀奸猾,是国家的祸患,却与贵戚、奸臣深深结交互信,这是国家的大忧患,是大臣应当终身拼死争辩的事情。从前季孙行父说过:“看见对君主有益的善人,就像孝子奉养父母那样爱护他;看见不善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那样诛除他,即使翅膀受伤也不躲避。”贵戚和强党势力众多,确实很难触犯;一旦触犯,众多敌人就会一同怨恨,善恶便会相互混淆。臣有幸充任宰相,不敢不竭尽死力,请求免去朱博、孙闳、陈咸的官职,让他们回到故乡,以消除奸雄的党羽,断绝群邪的希望。《陈崇劾陈遵奏》【《汉书》】陈遵兄弟幸而蒙受恩宠,越级历任官职;陈遵封为列侯,任郡守,官阶达到州牧,奉命出使都以举荐正直、察访奸邪、宣扬圣明教化为职责。他不能端正自身、谨慎自持,起初陈遵刚被授官时,乘坐藩车进入里巷,经过寡妇左阿君家,便摆酒歌唱。陈遵起身跳舞,跳得放纵,跌倒在座席上;到了晚上便留宿在那里,由侍女扶着他躺下。陈遵明知饮酒饱宴应当有节制,礼法规定不应进入寡妇之家,却沉溺于酒宴、混杂菜肴,扰乱男女之别,轻慢辱没爵位,羞辱污损印绶。这种恶行令人不能忍受听闻,臣请求将他们一并免职。《毋将隆收还武库兵器奏》【《汉书》】武库中的兵器,是天下共同使用的公物。国家武备的修缮、治理和制造,都由大司农拨钱。大司农的钱,即使是皇帝乘舆之用,也不用来供给日常奉养;日常供养和劳赐,全都出自少府。这是因为不拿国家根本的储藏供给末流用度,不用百姓的力量供给浮泛的费用,区别公私,向天下显示正当的道路。古代诸侯、方伯有权专门征伐,才赐给斧钺。汉家的边地官吏职责在于抵御寇敌,也赐给武库兵器,都是先让他们承担职责,然后才防备他们。《春秋》的义理认为,卿大夫家中不收藏铠甲,是为了抑制臣下的威势,削弱私人的力量。如今贤等人是善于逢迎的弄臣,靠私人恩宠得到宠爱的微贱妾侍,却把天下的公物供给他们的私门,割取国家的威权兵器,供给他们家中的武备,使民力分散到近臣手中,把武器交给微贱妾侍;这样的建置很不适宜,只会助长骄横僭越,不是向四方显示正道的办法。孔子说:“三家的厅堂,有什么可取之处呢?”臣请求收回武库兵器。《贾让论治河奏》【《汉书》】治理黄河有上策、中策、下策。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治理土地时,一定给河川湖泽留下分流的地方,估量水势所不能到达的地带。大河不设堤防,小河可以流入堤障之间,把低洼处作为积水的湖泽,使秋季洪水有许多地方可以停息,左右游荡的水流宽缓而不急迫。土地有河川,就像人有嘴一样。治理土地却堵塞河川,就像制止小儿啼哭而堵住他的嘴,难道不是会很快停止吗?但他的死亡也会立刻可以等待了。所以说,善于治理河川的人应当疏导它使水流有道路;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应当宣泄他们的意见。大概堤防的修筑,近代起于战国,各国堵塞百川,分别为自己谋利。齐国与赵、魏以黄河为边界,赵、魏靠近山地,齐地低洼,于是筑堤离黄河二十五里;黄河水向东冲到齐国的堤,就向西泛滥到赵、魏。赵、魏也筑堤离黄河二十五里,虽然不是河水正流之处,仍有水流可以游荡;洪水来到又退去,便留下肥沃淤泥,百姓在那里耕田,有时长久没有灾害,便逐渐修筑房屋,形成聚落。大水来时漂没房屋,就再修堤防自救;又逐渐把城郭迁远,排开水泽而居,遭受淹没也是他们自取的。如今堤防狭窄的地方离水数百步,远的地方离水数里。靠近黎阳南面的旧大金堤,从河西向西北延伸到西山南头,才转向东面与东山相接;百姓住在金堤东面建造房舍。过了十多年,又修筑堤防,从东山南头直向南面,与旧大堤会合。
又内黄界中有泽,方数十里,环之有隄,往十余岁太守以赋民,民今起庐舎其中。此臣亲所见者也。东郡白马故大隄亦复数重,民皆居其间,从黎阳北尽魏界故大隄,去河逺者数十里内亦数重,此皆前世所排也。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隄,激使东抵东郡平刚,又为石隄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隄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隄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隄激使东北百余里间,河再西三东,迫阨如此,不得安息。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隄,埶不能逺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冡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析底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十郡治隄,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亡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防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亡患,故谓之上策。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难者将曰:河水高于平地,岁增隄防,犹尚决溢,不可以开渠。臣窃按视,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乃有金隄高一丈,自是东地稍下,隄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往五六岁河水大盛,增丈七尺,坏黎阳南郭门,入至隄下,水未逾隄二尺所,从隄上北望,河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留十三日,隄溃二所,吏民塞之。臣循隄上行视水埶,南七十余里至淇口,水适至隄半,计出地上五尺所,今可从淇口以东为石隄,多张水门。初元中,遮害亭下河去隄足数十步,至今四十余岁,适至隄足,由是言之,其地坚矣。恐议者疑河大川难禁制,荥阳漕渠足以卜之,其水门但用木与土耳。今据坚地作石隄,埶必完安。冀州渠首尽当卬此水门,治渠非穿地也,但为东方一隄,北行三百余里入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罢于救水,半失作业,水行地上,凑润上彻,民则病湿气,木皆立枯,卤不生谷,决溢有败,为鱼鼈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溉,则盐卤下隰,填淤加肥,故种禾麦更为秔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转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濒河隄吏卒郡数千人,伐买薪石之费,岁数千万,足以通渠成水门。又民利其灌溉,相率治渠,虽劳不罢,民田适治,河隄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若乃缮完故隄,增卑倍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也。朱博复置御史大夫奏【汉书】帝王之道,不必相袭,各繇时务。高皇帝以圣徳受命,建立鸿业,置御史大夫,位次丞相,典正法度,以职相参,总领百官,上下相监。临厯载二百年,天下安宁。今更为大司空,与丞相同位,未获嘉祐故事。选郡国守相高第为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职者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圣徳,重国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为丞相,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寮率。朱博复刺史奏【汉书】汉家至徳溥大,宇内万里,立置郡县,部刺史奉使典州,督察郡国吏民安宁。故事,居部九岁,举为守相。其有异材功効著者,辄登擢,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丞相方进奏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阙,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茍自守而已,恐功効陵夷,奸宄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丙吉奏记霍光【汉书】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防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羣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听于众庶,詧其所言,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防小,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防,天下幸甚。
文编巻十
译又在内黄县境内有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泽地,四周筑有堤防;十多年以前,太守把它分给百姓,百姓如今已经在其中建造房舍。这是臣亲眼见到的。东郡白马的旧大堤也有好几重,百姓都住在堤防之间;从黎阳以北直到魏国边界,旧大堤离河远的地方有数十里,里面也有好几重,这些都是前代排水筑堤造成的。黄河从河内向北到黎阳筑石堤,把水冲向东面抵达东郡平刚;又筑石堤使水向西北抵达黎阳观下;又筑石堤使水向东北抵达东郡津北;又筑石堤使水向西北抵达魏郡昭阳;又筑石堤把水冲向东北一百多里之间。黄河两次向西、三次向东,逼迫狭窄到如此地步,不能安稳停息。如今实行上策,把冀州处于水冲之地的百姓迁走,在黎阳遮害亭决开堤防,放黄河向北流入大海;河水向西逼近大山,向东逼近金堤,水势不能向远处泛滥,用不了一月便会自行稳定。反对者将说:如果这样,毁坏城郭、田地、房屋和坟墓的数目将以万计,百姓会怨恨。从前大禹治水,遇到挡路的山陵也毁掉,所以凿开龙门,开通伊阙,劈开底柱,破除碣石,毁坏天地本来的形势;这些不过是人力造成的东西,有什么值得说的?如今濒临黄河的十个郡治理堤防,每年费用将近万万;等到大决口时所毁坏的数目,往往相当于数年治河的费用。何不把这些费用用来安置迁徙的百姓,遵循古代圣人的法则,确定山川的位置,使神灵和百姓各安其所,彼此不相侵扰?况且大汉疆域方圆万里,难道要同洪水争夺咫尺之地吗?如果这一工程建成,黄河安定,百姓安宁,千年没有祸患,所以称为上策。至于在冀州境内多开漕渠,使百姓能够灌溉田地,分散并削弱洪水的怒势,虽然不是圣人的法则,却也是挽救灾败的办法。反对者将说:河水高于平地,每年不断加高堤防,尚且还会决口泛滥,不能开渠。臣私下察看,遮害亭以西十八里到淇水入口处,有金堤高一丈;从这里起向东地势渐低,堤防逐渐加高,到遮害亭高达四五丈。过去五六年,黄河水大涨,水位增加一丈七尺,冲坏黎阳南城门,流入直到堤下;水面离堤顶只差二尺左右。从堤上向北望去,河水高出百姓房屋,百姓都逃到山上;水停留了十三天,堤防决开两处,官吏百姓一起堵塞。臣沿着堤上行走察看水势,向南七十多里到淇水入口处,水正好到达堤防的一半,估量高出地面约五尺。如今可以从淇水入口向东筑石堤,多开水门。初元年间,遮害亭下面的河道离堤脚数十步;到现在四十多年,水流正好抵达堤脚。由此说来,那里土地坚固。恐怕议论者认为大河难以控制,荥阳漕渠足以作为验证;那里的水门只用木头和泥土。如今在坚固土地上筑石堤,势必牢固安全。冀州渠道的总入口都应当仰靠这些水门。修渠并不是挖穿土地,只是在东方筑一道堤,向北延伸三百多里,接入漳水;西面则依着山脚和高地,各条渠道往往分流引水。干旱时打开东方较低的水门,灌溉冀州;洪水时打开西方较高的水门,分散河流。开通渠道有三项好处,不开通有三项害处。百姓常常疲于救水,有一半时间失去耕作;水在地面流动,水汽聚集向上侵入,百姓便患湿气;树木都站立枯死,盐碱地不能生长谷物;决口泛滥会造成毁坏,百姓成为鱼鳖的食物,这就是三害。若有渠道灌溉,盐碱会沉降到低洼处,淤泥填积使土地更加肥沃,因此种禾麦可以改种粳稻;高田的收成增加五倍,下田增加十倍,还便利漕运舟船,这就是三利。如今濒临黄河的堤防上有吏卒和各郡数千人,砍伐购买柴草石料的费用每年数千万,足以用来开通渠道、修成水门。又因百姓得到灌溉的利益,便相互带动修治渠道,虽然劳累也不会停止;百姓的田地恰好得到治理,河堤也得以修成。这实在是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撑数百年的办法,所以称为中策。至于只修缮完好旧堤,增高低处、加厚薄处,劳费没有止境,却屡次遭受水害,这是最下策。《朱博复置御史大夫奏》【《汉书》】帝王的治道不必彼此沿袭,各自根据当时的事务而定。高皇帝凭圣德承受天命,建立宏大功业,设置御史大夫,地位次于丞相,掌管端正法度,与丞相互相参预职权,总领百官,上下互相监察。这样经历二百多年,天下安宁。如今改为大司空,与丞相同等地位,却没有获得美好的结果,不能作为旧例。选取郡国守相中成绩优异的升为中二千石,再从中二千石中选为御史大夫,任职有功者任丞相,职位升迁有序,这是为了尊崇圣德、重视国家宰相。如今中二千石未经任御史大夫便直接任丞相,权力轻微,不是用来重视国政的办法。臣愚昧地认为,大司空一职可以罢除,恢复设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意竭尽力量,担任御史大夫,作为百官的表率。《朱博复置刺史奏》【《汉书》】汉家盛德广大,疆域遍及万里,设置郡县,分部刺史奉命掌管州事,督察郡国,使官吏百姓安宁。按照旧例,刺史任职于部中九年,便推举为郡守或国相。其中有特殊才能、功效显著的,便立即升擢;虽然官秩低而赏赐丰厚,人人都勉励建功、乐于进取。前任丞相方进奏请罢除刺史,改置州牧,官秩为真二千石,地位次于九卿。九卿有空缺时,便选拔成绩优异的州牧补任;中等才能的只求自守而已,恐怕功效逐渐衰退,奸邪不能禁绝。臣请求罢除州牧,像从前一样设置刺史。《丙吉奏记霍光》【《汉书》】将军侍奉孝武皇帝,接受抚养皇帝于襁褓之中的重任,担负治理天下的寄托。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后嗣,天下忧惧,想赶快听到继承皇位的君主。发布遗诏的那天,依据大义拥立皇后;所立的人不合适,又依据大义废黜她,天下没有不服从的。如今社稷宗庙和众生的命运,都取决于将军的一次决定。臣私下听取百姓的意见,考察他们所说的话,列于诸侯宗室之中的人,还没有听说民间有人拥护。遗诏所说应当抚养的武帝曾孙,名叫病已;现在在掖庭之外的外家,臣丙吉曾经奉使住在郡邸时见过他,那时他还很小,到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他通晓经术,有美好的才质,行为安稳而节操温和。希望将军详细考虑大事,再参考蓍草和龟甲的占卜,难道不应当先把他褒扬显明,先让他入宫侍奉,使天下明白知道,然后再决定大计吗?天下将十分幸运。《文编》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十一明 唐顺之 编苏代遗燕王书【国防】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齐助之伐宋,民劳而实费。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讐强而国弱也。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而足下行之,将欲以除害取信于齐也。而齐未加信于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则足下之事齐也,失所为矣。夫民劳而实费,又亡尺寸之功。破宋肥讐,而世负其祸矣。足下以宋加淮北,强万乗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土百里,加之以鲁卫,此所谓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而燕犹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臣闻智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者也。齐人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勾践栖于会稽,而后残吴霸天下。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今王若欲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乎?则莫如遥霸齐而厚尊之,使之盟于周室,尽焚天下之秦符约曰:夫上计破秦,其次长賔客秦。秦挟賔客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以结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得穷齐,不惮以一国都为功。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穷齐之説説秦,谓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弗利而势为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収燕赵,令泾阳君若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矣。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为三帝。而令诸侯,韩魏不聴,则秦伐之。齐不聴,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聴?天下服聴,因驱韩魏以攻齐曰:必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夫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燕赵之所同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同愿也。夫实得所利,名得所愿,则燕赵之弃齐也,犹释敝躧。今王之不收燕赵,则齐霸必成矣。诸侯戴齐而王独弗从,也是国伐也。诸侯戴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王不収燕赵,名卑而国危;王収燕赵,名尊而国宁。夫去尊宁而就卑危,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説也,必如刺心然。则王何不务使智士以若此言说秦?伐齐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齐正利也。尊上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讐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氏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闵王出走】苏代约燕昭王书【国防】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事秦者何也?是则有功者,秦之深讐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轻舟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轻舟出于巴,乘夏水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为是之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防,韩氏太原巻下轵道,道南阳,封冀,兼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彊弩在前,铦防在后,决荥口,魏亡大梁。决白马之口,魏亡济阳。决宿胥之口,魏亡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据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亡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远,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防,因以破宋为齐辠。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人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无齐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离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絶矣,残均陵,塞黾隘,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黾隘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质公子延,因犀首攻赵,兵伤于离石,遇败于马陵,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一 明代唐顺之编 《苏代遗燕王书》【《国策》】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危急。苏代于是写信给燕昭王说:身为列在万乘之国的君主,却把人质寄托在齐国,名望低下而权势轻微;奉承齐国,帮助它攻打宋国,使百姓劳苦而国家财力耗费。毁灭宋国、削弱楚国,使淮北变得肥沃广大。这样齐国仇敌强大而本国弱小。这三件事都是国家的大败,而您却去做了,想来是要借此除去祸害、取得齐国的信任。但齐国没有因此更加信任您,反而更加忌惮燕国。既然如此,您侍奉齐国就失去了这样做的意义。百姓劳苦、国家耗费,又没有取得丝毫功劳;帮助齐国攻破宋国、使仇敌肥大,世世代代都要承担这场祸患。您把宋国和淮北送给齐国,就是增强一个万乘之国;齐国兼并它们,就等于使齐国增加一倍。北方夷地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再加上鲁、卫,这就是所谓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兼并它们,就等于使齐国增加两倍。一个齐国这样强大,燕国尚且不能抵挡;如今竟让三个齐国压临燕国,祸患必定更大。虽然如此,臣听说,聪明人办事,能够转祸为福,因败而成功。齐人把紫色的布染坏了,本来是次品,却卖出十倍的价格;越王勾践困居会稽,后来却灭吴而称霸天下。这些都是转祸为福、因败为功的事。如今大王如果想转祸为福、因败为功,怎么办呢?那么不如远远地使齐国称霸而厚重尊奉它,让齐国同周王室结盟,把天下各国与秦国的符约全部焚毁。上策是攻破秦国,其次是长期留在秦国作宾客。秦国挟持宾客来等待攻破秦国,您一定会忧虑。秦国用五代时间结交诸侯,如今却要让齐国使秦国屈服。大王的志向如果只在于彻底困穷齐国,即使把一个国家的都城作为功劳也不顾惜。然而大王为什么不派平民中善于游说的人,用使齐国困穷的办法去游说秦王,对秦王说:燕、赵攻破宋国,使齐国肥大,尊奉齐国而居于它之下,并不是燕、赵愿意这样做。既然不愿意而形势却迫使他们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信任秦王。如今大王为什么不派可以取得信任的人去接纳燕、赵,让泾阳君或高陵君先去燕、赵作人质?秦国一旦有变,就把他们作为人质,那么燕、赵就会信任秦国。让秦国成为西帝,赵国成为中帝,燕国成为北帝,建立三帝的格局。再命令诸侯:韩国、魏国不听从,就由秦国攻打;齐国不听从,就由燕、赵攻打。天下谁敢不听?天下服从听命后,便驱使韩、魏攻打齐国,说:一定要归还宋地,把楚国的淮北归还给楚国。归还宋地、把淮北归还楚国,是燕、赵共同有利的事;并立三帝,是燕、赵共同的愿望。实际得到利益,名义上又得到愿望,那么燕、赵抛弃齐国,就像丢掉破旧的鞋子一样。如今大王不收纳燕、赵,齐国称霸就一定会成功。诸侯拥戴齐国称王,而大王独自不跟从,这是国家遭受讨伐;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也跟从,这是名望卑下。大王不收纳燕、赵,名望卑下而国家危险;大王收纳燕、赵,名望尊贵而国家安宁。舍弃尊贵安宁而趋向卑下危险,聪明人不会这样做。秦王听到这样的游说,一定会像心口被刺中一样痛苦。那么大王为什么不致力于派智士用这样的话去游说秦王呢?秦国必定会攻打齐国。取得秦国,是与强国结交;攻打齐国,是取得正当利益。尊重对上交往,致力于正当利益,是圣王的事业。【燕昭王认为这封信说得很好,说:先人曾经对苏氏有恩;子之之乱时苏氏离开燕国。燕国想向齐国报仇,除了苏氏没有谁可以做到,于是召回苏氏,重新善待他,同他谋划攻齐,最终攻破齐国,齐闵王逃走。】《苏代约燕昭王书》【《国策》】秦国召见燕王,燕王想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楚国得到枳地而国家灭亡,齐国得到宋国而国家灭亡。齐、楚得到枳地和宋国,为什么不能因此保有国家,反而要侍奉秦国呢?这是因为有功劳的国家就是秦国深深仇恨的对象。秦国夺取天下,并不是施行仁义,而是施行暴力。秦国施行暴力,正式告诫天下,对楚国说:蜀地的铠甲,乘轻舟漂浮在汶水上,借夏季涨水顺江而下,五天就能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乘轻舟从巴地出发,借夏季涨水顺汉水而下,四天就能到达五渚。我在宛地以东积聚铠甲,向下攻打随地,聪明人来不及谋划,勇士来不及发怒,我进攻楚国就像射取飞鸟一样容易。大王还要等到天下攻打函谷关,岂不是太晚了吗?楚王因此在十七年间侍奉秦国。秦国又正式告诫韩国说:我从少曲出兵,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的道路;我从宜阳出兵攻击平阳,两天之内韩国没有地方不被我攻取;我离开东周、西周而进攻郑国,五天之内就能灭亡韩国。韩国认为这话有道理,于是侍奉秦国。秦国又正式告诫魏国说:我攻下安邑,堵塞女防;韩国的太原将被卷入轵道,道路南面是南阳,封闭冀地,兼并包围东周、西周;乘夏季涨水,驾轻舟而下,强弩在前,锋利的兵器在后;决开荥口,魏国就会失去大梁;决开白马口,魏国就会失去济阳。决开宿胥口,魏国就会失去虚、顿丘。陆路进攻就攻打河内,水路进攻就消灭大梁。魏国认为这话有道理,于是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害怕齐国占据它,便把宋国交给齐国,说:宋王昏乱无道,制作木人来象征寡人,向木人的脸射箭。寡人同宋国土地隔绝、军队路远,不能攻打它;大王如果能够攻破宋国并占有它,寡人就像亲自得到它一样。秦国已经得到安邑、堵塞女防,便又把攻破宋国作为齐国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韩国,害怕天下救援它,便把齐国交给天下,说:齐人四次同寡人订约,四次欺骗寡人,三次必定率领天下攻打寡人。有齐国便没有秦国,没有齐国便有秦国,必定要攻打它,必定要灭亡它。秦国已经得到宜阳、少曲,取得蔺、离石,便又把攻破齐国说成是天下共同的罪责。秦国想攻打魏国,又重视楚国,便把南阳交给楚国,说:寡人本来就要同韩国断绝关系,毁坏均陵,堵塞黾隘;只要对楚国有利,寡人就像自己拥有它一样。魏国抛弃盟国而同秦国联合,秦国便又把堵塞黾隘说成是楚国的罪过。秦军在林中受困,便重视燕、赵,把胶东交给燕国,把济西交给赵国。已经同魏国讲和后,又扣押魏公子延,借犀首攻打赵国;军队在离石受伤,又在马陵遭遇失败,于是重新重视魏国,便把叶、蔡交给魏国。
已得讲于赵,则刼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穰侯为和。赢则兼欺舅与母。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阨适齐者曰:“以宋必令其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知,舅不能约。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反约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否,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夀死,名显诸侯】枚乘奏吴王书【汉书】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絶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諌,则事亡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腹心而効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絶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絶,又重镇之。系絶于天,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髪。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絫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亡穷之乐,究万乘之埶,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絫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逾多,景愈疾,不知就隂而止,景灭迹絶。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扬之,亡益也,不如絶薪止火而已。不絶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絶其胎,祸自何来?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防断干。水非石之鑚,索非木之锯,渐靡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絶,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徳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邹阳谏吴王书【汉书】臣闻秦倚曲台之宫,悬衡天下,画地而人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鬭城不休,救兵不至,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絶。何则?彊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敌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臣闻蛟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游,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徳,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厯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呉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説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亡忽察聴其至。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袨服樷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则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仪父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闗中,变权易埶,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灌章邯,兵不留行,収敝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防者也。愿大王熟察之。邹阳狱中上梁王书【汉书】
译已经同赵国讲和,秦国便胁迫魏国。魏国不肯割地,陷入困境后,秦国便让太后、穰侯出面讲和;一旦取胜,就同时欺骗舅父和母亲。对燕国来的人说:“把胶东给燕国”;对赵国来的人说:“把济西给赵国”;对魏国来的人说:“把叶、蔡给魏国”;对楚国来的人说:“把黾隘给楚国”;对齐国来的人说:“把宋国给齐国”。秦国一定使自己的说法循环反复,用兵就像刺杀飞虫一样。太后不能知道真相,舅父也不能约束秦国。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杀害三晋百姓数百万人。如今活着的人,都是秦国杀死者的遗孤。西河以外、上雒地区、三川和晋国,都是祸及三晋之半。秦国的祸害如此巨大,而燕、赵中侍奉秦国的人,都用争相侍奉秦国的说法来劝说他们的君主。这正是臣最大的忧患。【燕昭王没有前往,苏代又受到燕国重用;燕国重新约合诸侯,像苏秦当时那样亲近合纵,有的国家参加,有的国家不参加,天下因此尊奉苏氏的合纵约盟。苏代最终都以长寿而死,名声显扬于诸侯。】《枚乘奏吴王书》【《汉书》】臣听说,能够保全一切的,必然昌盛;失去完整保全的,必然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聚落,却成为诸侯之王。商汤、周武王的土地不过百里,而他们在上不使日月星辰的光明断绝,在下不伤害百姓的心,是因为懂得王道的方法。所以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忠臣不躲避重罪诛罚,以直言劝谏,那么事情就不会留下没有考虑到的策略,功业也会流传万世。臣乘愿意敞开心腹,献上愚忠,只希望大王稍加留意,把对臣乘的恻隐之心放在臣乘所说的话上。一缕细绳所承担的,却系着千钧重物;上面悬在无穷高处,下面垂向深不可测的深渊,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怜悯它将要断绝。马正惊骇,却击鼓使它更加惊慌;绳子正要断,又加上沉重的镇压。绳子一旦在天上断了,就无法重新系结;队伍一旦陷入深渊,也难以再出来。能不能出来,间隔只在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线之间。若能听从忠臣的话,百件危险的事都一定能够脱身;如果任凭所要做的事危险得像堆叠的蛋、艰难得像登天,那么改变所要做的事,就会像翻手掌一样容易,像泰山一样安稳。如今想要享尽天命所给的长寿,享尽无穷的快乐,穷尽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势,本来只需像翻手掌一样容易,就能处在泰山般的安稳中,却偏偏想乘着堆蛋般的危险,走登天般的艰难,这是愚臣最为困惑的。人的本性中,有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的人;他转身背向影子逃跑,足迹越多,影子追得越快,却不知道走到阴凉处停下,影子就会消失,足迹也会断绝。想让别人听不见,不如不说;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不做。想使沸汤冷却,一个人烧火,一百个人扬汤,毫无益处,不如砍断柴薪、停止火势罢了。不在那边断绝祸根,却在这边救治祸患,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他在距离杨树叶百步的地方射箭,百发百中;杨树叶即使再大一些,仍然百发百中,也可以说是善射了。然而他的本领也只限于百步之内,比起臣乘来,他还不知道怎样拿弓持箭。福气的产生有根基,祸患的产生有胚胎;把福的根基接纳进来,断绝祸的胚胎,祸患又从哪里来呢?泰山上的檐水能够滴穿石头,单薄的堤防能够冲断树干;水并不是用钻石的力量,绳子也不是用锯木的力量,都是逐渐磨损而造成的。若一铢一铢地称量,称到一石时必然会有差错;一寸一寸地丈量,量到一丈时必然会有误差。用石来称、用丈来量,径直估量,反而少有差失。十围粗的大树,最初生长时像小蘖条,足以用手搔断,也可以用手拔起;把握它还没有生长的时候,先处理它还没有成形的时候。磨石砥石,看不见损耗,却终有一天会耗尽;种树畜养,看不见增加,却终有一天会长大。积累德行,不知道它的善处,却终有一天会发挥作用;抛弃义理、背弃正道,不知道它的恶处,却终有一天会灭亡。臣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并亲自实行这些道理;这是百世不变的法则。邹阳劝谏吴王的书【《汉书》】臣听说,秦国依靠曲台宫,威势足以制衡天下,划定疆界而人不敢侵犯,军队甚至进攻胡地和越地。到了它晚年衰败、走到末路的时候,张耳、陈胜联合纵兵据守之势,叩击函谷关,咸阳于是危急。为什么呢?因为各郡彼此不亲近,万户人家不能互相救助。如今胡人多次越过北河以外的地方,上面连飞鸟都被遮蔽,下面看不见伏兔;战事不断,救兵不到,死者相继,辇车相连,转运粮食千里不绝。为什么呢?强大的赵国在河间施加压力,六个齐国都指望惠后,城阳顾念卢博,三淮南王心中思念坟墓。大王不忧虑,我恐怕救兵不能专心,胡人的马就会继续前进,窥伺邯郸。即使越水长沙,回船青阳,假使让梁国合并淮阳的军队,下到淮东、越地和广陵,以截断越人的粮道;汉军也折向西河而下,向北守住漳水来辅助大国,敌军仍会更加推进,越地也会更加深入,这正是臣替大王忧虑的。臣听说,蛟龙昂首振翼,浮云便出来游动,雾雨都聚集而来;圣王降低身段、修养德行,游说之士便归附正义、追求声名。如今臣竭尽才智和谋议,耗尽精神、极尽思虑,那么没有哪个国家不能游说;只要收起奸诈而掩饰鄙陋的心思,又有哪个王的门下不能拖着长衣裾进入呢?然而臣之所以历经几个国王的朝廷,背离淮地千里而来投奔,并不是厌恶自己的国家而喜爱吴国百姓,而是私下仰慕大王的德行,尤其喜爱大王的义举,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察听臣这番至诚的话。臣听说,一百只猛禽也比不上一个鹗。赵国完整强盛时,武力强大的壮士、穿着华美衣服聚集在樷台之下的人,一旦成了市场上的人群,却不能制止幽王的深重祸患;淮南联合山东的侠士,死士充满朝廷,也不能挽回厉王西征的失败。这样看来,计谋议论如果不得当,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安居其位,这是很明白的。所以希望大王慎重谋划罢了。当初孝文皇帝据有关中、入朝即位,内心寒惧、意志消沉,天不亮就起身求衣;自立为天子以后,让东牟、朱虚向东褒奖仪父的后代,又把土地深割出来封给年幼的婴儿为王,使自己的儿子做梁王、代王,又增加淮阳,最终使济北王倒台,把弟弟囚禁在雍地,难道不是像新垣平等人那样吗?今天的天子刚刚据有先帝遗留下来的基业,左边规划山东,右边控制关中,改变权力和形势,大臣们难以察知;大王若不察觉,臣恐怕周鼎会重新在汉地兴起,新垣平那种错误的谋划会再出现在朝廷,那么我们吴国的后代就不能期待长存于世了。高皇帝烧毁栈道,灌水淹击章邯,军队行进不停,收拢疲敝的百姓,向东奔驰到函谷关,大破西楚;用水攻便使章邯丧失城池,用陆战便使荆王失去土地,这些都是国家没有防备造成的。希望大王仔细察看这些。邹阳在狱中写给梁王的书【《汉书》】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义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臣熟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佯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聴,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此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熟察,少加怜焉。语曰:有白头如新,倾葢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于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郤齐而存魏。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亡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劒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亡美恶,入宫见妒;士亡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茍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聴生奸,独任成乱。昔鲁聴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辨,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辞哉?公聴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秦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讐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鲁宋之聴,则五霸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悦,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讐,彊霸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嘉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彊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呉而霸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叔孙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仲子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厚徳,终与之穷达亡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隋珠和璧,祗结怨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防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辨,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亡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防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拘挛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沈谄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汚;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廖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文编巻十一
译臣听说,尽忠没有不得到报答的,守信不会被怀疑。我过去常以为这是真的,后来才知道只是空话。从前荆轲仰慕燕丹的义气,出现白虹贯日的异象,太子却因此害怕他;卫先生替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出现太白星侵入昴宿的天象,昭王却怀疑他。人的精诚能够感动天地,却不能使两位君主明白自己的忠信,难道不可悲吗?如今臣竭尽忠诚、完成义行,希望得到了解,左右近臣却不能明察,最终让臣接受官吏审讯,受到世人的怀疑,这就像让荆轲、卫先生再次出现,而燕王、秦王仍然不能醒悟。希望大臣仔细察看。从前玉人献宝,楚王却杀了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让他受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逃避尘世,都是害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察看玉人和李斯的心意,再听一听楚王、胡亥的做法,不要让臣成为箕子、接舆所讥笑的人。臣听说伍子胥被剖心,尸体装进鸱夷袋;起初臣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有其事。希望大王仔细察看,稍稍对臣加以怜悯。俗话说:有的人白头相交还像刚认识,有的人一见倾盖便如旧交,为什么呢?在于是否相知。所以樊于期逃离秦国来到燕国,借自己的首级来奉献给燕丹;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临近城下自刎,以拒绝齐国而保全魏国。王奢、樊于期并不是在齐、秦两国才是新交,却在燕、魏两国才成为旧交;他们之所以离开两个国家、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动符合自己的志向,仰慕正义而没有穷尽。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人信任,却成为燕国的尾生;白圭作战丧失六座城池,却替魏国夺取中山。为什么呢?确实是因为彼此有相知之情。苏秦做燕国相国时,人们诋毁他,燕王便按剑发怒,赐给他駃騠马;白圭在中山显达时,人们诋毁他,魏文侯却赐给他夜光璧。为什么呢?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都能剖心析肝地互相信任,难道会被浮泛的言辞改变吗?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中都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进入朝廷都会遭人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削断膝盖,最终却做了中山国相;范雎在魏国被拉伤肋骨、打断牙齿,最终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相信正确的谋划,抛弃朋党的私情,凭借孤独而坚定的交情,所以不能自行免除嫉妒者的迫害。因此申徒狄投进雍水,徐衍背着石头投海;他们不被世俗容纳,却不苟且取容,不在朝廷结党营私,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曾在道路上乞讨,秦穆公却把政权交给他;甯戚曾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任用他治理国家。这两个人难道是平素就在朝廷做官,先借近臣的声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他们是内心受到感动,行为彼此契合,关系坚固如胶漆,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吗?所以偏听会产生奸邪,独断任用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的说法,驱逐孔子;宋国任用子冉的计谋,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自行免于谗言和奉承,而两个国家因此陷入危局。为什么呢?众人的议论足以熔化金属,毁谤积累起来足以销蚀人的骨头。秦国任用戎人由余,因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因而使齐威王、齐宣王强盛有威。这样的两个国家,难道拘泥于世俗、受世系出身以及奇异偏颇的言辞束缚吗?公开听取、全面观察,便能把光明留给当世。所以意气相合时,秦人和越人也能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意气不合时,骨肉也会成为仇敌,朱、象以及管、蔡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的明察,而不再重蹈鲁、宋的偏听,那么五霸也不足以相比,三王的事业也容易实现。因此圣王醒悟,抛弃子之那样的心思而不喜爱他,承认田常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修葺孕妇的墓。这样功业就覆盖天下了,为什么呢?因为追求善行没有厌足。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敌,因而在诸侯中强盛称霸;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因而匡正天下。为什么呢?慈爱仁厚、诚心殷切,确实发自内心,不能借虚假的言辞取得。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建立强大的天下,最后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种的谋略,擒获强大的吴国而称霸中原,最终却杀了大夫种。因此叔孙敖三次辞去相位而不后悔,于陵仲子辞去三公之位,替人灌园。如今君主如果真能去掉骄傲自大的心情,怀有报答人才的意愿,敞开心腹显露真情,倾尽肝胆施行厚德,始终与士人同甘共苦,不因他们的穷困或显达而改变,也不对他们有所偏爱,那么即使是桀的狗,也可以让它向尧吠叫;即使是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刺杀许由,何况凭借万辆兵车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质呢?既然如此,荆轲使七族沉没、要离焚烧妻子儿女的事,难道值得拿来告诉大王吗?臣听说,明月珠、夜光璧,如果在黑暗中投向道路上的人,众人无不按剑相视,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没有通过适当的途径来到面前。盘曲的树木,根柢盘结奇特,却能成为万辆兵车所用的器物,是因为左右近臣先替它修整出适宜的形态。因此,没有通过适当途径来到面前,即使拿出隋侯珠、和氏璧,也只会结下怨恨而不会得到恩德。若有人先加以引荐,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那些居处困穷的平民士人,身体贫弱,即使掌握尧舜的道术,怀有伊尹、管仲的辩才,心存龙逢、比干的志向,却平素没有根柢和适宜的仪态,即使耗尽精神想向当世君主表达忠心,君主也一定会照着按剑相视的旧例对待他们。这就使平民士人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的可用之材。因此圣王治理天下、驾驭世俗,只在陶钧般的权衡中独自化育万物,不受卑微言辞的牵制,也不被众多人的议论夺取主意。所以秦始皇听信中庶子防嘉的话,因而相信荆轲,给了他刺杀的机会;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回来,使自己成为天下之王。秦国相信左右近臣而灭亡,周朝任用乌合之众般的人才却成就王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够超越拘束人的言辞,放开对域外议论的限制,独自观察光明开阔的大道。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奉承的言辞,受宫帷制度的牵制,使不受拘束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愤恨于世的原因。臣听说,衣冠盛饰进入朝廷的人,不应因私情而玷污自己;以义磨砺、树立名号的人,不应因利益而损伤操行。所以地名叫胜母,曾子不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掉转车头。如今若想使天下旷达的士人被威严权力笼罩,被尊贵的地位和势势所胁迫,转过脸来玷污操行,去侍奉谄媚之人,以求在近臣身边亲近,那么士人就只会伏死在洞穴、岩石和草泽之中,哪里还会有竭尽忠信、奔赴宫阙之下的人呢?《文编》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十二明 唐顺之 编司马相如谏猎书【汉书】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防之技,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戈矛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橜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亡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娯,臣窃为陛下不取也。葢明者逺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亡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壶闗三老上救太子书【汉书】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隂阳和调,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室家之中,子乃孝顺。隂阳不和,则万物夭伤;而父子不和,则室家丧亡。故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昔者虞舜孝之至也,而不中于瞽叟。孝已被谤,伯竒放流。骨肉至亲,父子相疑,何者?积毁之所生也。由是观之,子亡不孝,而父有不察。今皇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蹵皇太子,造饰奸诈,羣邪错谬,是以亲戚之路隔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寃结而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愳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亡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其辠,固宜。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辨士不敢説。臣窃痛之。臣闻子胥尽忠而忘其号,比干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诚,不顾鈇钺之诛,以陈其愚志,在匡君安社稷也。诗云:「取彼譛人,投畀豺虎。」唯陛下寛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阙下。公乗兴讼王尊书【汉书】尊治京兆功効日着。往者南山盗贼阻山横行,剽刦良民,杀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门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暴师露众,旷日烦费,不能禽制。二卿坐黜,羣盗寖彊,吏气伤沮,流闻四方,为国家忧。当此之时,有能捕斩,不爱金爵重赏,闗内侯寛中使问所征故司▯校尉王尊捕羣盗方畧,拜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尊尽节劳心,夙夜思职,卑体下士,厉奔北之吏,起沮伤之气。二旬之间,大党震坏,渠率效首,贼乱蠲除,民反农业,拊循贫弱,鉏耘豪杰。长安宿豪大猾,东市贾萭,城西萭章,箭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皆通邪结党,挟养奸轨,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侵渔小民,为百姓豺狼。更数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讨。尊以正法案诛,皆伏其辜,奸邪销释,吏民说服。尊攘剧整乱,诛暴禁邪,皆前所希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真,未有殊絶褒赏加于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伤害隂阳,为国家忧亡,承用诏书之意。靖言庸违,象恭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杨辅故为尊书佐,素行隂贼,恶口不信,好以刀笔陷人于法。辅常醉过尊大奴利家,利家捽搏其颊,兄子闳防刀欲刭之,辅以故深怨疾毒,欲伤害尊,疑辅内怀怨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以复私怨。昔白起为秦将,东破韩魏,南拔郢都,应侯譛之,赐死杜邮。呉起为魏守西河,而秦韩不敢犯,谗人间焉,斥逐奔楚。秦听浸润以诛良将,魏信谗言以逐贤守,此皆偏听不聪,失人之患也。臣等窃痛伤尊修身洁已,砥节守公,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强,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着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爪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亡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防棘木之听,独掩怨讐之偏奏,猥被共工之大恶,亡所陈怨愬罪。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二 明代唐顺之编 司马相如劝谏皇帝停止狩猎的书【《汉书》】臣听说,事物有同类却才能不同的,所以说力量要数乌获,敏捷要数庆忌,勇猛要推崇孟贲、夏育。臣愚昧地认为,人的情况确实如此,野兽也应当一样。如今陛下喜爱攀登险阻、射杀猛兽,突然遇到异常强健的野兽,惊骇之间到了无法预料的地方,冲犯皇帝车驾经过后留下的清尘,车舆来不及转回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本领,也无法使用;即使是枯木朽株,也都会成为祸难。这样一来,戈矛会在车毂之下突然发动,羌人和夷人也会接踵而至,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这本来也不是天子应当接近的地方。况且清扫道路以后才出行,中途平坦以后才奔驰,尚且有马被衔勒绊倒的变故,何况穿越丰茂的草地,驰骋于丘陵旷野,前面沉浸于追逐猛兽的快乐,内心却没有防备突发变化的念头;这样造成的危害并不难预料。把万辆兵车的尊贵安危看轻,不以安稳为乐,却喜欢走万分之一也可能有危险的道路,以此为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可取。大凡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预见,聪明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现时躲避。祸患本来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从人们忽略的地方爆发。所以鄙俗谚语说:‘家中积有千金,坐着时也不靠近堂屋边缘。’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希望陛下留意,幸而察看。壶关三老上书援救太子的书【《汉书》】臣听说,父亲犹如天,母亲犹如地,儿子犹如万物。因此天平地安,阴阳调和,万物才会茂盛成长;父亲慈爱、母亲疼爱,家庭之中,儿子才会孝顺。阴阳不和,万物就会夭折受伤;父子不和,家庭就会败亡。所以父亲不像父亲,儿子就不像儿子;君主不像君主,臣子就不像臣子。即使有粮食,我难道还能吃到吗?从前虞舜孝行极为深厚,却不能得到瞽叟的认可;孝己遭到诽谤,伯奇被放逐。骨肉至亲、父子之间相互怀疑,是什么造成的呢?是毁谤积累造成的。由此看来,不能说儿子没有孝心,也有父亲不能明察的原因。如今皇子是汉朝嫡出的继承人,承继万世的基业,承受祖宗的重任;从亲属关系说,是皇帝的宗子。江充不过是平民,是闾巷里的隶臣。陛下显赫地任用他,使他承受至尊的命令,来逼迫皇太子,制造、粉饰奸诈之事,群邪交相错乱,因此亲戚之间的道路被阻塞而不能相通。太子进不能上朝见陛下,退又困于乱臣,只能独自含冤无处申诉,无法忍受愤懑之心,于是起兵杀死江充;害怕而逃亡,太子只是盗取父亲的兵力来解救危难、自求免罪罢了。臣私下认为他没有邪恶之心。《诗经》说:‘营营飞舞的青蝇,停在藩篱上。’ ‘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会交相扰乱四方国家。从前江充用谗言杀害赵太子,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罪过,本来就应当如此。陛下却没有省察,重重责怪太子,大发怒气,调动大军去搜捕他。三公亲自领兵,聪明的人不敢说话,善于辩论的人不敢进言,臣私下对此深感痛心。臣听说伍子胥竭尽忠诚却忘掉自身的名位,比干竭尽仁义却舍弃自己的生命。忠臣竭尽诚心,不顾斧钺诛杀的危险,陈述自己的愚拙心意,是为了匡正君主、安定社稷。《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捉来,扔给豺狼虎豹。’只希望陛下放宽心意,稍稍察看亲近之人的情况,不要忧虑太子有什么过错,赶快停止战争,不要让太子长久逃亡。臣不能承受这番殷切忧虑,只能冒着一旦被杀的性命,在建章宫阙下等待获罪。公乘兴替王尊申辩的书【《汉书》】王尊治理京兆,功效日益显著。从前南山盗贼凭借山势横行,抢劫良民,杀害奉行法令的官吏,道路不通,甚至城门也要戒严。步兵校尉奉命追捕,军队在外暴露,耗费时日和资财,却不能擒获制伏。两位卿因此被贬黜,群盗日益强盛,官吏的士气受到挫伤,这些消息传遍四方,成为国家的忧患。当时有人能够捕获并斩杀盗贼,关内侯宽中奉命询问原司隶校尉王尊捕捉群盗的方略,便任命他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办理京兆尹事务。王尊竭尽忠节、劳心尽力,早晚思考职事,降低身份礼待士人,激励奔走退却的官吏,振作他们受到挫伤的士气。二十天之间,盗贼大党震动瓦解,首领献出首级,盗乱被清除,百姓恢复农业;他安抚贫弱,铲除豪强。长安长期横行的豪强大猾,如东市的贾萭、城西的萭章、箭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都勾结邪恶、结成党羽,包藏奸轨;对上触犯王法,对下扰乱吏治,兼并役使他人,侵夺小民利益,成为百姓的豺狼。二千石官员更换了二十年,没有人能够擒获讨伐他们。王尊依照正法审理诛杀,他们都伏罪受诛,奸邪消散,官民悦服。王尊整治剧乱,诛除暴徒、禁止邪恶,都是从前罕见的功绩,名将也比不上。即使已经授予王尊正式官职,也没有特别优厚的褒奖加在他身上。如今御史大夫上奏说王尊伤害阴阳,给国家带来忧患,承接并迎合诏书的意思;言语安静平庸却暗中违背,表面恭敬而罪恶滔天。考察这件事的起因,御史丞杨辅过去曾做过王尊的属官,平日行事阴险狠毒,言语恶劣而不守信用,喜欢用笔墨罗织罪名使人触犯法律。杨辅曾经醉酒闯入王尊的大奴利家,利家抓打他的脸,王尊的兄长之子闳拿刀想杀他;杨辅因此深深怨恨并痛恨王尊,想加害王尊。臣等怀疑杨辅内心怀有怨恨,表面借公事提出这个建议,编造奏章文字,逐渐浸润加以诬陷,以报复私怨。从前白起做秦国将领,向东攻破韩、魏,向南攻下郢都,应侯诋毁他,秦王赐他死于杜邮;吴起镇守魏国西河,秦、韩都不敢侵犯,谗人从中离间,吴起被斥逐而逃往楚国。秦国听信逐渐浸润的谗言而杀害良将,魏国相信谗言而驱逐贤能的守臣,这都是偏听偏信、不能明察而失去人才的祸患。臣等私下痛惜王尊修养自身、洁身自守,砥砺节操、奉守公义,讥刺权贵而不惧怕将相,诛除恶人而不回避豪强,诛杀不能制伏的盗贼,解除国家的忧患,功绩显著、职守修明,威信没有废弛,实在是国家的爪牙之吏、抵御冲击的臣子。如今他一旦无罪,却被仇人控制,受到诋毁欺骗的文书伤害;向上不能凭功劳抵消罪名,向下不能防备棘木下的审听,只让仇敌偏私的奏章遮蔽一切,反而蒙受共工那样的大恶名,连陈述怨恨、申诉罪责的机会也没有。
尊以京师废。乱羣盗并兴,选贤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孔子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譛,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隂阳,死诛之罪也;靖言庸违,放殛之刑也。审如御史章,尊乃当伏观阙之诛,放于亡人之域,不得茍免。及任举尊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愬亡罪,亦宜有诛,以惩谗贼之口,絶诈欺之路。惟明主参详,使白黑分别。谷永等救刘辅书【汉书】臣闻明王垂寛容之听,崇谏争之官,广开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后百僚正位,竭忠尽谋,不惧后患,朝廷无讇谀之士,元首无失道之諐。窃见谏大夫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日之间,収下袐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士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昔赵简子杀其大夫鸣犊,孔子临河而还。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寛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羣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着,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锢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急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臣等切深伤之,惟陛下留神省察。梅福论王氏书【汉书】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通非不忠也,箕子非防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髙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竒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由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公之轨,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説,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聴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縁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埶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羣,蹈借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埜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闗自鬻;缪公行霸,繇余归徳。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隽桀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底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敺除,倒持太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霸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世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讐,亡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霸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黒杂合谓之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
译王尊因为京师荒废、混乱,群盗一同兴起,朝廷选拔贤能、征召任用他,使他从平民起家成为卿。盗乱已经平定,豪强奸猾都伏罪,却又因为谄媚巧诈而被废黜。一身王尊,在三个任期之间,忽然被视为贤能,忽然又被视为奸佞,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孔子说:‘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这是迷惑。’逐渐浸润的谗言如果不能流行,才可以说是明察。希望下令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讨论并判定王尊平日的品行。臣下如果伤害阴阳,是应当处死的罪;言语安静而行为庸常却暗中违背,是应当放逐、诛杀的刑罚。如果御史章奏属实,王尊就应当伏受观阙之诛,被放逐到无人之地,不能苟且免罪;当初举荐任用王尊的人,也应承担举荐失误的罪责,不能只追究王尊。如果不如章奏所说,而是粉饰文辞、极力诋毁,用来诬告无罪之人,也应当受到诛罚,以惩戒进谗害人的口舌,断绝欺诈诬陷的道路。希望明主斟酌详察,使黑白分明。谷永等人为刘辅申救的书【《汉书》】臣听说,英明的君主施行宽容的听政,崇尚进谏争辩的官职,广泛开放忠直进言的道路,不因狂直偏激的话获罪,这样百官才能各守职位,竭尽忠诚、用尽谋略,不害怕日后的祸患;朝廷没有谄媚奉承的士人,君主也没有失道的过错。臣私下看见谏大夫刘辅,先前以县令身份请求进见,后来被提升为谏大夫;他的言论必定有卓异、奇特、切中要害而合乎圣心之处,所以才能被提拔到这里。短短十日之间,却被收入秘密监狱。臣等愚昧地认为,刘辅幸而凭公族亲属关系得到托付,位列谏臣,刚从地位低下的士人中来,还不了解朝廷的体制,只是触犯了忌讳,不值得重重责罚,小罪隐忍过去就是了。如果有重大恶行,应当公开交给主管官署,与众人共同审理。从前赵简子杀死大夫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便返回了。如今上天的心意还不安宁,灾异屡次降临,水灾旱灾交替发生,正应当扩大宽容、广泛询问、褒奖正直、尽量听取下情,却对进谏争辩的臣子施行惨急的刑罚,使群臣震惊,丧失忠直之心。假使刘辅不是因直言获罪,那么他所犯的罪又没有明确说明,天下人就不可能家喻户晓。同姓近臣本来就是凭借进言而显达,按照治理亲属、培养忠诚的道理,实在不应幽禁在掖庭狱中。公卿以下看见陛下急于任用刘辅,又急于摧折他,外面的人便产生畏惧,精锐之气逐渐消磨,没有人敢尽忠守节。这也不是彰明有虞氏听取谏言的做法,不能扩大德行美名的风尚。臣等深切痛惜此事,只希望陛下留神省察。梅福论王氏的书【《汉书》】臣听说,箕子在殷朝假装疯狂,却替周朝陈述《洪范》;叔孙通逃离秦朝归附汉朝,制定礼仪制度。叔孙通并不是不忠,箕子也不是不顾念自己的家族、背叛亲人,只是当时不可以进言。过去高祖接纳善言唯恐来不及,听从劝谏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听取言论不要求说话者先有才能,任用功臣也不考察其平素品行。因此陈平从亡命之徒中崛起,成为谋略之主;韩信从行伍中被拔擢,建立上将的功业。于是天下士人像云一样聚集归附汉朝,争相进献奇异才智;有智慧的人竭尽策略,愚钝的人也用尽思虑,勇士尽力施展节操,怯弱的人也勉励自己赴死。汇合天下人的智慧,聚集天下人的威力,所以举起秦国就像举鸿毛,取得楚国就像拾取遗物。这就是高祖能够在天下没有敌手的原因。孝文皇帝从代谷兴起,并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师傅,也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只是遵循高祖的法度,再加上恭敬节俭;在这个时候,天下几乎太平。由此说来,遵循高祖的法度就能治理好,不遵循就会混乱。为什么呢?秦朝实行灭亡之道,削除仲尼的遗迹,毁灭周公的法度,破坏井田制,废除五等爵制,礼制废弛、音乐崩坏,王道不能通行。所以想实行王道的人,没有谁能够取得成功。孝武皇帝喜爱忠诚的劝谏和学说,至理之言一经说出就授予爵位,不必等到考察廉洁茂才;有功劳就加以庆贺赏赐,不必等到功名显著。因此天下的平民都激励志向、竭尽精力来奔赴朝廷,自我炫耀、求取进用的人数不胜数。汉朝在这个时期得到贤才最为兴盛。假使孝武皇帝听取并采用他的计谋,太平盛世就可以达到。于是尸体堆积、白骨暴露,君主以攻打胡、越为快心;所以淮南王刘安乘机起事。其计谋不能成功、谋议泄露,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因此他的权势不足以压倒大臣,大臣们不敢同他结党响应。如今平民竟然窥伺国家的空隙,看到机会便起事,蜀郡就是这样。至于山阳的亡命徒苏令一伙,践踏、侵夺名都大郡,寻求党羽,招致同声相应的人,却没有逃亡隐匿的意思。这些人都轻视大臣,没有什么畏惧忌讳,是因为国家的权力轻弱,所以一个匹夫也想同皇上争衡。士人是国家的重要器物,得到士人国家就尊重,失去士人国家就轻弱。《诗经》说:‘贤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朝廷的议论,不是草野平民所应当妄加谈论的。臣实在害怕自己死后尸体涂埋在野草中,与士卒的尸体并列,所以多次上书请求进见,却总是得到停止召见的答复。臣听说齐桓公时,有人凭九九乘法来求见,桓公不拒绝他,是想由此招致更大的人才。如今臣所说的并不只是九九乘法,陛下却已经拒绝臣三次,这就是天下士人不肯前来的原因。从前秦武王喜爱力士,任鄙敲关自荐;秦穆公实行霸业,由余归附并感念其德。如今若想招来天下士人,凡有百姓上书请求进见,就让他到尚书处,询问他所说的内容;其中可以采用的,便授予升斗之禄,赐给一束帛。这样,天下士人就会发泄愤懑,吐露忠言,美好的谋略每天都能传到皇上那里。天下的条理,国家的内外,便会清楚明白地呈现出来。四海这样广大,士人百姓这样众多,能够进言的人自然非常多;然而其中才智出众、能够指陈时事政务,言论写成文章,拿来同先圣的道理验证而不错误,施行于当世又符合时务的,也没有几个人。所以爵位、俸禄和一束帛,是天下人才的磨刀石,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迟钝者的东西。孔子说:‘工匠想做好他的工作,一定先磨利他的器具。’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张设诽谤的罗网,把它当作替汉朝驱除异己的工具;这就像倒拿太阿剑,把剑柄交给楚国。因此如果确实能够不失去权柄,天下即使有不顺从的人,也没有谁敢触犯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开拓土地、建立功业,成为汉代世宗的原因。如今不遵循霸主的道路,却想用三代选举人才的方法来取得当世士人,就像只查看伯乐的图画,却要到市场上寻找千里马,当然不可能得到,这是很明白的。所以高祖抛弃陈平的过错而取得他的谋略,晋文公召周襄王,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都不因当时有益与否而顾虑逆顺,这就是所谓霸道。一种颜色构成完整的形体叫作醇,黑白混杂叫作驳。想用太平时代的办法治理暴秦留下的局面,就像用乡饮酒的礼仪治理军市一样。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防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防戮,则知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羣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其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羣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髙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防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反,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隂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焰焰,埶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鲍宣论丁傅董贤书【汉书】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别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羣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岁增于前。凡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彊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鼔鸣,男女遮迣,六亡也;盗贼刼畧,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寃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仇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肻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茍容曲从为贤,以拱黙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髙门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悦民服,岂不难防?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辨足以移众,彊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防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厯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徳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茍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戅,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大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邪?诚迫于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于辞,不胜惓惓,尽死节而已。鲍宣论董贤书【汉书】
译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言论,反而还加以杀戮。鸟巢被毁、喜鹊遭害,仁爱的鸟就会更加远去;愚人如果害怕被杀,聪明的士人就会更加退避。近来愚民上疏,多次触犯不急迫的法令,有的被交给廷尉而死去的人很多。自阳朔以来,天下把进言当作禁忌,朝廷尤其严重;群臣都顺从皇上的意旨,没有人坚持正道。怎样知道是这样呢?拿百姓上呈、陛下认为好的奏书,试着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臣下应该说的话,是大不敬。’由此就可以看出端倪了。所以京兆尹王章,资质忠诚正直,敢于当面援引道理、在朝廷争辩,孝元皇帝提拔他以激励臣下、矫正弯曲的朝政;到了陛下时,却诛杀到他的妻子儿女,而且憎恶邪恶也只停止在杀死他本人。王章没有谋反的罪过,灾祸却牵连全家,折损正直士人的节操,封住进谏之臣的舌头。群臣都知道这样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把进言视为戒惧,这是国家最大的忧患。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道路,堵塞亡秦的途径,多次吟诵《十月之交》的诗歌,留意其中防止逸乐的告诫;废除不急迫的法令,下达不禁忌言论的诏书,广泛阅览、兼听各方,谋议也询问卑微之人,使深切的话不被隐瞒,远方的意见不被阻塞,这就是所说的打开四方之门、使四方之目明察。况且所谓不急迫的法令,就是那些针对轻微诽谤的法令。过去的事不能挽回,未来的事还可以追补。如今君命受到侵犯,君主的威势被削弱,外戚的权力一天天更加隆盛。陛下看不见它的形状,希望察看它的影子。自建始以来,日食、地震等灾异,概括来说是《春秋》所记的三倍;水灾多得无法相比计数,阴气盛而阳气微,金铁之物甚至飞起,这是什么征兆呢?汉朝兴起以来,社稷三次危急,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太后家族。亲近亲属的道理,应当以保全他们为首要,应给他们贤能的师傅和良好的辅导,教导忠孝之道。如今却尊崇宠爱他们的地位,授予他们重大的权柄,使他们骄横叛逆,直到被夷灭,这是在亲亲之道上最大的过失。即使像霍光那样贤能,也不能替子孙作长远考虑,所以权臣一旦换世,后代就会危险。《尚书》说:‘不要让它像火一样,起初只是微微燃烧,后来势力凌驾于君主,权力隆盛超过君主,那时才去防范,也已经来不及了。’ 鲍宣论丁傅董贤的书【《汉书》】臣私下看见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人牵引自己偏私的人来充塞朝廷,妨碍贤人的道路,混浊扰乱天下,奢侈过度,使百姓穷困,所以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处出现;这些危亡的征兆,陛下亲眼见过。如今为什么反而又同从前不同呢?朝廷大臣中没有博学刚正、直言不讳的儒者,没有白头年老、德高望重、魁伟特立的人,没有通晓古今、叹息之间便能触动众心、像饥渴一样忧虑国家的人,臣没有见到。敦外亲中的小童以及幸臣董贤等人,处在公门、宫省门户之下,陛下想同他们一起承受天地、安定海内,实在困难。如今世俗把不聪明的人说成能干,把聪明的人说成无能。从前尧放逐四罪,天下便服从;如今罢免一个官吏,众人反而迷惑。过去刑罚加在人身上尚且能使人服从,如今赏赐人却反而使众人迷惑;请托寄托之人趁机作奸,群小日益进用,国家空虚,费用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同时兴起,官吏成为残害百姓的贼人,灾祸每年都比以前增加。百姓有七种亡失:阴阳不调,水旱成灾,这是第一种;县官加重责罚,增加赋税,这是第二种;贪吏与公家一起搜刮,收取不止,这是第三种;豪强大姓像蚕吃桑叶一样无厌地侵吞,这是第四种;苛酷的官吏征发徭役,使人失去农桑时节,这是第五种。部落擂鼓喧叫,男女被拦截阻挡,这是第六种;盗贼横行抢掠,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种。七种亡失尚且可以忍受,又有七种死亡:酷吏殴打杀人,这是第一种;审理案件深文刻法,这是第二种;冤枉陷害无罪之人,这是第三种;盗贼横行突然发作,这是第四种;怨家仇敌相互残杀,这是第五种;年成不好、发生饥荒,这是第六种;时令之气造成疾病瘟疫,这是第七种。百姓有七种亡失却没有一种所得,想望国家安定,实在困难;百姓有七种死亡却没有一种生路,想望刑罚废置不用,实在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国相贪婪残暴、造成这种风气的结果吗?群臣有幸身居尊官、享受厚禄,难道肯对贫苦百姓施加一点恻隐之心,帮助陛下流布教化吗?他们的心志只在经营私家,把宾客当作谋求奸利的工具罢了。他们把苟且容忍、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素餐当作聪明,还说像臣宣这样的人愚蠢。陛下从山林隐士中提拔臣,实在希望臣哪怕有丝毫益处,难道只是想让臣享受美食、身居大官、使高门更加显赫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对上是皇天的儿子,对下是百姓的父母,替上天牧养百姓,应当一视同仁,符合《尸鸠》诗的意思。如今贫民吃蔬菜也不能满足,衣服又破得露空,父子夫妻不能互相保全,实在令人酸鼻悲伤。陛下如果不救助他们,他们将把生命托付给哪里呢?为什么偏偏私下供养外戚和幸臣董贤,大量赏赐以万数计算,使他们的奴仆和宾客饮浆酒、吃霍肉,苍头、庐儿也都因此致富,这并不是上天的意愿。至于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被封侯;官职爵位不是陛下个人的官职爵位,而是天下的官职爵位。陛下授予不该授予的官位,授给不配任职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难道不困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才足以煽动众人,力量足以独立行事,是奸人的首领、蛊惑世人尤其严重的人,应当及时罢免退处。至于外戚中年幼而不通经术的人,也都应让他们退下来跟随师傅学习。应当急速征召原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原大司空何武、师丹,原丞相孔光,原左将军彭宣,他们都曾任博士之位、历任三公,具有智慧谋略和威信,可以同他们建立教化、谋划安危。龚胜任司直时,各郡国都谨慎选举,三辅的输送官吏不敢作奸,可以大加任用。陛下以前因为一点不能忍耐而让何武等人退职,使海内失望。陛下尚且能够容忍没有功德的人很多,难道反而不能忍耐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把天下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不能只凭个人意愿快意行事。上面会受到皇天的谴责,下面会遭到百姓的怨恨。其次还有进谏争辩的臣子;陛下即使想要自我谦抑而厚待厌恶臣的人,天下人仍然不会听从。臣虽然愚钝无知,难道不知道多接受俸禄赏赐,享受美食、身居大官、拥有广阔田宅、厚待妻子儿女,不同恶人结仇来保全自身吗?实在是迫于大义,且官职以进谏争辩为职责,所以不敢不竭尽愚见。只希望陛下稍稍留意神明,阅览五经的文章,推究圣人的深意,深思天地所发出的警戒。臣宣言辞迟钝,却不能胜过内心的忧虑,只能竭尽死节罢了。鲍宣论董贤的书【《汉书》】
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以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食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説喜。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虷日,连阴不雨。此天有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亡葮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亡度,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壤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冡有会,辄大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与民意邪?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讐海内,免遣就国,収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高门去省户数十步,求见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濒仄陋自通远矣。愿赐数刻之闲,极竭毣毣之思,退入三泉,死亡所恨。师丹论封拜丁傅书【汉书】古者谅闇不言,听于冡宰,三年亡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乡侯。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亡渐。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溷浊之应也。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深见天命,烛知至徳,以壮年克己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徳,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顔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羣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腑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先帝不量,臣愚以为太傅,陛下以臣托师傅,故亡功徳而备鼎足,封大国,加赐黄金,位为三公,职在左右,不能尽忠补过,而令庶人窃议,灾异数见,此臣之大罪也。臣不敢言,乞骸骨归于海滨,恐嫌于伪诚,慙负重责,义不得不尽死。何武言傅喜书【汉书】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增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难。子玉为将,则文公侧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廉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
译陛下把天当作父亲来侍奉,把地当作母亲来侍奉,把百姓当作子女来养育。陛下即位以来,父亲失去光明,母亲发生震动,子女以讹言相互惊恐。今天在三始发生日食,实在令人畏惧。小民在正月初一尚且害怕损坏器物,何况太阳受亏呢?陛下深深地在内心自责,避开正殿,举荐直言之士,寻求自己的过失,罢退外戚以及在旁边尸位素餐的人;征召任命孔光为光禄大夫,揭发孙宠、息夫躬的过恶,免去官职遣送他们回封国。众人都肃然改观,没有不喜悦的。天意与人心相同,人心喜悦,天意也就解除忧怒。到了二月丙戌,白虹贯日,阴云连续而不下雨,这是上天的忧结尚未解除,百姓的怨望尚未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来没有一丝亲属关系,只凭美好的脸色和谄媚的言语求进,得到的赏赐没有限度,耗尽府库财物,合并三座宅第,还认为太小,又毁坏暴室来扩建。董贤父子坐使天子的使者和将作官署替他们建造宅第,连夜工作的吏卒也都得到赏赐;上坟时有宴会,总由大官供给。海内的贡赋本应供养一个君主,如今反而全被用在董贤家,难道符合上天和百姓的意愿吗?上天不可长久违背,像这样厚待董贤,反而正是害他。若真想怜悯董贤,应当替他向天地谢罪,解除与海内的仇怨,免官遣送他回封国,收回乘舆器物归还官府。这样才可以使父子终其天性和寿命;否则董贤将成为海内共同仇恨的对象,没有人能够长久安宁。孙宠、息夫躬不应留在封国,都应免官,以此昭示天下。再次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开阔政局,使百姓改变看法,以顺应天意,建立重大政令,开创太平的开端。高门距离宫省门户只有几十步,臣请求进见出入已经两年,却始终没有被召见;难道要让身处海边、地位卑微浅陋的人自己远远通达吗?希望陛下赐给臣几刻时间,让臣竭尽微薄而诚恳的思虑;臣退去之后即使沉入九泉,死也没有遗憾。师丹论封拜丁氏、傅氏的书【《汉书》】古代,居丧期间君主不亲自处理政事,而听命于冢宰;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治国之道。先帝刚刚去世,灵柩还停在殿堂中,官爵、臣僚以及亲属等人,却显赫地都受到尊贵宠幸。封舅父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尚未确定,便预先封皇后的父亲为孔乡侯。又把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调出,诏书接连下达,变更政事,仓促而毫无渐次。臣即使不能明白陈述大义,又何尝不能坚决辞让爵位,却跟随众人白白接受封侯,增加了陛下的过失。近来各郡国多有地震,洪水涌出,冲杀百姓;日月失去光明,五星运行失常。这些都是举措失当、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混乱所应验的征兆。臣私下认为,人之常情是没有儿子,即使年纪已经六七十岁,仍然广泛娶取、不断求子。孝成皇帝深刻察见天命,明白至高的德行,在壮年时克制私情,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舍弃天下,陛下继承帝位,四海安宁,百姓不感到恐惧,这正是先帝的圣德,应当是合乎天意和人心的功业。臣听说,天威近在咫尺,不能违抗。希望陛下深思先帝当初立您为帝的用意,并且克制私欲,亲自实行,以观察群臣百姓是否随之受到教化。天下,是陛下的家;至亲肺腑之人,哪里还担心不能富贵呢?这件事不应当仓促办理。先帝没有审察清楚,臣愚昧地被任命为太傅;陛下把臣托付给师傅之职,所以臣没有功德却充当鼎足之臣,受封大国,又加赐黄金,位列三公,职责在于辅佐左右。臣不能竭尽忠心来弥补过失,反而使百姓私下议论,灾异屡次出现,这是臣的大罪。臣不敢多说,只请求退职归隐海滨;又恐怕被嫌疑为虚伪不诚,愧对所负的重责,所以按道义不得不把话说尽。何武论说傅喜的奏书【《汉书》】傅喜品行高尚纯洁,忠诚而忧虑国事,是朝廷内部辅佐大臣。如今因为卧病在床,突然遣送他回去,众人都很失望,全都说:‘傅氏的贤良子弟,因为议论政事与定陶太后不合,所以被斥退了。’百官没有不替国家感到遗憾的。忠臣是国家社稷的卫士:鲁国凭季友治理乱局,楚国凭子玉决定成败,魏国凭无忌抵御外敌,项氏凭范增关系到存亡。所以楚国占有南方大片土地,拥有披甲士卒百万,邻国并不认为它难以对付。子玉担任将领时,晋文公侧身而坐以示敬畏;等到子玉死去,楚国君臣却互相庆贺。百万军队还不如一个贤臣。因此秦国用千金离间廉颇,汉国散发万金来疏远亚父。傅喜立身朝廷,是陛下的光辉,也是傅氏兴衰所系。
论防谏官言事未蒙听允书【欧阳修】月日,具官臣欧阳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徳皇帝阙下。臣闻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为治君,而常至于乱;莫不欲为明主,而常至于昏者,其故何防患于好疑而自用也?夫疑心动于中,则视听惑于外;视听惑,则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是非错乱,则举国之臣皆可疑。尽疑其臣,则必自用其所见。夫以疑惑错乱之意而自用,则多失。失则其国之忠臣必以理而争。之争之不切,则人主之意难回;争之切,则激其君之怒心,而坚其自用之意。然后君臣争胜,于是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希防顺意,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惟人主之所欲者从而助之。夫为人主者,方与其臣争胜,而得顺意之人,乐其助已,而忘其邪佞也,乃与之并力以拒忠臣。夫为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佞,天下亡不乱,人主亡不昏也。自古人主之用心,非恶忠臣而喜邪佞也,非恶治而好乱也,非恶明而欲昏也,以其好疑自用,而与下争胜也。使为人主者,豁然去其疑心,而回其自用之意,则邪佞远而忠言入。忠言入而聪明不惑,而万事得其宜,使天下尊为明主,万世仰为治君,岂不臣主俱荣而乐哉?与其区区自执,而与臣下争胜,用心益劳,而事益惑者,相去逺矣。臣闻书载仲虺称汤之徳曰:“改过不吝”,又戒汤曰:“自用则小成。”汤,古之圣人也,不能亡过而能改过,此其所以为圣也。以汤之聪明,其所为不至于缪戾矣,然仲虺犹戒其自用,则自古人主惟能改过而不敢自用,然后得为治君明主也。臣伏见宰臣陈执中,自执政以来,不叶人望,累有过恶,招致人言,而执中迁延,尚玷宰府。陛下忧勤恭俭,仁爱寛慈,尧舜之用心也。推陛下之用心,天下宜至于治者久矣,而纪纲日坏,政令日乖,国日益贫,民日益困,流民满埜,滥官满朝,其亦何为而致此?由陛下用相不得其人也。近年宰相多以过失因言者罢去,陛下不悟,宰相非其人,反疑言事者好逐宰相。疑心一生,视听既惑,遂成自用之意,以谓宰相当由人主自去,不可因言者而罢之。故宰相虽有大恶显过,而屈意以容之;彼虽惶恐,自欲求去,而屈意以留之;虽天灾水旱,饥民流离,死亡道路,皆不暇顾,而屈意以用之。其故非他,直欲沮言事者尔。言事者何负于陛下哉?使陛下上不顾天灾,下不恤人言,以天下之事委一不学亡识、谄邪狠愎之执中,而甘心焉。言事者本欲益于陛下,而反损圣徳者多矣。然而言事者之用心,本不图至于此也,由陛下好疑自用而自损也。今陛下用执中之意益坚,言事者攻之愈切。陛下方思有以取胜于言事者,而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必有希合陛下之意者,将曰:执中宰相,不可以小事逐,不可使小臣动揺;甚者则诬言事者欲逐执中而引用他人。陛下方患言事者上忤圣聪,乐闻斯言之顺意,不复察其邪佞而信之,所以拒言事者益峻,用执中益坚。夫以万乘之尊,与三数言事小臣角必胜之力,万一圣意必不可回,则言事者亦当知难而止矣。然天下之人与后世之议者,谓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以陛下为何如主也?前日御史论梁适辠恶,陛下赫怒,空台而逐之;而今日御史又复敢论宰相,不避雷霆之威,不畏权臣之祸,此乃至忠之臣也,能忘其身而爱陛下者也。陛下嫉之、恶之、拒之、絶之。执中为相,使天下水旱流亡,公私困竭,而又不学亡识,憎爱挟情,除改差缪,取笑中外;家私秽恶,流闻道路;阿意顺防,专事逢君,此乃谄上傲下、愎戾之臣也。陛下爱之、重之、不忍去之。陛下睿知聪明,羣臣善恶亡不照见,不应倒置如此,直由言事者太切而激成陛下之疑惑尔。执中不知廉耻,复出视事,此不足论,陛下岂忍?因执中上累圣徳,而使忠臣直士巻舌于明时也。臣愿陛下廓然回心,释去疑虑,察言事者之忠,知执中之过恶,悟用人之非法。成汤改过之圣,遵仲虺自用之戒,尽以御史前后章疏出付外廷议,正执中之过恶,罢其政事,别用贤材,以康时务,以拯斯民,以全圣徳,则天下幸甚。臣以身叨恩遇,职在论思,意切言狂,罪当万死。臣昧死再拜。
译论谏官上书言事未蒙听允的奏书【欧阳修】某月某日,具官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向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陛下上书。臣听说,自古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想成为善于治理的君主,却常常达到天下混乱的结果;没有不想成为英明的君主,却常常达到昏庸的结果。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喜欢猜疑而刚愎自用。猜疑之心在内心发动,视听就会受到外界蒙蔽;视听受到蒙蔽,忠臣和奸邪便无法区分,是非也会颠倒错乱。是非错乱,全国的臣子就都可以被怀疑。把臣子全都怀疑一遍,君主就一定会只相信自己的见解。带着疑惑错乱的心意而刚愎自用,便会多有过失。出现过失后,国家的忠臣一定会依据道理争辩。争辩得不激切,君主的心意难以挽回;争辩得激切,又会激起君主的怒气,使他更加坚持自用。于是君臣争强好胜,奸邪谄佞之臣便能够乘隙而入,迎合君主心意,把是说成非,把非说成是,只要是君主所想要的,就跟着赞助。君主正在同臣下争胜时,遇到顺从自己的人,喜欢他帮助自己,便忘记他是奸邪之臣,反而与他合力拒绝忠臣。君主拒绝忠臣而信任奸邪,天下没有不乱的,君主没有不昏的。自古君主的用心,并不是厌恶忠臣而喜欢奸邪,也不是厌恶治理而喜欢混乱,更不是厌恶英明而想要昏庸,而是因为喜欢猜疑、刚愎自用,竟同臣下争强好胜。如果君主能够豁然除去疑心,扭转刚愎自用的意念,那么奸邪谄佞就会远离,忠言就会被采纳。忠言进入朝廷,耳聪目明而不受迷惑,万事也就都能处理得当,使天下尊奉您为英明的君主,万世仰望您为善治的君主,岂不是君臣都荣耀而快乐吗?这同拘守己见、同臣下争胜,心力越来越劳苦、政事越来越迷乱相比,相差太远了。臣听说,《尚书》记载仲虺称颂商汤的德行说:‘改正过错不吝惜。’又告诫商汤说:‘刚愎自用,就只能取得小小的成就。’商汤是古代的圣人,不能没有过错却能够改正过错,这就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凭商汤的聪明,他所做的事本不至于荒谬乖戾,然而仲虺还要告诫他不要刚愎自用。由此可见,自古君主只有能够改正过错而不敢自用,才能成为善治的明君。臣私下见到宰臣陈执中,自从执掌政权以来,一直不符合众望,屡次有过错恶行,招致人们非议,而陈执中拖延不去,至今仍玷居宰府。陛下忧劳勤政,恭谨节俭,仁爱宽厚慈和,这是尧舜般的用心。推及陛下这样的用心,天下本应早已大治,可是纲纪日益败坏,政令日益乖张,国家日益贫困,百姓日益困苦,流民遍野,冗滥的官员充满朝廷,这究竟是为什么造成的呢?这是由于陛下任用宰相没有选对人。近年来,宰相多因过失受到言官弹劾而罢免,陛下没有醒悟,反而怀疑言事者喜欢驱逐宰相。疑心一产生,视听就已经受到迷惑,于是形成了刚愎自用的意念,认为宰相应当由君主亲自罢免,不可以因为言官进言而罢免。因此宰相即使有大恶和明显过失,陛下也委屈自己去容忍他;他虽然惶恐,自己想请求离去,陛下却委屈自己把他留下;即使天灾、水旱成灾,饥民流离失所,死者倒毙道路,陛下也无暇顾及,仍然委屈自己任用他。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压制言事者罢了。言事者有什么对不起陛下的呢?这使陛上不顾天灾,陛下不体恤人们的议论,把天下大事托付给一个不学无术、没有见识、谄媚奸邪而凶狠刚愎的陈执中,却甘心如此。言事者本来想对陛下有所补益,反而损害圣德的情况已经很多了。然而言事者的本意原来并不想造成这种结果,是由于陛下喜欢猜疑、刚愎自用,自己造成损害。如今陛下任用陈执中的意志更加坚定,言事者攻击他也更加急切。陛下正在思考如何战胜言事者,奸邪之臣便能够乘隙而入,必定会有迎合陛下心意的人说:‘陈执中是宰相,不可以因为小事驱逐,不可以让小臣动摇他的地位;’ 更严重的,还会诬陷说言事者想驱逐陈执中而引进别人。陛下正忧虑言事者冒犯圣聪,却乐于听到这种顺心的话,不再察辨其中的奸邪而相信它,所以拒绝言事者更加严厉,任用陈执中更加坚定。凭万乘之尊,竟同三五个进言的小臣较量必胜之力;即使圣意果真不可挽回,言事者也只能知道困难而停止。然而天下人和后世的议论者,会认为陛下拒绝忠言、庇护愚相,把陛下看成怎样的君主呢?前些日子御史弹劾梁适的罪恶,陛下赫然震怒,使御史台空缺并将他们驱逐;而今天御史又敢于弹劾宰相,不避雷霆般的威势,不怕权臣带来的灾祸,这才是真正忠贞的臣子,是能够忘掉自身而爱护陛下的人。陛下却嫉恨他、厌恶他、拒绝他、断绝他的进言。陈执中担任宰相,使天下水旱灾害、流民逃亡,公私财力都困竭;又不学无术、没有见识,任凭个人爱憎夹杂私情,任免更改都错乱失当,成为朝廷内外的笑柄;他家中的私生活污秽恶劣,传闻流布道路;迎合心意、顺从意旨,专门做逢迎君主的事。这正是谄媚上司、傲慢对下、刚愎乖戾的臣子。陛下却爱惜他、重视他,不忍心罢免他。陛下睿智聪明,群臣的善恶没有不能看清的,不应当如此颠倒,只是因为言事者进言过于急切,激成了陛下的疑惑罢了。陈执中不知廉耻,又出来处理政事,这本来不值得再议论,难道陛下竟忍心这样做吗?不要因为陈执中而使圣德屡受牵累,使忠臣正士在圣明时代闭口不言。臣希望陛下完全回转心意,放下疑虑,察明言事者的忠诚,了解陈执中的过失罪恶,醒悟任用此人的做法不合制度。愿陛下具备成汤改过的圣德,遵守仲虺关于不可自用的告诫,把御史前后所上的章疏全部交给外廷议论,查正陈执中的过失罪恶,罢免他的政事职务,另行任用贤能之才,以使时政安定,拯救百姓,保全圣德,那么天下就大幸了。臣蒙受陛下恩宠,职责在于论议政事,心意急切而言辞狂直,罪责应当万死。臣冒死拜了两拜。
论包拯除三司使书【欧阳修】臣闻治天下者,在知用人之先后而巳用人之法,各有所宜。军旅之士,先材能;朝廷之士,先名节。军旅主成功,惟恐其不趋赏而争利,其先材能而后名节者,亦埶使之然也。朝廷主教化,风俗之薄厚,治道之污隆,在乎用人。而教化之于下也,不能家至而谆谆谕之,故常务尊名节之士,以风动天下,而耸励其媮薄夫。所谓名节之士者,知廉耻,修礼让,不利于茍得,不牵于茍随,而惟义之所处。白刃之威有所不避,折枝之易有所不为,而惟义之所守。其立于朝廷,进退举止,皆可以为天下法也。其人至难得也,至可重也。故其为士者,常贵名节以自重其身;而君人者,亦常全名节以养成善士。伏见陛下近除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谓朝廷贪拯之材而不为拯惜名节,然犹冀拯能执节守义,坚让以避嫌疑,而为朝廷惜事体。数日之间,遂闻拯已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拯性好刚,天姿峭直,然素少学问,朝廷事体或有不思。至如逐其人而代其位,虽初亡是心,然见得不能思义,此皆不足怪。若乃嫌疑之迹,常人皆知可避,而拯岂独不思哉?昨闻拯在台日,常自至中书诟责宰相,指陈前三司使张方平过失,怒宰相不早罢之。既台中寮属相继论列,方平由此罢去,而以宋祁代之。又闻拯亦曾弹奏宋祁过失,自其命出台,中寮属又交章力言,而祁亦因此而罢,而拯遂代其任。此所谓蹊田夺牛,岂得亡过而整冠纳履,当避可疑者也?如拯材能资望,虽别加进,用人岂为嫌其不可为者?惟三司使尔。非惟自涉嫌疑,其于朝廷所损不细。臣请原其本末而言之。国家自数十年来,士君子务以恭谨静慎为贤,及其▯也,循黙茍且,頽惰寛弛,习成风俗,不以为非。至于百职不修,纪纲废坏,时方亡事,固未觉其害也。一旦强敌犯边,兵出,亡功而财用空虚,公私困▯,盗贼并起,天下骚然。陛下奋然感悟,思革其弊,进用三数大臣,鋭意于更张矣。于此之时,始增置谏官之贠,以宠用言事之臣,俾之举职。由是修纪纲而绳废坏,遂欲分别贤不肖,进退材不材。而久▯之俗骤见而骇,因共指言事者而非之。或以为好讦阴私,或以为公相倾陷,或谓沽激名誉,或谓自图进取。羣言百端,防惑上听。上赖陛下至圣至明,察见诸臣本以忘身徇国,非为己利,谗间不入,遂荷保全。而中外之人久而亦渐为信。自是以来二十年间,台谏之选屡得谠言之士,中间斥去奸邪,屛絶权幸,拾遗救失,不可胜数。是则纳谏之善,从古所难,自陛下临御以来,寔为盛徳于朝廷,补助之効不为亡功。今中外习安,上下已信,纎邪之人凡所举动,每畏言事之臣,时政亡巨细,亦惟言事官是听。原其自始开发言路,至于今日之成効,岂易致防,可不惜防?夫言人之过,似于激讦;逐人之位,似于倾陷;而言事之臣得以自明者,惟亡所利于其间尔。而天下之人所以为信者,亦以其亡所利焉。今拯并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将来奸佞者得以为説,而惑乱主听。今后言事者不为人信,而亡以自明,是则圣明用谏之功,一旦由拯而坏。夫有所不取之谓廉,有所不为之谓耻。近臣举动,人所仪法,使拯于此时有所不取而不为,可以风天下以廉耻之节。而拯取其所不宜取,为其所不宜为,岂惟自薄其身,亦所以开诱他时言事之臣,倾人以觊得,相习而成风,此之为患,岂谓小哉?然拯所恃者,惟以本亡心耳。夫心者藏于中,而人所不见;迹者示于外,而天下所瞻。今拯欲自信其不见之心,而外掩天下之迹,是犹手探其物,口云不欲,虽欲自信,人谁信之?此臣所谓嫌疑之不可不避也。况如拯者,少有孝行,闻于乡里,晚有直节,着在朝廷,但其学问不深,思虑不熟,而处之乖当,其人亦可惜也。伏望陛下别选材臣为三司使,而处拯他职,置之京师,使拯得避嫌疑之迹,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名节,不胜幸甚。臣叨尘侍从,职号论思,昔尝亲见朝廷致谏之初,甚难;今又复见陛下用谏之效已着实。不欲因拯而坏之者,为朝廷惜也。臣言狂计愚,伏俟诛戮。通进司上书【欧阳修】
译论包拯任三司使的奏书【欧阳修】臣听说,治理天下,关键只在于懂得用人的先后罢了;用人的方法,各有适宜之处。军队中的将士,首先看重才能;朝廷中的士人,首先看重名节。军队以取得战功为主,只怕将士不急于求取赏赐、争夺利益;把才能放在名节之前,也是形势使然。朝廷以教化为主,风俗的厚薄、治道的兴衰,都取决于用人。教化百姓,不能挨家挨户恳切教导,所以常常致力于尊重有名节的人,用他们来感化天下,激励那些偷安浅薄的人。所谓有名节的人,就是懂得廉耻,讲究礼让,不贪图苟且取得的利益,不被苟且随从之心牵制,只按照义所在的地方行事。刀刃的威势有不能使他回避的,折断树枝这样容易的事也有不能使他去做的,只守护正义所在。他们立身朝廷,进退举止,都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则。这种人极难得到,也极其值得重视。因此士人常常珍视名节来提高自身的身价;而统治人民的君主,也常常保全士人的名节,以培养造就贤善之士。臣私下见到陛下近日任命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任命下达那天,朝廷内外一片喧哗,都认为朝廷贪图包拯的才干,却不替包拯爱惜名节;但还希望包拯能够坚持节操、守护正义,坚决辞让以避开嫌疑,也替朝廷顾惜体面。几天之间,竟听说包拯已经接受任命,这实在可惜,也实在令人叹息。包拯性情喜欢刚直,天生高峻正直,但平素学问较少,对朝廷的体制有时没有思考周全。至于驱逐一个人而接替他的职位,即使起初没有这种心思,但看到职位便不能考虑义理,这些都不足以奇怪。至于会造成嫌疑的迹象,普通人都知道应该避开,难道唯独包拯没有想到吗?昨天听说,包拯在御史台任职时,常常亲自到中书省责骂宰相,指出前任三司使张方平的过失,恼怒宰相不早早罢免他。后来御史台中的属官相继上章弹劾,张方平因此被罢免,由宋祁接任。又听说包拯也曾弹劾宋祁的过失;自从任命宋祁的诏令下达,御史台属官又交相上章极力陈说,宋祁也因此被罢免,于是包拯便接替了他的职位。这就是所谓踩了别人的田地还夺走他的牛,难道可以没有过错吗?既然戴正帽子、穿好鞋子,就应当避开可疑之处。像包拯这样的才干和资历,即使另行加以晋升,用人怎么会因为嫌疑而认为他不能任用呢?只是三司使这个职位不合适罢了。这不仅使他自己陷入嫌疑,对朝廷的损害也不小。臣请求推究事情的始末来说明。国家几十年来,士大夫都致力于把恭敬谨慎、安静慎重视为贤能;等到这种风气的弊端出现,便形成因循沉默、苟且敷衍、颓废懒惰、宽纵松弛的习俗,大家已经习惯了,也不认为这是错误。直到百官各项职务都不能修治,纲纪废弛败坏,时局正好没有事情,大家本来还没有觉察到它的危害。一天强敌侵犯边境,军队出征,却没有功绩,财用也空虚,公私都困弊,盗贼同时兴起,天下一片骚动。陛下奋然醒悟,考虑革除弊端,进用几位大臣,锐意进行改革。就在这个时候,才增加设置谏官的名额,以宠信用进言论事的臣子,使他们履行职责。于是修整纲纪,纠正废弛败坏的现象,进而想分别贤能与不肖、任用与斥退有才和无才之人。但长期积弊的习俗突然看到这种变化便惊骇起来,于是共同指责言事者,认为他们不对。有的说他们喜欢揭发阴私,有的说他们公开相互倾陷,有的说他们沽名激进,有的说他们谋求自身进取。各种议论纷纷,混淆了皇上的听闻。幸赖陛下极其圣明,看出这些臣子本来是舍弃自身、为国尽力,并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谗言离间没有能够进入,于是他们得以受到保全。朝廷内外的人过了很久,也渐渐相信了这一点。从那以后近二十年间,御史台和谏官的选任屡屡得到正直敢言的人;期间排斥奸邪,屏绝权贵宠臣,弥补遗漏、挽救过失,数不胜数。这就是采纳谏言的好处,自古以来最难做到;自陛下即位以来,实在成为朝廷的盛德,所起的补益作用并非没有功劳。如今朝廷内外习惯于安定,上下已经信任谏官,奸邪细小之人每有举动,往往都害怕言事之臣;时政无论大小,也只听从言事官的意见。推究从最初开通言路到今天取得成效的全过程,难道容易做到吗?怎么可以不加以珍惜呢?评论别人的过错,似乎像是在激烈揭发;驱逐别人的职位,似乎像是在倾陷他人;而言事之臣能够自我表明清白,只因为他们在其中没有得到任何利益。天下人之所以相信他们,也正因为他们没有从中得到利益。如今包拯接连驱逐两位大臣,自己占据了他们的职位,使将来的奸邪之人得到借口,来迷惑扰乱君主的听闻。今后言事者不会再被人信任,也没有办法自我申明;这样,圣明君主任用谏官的功效,就会在一天之内因为包拯而败坏。没有不取非分之物叫作廉,没有不做不该做的事叫作耻。近臣的一举一动,都是人们仿效的准则;如果包拯在这个时候对于不该取得的职位能够不取,对于不该做的事能够不做,就可以用廉耻的节操来感化天下。可是包拯取了不应当取得的职位,做了不应当做的事,难道只是使自己降低身价,也会因此诱使后来言事的臣子倾陷他人、希图取得职位,彼此仿效而形成风气。这样的祸患,难道能说小吗?然而包拯所凭借的,只是自己本来没有这种心思。内心藏在里面,是别人看不见的;行迹显露在外面,是天下人都看得到的。如今包拯想让人相信自己看不见的内心,却在外面遮掩天下人所看到的行迹,这就像手伸进去拿东西,嘴上却说自己不想要;即使想让自己相信,别人又有谁会相信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嫌疑不能不避开的原因。何况像包拯这样的人,年轻时有孝行,闻名乡里;晚年有正直的节操,显著于朝廷,只是学问不深,思虑不成熟,处置事情又违背适宜之道,这个人也实在令人惋惜。希望陛下另选有才干的臣子担任三司使,而给包拯安排其他职务,把他安置在京师,使包拯能够避开造成嫌疑的行迹,解除天下人的疑惑,保全包拯的名节,那就非常幸运了。臣忝居侍从,职名是论思;过去曾亲眼见到朝廷最初推行纳谏时非常困难,如今又亲眼见到陛下采纳谏言的成效已经显著。臣不愿意因为包拯而使这一成效败坏,是替朝廷爱惜它。臣言辞狂妄、谋划愚昧,恭敬地等待诛戮。通进司上书【欧阳修】
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徳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脩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阙下。臣伏见国家自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言事者众矣。臣初窃为二策以料贼情,然臣迂儒不识兵之大计,始犹迟疑未敢自信。今兵兴既久,贼形已露,如臣素料,颇不甚逺,故窃自谓有可以助万一而尘听览者,谨条以闻。惟陛下仁圣,寛其狂妄之诛,幸甚。夫关西弛备,而民不见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贼萌乱之初,藏形隐计,卒然而来,当是时,吾之边屯寡弱,城堡未完,民习久安而易警,将非素选而败怯,使其羊驱豕突,可以奋然而深入。然国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掳掠而去,可邀击其归,此下策也。故贼知而不为之。戎狄侵边,自古为患,其攻城掠埜,败则走而胜则来,葢其常事,此中策也。故贼兼而用之。若夫假僣名号,以威其众,先击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恱其心,然后训养精鋭,为长久之谋,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吾兵而劳之也。或击吾东,或击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攻,贼方新鋭,坐而待战,彼则不来,如此相持不三四岁,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灾,调敛不胜,而盗贼羣起,彼方奋其全鋭,击吾困▯,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于一战,彼以逸而待吾劳,亦可也。幸吾苦兵,计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岁时之赂,度吾困急,不得不从,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则贼谋亡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谓不战而疲人兵者,上策也,而贼今方用之。今三十万之兵,食于西者二岁矣,又有十四五万之乡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万之兵,连年仰食而国力不困者也。臣闻元昊之为贼,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僣叛,嫚书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则锋不可当,执刼蕃官获吾将帅,多礼而不杀,此其凶谋所畜,皆非仓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策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为久计以挠我,我亡长策而制之哉?夫训兵养士,伺隙乘便,用间出竒,此将帅之职也。所谓阃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于外料贼谋之心,内察国家之埶,知彼知此,因谋制敌,此朝廷之大计也。所谓庙算而胜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贼谋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埶可察,西人已困也。诚能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而完国壮兵,则贼谋沮而庙筭得矣。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财用为彊弱也。守非财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请试言攻。昔秦席六国之彊,资以事边,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汉因文景之富力,三举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与中国相胜败,击而胜之有矣,未有举而灭者。秦、汉尤彊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况自刘平陷没,贼锋炽锐,未尝挫衂。攻守之计,非臣所知。天威所加,虽终期于扫尽,然临边之将尚未闻得贼衅隙,挫其凶锋。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财用不为长久之计,臣未见其可也。四五十万之人,坐而仰食。然关西之地,物不加多,闗东所有,莫能运致。掊克细碎,既以亡益,而罢之矣。至于鬻官入粟,下亡应者;改法▯货,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万之人,惟取足于西人而已。西人何为而不困?困而不起为盗者,须水旱尔。外为贼谋之所疲,内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胜道哉?夫关西之物不能加多,则必通其漕运而致之。漕运已通,而闗东之物不充,则亡得而西矣。故臣以谓通漕运、尽地利、榷商贾三术并施,则财用足而西人纾,国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夫小琐目前之利,既不足为长久之谋,非旦夕而可効。故为长久而计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则其利博矣。故臣区区不敢避迂愚之责,请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择其一:曰通漕运。臣闻今为西计者,皆患漕运之不通。臣以谓但未求之耳。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西,而人之习见者遂以为不能西。不知秦、汉、隋、唐其都在雍,则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变易于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为而不可?汉初岁漕山东粟数十万石,是时运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后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余万石。隋文帝时,沿水为仓,转相运置,而闗东、汾、晋之粟皆至渭南,运物最多。其遗仓之迹,往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门之险。自唐裴耀卿又寻隋迹于三门东西置仓,开山十八里为陆运,以避其险,卒泝河而入渭。当时岁运不减二三百万石。
译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向皇帝陛下上书。臣私下看到,自从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家进言论事的人很多。臣起初私下拟定两条策略来推测敌情,但臣是迂腐的儒生,不懂得用兵的大计,开始还犹豫,不敢相信自己。如今战争已经持续很久,敌人的形势已经显露,和臣平素所料的相当接近,所以私下认为或许可以有一点帮助,供陛下听闻阅览,谨分条陈述如下。希望陛下仁慈圣明,宽免臣狂妄的罪责,臣就非常幸运了。关西放松防备,百姓没有见到战争已经二三十年了。假如敌人在刚刚萌生叛乱时隐藏形迹、秘密谋划,突然袭来,那么我方边境屯兵少而弱,城堡没有修完,百姓长期习惯安定而容易受到惊扰,将领也不是平素选拔的,军队会败退怯懦;敌人就会像驱赶羊群、猪群一样突进,奋力深入。但国家威势尚未受挫,百姓力量尚未疲惫,敌人即使得到城池居住,也不能长久守住,抢掠后便离去,我军还可以在他们归途中截击,这是下策。所以敌人知道这一点而不采用。戎狄侵犯边境,自古就是祸患;攻城掠野,失败就逃走,胜利便再来,大概是他们的常态,这是中策。所以敌人把这种办法也兼而使用。至于假借僭越的名号来威服部众,先攻击我方一两个容易攻取的地方来使他们高兴,然后训练养护精锐,谋划长久之计。因此他们出兵时,即使取胜也不前进,即使没有失败也自行退去,是为了诱使我军出战并使其疲劳;有时攻击我方东边,有时攻击西边,忽然出现,忽然进入,是为了使我军分散防守、处处备战而不能稍稍休息。我军想要迅速进攻,敌人正精锐新盛,坐等交战;我军若不出战,敌人便不来。这样相持不到三四年,我军已经老疲,民力已经困乏;如果又不幸遇到水旱灾害,征调赋敛无法承受,盗贼群起,敌人便可以振奋全部精锐,攻击我方困弊之时。即使我军不能忍受困苦,愤怒而出兵进攻,决定于一战,敌人以逸待劳,也可以取胜。又或者我军苦于战争,无法想出计策,于是请求通聘,借机索取每年、按时的财物,料定我方困急,不得不答应,也可以达到目的。这就是使我方力量一旦困乏,敌人的谋略便能施行而无法抵挡;兵法所说的‘不交战而使敌军疲惫’,是上策,而敌人如今正在采用。现在有三十万军队在西部靠粮食供给已经两年了,又有十四五万乡兵不耕作而依靠当地百姓供养。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四五十万军队连年仰食而国家力量不困乏的情况。臣听说,元昊作为叛贼,威势足以使部下畏惧,恩惠足以使部下为他效死。他从起初僭越叛乱时,就已经送上傲慢的文书;过了一年仍不出兵,一旦出兵,锋芒便不可抵挡,拘捕劫掠蕃官,俘获我方将帅,却以礼相待而不杀害。这些都说明他蓄谋凶恶,绝不是仓促行事。为什么他能够采用上策使我军疲惫,而我们自己却不知道已经困顿了呢?他制定长久的计划来扰乱我们,难道我们没有长远策略来制服他吗?训练军队、养育将士、窥伺空隙、乘机行动、使用间谍、出奇制胜,是将帅的职责。所谓边境之外的事情君主不亲自干预,这样做是可以的。至于从外部推测敌人的谋略,从内部考察国家的形势,做到知彼知己,依据谋略制服敌人,这是朝廷的大计,也就是所谓在朝廷谋划而取胜的策略,不能不认真思考。如今敌人的谋略可以知道,不过是想用长期相持来使我们疲惫罢了;我方的形势也可以看清,关西百姓已经困苦。若真能充实财物、积蓄粮食,以此缓解关西百姓的困苦,使国家完整、军队强盛,那么敌人的谋略就会受挫,朝廷的谋划也就成功了。用兵不过攻守二事,但攻守都以财用决定强弱。防守没有财用就不能长久,这是不必多说的。请允许臣试谈进攻。过去秦国凭借压倒六国的强大力量,供给边境作战,最终却困顿天下,不能实现志愿。汉朝依靠文帝、景帝时期的富足力量,三次出兵,才得到河南。隋、唐对突厥、吐蕃,常常与中原互有胜败;有过出兵击败他们的,却从未有过一举将其消灭的。秦、汉尤其强大,它们所攻取的地方,就是如今元昊的土地。何况自从刘平陷没以后,敌人的锋芒更加炽盛锐利,从未受过挫败。攻守的策略,臣所不知道。即使天威所到之处最终一定要把敌人扫荡殆尽,但驻守边境的将领还没有听说取得敌人的破绽、挫伤他们凶猛的锋芒。这样看来,攻守都还没有休止的期限,而财用又没有长久的规划,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四五十万人坐在那里仰食。可是关西的土地,物产没有增加;关东所有的物资,又无法运送过去。搜刮细碎的财物,既然没有益处,已经停止了。至于卖官让人交纳粮食,下面没有响应的人;改变法令专卖货物,商旅又不通行。这样,四五十万人只能够取足于关西百姓。关西百姓怎么会不困苦?他们困苦而没有起兵为盗,只是还没有遭遇水旱灾害罢了。外部被敌人的谋略弄得疲惫,内部又遭遇水旱等许多祸患,天下的忧患哪里说得完呢?关西的物产既不能增加,就一定要疏通漕运把物资运去;漕运已经疏通,而关东的物资又不充足,也就无法向西运输。因此臣认为,疏通漕运、充分利用土地资源、对商贾实行专卖这三种办法同时施行,就能使财用充足,关西百姓得到缓解,国力完整,军队可以长久地防守和进攻,只听陛下的差遣。那些眼前琐碎的小利,既不足以作为长久的谋划,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见效。所以,为长远打算的人,起初的办法似乎迂腐愚笨而可笑;一旦坚决实行,利益就会很广。因此臣不敢逃避被指责为迂腐愚笨,谨请陛下裁定三件便利之事,选择其中一件:第一,疏通漕运。臣听说,如今为西部筹划的人,都忧虑漕运不通。臣认为,只是没有努力寻求办法罢了。如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能向西,于是人们习惯于眼前所见,便以为不能向西运输。却不知道秦、汉、隋、唐的都城都在雍地,那时天下的物资都可以运到西边。山川地形并没有和古代发生改变,过去的人都能走的道路,今天的人为什么不能走?汉初每年从山东漕运粮食数十万石,那时运输道路还没有修治,漕运数量还少。后来汉武帝进一步修治渭渠,以至于每年漕运一百多万石。隋文帝时,沿水设置粮仓,转相运输安置,关东以及汾、晋的粮食都运到渭南,运输物资最多。那些遗留下来的粮仓遗迹,往往还在。然而当时仍有三门的险阻。到了唐代,裴耀卿又寻求隋代的旧路,在三门东西设置粮仓,开山十八里改用陆运,以避开险阻,最终逆流而上进入渭水。当时每年运输不少于二三百万石。
其后刘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实闗西。后世言能经财利而善漕运者,耀卿与晏为首。今江淮之米岁入于汴者六百万石,诚能分给闗西得一二百万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众,有司不惜百万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门阻其中尔。今宜浚治汴渠,使岁运不阻,然后按求耀卿之迹,不惮十许里陆运之劳,则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纾闗西之困,使古亡法今有可为,尚当为之。况昔人行之而未逺,今人行之而岂难哉?耀卿与晏初理漕时,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运之利也。臣闻汉高祖之入秦,不由东闗而道南阳,过郦析而入武闗。曹操等起兵诛董卓,亦欲自南阳道丹析而入长安。是时张济又自长安出武闗奔南阳,则自古用兵往来之径也。臣尝至南阳,问其遗老云:「自邓西北至永兴六七百里,今小商贾往往行之。」初汉祖入关,其兵十万,夫能容十万兵之路,宜不甚狭而险也。但自雒阳为都,行者皆趋东闗,其路久而遂废。今能按求而通之,则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汉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顿之南阳,自南阳为轻车人辇而逓之,募置递兵为十五六舗,则十余州之物日日入闗而不絶。沿汉之地,山多美木,近汉之民仰足而有余,以造舟车甚不难也。前日陛下深恤有司之勤,内赐禁钱数十万以供西用,而道路艰逺,辇运逾年不能毕至。至于军装输送,多苦秋霖,边州已寒冬服尚滞于路,其艰如此。夫使州县纲吏逺输京师,转冐艰滞,然后得西,岂若较南阳之旁郡,度其道里入于武闗,与至京师逺近等者,与其尤近者,皆使直输于闗。西京师之用有不足,则以禁帑出赐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简直,利害较然矣,此陆运之利也。其二曰尽地利。臣闻昔之画财利者易为工,今之言财利者难为术。昔者之民赋税而已,故其不足则铸山煮海,▯酒与茶,征闗市而筭舟车,尚有可为之法,以茍一时之用。自汉魏迄今,其法日增,其取益细。今取民之法尽矣。昔者赋外之征,以备有事之用,今尽取民之法用于亡事之时,悉以冗费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则亡法可增,然独犹有可为者:民作而输官者已劳,而游手之人方逸;地之产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垦之土尚多。是民有遗力,地有遗利,此可为也。况厯视前世用兵者,未尝不先营田。汉武帝时兵兴用乏,赵过为畎田人犂之法以足用。赵充国攻西羌,议者争欲出击,而充国深思全胜之策,能忍而待其敝,至违诏罢兵而治屯田,田于极边以游兵而防钞宼,则其理田不为易也,犹勉为之。后汉之时,曹操屯兵许下,彊敌四面,以今视之,疑其旦夕战争而不暇然,用枣祗、韩浩之计,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许之地,岁得谷百万石。其后郡国皆田,积谷亡数。隋唐田制尤广,不可胜举。其埶艰而难田,莫若充国迫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缓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纾民劳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谨举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数。非土之瘠而弃也,葢人不劝农,与夫役重而逃尔。久废之地,其利数倍于营田。今若督之使勤,与免其役,则愿耕者众矣。臣闻乡兵之不便于民,议者方论之矣。充兵之人遂弃农业,托云教习,聚而饮博,取资【一有于字】其家不顾,亡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诘,家家自以为患也。河东、河北、闗西之乡兵,此犹有用。若京东西者,平居不足以备盗,而水旱适足以为盗。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贫之地,非有山泽之饶,民惟力农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三人,为游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万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诚能尽驱之,使耕于弃地,官贷其种,岁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习田者为官田,优其课而诱之,则民愿田者众矣。太宗皇帝时,尝贷陈蔡民钱,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时,亦用耿望之言,买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岁贾于北者,皆出京西。若官为买之,不难得也。且乡兵本农也,籍而为兵,遂弃其业。今幸其去农未久,尚可复驱还之田亩,使不得羣游而饮博,以为父兄之患,此民所愿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缦田一顷。使四五万人皆耕,而久废之田利又数倍,则岁谷不可胜数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汉,而西接闗。若又通其水陆之运,所在积谷,惟陛下诏有司而移用之耳。其三曰权商贾。臣闻秦废王法,启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细民,为国之患久矣。
译后来刘晏遵循裴耀卿的道路,把江淮的米全部漕运来充实关西。后世谈到善于经营财利、精于漕运的人,裴耀卿和刘晏居于首位。如今江淮的米每年运入汴京六百万石,如果确实能够分出一二百万石运给关西,就足够了。现在军队中靠汴京漕粮供给的士兵,出外戍守的很多,有司并不吝惜把百万石粮食分拨给他们,所忧虑的只是三门阻隔在中间。如今应当疏浚治理汴渠,使每年运输不受阻碍;然后按图寻找裴耀卿走过的旧迹,不怕十多里陆运的劳苦,那么河运就能畅通,物资可以运到,同时还可以缓解关西的困苦。既然古代没有办法而今天有办法可做,尚且应当实行;何况过去的人走过的路并不遥远,今天的人走它又怎么会困难呢?裴耀卿和刘晏起初治理漕运时,收入还很少,到他们晚年增加到十倍,这显然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这是水运的好处。臣听说,汉高祖进入秦地时,不从东关走,而取道南阳,经过郦析,进入武关。曹操等人起兵诛讨董卓时,也想从南阳经丹析进入长安。当时张济又从长安出武关逃奔南阳,这就是自古以来用兵往来的道路。臣曾到过南阳,询问当地老人,他们说:‘从邓州向西北到永兴有六七百里,如今小商贩还常常行走。’ 当初汉高祖进入关中时,军队有十万人;既然道路能够容纳十万军队,就应当不会太狭窄险阻。只是后来以雒阳为都城,行路的人都趋向东关,这条道路久而久之便荒废了。如今如果能够考察寻找并疏通它,那么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汉水一带十一二州的物资,都可以漕运到南阳,在南阳改用轻车、人力车分段转运,招募设置递运兵,建成十五六处驿站,那么十多个州的物资就能每天进入关中而不断绝。沿汉水一带山中有很多优良木材,靠近汉水的百姓生活尚有余力,用来制造舟船车辆并不困难。前些时候陛下深切体恤有司的辛劳,曾从宫禁府库内赐出数十万钱供西部使用,但由于道路艰难遥远,车载运输超过一年仍不能全部送到。至于军装运输,又多受秋雨之苦,边州已经进入寒冬,冬衣还滞留在路上,艰难到了这种地步。让州县的纲运吏员远道把物资运到京师,再转运经历艰难阻滞,最后才送到西部,哪里比得上衡量南阳附近各郡的远近,使道路距离与到京师相当的,特别是距离近的,都直接运送到武关?西部京师的用度如果不足,就用禁帑拿出赐给有司的钱来补充。道路迂回还是直接,利弊十分明显。这就是陆运的好处。第二,充分利用土地资源。臣听说,过去筹划财利容易取得成效,如今谈论财利却很难想出办法。过去百姓只承担赋税,所以财用不足时,还可以开采山矿、煮海取盐,专卖酒和茶,在关市征税并计算舟车税,尚且有可以实行的办法,来勉强供一时之用。自汉、魏直到现在,财利制度日益增加,征取也越来越琐细。如今征取百姓的办法已经用尽。过去赋税之外的征收,是为了预备有事时使用;现在却在无事之时把征取百姓的办法全部用尽,又把它们耗费在各种冗余支出上。等到突然有事,就没有办法再增加收入。然而仍有可以施行的办法:百姓从事生产并向官府输纳,已经很劳苦,而游手好闲的人正享受安逸;土地有物产,耕作却不能替代,尚有许多土地没有开垦。这就是说,百姓还有剩余的劳力,土地还有剩余的利益,这是可以利用的。何况考察历代用兵的情况,从来没有不先经营屯田的。汉武帝时,战争兴起而财用不足,赵过创制畎田和人犁的方法来增加收入。赵充国进攻西羌时,议论的人争相主张出击,而赵充国深思全胜的策略,能够忍耐并等待敌人疲敝,甚至违背诏令停止进兵而治理屯田,在极远边地耕田,利用游兵防备抄掠盗寇;既然如此,他经营田地也并不容易,却仍然勉力去做。后汉时期,曹操在许地屯驻军队,强敌从四面而来;从今天看来,似乎他应该连早晚的战争都应付不暇,然而他采用枣祗、韩浩的计策,设置田官,招募百姓在许地附近耕种,每年收得粮食百万石。后来各郡国都实行屯田,积聚的粮食多得无法计算。隋、唐的屯田制度尤其广泛,不能一一列举。那些形势艰难、难以屯田的地方,没有比赵充国当时所处的紧迫情势更困难的;没有比曹操所处的情况更像是无暇屯田的。然而他们都勉力实行,并没有因为迂缓而不去屯田,是因为知道土地资源十分广大,而且可以缓解百姓的劳苦。如今天下的土地,不耕种的很多。臣不能全部说明,谨举较近的地方为例。从京城向西,荒芜未开垦的土地不知有多少。这不是因为土地贫瘠而放弃,大概是因为人们不劝导农业,以及徭役沉重导致百姓逃亡。长期荒废的土地,其收益是经营屯田的数倍。如今如果督促百姓勤劳耕种,并免除他们的徭役,那么愿意耕种的人就会很多。臣听说乡兵对百姓不利,议论的人正在谈论这件事。充当乡兵的人于是放弃农业,借口说是在训练,聚集饮酒赌博,反而从家中取得钱财供自己使用而不顾家;没有官吏加以禁止,父兄也不敢责问,家家都把这看成祸患。河东、河北、关西的乡兵,这些还多少有用;像京东、京西的乡兵,平时不足以防备盗贼,水旱灾害发生时却恰好足以变成盗贼。尤其值得忧虑的是,京西一向贫困,不具有山林水泽的富饶,百姓只依靠辛勤务农生活。如今三口之家有一人、五口之家有三人游手好闲。总共有十八九个州,即使少说,也有四五万人不耕种却要吃粮,这是彼此耗费、使困苦更加严重。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把他们全部驱使出来,让他们在荒废的土地上耕种,由官府借给种子,每年收获与官府平分,按照百姓应缴纳的办法办理;再招募熟悉耕田的官吏经营官田,给他们较优厚的考课待遇以诱导他们,那么愿意耕种的人就会很多。太宗皇帝时,曾借钱给陈、蔡百姓,让他们买牛耕作。真宗皇帝时,也采用耿望的建议,在湖南买牛来经营屯田。如今湖南的牛每年卖到北方的,都出自京西;如果由官府购买,不难得到。况且乡兵本来就是农民,登记为士兵后,便放弃了自己的产业。如今幸好他们离开农业还不久,还可以重新驱使他们回到田地,使他们不能成群游荡、饮酒赌博,成为父兄的忧患,这是百姓所愿意的。一个人的力量,以安逸的状态来说,足以耕种熟田一顷。假使四五万人都耕种,而长期荒废的土地收益又是数倍,那么每年收获的粮食就多得无法计算了。京西的地域,北面有黄河,南面到汉水,西面连接关中。如果再疏通水陆运输,哪里积存的粮食,只要陛下下诏让有司调拨使用罢了。第三,权衡商贾之利。臣听说,秦国废弃先王的法令,开启兼并之门;上面侵夺公家的利益,下面刻剥细民,成为国家的祸患已经很久了。
自汉以来,尝欲为法而抑夺之,然不能也。葢为国者兴利日繁,兼并者趋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贾坐而权国利,其故非他,由兴利广也。夫兴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民共之,然后通流而不滞。然为今议者方欲夺商之利,一归于公上而专之,故夺商之谋益深。则为国之利益,损前日有司屡变其法。法每一变,则一岁之间所损数百万。议者不知利不可专欲专而反损,但云变法之未当,变而不已,其损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十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为国之利,多者茶与盐耳。茶自变法已来,商贾不复一岁之失,数年莫补,所在积朽弃而焚之。前日议者屡言三説之法为便,有司既以详之矣。今诚能复之,使商贾有利而通行,则上下济矣。解池之盐积若山阜,今宜暂下其价,诱羣商而散之。先为令曰:「三年将复旧价」,则贪利之商争先而凑矣。夫茶者,生于山而亡穷;盐者,出于水而不竭。贱而散之,三年十未减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贵者,以能为国资钱币尔。今不散而积之,是惜朽坏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货者,岂其锱铢躬自鬻于市哉?必有贩夫小贾就而分之。贩夫小贾无利则不为,故大商不妬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货博,虽取利少,货行流速,则积少而为多也。今为大国者,有亡穷不竭之货,反妬大商之分其利,宁使亡用而积为朽坏,何哉?故大商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贩夫;大国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大商。此与商贾共利,取少而致多之术也。若乃县官自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为,臣谓行之难久者也。诚能不较锱铢而思逺大,则积朽之物散而钱币通,可不劳而用足矣。臣愚不足以知时事,若夫坚守以扞贼,利则出而扰之,凡小便宜,愿且委之边将。至于积谷与钱通其漕运,不二三岁而国力渐丰,边兵渐习,贼鋭渐挫而有隙可乘,然后一举而灭之,此万全之策也。愿陛下以其小者责将帅,谋其大计而行之,则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鼂错言兵事书【汉书】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敺畧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防,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髙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亡必胜之民。」由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埜,此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防之地也。劒楯三不当一。雈苇竹萧,草木防茏,支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防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阸相薄,此劒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鼔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宻,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逺,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彊弱异埶,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彊,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防,射疏及逺,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襍,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鬭,劒防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彊为弱,在俛仰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
译自汉代以来,曾经想制定法令来抑制、夺取商贾的利益,却不能做到。大概治理国家的人兴办财利的办法一天比一天繁多,兼并之人追逐利益的手段也一天比一天巧妙。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商贾坐在那里就能操纵国家的利益;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兴办财利的范围太广。兴利范围广,君主就难以独占,必须同百姓共同经营,然后财物流通才不会阻滞。然而如今议论国事的人正想夺取商人的利益,把它全部归于朝廷而独占,所以夺取商利的谋划更加厉害。这样做对国家的利益,反而损害更多;过去有司屡次改变法令,每改变一次,一年之间损失的财物就有数百万。议论的人不知道利益不可独占,想独占反而造成损失,只说变法不恰当;不断变法,损失就越来越多。想让十分的利益全部归于公家,结果即使亏损较少,十份也得不到三份;还不如同商人共享,常常可以得到其中五份。如今国家的财利,主要是茶和盐。茶自从变法以来,商人不再经营,每年的损失,几年也补不回来,各地积存的茶因腐朽而废弃、焚烧。前些时候议论的人屡次说三说法便利,有司已经详细讨论过了。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恢复这种办法,使商人有利可图而货物通行,那么上下就都能得到好处。解池的盐堆积得像山丘一样,如今应当暂时降低价格,诱使各地商人来买卖并把它分散出去。先发布命令说:‘三年后将恢复原来的价格。’这样,贪图利益的商人就会争先恐后来聚集。茶生长在山中,取之不尽;盐出自水中,取之不竭。把它们低价出售并分散出去,三年之内价格不会降低十分之一二。二者之所以昂贵,是因为能够替国家提供钱财。如今不把它们分散出去而积存起来,实际上是在吝惜即将腐朽的东西,这有什么用呢?大商人能够使货物增多流通,难道是亲自拿着极小的货物到市场上叫卖吗?一定是由小贩和小商人前来分销。小贩小商人没有利润就不做,所以大商人不嫉妒小贩分取其中的利润;他们依靠货物多,即使每件所得利润少,只要货物流通迅速,积少也能成多。如今拥有广大国家的人,手中有取之不尽的货物,反而嫉妒大商人分取其中的利润,宁可让货物无用地积存腐坏,这是什么缘故呢?所以,善于经营的大商人不吝惜利润来诱导小贩;善于经营大国的人也不吝惜利润来诱导大商人。这就是同商人共享利益、取得较少却招致更多的办法。至于由官府亲自经营市场上的销售事务,这是大商人都不会做的事,臣认为难以长久实行。如果确实能够不计较细微得失而考虑长远大计,那么积存腐朽的物资就会散出,钱币就会流通,不费劳力而财用充足。臣愚昧,不足以了解时事;至于积聚粮食和钱财、疏通运输,不出二三年国家力量渐渐富足,边兵渐渐熟悉战事,敌人的锐气渐渐受挫而出现可以乘的空隙,然后一举消灭敌人,这是万全的策略。希望陛下把那些小的便利之事责成将帅办理,谋划并实行大的战略,那么天下就大幸了。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至于积聚粮食和使钱财流通,疏通漕运,不出二三年国家力量就会逐渐富足,边境军队逐渐熟悉战事,敌人的锐气逐渐受挫而出现可以乘取的空隙,然后一举消灭敌人,这才是万全之策。希望陛下把小的事务责成将帅办理,谋划大计并实行它,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鼂错论说军事的奏书【《汉书》】臣听说,自汉朝兴起以来,胡虏多次进入边境;小规模入侵就取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取得大利。高后时期,匈奴两次进入陇西,攻城屠邑,驱赶掠夺牲畜财产。后来又进入陇西,杀死官吏士卒,盗窃之事也传闻开来。战胜的威势使百姓士气增长百倍;战败的士卒则终身不能恢复。自高后以来,陇西已经三次被匈奴困扰,百姓士气受到重创,已经没有取胜的意志。如今陇西的官吏,依靠社稷的神灵,奉行陛下的英明诏令,调和整顿士卒,磨炼他们的节操,振作受到创伤的百姓,使他们抵抗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多,杀死一名匈奴王,击败他的军队并取得大胜。这不是陇西百姓本来有勇敢或怯懦的不同,而是将领官吏统率方法的巧拙不同。因此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取决于良将,不能不慎重选择。臣又听说,用兵临战、短兵相接的紧要条件有三项:第一是占据有利地形,第二是士卒服习训练,第三是器械锋利。兵法说:‘有一丈五尺深的沟,水深到能淹没战车;有山林、堆积的石块;有河流、丘陵、高地和低阜;有草木丛生的地方,这些都是步兵作战的地形。车骑二人也抵不上一个步兵。土山丘陵,地势绵延相连,平原广阔旷野,这些都是车骑作战的地形。’ 步兵十人也抵不上一个车骑。平坦的山陵彼此相距较远,中间有河流山谷,可以居高临下,这是弓弩作战的地形;短兵器士卒一百人也抵不上一个弓弩手。两军阵地相距很近,地势平坦而草浅,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这是长兵器作战的地形;剑盾兵三人也抵不上一个长兵器士卒。芦苇、竹子和萧草丛生,草木繁密,枝叶茂盛交接,这是矛鋋作战的地形;长兵器士卒二人也抵不上一个矛鋋手。道路弯曲、彼此隐伏,险要狭窄之处相互逼近,这是剑盾作战的地形;弓弩手三人也抵不上一个剑盾兵。士卒没有选拔训练,军队没有熟悉操练,起居不能精整,行动和静止不能协调,追逐利益时赶不上,躲避危险时不能周全,前军出击而后军解散,行动又同金鼓发出的号令不相合,这是没有训练约束士卒的过错;百人也抵不上十人。兵器不完备锋利,就和徒手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就和袒露身体一样;弩不能射到远处,就和短兵器一样;射箭不能命中,就和没有箭一样;射中却不能穿入,就和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明察兵器状况所造成的祸患;五人也抵不上一个人。’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就是把士卒交给敌人;士卒不能使用,就是把将领交给敌人;将领不懂得用兵,就是把君主交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就是把国家交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最重要的事情。臣又听说,大小有不同的形势,强弱有不同的态势,险要和平坦有不同的防备方法。降低自己的身份去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处世形势;联合小国去攻打大国,是敌对国家的形势;用蛮夷去攻打蛮夷,是中原的形势。如今匈奴的地形和技艺与中原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比不上他们;在险峻狭窄的道路上边奔驰边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他们;经受风雨、疲劳、饥渴而不感到困顿,中原人比不上他们。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在平原开阔之地,使用轻车突骑,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扰乱;用强弩和长兵器,稀疏地远距离射击,匈奴的弓箭就不能抵挡;穿坚甲、持利刃,长短兵器相杂,游动的弩兵往来射击,什伍编制的士卒一同前进,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抗;材官和骑兵同时发射,箭矢都射向同一个目标,匈奴的皮革铠甲和木制盾牌就不能支撑;下马在地上交战,剑盾相接,进退相逼,匈奴的步兵就不能应付。这些是中原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项,中原的长处有五项。陛下又调动几十万军队去诛讨几万匈奴,这是以众击寡、以一击十的策略。不过,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把强大变成弱小,把强者变成弱者,只在俯仰之间。拿人的性命争取胜利,一旦失败而不能振作,后悔就来不及了。
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惟陛下财择。鼂错上守边备塞事【汉书】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扬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越,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利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埶,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氷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扬粤之地,少隂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讁发之名曰讁戍。先发吏有讁及赘壻、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防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筭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刼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埶易以扰乱边竟,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埜,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畮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絶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竟,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远方之士戍塞一嵗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辠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辠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敌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埶而心畏敌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逺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鼂错上募民徙塞下事【汉书】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隂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防,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防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防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絶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一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惟陛下财察。主父偃谏伐匈奴书【汉书】
译帝王的策略,应当从万全出发。如今投降的胡人、义渠人以及蛮夷一类归附汉朝的人,有几千人,他们的饮食和技艺与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甲、絮衣、强弓和利箭,再用边郡的良马骑兵补充他们,派遣明智而能了解当地习俗、和辑其人心的将领,依据陛下的明确约束统领他们;遇到险阻,就用他们抵御;到了平地通道,就用轻车和材官制服敌人。两军彼此配合,内外相应,各自发挥长处,再用人数优势加以压制,这就是万全之策。传记说:“狂妄之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会加以选择。” 臣下愚昧浅陋,冒死进献狂妄之言,只希望陛下斟酌选择。鼂错上奏《守边备塞事》【《汉书》】臣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人、貉人,在黄河边修筑要塞;向南攻打扬粤,设置戍卒。他们发动军队攻打胡越,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地、拯救百姓免于死亡,而是贪图利益,想扩大疆土。所以功业还没有建立,天下就已经乱了。况且发动军队却不了解敌方形势,交战就会被人擒获,驻屯就会使士卒接连死亡。胡貉之地,是阴寒积聚的地方,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人吃肉、饮酪;当地人肌理紧密,鸟兽的羽毛丰厚,天性耐寒。扬粤之地阴气少、阳气多,当地人肌理疏松,鸟兽羽毛稀少,天性耐热。秦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驻守的人死在边地,运输的人死在道路上。秦人看见被征发的人,就像看见被押往刑场的人,于是以惩罚罪人的名义征发他们,称作谪戍。先征发有罪过的官吏、赘婿和商人,后来又把曾经有市籍的人列为后发,最后把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列为后发。进入里门时,抽取他们左边的头发作为标志并征发;不愿顺从服役的人深怀怨恨,产生背叛之心。百姓守城作战,直到死也不投降退逃,都是用这种办法造成的。所以作战胜利、守城牢固,就有授爵的奖赏;攻下城池、屠戮城邑,就能取得敌人的财物来使家室富裕。因此能够使士众抵挡箭石、奔赴汤火,把死亡看得像生存一样平常。如今秦朝征发士卒,有万死的祸害,却没有一铢一两的报偿;为国战死以后,连一算的免役补偿也得不到。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灾祸已经逼近自己。陈胜服戍役走到大泽乡,首先向天下发难。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跟随他,是秦朝用威势胁迫百姓、强行驱使他们所造成的弊病。胡人的衣食生业不固定在土地上,他们的势力很容易扰乱边境,怎么知道这一点呢?胡人吃肉饮酪,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地和住宅的归属,像飞鸟走兽一样住在旷野中;有肥美的草和甘甜的水就停留,草吃尽、水用完就迁移。由此看来,往来迁徙,时来时去,就是胡人的生业,也是中原百姓因此离开南亩的原因。如今假使胡人在边塞下面多处迁徙放牧、行猎,有时在燕、代一带,有时在上郡、北地、陇西一带,来窥伺守备边塞的士卒。士卒少,他们就入侵;陛下不救援,边民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念头;救援时派得少了不够,派得多了,等远县的军队赶到,胡人又已经离去;军队聚集而不能解散,费用就很大,解散后胡人又会再次入侵。这样年年相连,中原就会贫困,百姓也不得安宁。陛下幸而忧虑边境,派将吏征发士卒来治理边塞,这是很大的恩惠。然而如今远方士卒守塞一年就轮换,不了解胡人的能力,不如选择长期居住在那里的人,使他们有家室、有田地耕作,同时加以防备;再为他们修筑高城、深沟,准备擂石,布置渠答,联结成为一座城。在内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的要害处,开通河川道路,调集设置城邑,每处不得少于一千家,在城中环绕设置虎落。先修建房屋,备齐田间用具,然后招募罪人和获免服刑、重新服役的人,让他们居住在那里。不足时,再招募愿意用成年奴婢赎罪、以及愿意输送奴婢来求取爵位的人。不足时,就招募百姓中愿意迁往那里的人,全部赐予高爵,免除其家的赋役,发给冬夏衣服和廪食,直到能够自给为止。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自己逐级升到卿。丧失丈夫或妻子的人,由县官买来配给他们。人之常情,如果没有匹配的配偶,就不能长久安居在那里。边塞下的百姓,俸禄利益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久住在危险困难的地方。胡人入侵掠夺时,能够阻止他们所掠夺物资的人,把其中一半赏给他。县官为被掠的百姓赎身。这样一来,乡邑之间就会互相救助,面对敌人时不避死亡;这不是因为感恩君上,而是为了保全亲属、获得财利。这与东方戍卒不熟悉地形、心里畏惧敌人的情况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着陛下在位,把百姓迁来充实边地,使远方不再有屯戍之事,边塞下百姓父子能够相互保全,没有被俘虏的忧患,利益施及后世,声名足以彰显圣明。这和秦朝驱使怨民的做法相距太远了。鼂错上奏《募民徙塞下事》【《汉书》】陛下幸而招募百姓相互迁徙,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更加减少,运输供给的费用更加减少,这是很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确实能够承当这厚重的恩惠,奉行明确的法令,抚恤迁徙来的老弱,善待他们中的壮士,和辑他们的心而不加侵扰刻剥,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百姓就会相互招募,争相前往。臣听说古代把百姓迁往远方来充实空虚地区,要先考察阴阳是否调和,尝试水泉的滋味,审察土地是否适宜,观察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城邑,划分里巷和住宅,开通耕作道路,整齐田间阡陌的界限;先修筑住宅,每户有一堂二内,关好门户,置备器物。百姓到来后有房可居,有器物可用,这就是百姓容易离开故乡、愿意迁往新城邑的原因。还要设置医生和巫祝,以救治疾病、修整祭祀;男女到了婚配年龄就为他们婚配,生者死者相互防护,坟墓彼此相连;种植树木、畜养牲畜,房屋完整安稳。这就是使百姓乐于居住在那里并产生长期安居之心的办法。臣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使五家编为一伍,伍有伍长;十伍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一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这些人都选择本邑贤能有才之士,要求他们熟悉防御和地形,了解民心;平时教百姓练习射箭,出战时教百姓应对敌人。这样,卒伍在内部形成,军法在外部确定;让他们熟悉训练而不迁徙,防守时同游,成长后共同做事;夜战时凭声音互相辨认,足以彼此救援;昼战时用眼睛互相看见,足以彼此认识;欢乐亲爱之心足以使他们为彼此而死。这样再用厚赏来鼓励、用重罚来威慑,他们就会勇往直前,死而不回头。迁徙来的百姓,如果不是壮健而有能力,只会耗费衣物粮食,不能使用;即使有才能力气,没有好的官吏,也仍然没有功效。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和亲,臣私下料想,他们冬天会南下。一旦大举整治边塞,往往会造成终身的创伤。想要树立威势,应当从胶还未折断时开始,使敌人受到困困;如果让他们养足气势后离去,就不容易使他们服从了。愚昧的臣下没有见识,只希望陛下斟酌察看。主父偃劝谏讨伐匈奴书【《汉书》】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亡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旣平,天子大恺,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徳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亡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絶,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防恬将兵而北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竟。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埶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葢天下始叛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徳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车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讐,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敺,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竟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严安论征伐书【汉书】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岁,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霸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簒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彊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毂击,介冑生虮虱,民亡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徭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防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佗、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絶,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搆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亡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陈胜、呉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史之吏,亡尺寸之埶,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于霸王,时数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絶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畧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
译臣听说,明智的君主不厌恶尖锐的劝谏,因此能够广泛观察;忠臣不逃避重罚,因此敢于直谏。所以事情没有遗漏的策略,功业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逃避死亡,来献上愚拙的计策,希望陛下幸而宽赦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强大,喜好战争也一定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天下已经太平,天子举行大凯之礼,春季搜猎、秋季狝猎;诸侯春季整顿军旅,秋季整治兵器,这都是为了不忘战争。况且愤怒是违逆德性的,兵器是凶器,争斗是末节。古代君主一怒,必然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所以圣王慎重地对待用兵。致力于战胜、穷尽武力,没有不后悔的。过去秦始皇依仗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战国,使天下统一,功业与三代相当。他一味追求胜利而不停止,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处,也没有积聚物资和守备,迁徙如鸟飞,很难捕捉和制服。轻装军队深入,粮食必然断绝;运粮随军前进,负担沉重又赶不上战事。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获利,得到他们的百姓又不能调遣和守卫。即使取胜也必定放弃那里,这不是爱民如父母的做法。使中原疲惫破败,却以攻打匈奴为快,不是万全之计。”秦始皇不听,于是派防恬带兵向北攻打胡人,夺取土地千里,以黄河作为边界。土地坚硬而盐碱,不能生长五谷,于是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在外暴露,持续十多年,死者多得数不清,最终仍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人数不足、兵器铠甲没有准备好吗?是形势不允许。又让天下运送粮草,从黄腄、琅邪等濒海郡县出发,转运到北河,大约运输三十钟才能送到一石。男子努力耕作,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应帷幕;百姓疲惫破败,孤儿寡妇和老弱不能互相养活,道路上死者接连不断,大概天下就是从此开始反叛的。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后,他在边地略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以外,想要攻打他们。御史成劝谏说:“不可以。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赶他们就像捕捉影子。如今凭陛下盛大的德威攻打匈奴,臣私下为此担忧。”高帝不听,于是到了代谷,果然遭到平城之围。高帝后悔了,于是派刘敬前去缔结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了战争。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常常聚集几十万军队,即使有战车倾覆、将领被杀、俘获单于,也只足以结下深仇,不能抵偿天下的费用。匈奴以盗窃、侵扰和掠夺为生,这是他们的天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上自虞、夏、殷、周以来,本来就不把他们按中原人的标准督责,而是像禽兽一样畜养,不把他们视同人类。若不向上观察虞、夏、殷、周的治国传统,反而向下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正是臣极为恐惧的,也是百姓所受的疾苦。况且战争持续日久,变故就会发生;事务困苦,谋虑就会改变。假使边境百姓疲惫愁苦,将吏互相猜疑,并在外部进行交易,就会使尉佗、章邯得以成就私谋,秦朝政令不能推行,权力分裂在二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所以《周书》说:“安危在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在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仔细谋划并加以察看。严安论征伐书【《汉书》】臣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期最为兴盛,刑罚搁置四十多年而不用;到了衰落时期,又延续了三百多年,所以五霸相继兴起。称霸者常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讨暴乱、禁止邪恶,匡正天下,以尊崇天子。五霸灭亡以后,没有贤圣之人继承,天子孤弱,号令不能施行;诸侯任意行事,强者欺凌弱者,人数多的暴虐人数少的;田常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天下并列为战国,这是百姓开始困苦的时期。于是强国竭力攻打,弱国努力防守,合纵连横,车马奔驰相撞,士卒穿着铠甲而生虱子,百姓没有地方申诉。到了秦王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战国,号称皇帝,统一天下政权,毁坏诸侯城池,销毁兵器,铸成钟架,表示不再使用。普通百姓得以免于战国之苦,遇到英明天子,人人都以为获得了新生。假使秦朝减缓刑罚,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尊崇仁义,鄙弃权势利益;上面敦厚笃实,下面机巧多变的风气和习俗都改变,天下受到教化,那么世世代代一定安定。秦朝不实行这种风化,反而沿袭旧俗,使玩弄机巧、追逐权利的人得到任用,使敦厚忠信的人被斥退;法律严酷、政令峻急,阿谀奉承的人众多,天天只听见赞美自己的话,心意放纵,想要在海外肆意显示威势,于是派防恬带兵向北攻打胡人,开辟土地、推进边界,在北河驻军,并让运输粮草的队伍跟随其后。又派尉佗、屠睢率领楼船军,向南攻打百越;让监禄开凿水渠运输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散,战争旷日持久,粮食缺乏断绝,越人反过来袭击秦军,秦军大败。秦朝于是派尉佗率领士卒戍守越地。当时,秦朝的祸患北面牵制于胡人,南面纠缠于越人,军队长期驻扎在没有用处的土地上,进不能前进,退不能撤走,十多年间,成年男子披甲作战,成年女子转运粮食,百姓苦得无法生活,有人在道路旁的树上上吊,死者接连不断。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大规模反叛,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穷山深谷之间,豪杰一同兴起,无法一一记载。然而他们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不是长史一类的官吏,没有一尺一寸的权势,都是从民间巷陌中起兵,拿着棘木矛戟,顺应时势而同时发动;没有谋划却一同起兵,没有约定却共同会合,土地不断扩张,终于成为霸王,这是时势和命数造成的。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因穷兵黩武而使世代灭亡、祭祀断绝。周朝因软弱而失去天下,秦朝因强暴而失去天下,这是不知改变所造成的祸患。如今想招抚南夷,使夜郎朝见,降服羌、僰,夺取薉州,修建城邑,深入匈奴,焚烧其龙城,议论者都称赞这些事;但这只是人臣的利益,不是天下长久的策略。
今中国亡狗吠之警,而外累于逺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亡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逺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劒矫箭控▯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防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亡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扬雄谏不受单于朝书【汉书】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来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匈奴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逺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彊,防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竒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羣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栁、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墬,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絶大幕,破寘顔,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肻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亡量之费役,亡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一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风雷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博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彊。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以恶。其彊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逺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借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逺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犂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巻。后亡余菑,惟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县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今单于归义,怀欵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拒以来厌之辞,疏以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欵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絶,终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亡形,聪者听于亡声,诚先于未然,即防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栁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辨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防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宼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惟陛下少畱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魏相谏击匈奴书【汉书】
译如今中原没有狗叫般的警报,却被远方的边备事务拖累,使国家疲惫破败,这不是爱护百姓的做法。放纵没有穷尽的欲望,满足一时快意,和匈奴结下怨仇,这不是安定边境的做法。祸患结成而不能解开,战争停止后又重新兴起,近处的人忧愁困苦,远处的人惊恐不安,这不是保持长久安定的做法。如今天下锻造铠甲、磨利宝剑、矫正箭杆、张弓拉弦,转运军粮,看不到停止的时候,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情。战争持续久了就会发生变乱,事务繁多就会产生新的谋虑。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防线长达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地势彼此束缚、土地相互制约,又从旁威胁诸侯,这不是皇室的利益。向上看齐、晋灭亡的原因,是皇室卑弱削损,六卿过于强盛;向下看秦灭亡的原因,是法律严酷、政令刻薄深重,扩张欲望无穷。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当年的权重;所占土地几千里,不只是民间巷陌的资财;铠甲兵器,也不只是棘木矛戟的作用。如果遭遇万世一遇的变故,就无法说清和避免了。扬雄劝谏不接受单于朝见书【《汉书》】臣听说,六经所讲的治理,贵在尚未发生混乱时就加以防范;兵家所说的胜利,贵在尚未交战时就取得。二者都很细微,却是大事的根本,不可不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来朝,国家却不允许而拒绝他。臣愚昧地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就产生裂隙了。匈奴本是北方的狄族,五帝都不能使其臣服,三王都不能制服他们;不应当让他们产生裂隙,这是非常明白的道理。臣不敢远引古事,请用秦朝以来的事情来说明。凭秦始皇的强大、 防恬的威势,拥有四十多万披甲士卒,尚且不敢窥伺西河,只好修筑长城作为界限。恰逢汉朝刚刚兴起,凭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大军却在平城被困,士卒有的七天没有进食。当时奇谋诡计之士、谋划策略之臣很多,最终使军队脱险的办法,后世没有人能够说清。又有一次,高皇后曾经愤恨匈奴,群臣在朝廷议论,樊哙请求率十万军队横行匈奴境内,季布说:“樊哙应该斩首,他这是妄自迎合、顺从皇上的旨意。”于是大臣们用权宜之计写信送给匈奴,这才解除了匈奴与汉朝的纠结,中原的忧患得以平息。孝文帝时,匈奴侵扰北方边境,侦察骑兵到达雍和甘泉,京师大为震惊,于是派三位将军屯驻细柳、棘门、霸上来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军。孝武帝即位,设置马邑之计,想诱骗匈奴,派韩安国率三十万军队在有利地形设伏,匈奴察觉后离去,白白耗费财物、劳顿军队,连一个匈奴俘虏都没有见到,更何况单于本人呢?此后汉朝深思社稷的谋划,制定万世长久的策略,于是大规模兴师几十万,派卫青、霍去病统领军队,前后十多年,渡过西河,穿越大漠,攻破寘颜,袭击匈奴王庭,穷尽其土地,追逐逃兵败军,登封狼居胥山,在姑衍山举行禅礼,临视瀚海,俘获匈奴的名王贵人达数百人。从此以后,匈奴震恐,更加请求和亲,但仍不肯正式称臣。况且前代难道喜欢耗尽无数的费用和劳役,把无罪的人送去送死,在狼望山以北寻求快意吗?他们认为不经过一次劳苦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永久安宁,所以忍受派出百万军队来摧折饿虎的利齿,运用府库财物,填满卢山的沟壑,也不后悔。到本始初年,匈奴生出桀骜之心,想掠夺乌孙、侵犯公主,于是汉朝派出五将军的军队,十五万骑兵在匈奴南面搜捕;长罗侯率乌孙五万骑兵震慑其西面。军队都到达目标后返回,当时很少有所收获,只是奋扬威武,显示汉兵如风雷罢了;即使空手出兵、空手返回,仍然诛杀了两位将军。所以北方狄族没有服从,中原还不能高枕安睡。到了元康、神爵年间,汉朝教化神明,恩德宏大而广泛;又遇匈奴内部混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携带全国归附求生,匍匐称臣,但汉朝仍只采取羁縻的办法,没有专门控制他们。从此以后,愿意来朝见的就不拒绝,不愿意来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外国人天性忿怒凶猛,形貌魁梧强健,依仗力量、恃其意气,难以用善意教化,却容易用恶劣手段使其隶属。他们强盛时难以屈服,和平相处也很难得到。所以在他们尚未服从时,劳师远征,倾尽国力财物,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攻破坚城、击败敌人,困难就像这样;他们服从以后,又要慰问安抚、交往馈赠,讲究威仪进退,准备也像这样周全。过去曾屠灭大宛的城池,踏破乌桓的营垒,攻取姑缯的壁垒,荡平姐的战场,铲除朝鲜的旌旗,拔掉两越的旗帜。近的不过十几天、一个月的战事,远的也不超过两季的劳苦,本来已经犁平他们的庭院、扫荡他们的乡里,设置郡县加以治理,像云消散、席卷而过一样。后来没有留下什么祸患,只有北方狄族不是这样,确实是中原坚强的敌人。把三面边境与它相比,差别悬殊。前代重视它,如今更不容易对付,不能轻视。现在单于归顺汉朝,怀着诚心,想离开他的王庭,到朝廷来陈述、拜见,这正是上世遗留下来的策略,也是神灵所期望的事情。国家即使有所耗费,也是不得已的。为什么却用拒绝和厌弃的话来对待他,用遥遥无期的日期加以疏远,消耗过去的恩德,开启将来的嫌隙呢?本来存有诚意,却反而使他产生裂隙,使他心怀怨恨、背弃先前的话,借着过去的言辞把怨恨归于汉朝,于是自行断绝关系,最终不再有面向北方称臣的心。既不能用威势制服,又不能用晓谕使其明白,怎么能不成为大忧患呢?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显形时看见它,聪敏的人能在声音尚未发出时听见它;如果确实能在事情发生以前预先处理,防恬、樊哙的做法就不必再施行,棘门、细柳也不必再防备,马邑之计又哪里需要设置?卫青、霍去病的功劳,又何必借助五将军的威势,如何还能震慑敌人?否则,一旦产生裂隙,即使智者在内部劳心筹划,善辩者在外部奔走交涉,也仍不如事情尚未发生时。况且过去谋划经营西域,控制车师,在三十六国设置城郭、都护和防务,每年耗费以万计,难道是因为康居、乌孙能够越过白龙堆来侵犯西部边境吗?本来是为了控制匈奴。用百年积累的劳苦在一天之内毁掉,耗费十份却吝惜一份,臣私下替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微留意于未乱、未战之时,以遏制边境祸患的萌芽。魏相劝谏攻打匈奴书【《汉书》】
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已,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竟,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隂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按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纎介之忿于逺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耿育上讼陈汤书【汉书】延寿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絶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着其功,改年垂厯,传之亡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垂亡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汤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亡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妬有功,使汤块然被寃,拘囚不能自明,卒以亡罪老弃炖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孽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亡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亡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逺,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逺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絶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妬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代张方平谏用兵书【苏轼】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亡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殆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防谪尤重,葢以平民亡故,缘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胡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远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被禽,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寻及于诸国,岁岁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心不衰,皆能诛灭彊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陵迟不絶如线,葢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寛厚克己裕人,防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寛仁之后,故其胜而仅存;
译臣听说,拯救乱世、诛讨暴虐,叫作义兵;出兵合乎正义就能称王。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起兵,叫作应兵;出兵应敌就能取胜。为小事争执、不能忍受愤怒,叫作忿兵;因愤怒而出兵就会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物,叫作贪兵;贪利出兵就会破败。倚仗国家强大,夸耀百姓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势,叫作骄兵;骄傲出兵就会灭亡。这五种情况不只是人事,也是天道。近来匈奴曾经表示善意,凡是得到的汉人都送还,从未侵犯边境;即使争夺车师屯田之地,也不足以放在心上。如今听说各位将军想要兴兵进入匈奴土地,臣愚昧,不知道这种军队应当叫什么名目。如今边郡贫困,父子共同穿犬羊皮裘,吃草木果实,常常担心不能自存,实在难以发动战争。战争之后,必定会有凶年,这是说百姓因忧愁困苦的气息,损伤了阴阳的和谐。出兵即使取胜,仍有后患;恐怕灾害的变故会因此发生。如今郡国的守相大多没有得到合适的人选,风俗尤其浅薄,水旱灾害又不合时令;按今年的统计,儿子杀父亲、弟弟杀兄长、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小小的变故。如今左右近臣不忧虑这些事情,却想为一点细小的愤怒向远方夷族出兵报复,几乎就是孔子所说的:“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希望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然后再作决定。耿育上奏为陈汤申诉的书【《汉书》】延寿、陈汤为圣明的汉朝发扬探究深远、声威远播的威势,洗雪国家多年积累的耻辱,讨伐遥远边域不受约束的君主,俘获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人,这种功劳哪里有可比的呢?先帝嘉奖他们,接着下达明确诏书,宣扬并表彰他们的功劳,改换年号,垂示后世,流传无穷。正逢南郡进献白虎,边疆没有警报。恰逢先帝卧病,仍然挂念此事不忘,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他为延寿、陈汤建立功勋的封赏。唯独丞相匡衡排斥他们,不肯给予封赏,延寿、陈汤只被封了数百户。这就是功臣和战士感到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承继开创基业的基础,凭借征伐所形成的威势,兵器不用动,国家也没有战事;然而大臣倾邪,谗佞之人在朝廷,却不曾深思事情本末的艰难,也没有吸取防患于未然的教训,反而想专擅皇帝的威权,排斥嫉妒有功之人,使陈汤孤独地蒙受冤屈,被拘禁而不能自行申辩,最终以无罪之身年老弃置在炖煌,正处于通往西域的道路上。这样一位以威名折服敌人的大臣,转眼间祸患就临及自身,又被郅支留下的余党讥笑,实在可悲。直到今天,奉命出使外族的人,没有不陈述诛杀郅支的事来宣扬汉国强盛的。借助他人的功劳来使敌人恐惧,却抛弃其本人来迎合谗言,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况且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强盛时必须考虑衰败。如今国家既没有文帝多年节俭积累的富饶储备,也没有武帝时期不断招致的勇猛俊杰、擒敌之臣,只有一个陈汤而已。假使到了不同的时代,情况还不如陛下这里,我仍希望国家追录他的功劳,封表他的墓,以此勉励后来的进取者。陈汤幸而身逢圣明时代,功业还没有过去多久,反而听任邪臣鞭打驱逐、斥退远放,使他逃亡分散,死后也没有安葬之处。远见卓识的人没有不估量认为,陈汤的功劳是世世代代都难以达到的,而陈汤所受的过错却是人情所常有的。陈汤尚且遭到如此对待,即使再次筋骨断裂、尸身暴露,仍会被唇舌所伤害,成为嫉妒之臣的俘虏。这就是臣为国家尤其忧惧不安的原因。代张方平劝谏用兵书【苏轼】臣听说,喜好兵事就像喜好美色一样;伤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好色的人必定死亡;残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用兵的人必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圣人的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取胜时享有安全的福泽,失败时也一定只是意外的祸患。后世用兵,都是本来可以不打却不停下来,所以取胜时变乱来得迟而祸患更大,失败时变乱来得快而祸患较小。因此圣人不计较战争胜负的功劳,而深深警戒用兵的祸患。为什么呢?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因道路运输而濒于破产的有七十万家。对内使府库空虚,对外使百姓贫困,饥寒逼迫,后来必然有盗贼的忧患;死伤和愁怨积累,最终必然招来水旱灾害。上面将帅拥兵自重,产生跋扈之心;下面士卒长期服役,产生溃散叛乱的意愿。变故层出不穷,都是由用兵造成的。至于最先倡议发动事情的人,受到的责罚尤其重,大概是因为平民无故因战争而死,怨气充满积聚,必定要有人承担责任。所以圣人畏惧并重视战争,不是不得已,就不敢使用。自古以来君主喜欢动用干戈,由失败走向灭亡的不可胜数。臣今天不敢再说失败的情况,请为陛下说说取胜的情况:秦始皇平定六国后,又继续征伐胡人和越人,戍役的祸患遍及四海;即使拓展土地千里,远远超过三代,可是坟土尚未干,天下已经怨恨叛乱,二世被杀,子婴被擒,灭亡的惨烈,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汉武帝承接文帝、景帝富足有余的基础,一开始挑起与匈奴的战争,战事接连不断、不能停止,终于逐渐波及各国,年年征发,所到之处都取得成功。建元年间,战争祸患开始发生;当时蚩尤旗出现,长达与天相齐,它出现的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战争持续三十多年,死者无数;到巫蛊之事兴起,京师流血,僵尸达数万,太子父子都遭到失败。班固认为,太子生长在战争之中,与战争始终相伴;皇帝虽然悔悟并自我克制,但临终时的悔恨已经来不及了。隋文帝平定江南以后,继续征伐夷狄;隋炀帝继位后,这种心思没有改变。他们都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百姓怨恨、盗贼兴起,很快就灭亡了。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其喜欢用兵;已经攻破消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仍然没有满足,亲自驾临辽东,都是志在建立功业,并非不得已才用兵。后来发生武氏之难,唐朝衰落不断,国势危如一线,大概就是用兵的祸患,万物的规律难以逃脱。否则,唐太宗仁慈圣明、宽厚克己、使百姓富裕,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可是一传之后,子孙却陷入战乱涂炭,这难道是行善应得的报应吗?由此看来,汉、唐是在宽仁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仅仅得以保存;
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其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巻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衂,惕然戒愳,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辄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彊,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候邻国。羣臣百寮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逺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谏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着,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効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隂与之协力,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宝元、庆厯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皆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怒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亡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搆祸于熙河,章惇造衅于横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虚亡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彛复发于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鋭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陵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寔畏之。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逺方之民,肝脑涂于白刃,筋骨絶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薰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鼈以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挺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筯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彊,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在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亡余,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俸廪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久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疫之后,所在盗贼▯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亡告,其埶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葢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岁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庶几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棰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远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絶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亡为,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羣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絶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葢经变既多,则虑患深逺。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人臣纳説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鋭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勇于奋发之中,舎己从人,惟义是听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埶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徳寛大,听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借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路温舒上尚徳缓刑书【汉书】
译秦、隋是在残暴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随即灭亡。臣每次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掩卷流泪,悲伤于他们谋划的过错。假使这四位君主在刚开始用兵时就立即遭到失败,警觉地戒惧,知道用兵的艰难,那么祸败的兴起应当不会达到这种地步。不幸的是他们每次出兵都取得胜利,所以习惯于功利,考虑祸患不够深远。因此臣说:取胜则变乱来得迟而祸患大,不能取胜则变乱来得快而祸患小,这一点不可不察。过去仁宗皇帝覆盖养育天下,无意于战争,将士懒惰偷安,兵器铠甲破旧钝坏。元昊乘机突然发动,西部边境延安、泾原、麟府之间接连三四次失败,损失动辄以万计;可是天下安定,战争停止、事情结束,百姓没有怨言,国家也没有遗留的祸患。为什么呢?天下臣民知道他没有喜好战争的心意,天地鬼神也相信他确实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如今陛下是上天赐予勇略和智慧,心意在于使国家富强;即位以来修缮铠甲、整治军队,窥伺邻国。群臣百官看出这一意图,大多谈论用兵。事情开始时,辅佐大臣掌握国命,却没有深谋远虑的心;枢密大臣主持国政,却没有考虑祸害、持守困难的见识;担任台谏官职的人,也没有提出劝善纠错、纳忠进谏的意见。事情从细微逐渐发展到显著,终于形成严重祸根。后来薛向提出横山的谋略,韩绛献上深入敌境的计策,陈升之、吕公弼等暗中与他们协力,军队损失失败,财物用度耗尽。和宝元、庆历年间的失败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境士兵都叛乱,京师骚动不安,陛下因此数月不能安食。为什么呢?用兵的开端是陛下造成的,所以官吏士卒没有怨恨敌人的心意,反而责怪陛下。还依赖祖宗长期积累的厚德、上天深厚的保佑,所以使军队出动没有功效,反而感悟了圣意。然而见识浅薄的人却把失败当作耻辱,竭力想求胜来迎合皇上的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构成祸端,章惇在横山制造嫌隙,熊本在渝泸发动事难。但这些人都残害已经投降的俘虏,累及年老体弱、困苦疲敝的腹心地区,夺取空虚而没有用处的土地,把它当作武功,使陛下获得这种虚名,却忽视了实际祸患,勉强自我激励,奋力追求功名。因此沈起、刘彝又在安南发动战事,使十多万人暴露在瘴气毒雾中,死亡者十人中有五六人。道路上的人死于运输财物、粮食和器械,虽然没有见到敌人,却全都耗费在用兵上;正当人们以为用兵之意必将稍微减弱时,李宪的军队又从洮州出动了。如今军队取胜,锐气正盛,陛下因一次胜利而高兴,必然会产生轻视四夷、欺凌侮辱敌国的念头;天意难以测度,臣实在对此害怕。况且战争胜利以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的捷报、拜表称贺和显赫耀眼的场面罢了。至于远方百姓的肝脑涂在刀刃上,筋骨因运输粮饷而断裂,流离失所、家产破尽、卖儿卖女、眼睛被熏瞎、手臂被折断以及上吊自杀的情状,陛下一定看不见;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也一定听不见。这就好比宰杀牛羊、剖开鱼鳖作为膳食,食用的人觉得美味,死去的动物却极其痛苦。假使陛下看见它们在刀刃下哀号、在刀案之间辗转,即使是八珍的美味,也一定会丢下筷子而不忍食用;何况拿人的性命来供自己观赏、取乐呢?即使陛下的将士精强、府库充实,像秦、汉、隋、唐的君主一样,取胜以后祸乱也正要兴起,尚且不可挽救;何况如今各地将吏疲弱平庸,比古人差得远远不止万倍?而且近年来公私都困窘匮乏,内府历代积蓄已经荡然无余,州郡征税的储备也几乎全都上供,百官俸禄仅仅能够接续,南郊祭祀的赏赐拖了很久还没有办妥。凭这样的情况发动战争,即使有智者,也无法妥善处理后果。况且饥荒和疫病之后,各地盗贼纷纷兴起,京东、河北尤其无法形容。假如一旦兴起军事行动,横征暴敛随之发生,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按这种形势,不成为大盗就无法保全自己;边事正趋严重,内部祸患又重新兴起,那么陈胜、吴广的局面就会出现在这里。这就是老臣整夜不能入睡、临食叹息,甚至痛哭而不能自止的原因。臣又听说,凡是发动大事,必须顺应天心;天所向往的,依此行事就一定成功,天所背弃的,依此行事就一定失败。天心向背的迹象,表现在灾祥、丰歉之间。如今近年以来日食、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瘟疫连年不止,百姓死亡将近一半,天心的向背已经可以看见了。然而陛下正断然不顾,不停地发动事情。这就像子女得罪父母,只有恭敬顺从、安静反省、承认过错并自责,才或许能够得到宽解;如今却纷纷责问,任凭奴婢肆意鞭打,像这样侍奉父母,从来没有见过能得到父母赦免的。因此臣希望陛下远察前代兴亡的迹象,深刻体察天心向背的道理,断绝动用兵革的念头,保卫疆土、和睦邻国,安静无为,确立社稷长久的谋划;对上使二宫能够安享朝夕供养,对下救济四方亿万百姓的性命。这样,即使臣老死在沟壑中,也可以瞑目于地下了。过去汉高祖消灭群雄,终于拥有天下;光武帝百战百胜,使汉朝祭祀与天地相配。到了白登被围,才讨论和亲的办法;谈到西域,请求派官吏就派出,若请求不合适就拒绝。这两位皇帝并不是不懂军事,大概是经历的变故多了,考虑祸患就深远。如今陛下深居九重,却轻率地议论讨伐,老臣庸碌懦弱,私下认为这是过错。然而臣下向君主进言,如果顺着君主已经厌倦的事情来劝他停止,就容易奏效;如果迎着君主正盛的锐气去折服他,就很难成功。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强好胜的意愿。当气势正盛时,即使是平民和卑贱的士人,也有不可夺取的意志。若不是智慧见识特别通达、度量超过常人,就没有人能在奋发之中勇于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只以道义为准则。如今陛下因用武而气势正盛,形势不可扭转。臣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却仍不停献言,实在是因为看见陛下圣明宽大,听取采纳意见而不疑,所以不敢用一般人争强好胜的常情来衡量陛下。况且臣料想,陛下将来亲眼看见用兵的祸害,一定会哀痛悔恨,追究左右大臣当初未曾说过一句劝谏的话。臣也将老去并且死亡,到了地下见先帝时,也有借口可以说了。只希望陛下哀怜并察看这番话。路温舒上奏《尚德缓刑书》【《汉书》】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霸。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由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徳,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闗梁,一逺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圣贤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亡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乱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徳,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絶,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王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厚恩,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敺,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郤则锻链而周内之,葢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链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媮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惟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徳,省法制,寛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文编巻十二
译臣听说,齐国有无知之祸,而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而晋文公因此成就霸业。近世赵王没有善终,诸吕发动叛乱,而汉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往往正是上天用来开启圣人的契机。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扶助衰微、振兴败坏,尊奉文王、武王的功业,使恩泽施加于百姓,功德润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却归向仁德。汉文帝永远思念至高的德行,以承顺上天之心,崇尚仁义,减省刑罚,疏通关梁,使远近相通,像敬重大宾一样尊敬贤者,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护百姓,把自己内心认为安适的恕道施行于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继承变革之后,必定要有不同于旧制的恩惠,这正是圣贤彰明天命的做法。从前昭帝去世而没有后嗣,大臣们忧虑焦急,共同谋划,都认为应当援引昌邑王的亲属关系拥立他;然而上天没有把使命授予他,使他的心志沉溺于淫乱,终于因此自取灭亡。深入考察祸乱的缘故,才知道这正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之人的安排。所以大将军接受使命,作为武帝的股肱来扶持汉国,披露肝胆,决断大计,贬黜没有义行的人,任用有德之人,辅佐上天行事,然后宗庙才得以安定,天下全都安宁。臣听说《春秋》慎重记载即位之事,是为了尊重大一统而慎重对待开端。陛下刚登上至尊之位,与上天相合,应当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承受天命的统绪,涤除烦琐的文法,解除百姓的疾苦,使灭亡者得以存续、断绝者得以继承,以顺应天意。臣听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一项至今还存在,那就是掌管狱讼的官吏。秦朝时,鄙视文学,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尊重治狱之吏;正直的言论被说成诽谤,阻止过错的话被说成妖言。因此,盛行先王之道的学说不能用于世,忠良的切直言论全都郁积在胸中,阿谀赞誉的声音每天充满耳边,虚假的美名熏染心灵,实际的祸患却被遮蔽堵塞,这就是秦朝丧失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依赖陛下深厚的恩德,已经没有兵革的危险和饥寒的忧患,父子、夫妻共同努力来安定家庭;然而太平之治还没有完全普及,是因为狱讼扰乱了它。狱讼关系到天下人的重大命运,死者不能复生,▯者不能复属。《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如今掌管狱讼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彼此驱迫,把苛刻当作明察;定罪深重的人获得公正之名,判决平允的人反而常有后患。因此治狱之吏都希望置人于死地,并不是憎恨别人,而是把让别人死亡看作保全自己的办法。所以死人的鲜血流淌在街市上,受刑的人肩并肩站立,被判死刑的案件每年以万计,这是仁德圣明之人所感到痛心的。太平之治没有完全普及,原因全在这里。人的情绪安定就乐于求生,痛苦就想到死亡;在鞭笞刑罚之下,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所以囚犯承受不住痛苦,就编造供词来迎合审问;治狱的官吏认为这样有利,便引导他们供述,再把这些供词明白地上奏。官吏害怕罪状不够,就反复锻炼、周密罗织罪名。等到奏报所定的罪案形成,即使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这个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经过锻炼罗织的罪案很多,文辞构成的罪状十分明显。因此狱吏专门从事深文刻法、残害无辜而没有止境,苟且应付一切,不顾国家的祸患,这就是当世的大贼。所以俗语说:“在地上画个监狱,议论也不进去;刻个木头狱吏,约定也不回答。”这些都是痛恨狱吏作风、表达悲痛的言辞。因此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狱讼更深的;败坏法令、扰乱正道、离间亲属、堵塞道路,也没有比治狱之吏更严重的。这就是所说的秦朝十项过失中仍然存在的一项。臣听说,乌鸢的卵不被毁坏,凤凰才会来;诽谤之罪不被诛罚,良善的言论才会进来。所以古人说:“山林草莽能够藏纳疾病,河川湖泽能够容纳污秽,美玉也会隐藏瑕疵,国君应当包容耻辱。”希望陛下废除诽谤之罪,以招来切直的言论,打开天下人的口,拓宽规劝进谏的道路,扫除亡秦的过失,尊崇文王、武王的德行,减省法制,宽缓刑罚,从而废止苛酷治狱;这样,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兴盛于世,永远享有和谐安乐,与上天同样没有尽头。天下幸甚。《文编》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十三明 唐顺之 编凖诏言事上书【欧阳修】月日,臣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陛下。臣近准诏书,许臣上书言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引深逺,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弊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谏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听愈惑。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专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说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断也。知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骚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谓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彊,并九州之力讨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违盟而动,其将何以御之?从来所患者西夏,今西夏叛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赖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须者财用,今财用乏矣。陛下之心日忧于一日,天下之势嵗危于一嵗。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枝梧不暇。从前所采众议纷纭,至于临事谁防可用?此臣所谓听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尚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防也,无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几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彊,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戎之防,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谓三弊?一曰不慎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此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坏于下。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若号令不信,赏罚不当,则天下不服。故又须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虚出,而赏罚不滥行。是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竒术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术,而自执威权之柄,故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汉武好用兵,则诛灭四夷,立功万里,以快其心;欲求将,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士,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将,则有李靖李绩之徒,入其驾驭;欲得贤士,则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谓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无他术也,惟能自执威权之柄耳。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出二帝,又尽有汉唐之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夷则常患无防,欲任使贤材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也。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于已。今朝无强臣之患,旁无小人,偏任之溺,内外臣庶尊陛下如天,爱陛下如父,倾耳延首,愿陛下之有为,然何所惮而不为乎?若一日赫然执威柄以临之,则可使万事皆办,何患五者之无奈?何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请言三弊。夫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故每有处置之事,州县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则官吏或相谓曰:“且未要行,不久必须更改。”或曰:“备礼行下,畧与应破指挥。”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于将吏更易,道路疲于送迎,符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闻而叹息,或闻而窃笑。叹息者有忧天下之心,窃笑者有轻朝廷之意。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号令之弊也。用人之术不过赏罚,然赏及无功,则恩不足劝;罚失有罪,则威无所惧。虽有人,不可用矣。太祖时,王全斌破蜀而归,功不细矣。犯法一贬十年不问,是时方讨江南,故黜全斌与诸将立法。太祖神武英断,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赏罚之法皆如此也。昨关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将以无功罢者依旧居官,军中见无功者不妨得好官,则诸将谁肯立功矣?禆将畏懦逗畱者皆当斩罪,或暂贬而寻迁,或不贬而依旧。军中见有罪者不诛,则诸将谁肯用命矣?所谓赏不足劝,威无所惧。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三。明代唐顺之编。《准诏言事上书》【欧阳修】某月某日,臣欧阳修恭敬地冒死拜了两拜,向皇帝陛下上书。臣近日接到诏书,承蒙允许上书谈论政事。臣学识浅陋,不能广泛援引深远的道理,来阐明治乱的根源,只谨慎地采择当今的急务,分条列举为三项弊病、五件事情,以答应诏书所要求的内容。伏望陛下裁夺选择。臣听说,自古帝王治理天下,虽有忧劳勤勉之心,如果不知道达到大治的关键,那么心力越劳苦,事情反而越乖谬;虽有采纳谏言的明察,如果没有坚决实行的果断,那么言论越多,听取时反而越迷惑。所以做人君的,应当用琐碎事务责成臣下,对重大事情专断独决,这就是达到大治的重要方法。采纳一句可用的话,即使众人的议论也不能阻止它实行,这就是坚决实行的果断。懂得这两点,天下就没有难以治理的了。臣看到,自从国家一动大兵,中外都骚动不安。陛下思虑社稷安危,挂念军队和百姓的疲惫困顿,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军队日益衰老,贼势日益强盛,集合九州的力量去讨伐一个西戎小国,尚且没有一个人敢于前进。如今又有北方强大的戎族违背盟约发动行动,将用什么来抵御他们?从来所忧虑的是西夏,如今西夏已经叛乱;所憎恶的是盗贼,如今盗贼已经兴起;所担忧的是水旱灾害,如今水旱已经发生;所依赖的是民力,如今民力已经困乏;所需要的是财用,如今财用已经匮乏。陛下内心的忧虑一天比一天深,天下的形势一年比一年危险。这就是臣所说的用心虽然劳苦,却不知道寻求达到大治的关键。近年以来朝廷开放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人,然而事情的头绪反而越来越多,连应付都来不及。从前采纳的各种意见纷纭复杂,到了遇到事情时,谁又能防止其中哪些可以采用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听取言论虽然很多,却不如实行时果断。臣反复思考,圣心最为忧虑、而当今最缺少的,不过是没有军队、没有将领、没有财用、没有防御戎族的策略、没有可以任用的大臣。这五项,陛下担心现在没有,而臣认为如今全都有,只是陛下没有能够使用它们,是因为还没有思考使用的方法。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地域狭小,军队和百姓不多,然而尚且能够向南攻取荆楚,收复伪唐,平定闽岭,向西平定两蜀,向东攻下并州、潞州,向北窥伺幽燕。当时所使用的军队、财物、将领和官吏,数量有多少呢?只是善于使用,所以不觉得少。何况今天承继百年祖宗的基业,完全拥有天下的富强,人口众多、物产丰盛,是国初的十倍。所以臣敢于说,现在有军队,有将领,有财用,有防御戎族的策略,也有可以任用的大臣。然而陛下都不能使用它们,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朝廷有三大弊病。什么叫三弊?第一是不慎重发布号令,第二是不明确赏罚,第三是不考核功绩实效。这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不改,下面的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废弛败坏。臣听说,号令是天子的威势,赏罚是天子的权力。如果号令不能取信于人,赏罚不能适当,天下就不会服从。所以还必须用功绩实效来责求臣下,这样号令才不会虚发,赏罚才不会滥行。慎重发布号令,明确赏罚,责求功绩实效,这三项是帝王的奇妙方法。自古以来英武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都懂得运用这三种方法,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柄,因而所求无不得到,所想都能如意。汉武帝喜好用兵,就诛灭四夷,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以满足自己的心愿;想求得将领,就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才干,供他指挥;想得到贤士,就有公孙弘、董仲舒、汲黯等人来满足他的心意。唐太宗喜好用兵,就诛灭突厥,降服辽东,威势震动夷狄,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想求得将领,就有李靖、李勣等人听从他的驾驭;想得到贤士,就有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在身边。这两位帝王,可以说所求无不得到,所想都能如意,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能够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柄罢了。伏望陛下凭借圣明的资质,超过汉武帝、唐太宗,又完全拥有汉唐那样的天下;然而想要抵御边疆时常常忧虑没有军队,想要击破贼寇时常常忧虑没有将领,想要供给军队时常常忧虑没有财用,想要威服四夷时常常忧虑没有防御策略,想要任用贤能人才时常常忧虑没有人可用,所以所求都得不到,所想都不能如意。原因没有别的,是因为没有运用威势权力的方法。自古帝王,有的被强臣控制,有的被小人迷惑,于是威势和权力不能出自自己。如今朝廷没有强臣的忧患,身边也没有小人的蒙蔽和偏任之弊;内外臣民都像敬天一样尊敬陛下,像爱父亲一样爱陛下,侧耳伸颈,盼望陛下有所作为,那么陛下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如果有一天赫然振作,掌握威权来统治他们,就可以使万事都办成,还担心五项事情没有办法吗?为什么三项弊病会因循不改?凡一件事情不能办成,臣请求说明这三项弊病。言论多变就不能取信,命令频繁改动就难以遵从。如今发布命令之初不加以详细审慎,施行不久便又改弦更张;用不能取信的话去行事,用难以遵从的命令办事,所以每当有处置事务时,州县知道朝廷还没有定下不变的命令,官吏就有人彼此说:“暂且不必实行,不久一定还会更改。” 有人说:“准备好礼仪发下去,大略按照应当破除的指挥办理。”但早晚之间果然又发生变化,以至将领和官吏不断更换,道路上疲于迎送,文书公牍纵横交错,上下都不能遵守;中外臣民有的听到后叹息,有的听到后暗自发笑。叹息的人有忧虑天下的心,暗笑的人有轻视朝廷的意思。号令到了这种地步,还想凭它威服天下,怎么可能呢?这就是不慎重发布号令的弊病。任用人的方法不过是赏罚;然而赏赐落到没有功劳的人身上,恩惠就不足以劝勉人;惩罚错过了有罪的人,威严就没有使人畏惧的对象。即使有人才,也不能使用了。太祖时,王全斌攻破蜀地回来,功劳不小;但因犯法被贬,十年不予召用。当时正要讨伐江南,所以贬黜王全斌和其他将领,以此确立法令。太祖神武英明而果断,能够平定天下,赏罚之法都是如此。近来关西用兵已经四五年了,大将因没有功劳而被罢免的,仍旧担任官职;军中看见没有功劳的人也不妨碍得到好官,那么各位将领谁肯建立功劳呢?副将中畏惧怯懦、逗留不进的,都应当判处死罪;但有的只是暂时贬黜,不久又升迁,有的甚至不贬黜,仍旧任职。军中看见有罪的人不受诛罚,那么各位将领谁肯效命呢?这就是所谓赏赐不足以劝勉,威严没有使人畏惧的对象。
赏罚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赏罚之弊也。自兵动以来,处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无实。臣请畧言其一二,则其他可知。数年以来,防兵不絶,诸路之民半为兵矣。其间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胜数,是有防兵之虚名,而无得兵之实数也。新集之兵,所在教习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将领之材,所教者无旗鼔之节。徃来州县,愁叹嗷嗷。旣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无训齐精练之法,此有教兵之虚名,而无训兵之实艺也。诸路州军分造器械,工作之际已劳民力,辇运般送又苦道涂。然而铁刃不刚,筋胶不固,长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不计所用之不堪。经歴官司又无检责,此有器械之虚名,而无器械之实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执钝折不堪之器械,百战百败,理在不疑。临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无大小,悉皆卤莽,则不责功实之弊也。臣故曰: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坏于下。万事不可尽言,臣请言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鬭智,不鬭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汉王寻等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于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四五万,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验也。况于夷狄,尤难以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于隂山,亦不过一万,葢兵不在多,能以计取尔。故善用兵者,以少为多;不善用者,虽多而愈少也。为今计者,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沿邉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之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勑励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旣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此所谓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胜者,以此也。今不思实効但务添多,耗国耗民,积以年嵗贼虽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其二曰将臣,又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于奴仆,或出于军卒,或出于盗贼,惟能不次而用之,乃为名将耳。”国家求将之意虽劳,选将之路太狭,今诏近臣举将,而限以资品,则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试将材者,限以弓马一夫之勇,则智畧万人之敌皆遗之矣。山林竒杰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贫贱而薄之,不过与一主簿借职,使其怏怏而去,则古之屠钓饭牛之杰,皆激怒而失之矣。至于无人可用,则寜用龙钟跛躄、庸懦暗劣之徒,皆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为朝廷危之前日,澶渊之卒几为国家生事,此可见也。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臣,愿陛下革去旧弊,奋然精求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以下位;有智畧之人,不必试以弓马;有山林之杰,不可薄其贫贱。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礼待人,人臣亦将以非常之効报国,此二事也。其三曰财用。臣又闻,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防,善救弊者必寻其起弊之源。今天下财用困乏,其弊安在?起于用兵而费大故也。汉武好穷兵,用尽累世之财,当时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尚能困其国力,况未若今日七八十万,连四五年而不罢,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万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虽有智者,物不能增,而计无所出矣。惟有减冗卒之虚费,练精兵而速战,功成兵罢,自然足矣。今兵有可减之理,无人敢当其事;贼有速击之便,无将敢奋其勇。后时败事,徒耗国而耗民,此三事也。其四曰御戎之防。臣又闻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契丹与朝廷通好,仅四十年,不敢妄动。今一旦发其狂谋者,其意何在?葢见中国频为元昊所败,故敢启其贪心,伺隙而动尔。今若勑励诸将,选兵秣马,疾入西界,但能痛败昊贼一阵,则吾军威大振,而敌计沮矣,此所谓上兵伐谋者也。今论事者皆知契丹与西贼通谋,欲并二国之力窥我河北陜西。今若我能先击败其一国,则敌势减半,不能独举,此兵法所谓伐交者也。元昊地狭,贼兵不多,向来攻我,传闻契丹常有助兵。今若虏中自有防集之谋,而元昊骤然被击,必求助于契丹。契丹分兵助昊,则可牵其南宼之力;若不助昊,则二国有隙,自相疑贰,此亦伐交之防也。
译赏罚到了这种地步,却想任用人,怎么可能呢?这就是不明确赏罚的弊病。自从军队出动以来,处置事务并不少,但多半有名无实。臣请求略说其中一两件,其他情况也就可知了。几年以来,戍防的军队没有断绝,各路的百姓有一半成了士兵。其中老弱、患病、矮小、怯懦的人数不胜数,这只是有戍防军队的虚名,却没有真正得到足数军队的实效。新征集的军队,所在之处不断教练、追呼,上下百姓不得安居。主持教练的没有将领的才干,所教的也没有旗鼓进退的节度。往来于州县之间,愁叹哀号之声四起。既然大多是老弱、患病、矮小、怯懦的人,又没有训练整齐、精心练习的方法,这只是有训练军队的虚名,却没有训练军队的实际本领。各路州军分别制造器械,制作时已经劳累民力,搬运输送又使道路上的人受苦。然而铁刃不锋利,筋胶不坚固,长短大小大多不合尺度。制造之处只求凑足数目、赶快完工,不考虑所造器械不能使用;经手的官司又没有检查责问。这只是有器械的虚名,却没有器械的实际效用。用草率的方法训练老弱怯懦的士兵,拿着钝折而不能使用的器械,百战百败,这是必然的道理。到了临事之时才醒悟,又怎么来得及呢?所以事情无论大小,全都草率马虎,这就是不考核功绩实效的弊病。臣因此说:三项弊病在上面因循不改,下面的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废弛败坏。万事不能全部说尽,臣请求谈五件大事。第一件是军队。臣听说,攻打别人靠的是谋略,不是力量;用兵较量的是智慧,不是人数。前代用兵的人,兵多的常常失败,兵少的常常胜利。汉王刘邦的将领韩信等率领百万军队,遇到光武帝的九千人而失败,这是兵多者败、兵少者胜。苻坚率领百万军队,遇到东晋二三万人而失败,也是兵多者败、兵少者胜。曹操率领三十万青州兵,在吕布手下大败,退回许都,后来又用两万人击破袁绍的十四五万军队,这是用兵人数多就失败、人数少反而胜利的明显证明。何况对夷狄尤其难以凭力量争胜,只能用计谋取胜。李靖在定襄击破突厥,只用了三千人;后来在阴山击破颉利,也不过一万人。这是因为军队不在于多,而在于能够用计取胜。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把少数军队当作多数使用;不善于用兵的人,军队虽然多,实际反而更少。现在筹划对策,增加军队就会耗费国家,减少军队又会使贼寇得胜。如今沿边军队不少于七八十万,可以说很多了;然而训练不精,又有老弱和虚报的数目,十个人抵不上一个人使用,因此七八十万军队,还抵不上七八万人使用。加上军队没有统一的统制,分散零碎,把多数分成少数,这是兵法所忌讳的。这就是所谓不善于用兵,军队虽多反而越来越少,所以总是交战而总是失败。臣希望陛下赫然振作威势,告诫激励各位将领,精心加强训练,淘汰老弱,在七八十万人中可以得到五十万精兵。考察古人用兵,能够以一当百;如今既然还做不到,只要能够以一当十,那么五十万精兵就可以抵得五百万军队使用。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的人能以少数变为多数,古人兵少而常胜的原因就在这里。如今不考虑实际效果,只致力于增加人数,耗费国家、耗费百姓,年复一年累积下去,即使贼寇没有到来,天下已经困苦了。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是将领。臣又听说古语:“将相并没有固定的种类,所以有的出身奴仆,有的出身士卒,有的出身盗贼;只有能够不拘等级地任用他们,才是名将。”国家求取将领的心意虽然殷切,但选取将领的道路太狭窄。如今诏令近臣举荐将领,却又限制资历品级,那么身处下位的英豪之士就无法得到。考察将领才干,又以弓马只看一人之勇为限制,那么有统率万人智慧谋略的人全被遗漏了。山林中的奇才俊杰,被征召而来,却因为贫贱而轻视他们,不过授予一个主簿的借职,使他们怏怏不乐地离开,那么古代屠宰、垂钓、饭牛之类的杰出人才,也都会被激怒而失去。到了没有人可用的时候,宁可任用老态龙钟、跛脚、庸碌怯懦、昏暗低劣的人,也都把兵权交给他们。天下三尺高的孩童都知道这会使朝廷陷入危险;前些日子澶渊的士卒几乎给国家惹出祸事,就是明证。议论的人不知道取用将领没有方法,只说当今没有将领。希望陛下革除旧日弊病,振作精神,精心求取贤能豪杰之士,不必限制他们的职位低下;有智慧谋略的人,不必用弓马来考验;山林中的杰出人才,不可因为贫贱而轻视。只要陛下能够用非同寻常的礼遇对待人才,臣下也将用非同寻常的功效报效国家。这是第二件事。第三件是财用。臣又听说,善于治病的人一定医治疾病发生的根源,善于挽救弊病的人一定寻找弊病发生的源头。如今天下财用困乏,弊病在哪里?是因为用兵而耗费太大。汉武帝喜好穷兵黩武,耗尽历代积累的财物;当时在单于台检阅军队不过十八万,尚且能够使匈奴国力困乏,何况如今有七八十万军队,连续四五年不停止,所以耗尽天地所产生的物资,竭尽万民的膏血,财用仍然不足。如今即使有智者,物资也不能增加,计策也无从施展。只有减省冗余士卒的虚耗,训练精兵而迅速作战,功成之后停止用兵,自然就够用了。如今军队有可以削减的理由,却没有人敢承担这件事;贼寇有可以迅速攻击的机会,却没有将领敢于奋勇出击。延误时机而使事情失败,只会白白耗费国家、耗费百姓。这是第三件事。第四件是防御戎族的策略。臣又听说兵法说:“上等的用兵是攻伐谋略,其次是攻伐外交。”契丹与朝廷通好,已经将近四十年,不敢妄自发动行动。如今突然发动狂妄的谋划,意图在哪里?大概是看见中原屡次被元昊击败,所以敢于产生贪图之心,窥伺空隙而行动罢了。如今如果告诫激励各位将领,选练士兵、喂饱战马,迅速进入西界,只要能够痛击元昊贼军一阵,我军的威势就会大大振作,敌人的计谋也会受挫;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上等用兵在于攻伐谋略。如今议论政事的人都知道,契丹和西贼暗中谋划,想集合两国力量窥伺我河北、陕西。如果我们现在能够先击败其中一个国家,敌人的势力就减少一半,不能独自发动进攻;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攻伐外交。元昊土地狭小,贼兵不多,从前进攻我方时,传闻契丹常常有援兵。如今如果契丹内部正有防备集结的谋划,而元昊突然受到攻击,必然会向契丹求援。契丹分兵援助元昊,就可以牵制它南侵的力量;如果不援助元昊,那么两国之间就会产生嫌隙,彼此猜疑离心,这也是攻伐外交的防御策略。
假令二国克期分路来寇,我能先期大举,则元昊苍皇自救不暇,岂能与契丹相为表里?是破其素定之约,乖其克日之期,此兵法所谓「亲而离之」也,亦伐交之防也。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今又见朝廷北忧契丹,方经营于河朔,必谓我师不能西出,今乘其骄怠,正是疾驱急击之时。此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此取胜之上防也。前年西将有请出攻者,当时贼气力方盛,我兵未练,朝廷尚许其出师。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势,此不可失之时。彼方幸吾忧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势也。自四路分帅,今已半年,训练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屡奏小防,是我师渐振,贼气渐衂,此可攻之势也。茍失此时,而使二虏先来,则吾无防矣。臣愿陛下诏执事之臣,熟议而行之,此四事也。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闻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徧于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臣?而陛下总治万几之大,既不暇尽识其人,故不能躬自进贤而退不肖。执政大臣,动拘旧例,又不敢进贤而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之职,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进贤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无一人得进贤而退不肖者,所以贤愚混杂,侥幸相容。三载一迁,更无旌别。平居无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临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谓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恶之人,各以类聚,故守亷慎者,各举清干之人;有赃污者,各举贪浊之人;好徇私者,各举请求之人;性庸暗者,各举不材之人。朝廷不问是非,但见举主数足,便与改官,则清干者进矣,贪浊者亦进矣,请求者亦进矣,不材者亦进矣。混淆如此,便可为进贤之法乎?方今黜责官吏,岂有澄清纠举之术哉?惟犯赃之人,因民论诉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财赂者,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已出,故虽诛剥豪民,尚或不及贫弱。至于不材之人,不能主事,众胥群吏共为奸欺,则民无贫富,一时受弊。以此而言,则赃吏与不材之人,为害等耳。今赃吏因自败者,乃加黜责,十不去其一二。至于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问,寛缓容奸,其弊如此。便可为退不肖之法乎?贤不肖旣无别,则宜乎设官虽多,而无人可用也。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财皆列于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详言之矣。惟陛下择之,天下之务不过此也。方今天文变于上,地理逆于下,人心怨于内,四夷攻于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寛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畱意。臣修昧死再拜。上仁宗皇帝书【苏洵】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布衣臣苏洵谨顿首再拜,冒万死上书皇帝阙下。臣前月五日,蒙本州录到中书劄子连牒,臣以两制议上翰林学士欧阳修奏,臣所着《权书》《衡论》《几防》二十二篇,乞赐甄录。陛下过听,召臣试防论舍人院,仍令本州发遣臣赴阙。臣本田野匹夫,名姓不登于州闾,今一旦卒然被召,实不知其所以自通于朝廷。承命悸恐,不知所为。以陛下躬至圣之资,又有群公卿之贤与天下士大夫之众,如臣等辈,固宜不少有。臣无臣不加损益,臣不幸有负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扬之心,忧惶负罪,无所容处。臣本凡才,无路自进,当少年时,亦尝欲侥幸于陛下之科举,有司以为不肖,辄以摈落。葢退而处者十有余年矣。今虽欲勉彊扶病戮力,亦自知其疎拙,终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诏。且陛下所为千里而召臣者,其意以臣为能有所发明,以庶几有补于圣政之万一。而臣之所以自结髪读书至于今兹,犬马之齿几已五十,而犹未敢废者,其意亦欲效尺寸于当时,以快平生之志耳。今虽未能奔伏阙下以累有司,而犹不忍黙黙卒无一言而已也。天下之事,其深逺切至者,臣自惟疎贱,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浅而未见者,谨条为十通,以塞明诏。其一曰: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之市无宁居者。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则天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何则?古者赏一人而天下劝,今陛下增秩拜官,动以千计,其人皆以为己所自致,而不知戮力以报上之恩。至于临事,谁当効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久而得之,譬如佣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千万,岂知德其主哉?
译假如两国约定日期、分路前来侵犯,而我军能够提前大举出击,那么元昊仓皇自救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同契丹互相配合、内外呼应呢?这就是破坏他们原先定下的盟约,打乱他们约定的日期,是兵法所说的“使亲近者离散”,也是防备攻伐外交。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次获胜,常有轻视各位将领的心理。如今又看见朝廷正忧虑契丹,在河朔经营部署,必定认为我军不能向西出兵。现在趁他骄傲懈怠,正是迅速驱兵急击的时候。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是取得胜利的上等防略。前年西部将领曾请求出兵进攻,当时贼军气势力量正盛,我军尚未训练成熟,朝廷还允许他出师。何况如今元昊已经呈现可以进攻的形势,这个时机不可错过。他正庆幸我们忧虑河北,却没有料到我们能够向西征伐;出其不意,这就是可以进攻的形势。自从四路分别设置主帅,到现在已经半年,经过训练和施恩取信,军队已经可以使用,所以近日屡次上奏请求小规模防守,这是我军逐渐振作、贼军气势逐渐受挫的表现,这也是可以进攻的形势。如果错过这个时机,使两个敌虏先来进攻,那么我们就没有防备了。臣希望陛下诏令主管政事的大臣,详细议论后施行。这是第四件事。第五件是可以任用的大臣。臣又听说仲尼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诚守信的人。”何况如今文臣武将分列职位,遍布天下,其中难道会没有有才智的大臣吗?陛下总理万机,既没有时间完全认识这些人,所以不能亲自进用贤者、斥退不肖之人。执政大臣每每拘泥于旧例,也不敢进用贤者、斥退不肖之人。审官院、吏部、三班的官职,只掌管文书簿册和差遣任免罢了,也不敢越级进用贤者、斥退不肖之人。这样从上面的天子到下面的有关部门,没有一个人能够进用贤者、斥退不肖之人,所以贤者和愚者混杂,侥幸之人彼此容纳。三年升迁一次,再没有人加以辨别。平时没有事情,只担心官员太多而无法安排差遣;一旦遇到事情,需要人才时却常常忧虑缺少可用之人。自古任用官员的方法,没有像今天这样荒谬的。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说,举荐者因此升官就是进用贤者,因犯罪而被贬斥责罚就是斥退不肖;这是不了解其中弊病的深重。大凡善恶不同的人各自按类别聚集,所以守廉洁谨慎的人,各自举荐清廉能干的人;有贪赃污浊行为的人,各自举荐贪婪污浊的人;喜欢徇私的人,各自举荐善于托请的人;性情庸碌昏暗的人,各自举荐没有才干的人。朝廷不问是非,只看举荐者的数目足够,便给被举荐者改任官职,那么清廉能干的人升迁了,贪浊的人也升迁了,请托的人也升迁了,没有才干的人也升迁了。混淆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就可以作为进用贤者的方法吗?如今贬斥责罚官吏,难道有什么澄清、纠察、举发的办法吗?只有犯有贪赃罪行、又因百姓控告申诉的人,才能够被贬黜。那些能够玩弄法律条文来求取财物贿赂的人,也是强悍狡黠的官吏,政事一定由自己说了算;所以即使剥削豪强百姓,有时还顾不上贫弱百姓。至于没有才干的人,不能主持事务,众多胥吏共同作奸欺骗,那么百姓无论贫富,都会在一时之间遭受祸害。这样说来,贪赃的官吏和没有才干的人,危害是相等的。如今贪赃的官吏因自己败露而被贬责,十个人中也除去不了一两个。至于没有才干的人,上下都知道却不追究,宽纵姑息而容纳奸邪,弊病就是这样。难道这就可以作为斥退不肖的办法吗?贤者和不肖者既然没有区别,那么设置的官职虽多,却没有人可以使用,也就应该了。臣希望陛下明确赏罚,责求功绩实效,这样人才就都会列在陛下面前了。臣因此说:五项事情全都有,只是陛下不能使用它们,是因为有三项弊病。三弊五事,臣已经详细说明了。只希望陛下加以选择,天下的事务不过如此。如今上有天象变异,下有地理失常,内有人心怨恨,外有四夷进攻,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不是陛下迟疑宽缓的时候,只希望陛下为社稷和百姓多加留意。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上仁宗皇帝书》【苏洵】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平民臣苏洵恭敬地叩头拜了两拜,冒着万死之罪向皇帝宫阙上书。臣上月五日,承蒙本州抄录中书省札子及连署文书,得知臣因为两制官员议论上奏、翰林学士欧阳修奏请,将臣所著《权书》《衡论》《几防》二十二篇请求赐予甄别录用。陛下过分听信,召臣到舍人院考试防论,又命本州发遣臣赴京。臣本是田野间的普通百姓,姓名都没有登记在州里的乡闾之中,如今突然被召见,实在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通达朝廷。接受命令后惊悸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凭陛下亲自具备至圣的资质,又有众位公卿的贤能和天下士大夫之多,像臣这一类人本来应当不少。【此处“臣无臣不加损益”文意不明。】臣不幸患有背柴劳作留下的疾病,不能奔走道路,以符合陛下搜求举拔人才的心意;忧惧惶恐,背负罪责,无地自容。臣本来是平庸之才,没有进身之路;年轻时也曾想在陛下的科举中侥幸求取功名,有司认为臣不成材,便把臣排斥落第。大概退居在家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即使想勉强扶病尽力,也自知疏陋笨拙,终究不能符合有司的心意,恐怕再次获罪而辱没明诏。况且陛下不远千里召臣,心意是认为臣能够有所阐发,希望对圣明政治万分之一有所补益。而臣从束发读书直到今天,年近五十,仍然不敢废弃学业,心意也是想在当世略尽微薄之力,以实现平生的志愿。如今虽然不能赶赴宫阙之下而给有关官员增添负担,却仍不忍默默无言地结束此事。天下的事情,其中深远而切要的,臣自知身份疏远卑贱,不敢立即谈论;至于那些浅近而容易施行、浅显而尚未被看见的,谨慎地分条列为十件,以答塞明诏。第一件是:臣听说,利益所在之处,天下人都会奔赴;所以有千金家产的人想要有所作为,百家聚集的市场也不得安宁。古代圣人掌握重大利益的权力,以此驱使天下人;意向所指之处,天下人争先恐后地去做。如今陛下拥有驱使天下人的权力,却不能运用,为什么呢?古代赏赐一个人,天下人都会受到劝勉;如今陛下增加品秩、授予官职,动辄以千计,那些人都认为官位是自己凭本领取得的,却不知道竭力报答皇上的恩德。到了遇到事情时,谁来效力呢?这是因为陛下轻易使用爵禄,使天下士人经过长久岁月便可以得到它们,譬如出卖劳力的人按工计酬;即使给他千万钱财,他哪里会感念主人的恩德呢?
是以虽有能者,亦无所施以为谨。守绳墨足以自致髙位,官吏防多溢于局外,使陛下皇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谷,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窃思之,葢今制驭天下之吏,自州县令录幕职而改京官者,皆未得其术,是以若此纷纷也。今虽多其举官而逺其考,重其举官之罪,此适足以隔贤者而容不肖。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亷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亷与能也。幸而未有败事,则长为亷与能矣。虽重其罪,未见有益,上下相蒙,请托公行。涖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着其迹,曰某人亷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亷;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亷能而已者,不听。如此则夫庸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于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惟恐不出诸已。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争为善也。有功而赏,有罪而罚,其实一也。今降官罢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当然,然后朝廷举而行之。今若不着其所犯之由,而特曰此不才贪吏也,则于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独至于改官而听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者以为如此则天下之吏务为可称,用意过当,生事以为己功,渐不可长。臣以为不然,葢圣人必观天下之势而为之法。方天下初定,民厌劳役,则圣人务为因循之政,与之休息。及其久安而无变,则必有不振之祸,是以圣人破其茍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气。汉之元成惟不知此,以至于乱。今天下少惰矣,宜有以激发其心,使踊跃于功名,以变其俗。况乎冗官纷纭如此,不知所以节之,而又何疑于此乎?且陛下与天下之士相期于功名,而毋茍得,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略,不乐于小官而无闻焉者,使两制得以非常举之,此天下亦不过几人而已。吏之有过而不得迁者,亦使得以功赎,如此亦以示陛下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艰之也。其二曰:臣闻古者之制,爵禄必皆孝悌忠信脩洁博习,闻于乡党而达于朝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其弊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资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常无穷也。夫得之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宜。朝廷自近年始有意于裁节,然皆知损之而未得其所损,此所谓制其末而不穷其原,见其粗而未识其精,侥幸之风少衰而犹在也。夫圣人之举事,不惟曰利而已,必将有以大服天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说,故虽尽去而无疑,何者?恃其说明也。夫所谓任子者,亦犹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尔。彼其父兄固学而得之也,学者任人,不学者任于人,此易晓也。今之制茍幸而其官至于可任者,举使任之,不问其始之何从而得之也。且彼任于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犹借资之人而欲从之匄贷,不已难乎?臣愚以为父兄之所任而得官者,虽至正郎,宜皆不听任子弟,惟其能自修餙而越录躐次以至于清显者,乃听。如此则天下之冗官必大衰少,而公卿之后皆奋志为学,不待父兄之资,其任而得官者知后不得复任其子弟,亦当勉彊不肯终老自弃于庸人,此其为益岂特一二而已。其三曰: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絶。自京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罚,有官而无课,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识也。然更歴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宜其颠倒错缪,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臣观自昔行考课者,皆不得其术。葢天下之官,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长为将安用?惟其大吏无所属,而莫为之长也。则课之所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
译因此即使有才能的人,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只能谨慎自守。遵守规矩就足以取得高位,官吏的考核期限往往超过规定,致使陛下急切忙碌地寻找职位来安置他们都来不及,还要选择他们是否贤能,以致劳苦陛下的百姓,并耗尽大司农的钱粮;这是议论者想要革除却还没有做到的事情。臣私下思考,如今驾驭天下官吏的制度,从州县令、录事、幕职到改任京官,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所以才这样纷纷杂乱。现在即使增加举荐官员的数量、延长考核期限、加重举荐官员的罪责,也只足以阻隔贤者而容纳不肖者。况且天下无事时,即使庸人也足以做到没有过错;一旦改任官职,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他的举荐者说这是廉吏、这是能吏,朝廷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廉洁、为什么有才干。幸而没有发生败坏事情,就永远被看作廉吏和能吏。即使加重举荐者的罪责,也看不出有什么益处,上下互相蒙蔽,请托公然流行。任官经历六七次考核,寻求五六名举荐者,这是谁做不到的呢?臣愚见认为,举荐人才的人,应当让他明白写出事实,说某人是廉吏,曾经因为某件事情而知道他的廉洁;某人是能吏,曾经因为某件事情而知道他的才能。虽不必有非同寻常的功劳,却都应有可以记载的事迹。如果只特别注明“廉洁能干”而已,不予受理。这样一来,庸人虽然没有罪过却没有值得称道之处,就不能混入其中。即使有人老于州县、没有特别大的功劳,也不必过分惋惜;天下的官吏必定都会努力建立值得称道的功劳,为百姓兴利除害,只怕功劳不是出自自己。这就是古代圣人驱使天下人争相行善的方法。有功就赏,有罪就罚,实质上是同一件事。如今降职罢任的人,必定上奏说明某人犯了某项罪,那项罪确实成立,然后朝廷才据此实行惩罚。如今如果不写明他所犯的缘由,只说这是无才的贪官,那么朝廷怎么肯凭空话加罪于他?现在为什么偏偏到了改任官职时,却听信这种空话呢?这是极其不加思考的。有人认为这样做,天下官吏就会努力做出可称道的事情,因而用心过度,制造事端来作为自己的功劳,渐渐发展下去就不可收拾。臣认为不是这样,因为圣人必定观察天下的形势而制定法令。天下刚刚平定、百姓厌倦劳役时,圣人就采用因循的政策,使百姓休养生息;等到长久安定而没有变故,必然会有不振作的祸患,因此圣人要打破苟且的心理,振作懈怠的精神。汉代元帝、成帝只是不了解这一点,所以导致祸乱。如今天下稍微懈怠,应当有办法激发人心,使他们踊跃追求功名,以改变风俗。何况冗官已经这样纷杂,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节制,又为什么要对此迟疑呢?况且陛下与天下士人相约以功名相待,而不要苟且求取,这是对待他们最为深厚的方式。至于那些有宏大才能和远大谋略、不乐于处在小官之位而默默无闻的人,可以让两制官员以非同寻常的方式举荐他们,这样的人在天下也不过几位罢了。官吏有过错而不能升迁的,也可以让他们用功劳赎罪;这样也能表明陛下有所推恩,而不是只知道艰难地限制他们。第二件是:臣听说古代的制度,爵位俸禄都必须由孝顺、友爱、忠诚、守信、修身清洁、博学多闻,并且在乡党中有声望、能够传达到朝廷的人取得。到了后世就不是这样了,掌握曲艺小技巧的人也可以进用;然而他们取得官位仍有可凭借之处,其弊病还不如今天严重。如今任用人最没有道理的,恐怕就是所谓任子制度吧?凭借父兄的资历取得大官,又使自己的子弟获得任用;还要再任用孙辈,接着再任用自己的子孙,这样不学习而取得官位的人就没有穷尽。官位取得容易,失去时就不十分可惜;让不学习的人处在不太珍惜的官位上,他们把百姓看作草芥,本来就是应该的。朝廷从近年开始有意裁减节制,但都只是知道要减少,却没有找到应当减少什么;这叫做只控制末端而没有穷究根源,只看见粗略现象而没有认识精微之处,侥幸任官的风气虽稍有衰减,却仍然存在。圣人办事,不只是说有利就做,还必定要有足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的办法。如今想要废除某项制度,必定要让天下人知道废除它的道理;这样即使全部废除,也没有人疑惑。为什么呢?因为道理已经说明白了。所谓任子,也不过是说信任他的父兄而任用他的子弟罢了。那些父兄本来是因为学习才取得官位的;有学问的人任用别人,没有学问的人被别人任用,这是容易明白的。如今的制度只要侥幸使某人的官位达到可以任用别人的程度,就让他举荐任用子弟,不问他当初是凭什么取得官位的。况且他连被别人任用还来不及,又怎么能够任用别人呢?这就像向一个借贷度日的人借钱,又希望他来借钱给别人,不是很困难吗?臣愚见认为,凭父兄任用而取得官位的人,即使官至正郎,也都应当不允许任用子弟;只有那些能够自行修养品行、越过常规考录次序而达到清要显贵职位的人,才允许任子。这样一来,天下的冗官必定大为减少,公卿之后代都会奋发求学,不等待父兄的资助;那些凭任子而取得官位的人知道以后不能再任用自己的子弟,也会努力,不肯终身自暴自弃地做庸人。这种益处难道只有一两点吗?第三件是:臣听说,自从设置官职以来,就都有考核功绩的制度;周王室灭亡以后,这种制度才废弃断绝。自从京房提出考核官吏的议论以后,后来始终不能实行。有官职就必须有考核,有考核就必须有赏罚;有官职却没有考核,就等于没有官职;有考核却没有赏罚,就等于没有考核。没有官职、没有考核,却想求得天下大治,臣实在不能理解。然而经历千年,始终没有实行。即使实行,也会增加纷乱,最终仍然无法考察清楚。原因是什么?天下的官吏,不可能全部考核。如今如果想人人考核,就必须把他们纳入九等之中,这必然会颠倒错乱,还不如不设置更方便。臣考察从前实行考核功绩的制度,都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天下的官职,都各自隶属于某位长官;有功有罪,他的长官都可以举荐或弹劾。如果一定要人人都由朝廷考核,那么他们的长官又有什么用呢?只有那些地位很高、没有所属长官的人,才应当由朝廷考核。考核应当加在什么人身上呢?他们地位尊贵,所以考核一个人,下面的人都可以整顿;他们人数少,所以能够完全考察其能否而不致错误。如今天下之所以不能大治,是守、令、丞、尉的贤能与不肖混杂,没有人辨别。守、令、丞、尉的贤与不肖不能辨别,过失在于职司不明;职司不明,过失在于没有所属,也没有长官。
陛下以无所属之官,而寄之以一路,其贤不肖当使谁察之?古之考绩者,皆从司防而至于天子。古之司防,即今之尚书。尚书既废,唯御史可以总察中外之官。臣愚以为,可使朝臣议定职司考课之法,而于御史台前立考课之司。中丞举其大纲,而属官之中选彊明者一人,以专治其事。以举刺多者为上,以举刺少者为中,以无举刺者为下。因其罢归而奏其治要,使朝廷有以为之赏罚。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当特有以偿之,使职司知有所惩劝,则其下令守丞尉不容复有所依违,而其所课者又不过数十人,足以求得其实。此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法无便于此者矣。今天下号为太平,其实逺方之民穷困已甚,其咎皆在职司。臣不敢尽言,陛下试加采访,乃知臣言之不妄。其四曰:臣闻古者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臣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无他,其一境之内所以生杀予夺富贵贫贱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之也。其后诸侯虽废,而自汉至唐犹有相君之势何者?其署置辟举之权,犹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于堂上,州县之吏拜于堂下,虽奔走顿伏,其谁曰不然?自太祖受命,収天下之尊归之京师,一命以上皆上所自署。而大司农衣食之自,宰相至于州县吏,虽贵贱相去甚逺,而其实皆所与比肩而事主耳。是以百余年间,天下不知有权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犹用汉唐之制,使州县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礼,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禄,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于大官,不忧其有所不从,惟恐其从之过耳。今天下以贵相髙,以贱相谄,奈何使州县之吏趋走于太守之庭,不啻若仆妾,唯唯不给?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能正,以至于曲随谄事,助以为虐,其能中立而不挠者,固已难矣。此不足怪,其势固使然也。夫州县之吏,位卑而禄薄,法于民最近,而易以为奸,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厉其亷隅,全其节槩,而养其气,使知有所耻也。且必有异材焉,后将以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今以县令从州县之礼,夫县令官虽卑,其所负一县之责,与京朝官知县等耳。其吏胥、人民习知其官长之拜伏于太守之庭,如是之不威也,故轻之,轻之故易为奸,此县令之所以为难也。臣愚以为,州县之吏事太守,可恭逊卑抑,不敢抗而已,不至于通名賛拜,趋走其下风,所以全士大夫之节,且以儆大吏之不法者。其五曰:臣闻为天下者,必有所不可窥,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下不能幸其仓卒而取其禄位。惟圣人为能然,何则?其素所用者,缓急足以使也。临事而取者,亦不足用矣。传曰: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国家用兵之时,购方略,设武举,使天下屠沽健武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虽有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禄,臣恐天下有以窥朝廷也。今之任为将帅,卒有急难而可使者谁也?陛下之老将,曩之所谓战胜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为可复武举而为之新制,以革其旧弊。且昔之所谓武举者,葢疎矣。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麤材;而以防试中者,亦皆纪录章句,区区无用之学。又其取人太多,天下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众,而待之又甚轻。其下第者,不免于▯役,故其所得皆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耻不忍就。宜因贡士之嵗,使两制各举其所闻,有司试其可者,而陛下亲防之。权畧之外,便为弓马,可以出入险阻,勇而有谋者,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边之任。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斯亦足以济矣。其六曰: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略而济之以至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已。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能御也,则其疎逺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已,莫肯于绳墨之外为陛下深思逺虑,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臣请得举其一二以言之:夫两府与两制,宜使日夜交于门,以讲论当世之务,且以习知其为人,临事授任,以不失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徃来,意将以杜其言谒之私也。
译陛下把这些没有所属长官的官员,托付给一整路,他们的贤能与不肖应当让谁来察看呢?古代考核功绩,都是从司徒、司空等职官逐级到天子。古代的司职机构,就是今天的尚书省。尚书省废止以后,只有御史可以总括考察中外官员。臣愚见认为,可以让朝廷大臣议定各职司考核功绩的办法,并在御史台前设置考课机构。由中丞提出大纲,再从属官中选取一名强干明察的人,专门办理此事。以举荐、弹劾多的为上等,举荐、弹劾少的为中等,没有举荐、弹劾的为下等。等他们罢职归家时,便上奏他们治理的要点,使朝廷有依据来施行赏罚。对于非同寻常的功劳和不能掩盖的罪过,又应当另行给予补偿或惩处,使职司知道有所劝勉和惩戒;这样他们下面的守、丞、尉就不容许再有所依违,而考核的对象又不过几十人,足以查求实际。这就是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再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办法了。如今天下号称太平,实际上远方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过失全在职司。臣不敢把话说尽,陛下试着加以访察,就会知道臣的话没有虚妄。第四件是:臣听说古代诸侯把境内的人当作臣妾,而卿大夫之家也各有臣、陪臣来供其役使。他们的君主也像君主一样侍奉天子。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一境之内,能够决定生杀、给予剥夺、使人富贵或贫贱的权力,都由自己掌握,所以本来就足以把境内的人当作臣妾。后来诸侯虽然废除,但从汉到唐仍然有宰相、地方长官成为一方君主的势力,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任置官属、征辟举荐的权力,仍然足以使人臣服。所以太守、刺史坐在堂上,州县官吏拜伏在堂下,即使奔走叩伏,又有谁说不应该呢?自太祖受命以来,把天下的尊严收归京师,一命以上的官员都由皇上亲自任命。大司农以及供给衣食的机构,从宰相到州县官吏,虽然贵贱相差很远,但实际上都是与皇上并肩做臣、侍奉君主的人。因此一百多年间,天下不知道有权臣的威势;然而太守、刺史仍沿用汉唐的制度,使州县官吏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们。他们都接受天子的爵位,都享用天子的俸禄,却不知道凭什么要把自己当作臣属。小官对于大官,不担心他们有不服从的地方,只担心他们服从得过分。如今天下以地位尊贵相互抬高,以地位低下相互谄媚,为什么还要让州县官吏奔走在太守的庭院里,简直像仆妾一样,只会唯唯诺诺、应接不暇呢?因此大官常常肆意妄为而不顾忌下属,小官不能纠正,甚至曲意顺从、阿谀侍奉,帮助大官作恶;能够保持中立而不屈服的人,实在已经很难得了。这不值得奇怪,形势本来就使他们如此。州县官吏地位低、俸禄薄,最接近百姓,也容易因此作奸;朝廷所依靠来约束他们的,只是用制度磨砺他们的廉耻节操,保全他们的气节,使他们知道有所羞耻。况且其中一定有特别杰出的人,将来要任用为公卿,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尤其不可取的是,如今让县令按照州县官吏的礼节侍奉太守。县令的官位虽然低下,但他所承担的,是治理一县的责任,与京朝官出任知县相同。他的属吏和百姓习惯看见本县长官拜伏在太守的庭院中,觉得县令如此没有威严,因而轻视他;因为轻视,就容易作奸,这就是县令处境困难的原因。臣愚见认为,州县官吏侍奉太守,可以恭敬谦逊、处于卑下,不敢抗拒就够了,不必通报姓名、赞拜行礼,也不必在太守下风处奔走服侍;这样既可以保全士大夫的节操,又可以警戒大官不要违法。第五件是:臣听说,治理天下的人,必定要有使人不能窥测的地方;因此天下有紧急事情时,不会去求取平时没有任用的人,使天下人不能趁仓促之际侥幸取得他的俸禄和职位。只有圣人能够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平时所任用的人,在缓急之际足以驱使;临到事情才选取的人,也不足以任用。《传》说:“宽缓时就宠用有声誉的人,危急时就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如今所任用的不是平日所培养的,所培养的又不是临时所任用的。国家用兵时,悬赏征求方略,设置武举,使天下屠夫、商贩中强健勇武的人,都能徒手夺取陛下的官职;而到了军队休息的日子,即使有人有超越世人的才能,却因为吝惜斗升之禄而不能任用,臣恐怕天下人会因此窥伺朝廷的虚实。如今任命为将帅的人,突然遇到危急困难而可以任使的,还有谁呢?陛下的老将,就是从前所说的能战胜敌人而善于防守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臣愚以为,可以恢复武举,并为此制定新的制度,以革除旧有弊病。况且从前所谓武举,大概太疏略了。那些凭弓马技艺取得资格的人,不过是能拉强弓、举重物的市井粗材;那些通过防试录取的人,也只是记录、背诵章句,学习些区区无用的东西。再者,录取的人太多,天下真正懂得军事的人,不应当有这么多,而朝廷对待他们又太轻薄。那些考试落第的人,不免被编入差役,所以所得到的全是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以参加这种考试为耻,不能忍心就任。应当利用贡士的年份,让两制各自推荐所听闻的人,由有关部门考试其中可用者,再由陛下亲自策问。除权略之外,还要便于弓马,能够出入险阻,勇敢而有谋略的人,不过选取一两名,授予破格的职位,用守边的职任来试验他们。文臣有制科,武臣有武举,陛下想从这里得到将相吗?从十个人中选取,难道会没有一两个吗?这样也就足以济事了。第六点是:臣听说,法律不足以制服天下;如果只凭法律治理天下,那么法律管不到的地方,天下人就会欺骗它。况且法律必然有所管不到,先王知道它有所管不到,所以保存大体纲要,再用至诚来补救,使天下人不欺骗我们的原因,未必都是法律所能禁止的,也有其中有所不忍的缘故。君主驾驭大臣,不能像对待左右近臣那样一味使用法律;如果一定要等到法律具备之后才能驾驭大臣,那么那些疏远的小吏又将凭什么来约束呢?天下这样广大,却没有可信任的人,国家就不能称为国家了。臣观察如今两制以上的官员,并非没有贤能俊杰之士,然而都只是奉行法律、供职守分,不犯过错罢了,没有人肯在规矩之外替陛下深思远虑,提出建议。为什么呢?因为陛下把他们限制在规矩之内。臣请求列举一两件事来说:两府与两制,应当让他们日夜往来于朝门之间,以讲论当世事务,并且借此熟悉彼此为人,临事授予职任,使各人的才能不被埋没。如今法律不许他们相互往来,意思大概是要杜绝他们私下请托进言。
君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以两府两制为可信耶?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耶?彼何患无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徃来耶?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誊録,既奏而下,御史亲徃涖之,凛凛如鞫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彻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诛一二人,可以使天下奸吏重足而立。想闻朝廷之风,亦必有倜傥非常之才为陛下用也。其七曰:臣闻为天下者,可以名器授人,而不可以名器许人。人之不可以一日而知也,久矣。国家以科举取人,四方之来者如市,一旦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才之髙下大小也,特以为姑收之而已。将试之为政而观其悠久,则必有大异。不然者,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不及十年,未有不为两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长,而擅终身之富贵,举而归之,如有所负。如此则虽天下之美材,亦或怠而不修,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风畏之,不敢按。此何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髙,贵贵相承,使天下仰视朝廷之尊,如泰山乔岳,非扳援所能及。茍非有大功与出群之才,则不可以轻得其髙位。是故天下知有所忌,而不敢觊觎。今五尺童子,斐然皆有意于公卿,得之则不知愧,不得则怨。何则?彼习知其一旦之可以侥幸而无难也。如此则匹夫轻朝廷,臣愚以为三人之中,茍优与一官,足以报其一日之长。舘阁台省,非举不入。彼果不才者也,其安以入?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无所举?此非独以爱惜名器,将以重朝廷耳。其八曰:臣闻古者敌国相观,不观其于山川之险,士马之众,相观于人而已。髙山大江,必有猛兽怪物,时见其威,故人不敢亵。夫不必战胜而后服也,使之常者所忌,而不敢发,使吾常有所恃而无所怯耳。今以中国之大使夷狄视之,不畏甚者,敢有烦言以凟乱吾听。此其心不有所窥,其亦安能如此之无畏也?敌国有事,相待以将;无事,相观以使。今之所谓使者,亦轻矣。曰此人也,为此官也,则以为此使也。今嵗以某,来嵗当以某,又来嵗当以某。如县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彊其专对捷给、勇敢,又非可以学致也。今必使彊之,彼有仓皇失次,为夷狄笑而已。古者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专之。今法令太宻,使小吏执简记其旁,一揺足辄随而书之,虽有竒才辩士,亦安所效用?彼夷狄观之,以为樽俎谈燕之间尚不能办,军旅之际固宜其无人也。如此将何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哉?臣愚以为奉使宜有常人,惟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能者,陛下责之以文学政事,不必彊之于言语之间以败吾事,而亦稍寛其法,使得有所施。且今世之患,以奉使为艰危,故必均而后可。陛下平世使人,而皆得以辞免,后有缓急使之,出入死地,将皆逃耶?此臣又非独为出使而言也。其九曰:臣闻刑之有赦,其来逺矣。周制八议有可赦之人,而无可赦之时。自三代之衰,始闻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余,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而犹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侥幸也。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趦趄,当郊之嵗,盗贼公行,罪人满狱,为天下者将何利于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赏无用冗杂之兵,一经大礼,费以万亿,赋敛之不轻,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节用爱民,非不欲去此矣,顾以为所从来久逺,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为少恩,而凶豪无赖之兵或因以为辞而生乱,此其所以重改也。葢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忧必深,改之则其祸必速。惟其不失推恩而有以救天下之弊者,臣愚以为先郊之嵗,可因事为辞,特发大号,如郊之赦与军士之赐,且告之曰:吾于天下非有惜乎推恩也,惟是凶残之民知吾当赦。辄以犯法,以贼害吾良民。今而后赦,不于郊之嵗以为常制,天下之人喜乎?非郊之嵗而得郊之赏也,何暇虑其后?其后四五年而行之,七八年而行之,又从而尽去之。天下晏然不知,而日以逺矣。且此出于五代之后,兵荒之间,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侧耳。后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于今,法令明具,四方无虞,何畏而不改?今不为之计,使奸人猾吏养为盗贼,而后取租赋以啖骄兵,乘之以饥馑,鲜不及乱矣。当此之时,欲为之计,其犹有及乎?其十曰:臣闻古者所以采庶人之议,为其疎贱而无嫌也。不知爵禄之可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
译君臣相处的道理不同:臣下只求自我防范,君主只求不防范臣下,因此彼此欢快相接而没有隔阂。若把两府、两制看作可信,就不应有什么请托;若认为他们不可信,他们又何愁没有地方施展私意?那么还谈什么相互往来呢?如今两制主持科举取士,免不了采用封弥、誊录制度;奏报之后,又派御史亲自前去监临,严肃得像审问大案,使人不知道是谁的文章,这也太过分了!臣愚以为,像这一类做法,应当一概撤除。那些稍有知耻知义的人,应该不忍心辜负陛下。如果他们仍然有所欺骗,那也就是天下无才无耻之人了。陛下显赫地震怒,诛杀一两个人,就可以使天下奸吏两脚并立,不敢妄动。想来听闻朝廷的风气,也一定会有卓异非凡的人才愿意为陛下所用。第七点是:臣听说,治理天下,可以把爵位和名器授予人,却不能把爵位和名器预先许诺给人。一个人的才干,不可能一日之间就看清楚,这是很久以来的道理。国家通过科举取士,四方来应试的人像集市一样多;一旦让有关部门评定他们,这本来就不能真正知道他们才干的高下大小,只不过暂且把他们收取进来罢了。将来让他们试行政治事务,观察其长久表现,必然会有很大的差别。不然的话,如今进士三人中,脱去布衣、授官的那一天,天下都希望他们将来做卿相;不到十年,没有一个不成为两制官的。况且他们凭一日的长处,便擅自享有终身的富贵;一经选取就把一切归给他们,好像朝廷欠了他们什么。这样一来,即使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也可能因此懈怠而不再修养;那些任意放纵行事的人,别人又会望风畏惧,不敢按察。这是为什么呢?还有更为不便的地方:先王治理天下,使尊贵者层层相尊,使高贵者世代相承,让天下仰望朝廷的尊严,像泰山高岳一样,不是凭攀附援引所能达到的。如果不是有大功劳和出众的才能,就不能轻易取得高位。因此天下知道有所忌惮,不敢觊觎。如今连五尺高的儿童,都文采斐然,人人有意于公卿之位;得到它便不知道惭愧,得不到便怨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习惯知道,官位一旦有机会就可以侥幸得到,并不困难。这样一来,平民就会轻视朝廷。臣愚以为,进士三人中,即使优待授予一官,也足以报答他们一日的长处。馆阁、台省等要职,非经推荐不得进入。假如他果真没有才干,怎么能进入?假如他果真有才干,又何必担心没有人推荐?这不只是为了爱惜名器,也是为了尊重朝廷。第八点是:臣听说,古代敌国彼此观察,不是观察对方山川的险要、士马的众多,而只是观察对方的人才。高山大江之间,一定有猛兽怪物,时常显露威势,所以人不敢轻慢。不必一定等到战胜之后才使对方服从,只要使他们平常就有所畏惧,不敢发动进攻,使我们平常总有所凭恃而没有怯惧罢了。如今凭中国这样大的国家,却让夷狄把我们看轻;不太畏惧我们的人,竟敢多方发出烦琐言论来扰乱我们的听闻。他们心中如果不是窥伺到什么,又怎么能这样无所畏惧呢?敌国有事时,就以将帅相待;没有战事时,就以使者相互观察。如今所谓使者,也太轻视了。只说:“这是某人,任的是这个官,所以就派他出使。”今年派某人,明年应当派某人,后年又应当派某人,就像县令安排差役,只求平均轮换罢了。人的才能本来各有所短,不能强求他专门善于应对、口齿敏捷;勇敢,也不是可以仅靠学习获得的。如今却一定要强行要求他们具备这些才能,他们仓促之间失去次序,也不过是被夷狄嘲笑罢了。古代大夫出使边疆,如果有可以安定国家、利于社稷的事情,就专断处理。如今法令太密,使小吏拿着文书在旁边记录,稍微动一下脚便立即记下;即使有奇才辩士,又怎么能发挥作用呢?夷狄看见这种情形,就会认为在酒宴谈论之间尚且不能办事,到了军旅之际当然更没有人可用。这样将凭什么破坏他们的奸谋、挫折他们的骄气呢?臣愚以为,出使应当有固定的人选,只选用适合的人,不必强求平均轮换;那些不适合的人,陛下可以用文学政事方面的才能来责成他们,不必强迫他们在言语应对上办坏国家的事情,同时也应稍微放宽有关法律,使他们能够有所施展。况且如今世人的忧虑,是把出使看作艰难危险,所以才一定要平均轮换才认为可以。陛下在太平时代派遣使者,人人都能以辞免为由;以后有缓急之事,需要派他们进入生死之地,难道他们都会逃跑吗?臣这话又不只是针对出使而言。第九点是:臣听说,刑罚有赦免,来由已经很久了。周代制度有八种可以议论而赦免的人,却没有可以赦免的时机。自三代衰微以后,才开始听说大规模赦免的命令;然而那都是因为天下发生非常之事,经过灾荒流离之后,盗贼横行、社会污秽之后,于是用它来大范围洗涤天下的罪过,尚且不像如今借郊祀而赦免,使天下的凶恶之民能够预先知道而侥幸犯法。平常小民畏惧法律,不敢徘徊试探;到了举行郊祀的年份,盗贼公然横行,罪人充满监狱,治理天下的人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又要耗散府库钱粮来赏赐无用而冗杂的军队,一次大礼便花费万亿,赋税征敛不能减轻,百姓不得安生,全都是这个缘故。凭陛下节省费用、爱护百姓的心意,并非不想废除它,只是认为这种做法由来已久,恐怕一旦废除,天下必定认为陛下恩薄,而凶悍豪强、无赖军士也可能借此为辞而发动变乱,这就是难以改变它的原因。大概有些事情不是不能改,而是因为担忧而终于不改;不改,忧患必然加深;改动它,祸患又会很快发生。只要既不失去推恩的本意,又能救济天下的弊病,臣愚以为,在原定举行郊祀的年份之前,可以借某件事情作为理由,特意发布重大诏令,像郊祀赦免和赏赐军士那样,同时告诉天下:“我并不是吝惜向天下推恩,只是凶残之民知道我将要赦免,便随意犯法,残害我的良民。从今以后赦免,不以郊祀之年作为常制,天下人难道不高兴吗?不是郊祀之年却得到郊祀时的赏赐,还有什么空暇顾虑以后呢?”以后过四五年实行一次,过七八年再实行一次,然后逐渐全部废除。天下安然无事而不知道,这种弊病也就一天比一天远去了。况且这种做法出现在五代以后、兵荒之间,本来只是为了姑息天下、安抚反叛者罢了。后人相继沿用而不能废除,直到今天;如今法令已经明确完备,四方没有忧患,还有什么害怕而不改呢?现在如果不替它筹划,使奸人猾吏把它养成盗贼的温床,然后再收取租赋来供养骄横的军队,又加上饥荒,少有不导致变乱的。到了那个时候,想再替它筹划,难道还来得及吗?第十点是:臣听说,古代之所以采纳平民的意见,是因为他们地位疏远卑贱,没有嫌疑。他们不知道爵禄可爱,所以言论公正;不知道君威可畏,所以言语直率。
今臣幸而未立于陛下之朝,无所爱惜,顾念于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诸臣所不敢尽言者,臣请得以僣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几年矣?事垂立而辄废,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礼,凡在位者不敢用防狎戯嫚以求亲媚于陛下,而谗言邪谋之所由至于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疎逺宦官之过。陛下特以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其隂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通于宦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关龃龉贤人之谋。陛下纵不听用,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窃闻之道路,陛下将有意去而疎之也。若如所言,则天下之福,然臣方以为忧,而未敢贺也。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毎痛伤之。葢东汉之衰,宦官用事,阳球为司▯校尉,发愤诛王甫等数人,磔其尸于道中。常侍曹节过而见之,遂奏诛阳球,而宦官之用事过于王甫之未诛其后窦武、何进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故汉之衰至于扫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惟能尽去,乃无后患。惟陛下思宗庙社稷之重,与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疎之又疎之。刀锯之余,必无忠良。纵有区区之小节,不过帏闼扫洒之勤,无益于事。惟能务絶其权,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谟易以入,则天下无事矣。惟陛下无使为臣之所料,而后世以臣为知言,不胜大愿。曩臣所着二十二篇,略言当世之要。陛下虽以此召臣,然臣观朝廷之意,特以其文采词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无事,臣每每狂言,以迂阔为世笑。然臣以为必将有时而不迂阔也。贾谊之防不用于孝文之时,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余论而施之于孝武之世。夫施之于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于孝文之时之易也。臣虽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胜越次忧国之心,效其所见。且非陛下召臣,臣言无以至于朝廷。今老矣,恐后无由复言,故云云之多至于此也。惟陛下寛之,臣洵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书。上神宗皇帝书【苏轼】熈宁四年二月日,具位臣苏轼谨冐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贱,辄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蓆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已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彊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絶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髪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彊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葢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旣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伏彊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欤?《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雠,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徃,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防,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也,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茍非乐祸好狂,轻易失志,讵敢肆其胷臆,轻犯人心乎?
译如今臣有幸还没有立身于陛下朝廷之中,没有什么需要爱惜的,只是想到心中的事情——天下的事,陛下的群臣不敢全部说尽的——臣请求冒昧说出来。陛下擢用俊杰贤能,思求达到太平,已经有几年了?事情将要成功却总是被废止,功业还没有完成便又改变方向。陛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陛下若知道其中的原因,那么如今在位的人都足以有所建树;如果还不知道,即使得到千万名贤臣,天下最终也治理不好。为什么呢?因为小人的根基还没有除掉。陛下对待士大夫有礼,凡在位的人都不敢用轻慢、亲昵、戏弄、侮辱的态度来求得陛下的亲近和媚悦;然而谗言邪谋所以能够传到朝廷,天下人都认为是陛下不疏远宦官的过错。陛下只把他们看作供耳目使用、供玩弄取乐的臣子,却不知道他们阴险狠毒、险诈害人,危害最大。天下的小人没有途径到陛下面前,所以都通过宦官。用来行贿的珠玉锦绣,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以此离间、阻挠贤人的谋划。陛下即使不听从、不任用,大臣们也常常有所顾忌,因而不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臣所以说,小人的根基还没有除掉。臣私下听说,陛下将有意除去他们并疏远他们。如果事情果真如传言所说,那是天下的福气;但臣现在反而因此忧虑,还不敢道贺。古代有些小人受到君子的压制,反而激发成为天下的祸害,臣每每为此痛心。大概东汉衰微时,宦官专权,阳球任司隶校尉,发愤诛杀王甫等数人,把他们的尸体肢解后陈列在道路中。常侍曹节经过看见,便上奏诛杀阳球,于是宦官的专权超过了王甫未被诛杀以前。后来窦武、何进又想除掉宦官,反而因此遇害。所以汉朝的衰败终于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君子除去小人,只有彻底除尽,才不会留下后患。希望陛下思量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和天下的可畏之处,除去他们之后还要再除去,疏远他们之后还要再疏远。刀锯残余之下,必定不会有忠良之人。即使有些小小的节操,不过是供宫闱内打扫洒扫的勤劳,对政事没有益处。只有致力于彻底断绝他们的权力,使朝廷清明,忠言嘉谋容易传入,天下才会安宁。只希望陛下不要让事情应验臣的预料,使后世认为臣的话有见识,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从前臣所写的二十二篇文章,大略谈论当世的要务。陛下虽然因此召臣,但臣观察朝廷的意思,只是认为文章辞采稍有可取,未必认为其中的言论可以采用。天下太平无事时,臣常常发表狂妄的言论,被世人讥笑为迂腐空疏。然而臣认为,将来一定会有时候证明它们并不迂腐空疏。贾谊的策论在孝文帝时没有被采用,却使主父偃之流能够取用其中的余论,在孝武帝时代施行。把它施行在孝武帝时代,本来就不如在孝文帝时代采用那样容易。臣虽然比不上古人,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一个平民的言论而忽视它;臣越级忧国,献上所见,实在感激不尽。况且若不是陛下召见臣,臣的言论没有办法传到朝廷。如今臣已经老了,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进言,所以这些话说得如此之多。只希望陛下宽容臣,臣实在惶恐惭惧,叩头叩头,谨此上书。《上神宗皇帝书》【苏轼】熙宁四年二月,具位臣苏轼谨冒万死,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来不自量愚陋卑贱,冒昧上呈密封奏章,谈论购买灯具的事情。自知冒犯天威,罪在不赦,便在私室铺好草席,等待斧钺诛杀。然而侧耳等候十多天,威严的命令却没有到来。询问府司,才知道购买灯具的事情不久已经停止。于是知道陛下不但赦免了臣,还能够听从臣的意见,惊喜超过意料,甚至感动流泪。为什么呢?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听从善言像水向下流一样,这是尧、舜、禹、汤努力勉强而实行的事情,也是秦、汉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只是购买灯具这点微小过失,哪里能够上累日月般的圣明?但陛下却立即改变命令,片刻也不耽搁,这就是所谓智慧超出天下,却能听取最愚昧之人的意见;威势加于四海,却能屈从于一个平民。臣如今知道,陛下可以同尧舜一样成为圣君,可以同汤武一样成为圣君,可以使百姓富足而停止刑罚,可以使军队强大而使戎虏屈服。有这样的君主,臣怎么忍心辜负他呢?只应当披露内心,抛弃肝脑,竭尽力量所能做到的一切,不再顾虑其他。近来臣也知道天下的事情有比购买灯具更重大的,却偏偏先以这件小事进言,大概是因为在尚未取得信任时就进谏,圣人不赞许;交往浅而谈论深,是君子所戒惧的。所以臣试着先谈论较小的事情,而重大的事情本来要等待以后再说。如今陛下果然赦免臣而不诛杀,这就是已经允许臣进言了;既然已经允许而不说,臣便有罪。因此愿意把话说完。臣想说的有三件事:希望陛下凝聚人心,敦厚风俗,保存纪纲,仅此而已。人没有不有所凭恃的:臣下凭恃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够役使小民;凭恃陛下的法律,所以能够制服强暴。至于君主所凭恃的又是谁呢?《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凛然就像驾驭六匹马而手中的缰绳已经腐朽。”这是说天下没有比君主更危险的处境了。人心聚合,就成为君臣;人心离散,就成为仇敌。聚散之间,不能有丝毫差错。因此天下归附,称为王;人人各怀异心,称为独夫。由此看来,君主所凭恃的只是人心。人心对于君主,就像树木有根、灯火有油、鱼儿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树木没有根就会枯槁,灯没有油就会熄灭,鱼没有水就会死亡,农夫没有田就会饥饿,商人没有财就会贫困。君主失去人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是无法逃避的灾祸,其可怕之处自古如此。如果不是喜欢祸乱、喜好狂妄、轻率地丧失意志,哪里敢放纵胸臆,轻易冒犯人心呢?
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惟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彊,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徳,虽得天下,旋踵而亡,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狥,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彊。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竒,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意而度于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涌,近自淮甸,逺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説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収僧尼常住,减克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滛。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嵗之人皆忠厚而今嵗之士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而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葢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鬬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嵗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逹,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
译从前子产焚烧载书来平息众人的议论,贿赂伯石来安定大贵族,因为他认为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擅行事很难成功;孔子也说:“先取得信任,然后才能使唤百姓;没有取得信任,百姓就会认为这是在虐害自己。”只有商鞅变法不顾众人的议论,虽然能够很快使国家富强,却也因此招致天下人的怨恨,使百姓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恩德;即使得到天下,也很快灭亡。至于商鞅本人,最终也不能免于负罪逃走,诸侯不肯接纳他,秦国把他车裂示众,而秦人没有人哀悼。君臣之间,难道愿意这样吗?宋襄公虽然实行仁义,却因失去众人而灭亡;田常虽然不合义,却得到众人而强盛。因此君子还没有评论事情本身是非之前,先要观察众人心意是向往还是背离。谢安任用诸桓,未必完全正确,但众人乐于接受,于是国家得以安定;庾亮召苏峻,未必就是错误,但形势不允许,反而造成危辱。自古至今,从没有与众人和易相处而不安定的,也没有刚愎自用而不危险的。如今陛下也知道人心并不喜悦了。朝廷内外,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说祖宗以来治理财用的,不过是三司使、副使、判官,至今已有百年,从未误事。如今却无缘无故又创设一个机构,号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名年轻人在内日夜谋划,四十多名使者在外分头经营,开端宏大,百姓实在惊疑;创立新奇的法令,官吏全都惶惑。贤能之人想探求其中的主张,却无法得到答案,不免忧虑;小人则凭自己的猜测来揣度朝廷,于是把它当作谤议,说陛下以万乘之主的身份来谈求利,说执政以天子的宰辅身份来治理财用。商贾不再流通,物价飞涨,近则从淮甸,远则到川蜀,众口喧传,议论纷纷。有的说京师的正店准备设置监官,有的说夔路的深山将实行酒禁,有的说要拘收僧尼的常住财产,有的说要削减军士和吏员的廪禄,类似的话多得说不完,更严重的甚至认为将要恢复肉刑。这些话一传出,百姓就会像狼一样回头顾望。陛下和几位大臣也听到了这些话,然而都不加理会,只说:“我们没有做这些事,也没有这种意思,何必顾虑人的议论?”人的议论虽然未必全都属实,但事情只要有疑似之处,就会招致诽谤。一个人必定贪财,后来人们才会怀疑他偷盗;一个人必定好色,后来人们才会怀疑他淫乱。为什么呢?如果没有设置这个机构,就不会有这些诽谤,难道去年的人都忠厚,而今年的士人都轻浮吗?孔子说:“工匠要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又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如今陛下掌握着求利的工具,却忌讳承认求利的事情;有了求利的名称,又推辞求利的本意。即使每家都安排一个人来为自己辩解,即使在街市上摆出千金收买人心,人们也一定不会相信,诽谤也不会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制置三司条例司”这个名称就是求利的名称,六七名年轻人和四十多名使者,就是求利的工具。驱赶鹰犬奔向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来打猎的。”这不如放掉鹰犬,让野兽自然驯服;拿着网罟进入江湖,却对人说:“我不是来捕鱼的。”这不如丢掉网罟,让人自然相信。因此臣认为,要消除谗言邪说、招来和气,恢复人心、安定国家的根本,没有比罢免制置三司条例司更好的办法。陛下创设这个机构,不过是想兴利除害。如果罢免它之后利仍不能兴、害仍不能除,那就不要罢免;如果罢免它之后天下喜悦、人心安定,而兴利除害没有什么做不到的,那又何苦不罢免呢?陛下想除去积弊、制定法律,必须让宰相充分商议之后再施行。如果不经过中书省,那就是乱世的法令。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难道会这样吗?如果制定法律不能不经过中书省,充分商议也不能不让宰相参与,那么设置这个机构岂不是多余而无名?智者谋划事情,贵在不留下痕迹。汉代的文帝、景帝,史书没有什么可记载的事情;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传记没有什么可载录的功劳。然而天下谈论治理的人,都推许文帝、景帝;谈论贤能的人,都推许房玄龄、杜如晦。大概就是事情已经建立而痕迹不显,功业已经完成而人们不知道。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难道只有用兵如此吗?事情没有不是这样。如今所谋划的事情,万分之一还没有取得,痕迹却已经散布天下,像泥中两兽相斗一样混乱,也可以说是拙劣的谋划了。陛下如果真想使国家富裕,就选择三司的官属和漕运使、副使,与陛下和两三位大臣勤勉地研究,经过多年的磨炼,那么积弊自然会除去,而人们并不知道。只是担心立志不坚定,中途废止。孟子说:“前进过猛的人,退步也快。”如果有始有终,自然可以慢慢推进。十年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呢?孔子说:“想要快,反而不能达到;只看见小利,大事就不能成功。”假使孔子不是圣人,这句话也就不能采用了。
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汚,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防。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州县,威福便行,驱迫邮传,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寛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擕戸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千余万,皆州县希防,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而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寛恤,冠葢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嵗,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嵗矣。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曰「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嵗一淤,三嵗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卽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茍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縻帑廪,下夺农时。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葢畧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所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私格沮,并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疎,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冐耕,嵗月旣深,已同永业。茍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揺,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防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戸,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桑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糓,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防,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官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厯十四年应于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常税之外,生出科名哉?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毒。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
译《书》说:“谋议要征询卿士,直到平民,众人欣然完全同意,才达到大吉。” 如果反对的意见多、赞同的意见少,那么静止不动还算吉祥,贸然兴作就会招致凶祸。如今上至宰相大臣,既然已经辞免而不愿担任,那么外面的议论,也完全可以知道了。宰相是臣下,尚且不愿意用这件事来玷污自己,而陛下却独自安心接受这个名义而不辞去,臣愚昧,实在不能理解。君臣昼夜辛劳,已经快一年了,但富国的成效茫然如同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钱,祠部给度僧牒五千多人罢了。用这种办法,谁不能做呢?况且派遣使者四处奔走,本来就不是好的制度。汉武帝派绣衣直指,桓帝派八名使者,都是因为郡守县令治理败坏、盗贼公然横行,朝廷无计可施,才采取这种下策。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政治,可以同文帝、景帝相比;当时只是责成郡县办事,从未派使者前往。孝武帝认为郡县行动迟缓,才开始命令台使督察。到了萧齐,这个弊病仍未革除,所以景陵王子良上疏极力陈说此事,认为这些使者早晨辞别禁门,神情态势就已经改变;晚上住进州县,威福便可以施行,驱迫驿站,折辱郡守县令,使公私都受到烦扰,百姓不得安生。唐代开元年间,宇文融奏请设置劝农判官,派裴寛等二十九人兼任御史,分头巡视天下,招抚携带户口迁徙的人,检查并责令登记遗漏的田地。当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都认为不便,并相继被罢免。虽然获得了八千余万户的数字,实际上都是州县迎合上意,把主户说成客户,把少数说成多数。到后来让百官在都省集体议论,公卿以下都害怕宇文融的威势,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陛下不妨取来他的传记阅读,看看他所做的事情是对还是不对。近来推行均税、宽恤,官员车马接连不断,朝廷很快也觉察到那样做不对,而天下至今还把它当作谤议。还没有几年,是非已经十分明显,臣恐怕后世看今天,就像今天看过去一样。况且现在派出的使者尤其不合适:事情少而人员多,身份低而权力重。身份低而权力重,人们就多不服从,有的甚至会侮慢他们而引起争斗;事情少而人员多,就没有什么可以建立功绩,势必制造事情来搪塞责任。陛下即使严加约束,不许他们邀功,但臣下侍奉君主的常情,是不按照明令而按照上意。如今朝廷的意向是喜欢变动而厌恶安静,喜欢一致而厌恶不同,意旨所在,谁敢不顺从?臣恐怕陛下的赤子从此不得安宁。至于所要推行的事情,路上的人都知道很难。为什么呢?汴水是浑浊的水流,自从有百姓以来,从未用来种稻。秦地人的歌谣说:“泾水一石,其中有泥数斗,既用来灌溉又用来施肥,使我们的禾黍生长。” 什么时候说过“使我们的粳稻生长”呢?如今想筑堤拦蓄并使它变清,万顷稻田必定要用千顷的堤塘,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会淤满。陛下仓促听信这种说法,立即派人察看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以为陛下有意兴作,就会对上耗费府库钱粮,对下耽误农时。堤防一旦打开,水流失去原来的河道,即使把提议者的肉吃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救呢?天下长久太平,百姓和万物繁殖增长,四方遗留下来的利益大概已经略尽了。如今想凭空寻找水利,正所谓“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导”,岂只是徒劳,必定还会造成很大的骚扰。凡是所筹划的事情,不论利害如何,只要有人提出,小的就随事给予酬劳,大的就衡量才能录用。如果官府和私人阻挠废坏,一律从重贬黜降职,不因赦免而宽原;如果才力不能办理兴修,就允许上奏请求更换。赏赐可以说很重,惩罚可以说很轻。然而始终没有说明,各色人等如果妄自陈说,或者官府、私人错误地兴起工程役使,应当获什么罪。这样一来,妄庸、轻浮、剽悍、浪荡的奸人,便会从此争相谈论水利。成功就有赏,败事却没有诛罚。官府即使知道这些意见疏漏,难道能够立即施行吗?于是只好压下当地事务,召集老少,察看是否可行。吏卒所经过的地方,鸡犬都会被惊扰得一空。如果不是显然难行,就必然暂且兴起劳役吗?为什么呢?因为阻挠废坏的罪很重,而错误兴办工程的过失很轻。人们大多爱惜自身,形势必然会如此。况且古代废弃的陂塘堤堰,多被附近的人冒占耕种;年代既久,已经同永久产业一样。如果想兴复,必定要全部追收,人心或许因此动摇,这实在不是好的政治。又有喜欢诉讼的党徒和多有怨恨的人,妄说某处堤防可以改作陂渠,企图毁坏所怨恨者的田产;或者指认别人的旧产业为官陂,冒充租佃的诉讼,必定会比今天增加一倍。臣不知道朝廷本来没有一件事情,为什么苦苦要推行它呢?自古役使人民,必定要使用乡户,就像吃东西必定要用五谷,穿衣必定要用桑麻,渡过河川必定要用舟楫,在陆地行走必定要用牛马。虽然其中有时可以用其他东西替代,但终究不是天下可以常行的办法。如今只是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雇用差役,便想把它推行到天下,这就像看见燕、晋的枣栗、岷蜀的蹲鸱,便想因此废弃五谷,难道不困难吗?又想让官府出售各地的坊场,以充作衙前雇役的工钱;即使有长役,也不再给以酬劳。长役所得既然减少,从此必定逐渐衰败离散,那么州郡事务衰弱的情形就可想而知。士大夫舍弃亲戚、抛下坟墓,到四方任官,尽力办事之余,也想得到一些欢乐,这是人的至情。如果地方凋敝破败得太厉害,厨传供应又冷落萧条,那就像危乱国家的鄙陋风气,恐怕不是太平盛世应有的景象。陛下如果确实考虑到这一点,一定不肯这样做。况且如今法令没有比管理军队更严的,军法没有比惩治逃亡更严的。禁军逃亡三次,厢军逃亡五次,大都要处死。然而逃亡的军队常常占天下军队的一半,不知道雇人服役与厢军有什么不同?如果有人逃亡,凭什么治罪?形势必然会使其罪责轻于逃军,那么他们的逃亡一定会比今天更严重,做他们的官长,岂不是很难吗?近来即使允许乡户颇多雇人,但到了所雇的人逃亡时,乡户仍要承担责任。如今如果竟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项税目,称为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人,那么雇人的责任就由官府自己承担了。自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改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数额来确定两税的定额,也就是说租、调、庸已经一并包括在两税之中了。如今两税照旧,为什么还要再收庸钱?圣人制定法律,必定考虑后世,怎么可以在常税之外另生出一项税名呢?万一不幸,后世有贪多的君主,辅以搜刮聚敛的大臣,庸钱不废,差役仍旧,使天下人怨恨痛苦;推究其由来,必定会有承担这个罪责的人。
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戸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借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耳,何名役之?且一嵗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戸之役,自公卿以降无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矣?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事故。若民所不恱,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葢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茍非戸将絶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防。若假之数嵗,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毎嵗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汚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陜西粮草不许折兊朝廷既有着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防慰谕明言「永不戍边」,着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已揺,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情愿人戸,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以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隣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已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戸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収籴,则无借贷;若畱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必然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陜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震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縁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今虽未至于斯,亦望陛下审听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逺。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縁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与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畧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巳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徳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嵗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髙。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髙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髙祖之知人,适足以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狥髙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谓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
译又想让坊郭等第的百姓与乡户一同服役,让品官、形势之家与普通百姓一起承担事务。他们的说法是:“《周礼》说,不耕种田地的人要交屋粟,住宅荒芜不植桑麻的人要交里布;汉代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守边疆,这就是他们借以立论的根据。”古代官府养活百姓,如今却是百姓养活官府;给他们田地却不耕种,劝他们务农却不尽力,于是才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百姓没有办法谋生,只好离开去经商,这是形势所造成的,为什么还要叫他们服役呢?况且一年戍守不过三日,三日雇役的工钱是三百。如今世上三大户的差役,从公卿以下都不能免除,其费用难道只三百吗?大抵事情如果确实可行,不必处处都先提出理由。如果百姓不高兴、风俗不安,即使经典有明文,也不能补救怨恨。如果推行这两件事,必定无疑会招致怨恨。女户和单丁,大概是上天所使其贫困的百姓。古代君王首先致力于救济他们,而如今陛下却首先想让他们服役。这些人如果不是户口将要断绝而还没有灭亡,就是家中有丁而尚且衰弱。如果暂且给他们几年时间,必定会长成成年而承担差役,直到老死。官府富有四海,怎么忍心不加以体恤?孟子说:“最初制作俑来陪葬的人,难道没有后代吗?” 《春秋》记载“作丘甲”、实行田赋,都是因为重视它们开始成为百姓祸患的事实。青苗放贷,过去一直有禁令;如今陛下却首先制定成法,每年经常实行。虽然说不许强行摊派,但几代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证他们不这样做吗?将来天下怨恨它,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况且东南购买绢帛本来使用现钱,陕西的粮草不许折兑;朝廷已有明文规定,主管官员也常常奉行。然而购买绢帛从未不折算盐,粮草从未不折算钞钱。由此可知,不许强行摊派青苗钱的说法,也只是一纸空文。比如治平初年拣选、刺配义勇,当时诏书安抚慰谕,明白说“永远不戍守边疆”,写在简册中,有如盟约。到现在才过了多少日子,议论已经动摇,有人想让他们代替还乡的东军,有人想让他们抵换弓手;约束难以依靠,难道还不明白吗?即使这道命令坚决施行,果真不强行摊派,计算其中自愿的户口,也一定全是孤贫而无力的家庭。若是自己有余财,哪里会同官府交易?这些人一旦鞭打催逼得急了,接着就会逃亡;逃亡之后,便把负担均摊给邻保,形势必然如此,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完备到极点了。它所守持的约束很简略,而所能达到的范围很广。假使有一万户的城邑已经储存了一千斛粮食,到了粮价昂贵的时候,把这一千斛粮食投放市场,物价自然平稳。一个市场的价格平稳了,一个州的粮食自然充足,就没有拿着瓢乞讨的弊病,也没有里正催逼驱使的劳苦。如今如果把它改成青苗法,每家贷出一斛,那么千户以外的人,谁来救济他们的饥荒呢?况且常平的官钱,常常担心太少;如果全部用来收购粮食,就没有钱出借;如果留下来用于借贷,那么收购的粮食又有多少呢?由此可知,常平和青苗,形势上不能同时成立。毁坏那个来成就这个,所丧失的会更多,亏损官府而损害百姓,即使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臣私下估计,陛下想考察它的实际效果,就必然要询问人们。人们知道陛下正要竭力推行,必定会说这种办法有利无害。依臣愚见,恐怕不能凭信。怎么证明呢?臣前些时候在陕西,见到刺配义勇,提举各县,臣曾亲自前往;忧愁怨恨的百姓,哭声震动田野。当时奉使回来的人,都说百姓全都乐意服从,只是迎合上意以求容悦。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否则山东的盗贼,秦二世为什么没有察觉?南诏的失败,唐明皇为什么没有知道?如今虽然还没有达到那种地步,也只希望陛下慎重听取意见罢了。从前汉武帝时代,财力耗尽,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当时商贾不能正常经营,盗贼日益兴盛,几乎到了发生变乱的地步。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们争相排斥这种主张,霍光顺应百姓的愿望,便依从他们废除,天下归心,于是相安无事。没想到如今这种议论又重新兴起。立法之初,这种说法还很浅显,只说把昂贵的货物运到便宜的地方,把近处的货物换到远处。然而大规模设置官属,拿出大量缗钱,使豪商大贾都疑惑而不敢经营,认为虽然没有明说贩卖,但既然已经允许官府变易货物,变易一旦实行,就没有听说不与商贾争利的。商贾经营,曲折复杂,难以办理。他们买进货物时,要提前交钱;卖出货物时,要过期才收取货款;多方面互相接济,委婉周转,因此才能获得加倍的利润。如今官府购买这种货物,必定先设置官署、任用官吏,文书、仓廪、俸禄等费用已经很大;不是优质货物不收,不行贿就不能办成。因此官府购买的价格,必定比百姓购买的贵。等到出售时,弊病又和以前一样,商贾的利润又从哪里得到呢?朝廷没有考虑到这些,竟然拿出五百万缗钱交给他们。这笔钱一旦出去,恐怕就不能再收回。即使其中略微有些收益,征收商税的数额所受损失也一定更多。如今有人替他的主人放牧牛羊,却不告诉主人,而用一头牛换取五只羊。一头牛的损失就隐瞒不说,五只羊的获得却指称为功劳。陛下以为破坏常平法而说成青苗法的功劳,损失商税而取得均输的利益,与这有什么不同呢?陛下天资洞察,圣明谋略如同神明,这件事如此明显,哪里会不明白?一定是认为事情既已施行,不愿中途改变,担心天下认为自己守德不一、用人不能始终,所以迟疑拖延岁月,希望事情或许有万分之一的成功。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古代英明的君主,没有谁超过汉高祖。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权力、恢复六国,汉高祖说好,催促刻印;等听到留侯的话,又吐出正在吃的食物,骂道:“赶快销毁印章!”称好还没有多久,接着就责骂;刻印、销印,像儿戏一样,什么时候损害过汉高祖知人的明智?恰好足以说明圣人没有私我之心。陛下认为可行就实行,知道不可行就停止,这是极其圣明,不能再超过的事情。如今议论的人一定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端;所以陛下坚持己见而不顾一切,期望一定施行。这不过是战国时代贪图功名的人所说的冒险侥幸之论。陛下如果相信并采用它,就是顺从高谈阔论而违背最真实的人情,执着空洞的名声而招来实际的祸患;还没有享受到成功的喜悦,怨恨就已经产生了。臣所谓希望凝聚人心,指的就是这件事。
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厯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徳之浅深,而不在乎彊与弱。厯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徳诚浅,风俗诚薄,虽彊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亡道徳,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必以此察之。齐至彊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簒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逄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収燕赵,复河隍,力彊于宪武矣,销兵而厐勋之乱起。臣愿陛下务崇道徳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彊。使陛下富如隋,彊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臓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彊阳,根本已危,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防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防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覇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徳宗初即位,擢崔祐甫为相,祐甫以道德寛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至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寛,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其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徳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防考妣,社稷长逺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茍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用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防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自古用人必须歴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巳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髙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恱。其后关侯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而况其他?世尝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防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竒才,所言亦一时之良防。然请为属国,欲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鋭气。昔髙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羣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踈,而欲以困中行説,尤不可信矣。兵防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説,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歴艰难,亦必自悔其説。用之晚嵗,其术必精,不幸防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才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此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
译士人上书进言的已经不少了,也曾有人把国家存亡的原因、国运长短的道理告诉陛下吗?国家所以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而不在于强弱;国运所以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而不在于贫富。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穷而弱小,也不妨碍长久存在;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浇薄,即使强盛而富有,也不能挽救其短促灭亡。君主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什么该轻、什么该重了。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不因国家弱小而抛弃道德,不因国家贫穷而损害风俗;有识之士观察一个国家,也一定据此来考察。齐国强盛到极点,周公却知道它后来必有篡弑之臣;卫国弱小到极点,季子知道它后来会灭亡。吴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陈国大夫逄滑却知道楚国必定复兴;晋武帝已经平定吴国,何曾却知道天下将要动乱;隋文帝已经平定陈国,房乔知道隋朝不会长久。元帝斩郅支、召呼韩邪来朝,功劳多于汉武帝、汉宣帝,却贪图安逸,终于酿成王氏的祸患。宣宗收复燕赵、恢复河湟,力量强于宪宗、武宗,却销毁兵器,终于爆发厐勋之乱。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厚植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求功,贪求富强。即使陛下富有如隋朝、强盛如秦朝,向西攻取灵武,向北攻取燕蓟,说是有功也可以,但国家寿命长短并不在这些方面。国家寿命的长短如同人的寿命长短,人的寿命取决于元气,国家寿命取决于风俗。世上有身体瘦弱却长寿的人,也有体格强壮却突然死亡的人。只要元气还在,瘦弱也没有妨害;等到元气已经耗尽,越是强壮反而越危险。因此善于养生的人,谨慎安排起居,节制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使用药物时,就选择品级上等、药性良好、可以长期服用而没有害处的药物,使五脏调和、寿命延长。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节制谨慎的功效,迟疑于吐纳导引的作用,厌弃上等药而使用下品,损伤真气却助长表面的强盛,根本已经危险,倒下死亡只是早晚的事。天下的形势与此没有不同,所以臣希望陛下爱惜风俗,就像防护人的元气一样。古代圣人不是不知道严酷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勇悍的人可以成就事情,也不是不知道忠厚近于迂阔、老成起初像是迟钝;然而他们最终不肯用前者来替代后者,是知道前者所得虽小,而后者所防止的祸患却大。曹参是贤明的宰相,说过:“谨慎,不要扰乱监狱和市场。”黄霸是奉行善政的官吏,说过:“治理之道在于去除过分严苛的做法。” 有人讥笑谢安只谈玄理而荒废政事,谢安笑着说:“秦朝任用严酷的法吏,传到二世就灭亡了。”刘晏掌管度支时,专门任用果断锐利的年轻人,一味追求迅速办成事情,贪利的一伙人彼此仿效,逐渐形成风气。德宗刚即位时,提拔崔祐甫为宰相,崔祐甫用道德和宽大来推行皇帝的意旨,所以建中年间的政绩声望一时显著,天下都寄予希望,差不多可以比拟贞观年间。等到卢杞任宰相,诱导皇帝用刑名之术整顿天下,逐渐发展到风俗浇薄,最终导致皇帝播迁。我仁祖治理天下时,执法极为宽厚,用人有一定次序,专门致力于掩盖、包容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有章法;但考察他的成效,只能说还没有达到理想。说到用兵,十次出兵九次失败;说到府库,只是勉强够用而没有余裕。只是因为德泽深入人心,风俗知道义理,所以他升遐之日,天下人如同失去了父母,社稷能够长久延续,最终必定要依赖这些德泽。这样看来,仁祖可以说是知道根本了。现在议论政事的人不考察这些,只看见他晚年官吏多因循守旧、政事不能振作,于是想用苛刻督察来矫正,用才智来整齐他们,招揽新进而勇锐的人,企图一举取得速成的效果。还没有享受到这样做的好处,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况且天时不能完全协调,人谁能没有过失?国君应当包容污垢,过分苛察就不会有可用之人。如果陛下能够从多方面包容,人才依次都可以任用;如果一定要广泛设置耳目,专门搜求瑕疵,那么人人都不能自安,各自只求苟且免祸,恐怕这不是朝廷的福气,也难道是陛下所希望的吗?汉文帝想任用管理虎圈的小吏,释之认为能言善辩会损伤风俗。现在如果因为口舌应答而选取士人,因为应对迟钝而斥退人才,把虚浮荒诞而没有实质当作善于作文,把矫激而不肯出仕当作有德,那么先王的恩泽就要逐渐消散了。自古任用人才必须经过多次考验,即使有卓越非凡的才器,也一定要有已经完成的功绩。一方面可以使他经历变故而知道事情艰难,不会轻易办事;另一方面等到他的功劳高、声望重,人们自然没有什么可非议的。过去先主任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却担心这件事不合乎关羽‘忠’的名望,认为黄忠的素来声望并不属于关羽、张飞一类;如果班次爵位突然相同,关羽一定不会高兴。后来关侯果然对此提出意见。以黄忠豪迈勇猛的资质、以先主君臣之间的契合关系,尚且还要顾虑这些,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常说汉文帝没有任用贾生,认为这是深深的遗憾。臣曾推究其中的意义,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贾生固然是天下奇才,他所说的也是一时的良策;但他请求担任属国,想要拘系单于,这就是处士的夸大之言、少年的锐气了。过去高祖率领三十万军队在平城受困,当时的将相群臣,难道没有像贾生这样的人吗?所谓三表五饵,人人都知道它疏漏,而想靠它困住中行说,更加不可信。兵法是用兵的器具,却把它轻易说出,正如赵括轻视秦军、李信轻视楚军一样。如果文帝急于采用他的主张,天下恐怕将不得安宁。假如贾生曾经经历艰难,也一定会后悔自己的主张;到晚年再任用他,他的谋略一定会更加精密。可惜他早死,并非他所能预料。否则,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君主吗?绛侯、灌婴难道是蒙蔽贤才的人吗?至于晁错,更被称为刻薄;文帝在位时,他只任太子家令,景帝即位后却任命他为御史大夫,贤相申屠嘉愤懑而死,晁错频繁更改政令,天下骚动。等到七国发动叛乱,晁错的谋略也已经穷尽了。文帝、景帝的优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大体说来,名位、爵禄是人人奔走追求的东西,必须让人积累劳绩后再升迁,以表明它来之长久而艰难,这样人人各安本分,不敢急躁求取。现在如果多开辟突然晋升的门路,使人能够得到意外的收获,那么公卿、侍从的职位就可以近在咫尺地谋求。已经得到这些的人既不肯把侥幸得来当作自己的名声,不得的人就必定都把沉沦视为遗憾,于是使天下按常规选拔的人产生妄想,因不如别人而感到羞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洊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予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嵗朴拙之人愈少,而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其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振监司之体,各懐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防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髙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浄为心,使奸无所縁,而民徳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失,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当先立法以救弊。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防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图,固非小臣所能亿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歴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葢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陞。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防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宻,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所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朝廷纲纪,孰大于此?臣自防小所记,及闻长者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徃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哉?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茍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懐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防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顔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茍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茍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羮,同如济水。故孙寳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恱,着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恱,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毎事尽善?导亦敛袵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縁知觉?臣之所谓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非敢歴诋新政,茍为异论。如近日减皇族恩例,刋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干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敢有辞。然至于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无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髙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而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屡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
译这样还想使风俗淳厚,怎么可能呢?被选拔的士人改任京官,通常必须经过十多年,屡次经历艰难险阻,计算考核细到毫厘,其中只要有一件事不顺利,常常终身沉沦而被弃置。现在却只凭一个人的荐举就授予他职位,尚且担心不相称。章服随即发给,那些靠长期积劳、按资历次序获得职位的人,怎么能心服呢?那些按常规调补的人,不是任县令就是任县丞,官员多而职位少,早已为此忧患,不能再开许多门路来等待投机进用的人。如果投机者侵夺得太厉害,笨拙老实的人就会受到逼迫而无所适从;利害相比较,就不能不察觉。因此近年以来朴实笨拙的人越来越少,投机求进的人越来越多。只有陛下应当重视他们、爱惜他们、怜悯他们、救助他们。比如近来三司上言,要求天下各郡选一人,催促办理三司的文书,允许他们优先按次序指名占取职位作为报酬。经过几年考核后,审官院、吏部又有三百多人可以优先占缺,按常规等待补缺的人就更加困难了。此外,负责发运、均输、巡按农田水利等事务,已经振作了监司的体制,各人都怀有求进的心思。转对的官员希望凭一篇称旨的对策迅速升迁,奏课的官员希望取得优等而快速升进,彼此以力量竞争,以言辞争高下,名实于是混乱了。只希望陛下以简易作为法则,以清静作为本心,使奸邪无从凭借,百姓的德行归于淳厚。臣所希望的厚植风俗,就是这个意思。古代建立国家,使内外相互制约,轻重相互权衡。像周朝、唐朝那样,是外重而内轻;像秦朝、魏朝那样,是外轻而内重。内重的弊病,必然有奸臣指鹿为马的祸患;外重的弊病,必然有大国问鼎的忧虑。圣人在国家强盛时就考虑衰败,应当先立法来挽救弊病。国家的租赋登记在计省,重兵集中在京师。用古代来衡量今天,似乎是内重。只是祖宗所以深思熟虑、预先谋划的地方,本来不是小臣所能推测并全部知晓的。然而观察他们委任台谏这一点,可以说是圣人过分防备的至深谋略。纵观秦、汉直到五代,因进谏诤言而死的人,大概有数百人。自建隆以来,却从未因一句话而获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升迁。允许台谏根据传闻进言而不受长官约束,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皇帝,天子就改变容色;事情关系朝廷政务,宰相就待罪。因此仁宗在位时,议论者讥笑宰相只不过奉行台谏的风采而已。圣人的深意,流俗之人哪里知道?提拔任用台谏,固然未必人人贤能,他们所说的也未必都对;但必须养成他们的锐气,并借给他们重大权力,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这是为了折断奸臣萌芽,挽救内重的弊病。奸臣刚开始时,用台谏就足以折服他;等到奸臣已经形成势力,用兵戈去取缔也还不够。现在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绝不可能出现,这种说法当然没有道理。然而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会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备奸人,不能因为没有奸人,就养一只不会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应当向上思考祖宗设置这个官职的用意,向下为子孙建立万世的防备吗?朝廷的纲纪,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臣从幼年读书时的记载以及听长者谈论,都说台谏所说的通常跟随天下公议,公议赞成的,台谏也赞成;公议攻击的,台谏也攻击。到了英庙初年开始提出尊称生母的议论,这本来不是君主很大的过错,也没有礼典上的明文,不过是众人的心意尚未安定、公议不赞成,当时台谏仍以死相争。如今舆论沸腾,怨恨和诽谤交相而来,公议所在,也可以知道了;可是彼此观望,不肯发言,朝廷内外都很失望。弹劾积累威势之后,即使庸人也可以振奋起来,发扬风采;威势消磨衰败之后,即使豪杰也有不能振作的。臣恐怕从今以后习惯形成风气,台谏全都成为执政者的私人,以致君主孤立;纲纪一旦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孔子说:“鄙陋的人可以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职位时,忧虑得不到;已经得到职位后,又忧虑失去。如果忧虑失去它,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臣刚读到这段话时,怀疑它说得过分,认为鄙陋之人害怕失去职位,不过是保住职位而苟且容忍罢了。后来看到李斯担心蒙恬夺取他的权力,于是拥立二世,导致秦朝灭亡;卢杞担心怀光揭发他的罪恶,于是误导德宗,使天下再次动乱。他们的心本来生于害怕失去权位,祸患却发展到覆灭国家。孔子的话确实不过分。因此我知道治理国家的人,平时一定要有敢于忘却自身、犯颜直谏的人,到了危难之时,才差不多会有为义而死、守节不屈的臣子。如果平时尚且不能说一句话,到了危难之时凭什么要求他们为节义而死?臣下如果全都如此,天下也就危险了!君子能够和谐相处却不盲目附和,小人表面同声附和却不能真正和谐。和谐如同调和羹汤,附和如同把水混在一起。因此孙宝说过:“周公是极其圣明的人,召公是极其贤能的人,尚且彼此不悦,这件事记载在经典中,却没有损害双方。”晋朝的王导可以说是元勋重臣,他每次同宾客谈论,满座都称赞好,只有王述不高兴,认为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尽善尽美?王导也整理衣襟向他道歉。如果说话没有一句不同意、没有一处不相合,彼此一唱一和,那么谁不是贤人呢?万一有小人夹杂其中,那么君主凭什么察觉呢?臣所说希望保存纲纪,就是这个意思。臣并不是敢于逐一诋毁新政,故意发表异议。比如近来削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整器械、检阅操习鼓旗,这些都是陛下谋划极其明智、意志极其果断之处,既然舆论已经赞同,臣哪里敢有异议?然而对于臣所进献的三句话,那不是臣个人的偏见,而是朝廷内外共同忧虑的事情,谁不知道呢?过去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放纵游乐。”舜难道有这些毛病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酒德。”成王难道有这些毛病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帝、灵帝,当时的君主都没有因此治他们的罪,反而把这件事写入史册,作为美谈。假如臣所进献的三句话说的都是朝廷从来没有的情形,那是天下的幸运,臣也有一份功劳;如果有万分之一相似,陛下怎么能不察看呢?不过臣所谋划的这件事,也可以说是愚蠢了。凭蝼蚁一般的性命去试探雷霆的威势,积累这种狂妄愚昧,怎么可以屡次赦免?严重的会身首异处,家门破败;轻的也会削除名籍、流放荒远,漂泊道路。即使这样,陛下也一定不会这样做,为什么呢?
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有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日,书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懐不能已,卒进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书。上皇帝书【苏轼】元丰元年十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防,不足以报塞万一。輙伏思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臣前任宻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缾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尽所以待盗贼之防。及移守徐州,覧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入关,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纵,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粟麦,一熟而饱数嵗。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髙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絶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防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髙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防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铁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人。白昼入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既产精铁,而民皆善锻,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赖,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已至,而徐有不守之忧矣。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才,如吕布、刘备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司奏乞禁止利国监铁,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与此,不已隘乎?自铁不北行,冶戸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戸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鑛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戸毎冶各择有材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郤刃、刀槊,教之击刺,毎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刃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拟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铁得北行,则冶戸皆恱而听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崄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餽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听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甃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毎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且得兼领沂州兵甲廵检公事,必有以自效。
译臣天性极其愚拙,却一向深信自己的判断。先前参与讨论学校贡举之事,一开始就违背大臣们的本意,已经预料会被放逐,哪里敢指望保全自己?但陛下独自认为臣的话有道理,特别赐臣召对,从容谈论了很久。陛下还对臣说:‘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朕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臣当即回答:‘陛下有生而知之的禀性,天纵的文才武略,不担心不明察,不担心不勤勉,不担心不果断,只担心求治太急,进用人才太猛,听取言论太广。’陛下又让臣详细说明其中的情状。陛下点头说:‘卿所进献的三句话,朕应当仔细思考。’臣的狂妄愚昧,并不是今天陛下才长期容忍的,难道会在开始时容忍我,到最后反而不赦免我吗?我正是依仗这一点才敢进言,并不害怕。臣所害怕的是,讥刺臣的人已经很多,怨恨臣的人实在不少,他们一定会用深文周纳来诋毁臣,用危险的法律陷害臣,使陛下即使想赦免臣也做不到,这难道不是危险吗?臣不怕死亡,只恐怕天下人以臣为戒,再没有进言的人,因此思考了一个月,夜以继日,文章写成后又毁掉,反复了两三次。感念陛下听取臣的一句话,心中不能自已,最终还是进献了这番意见。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忠,最终赦免臣;臣不胜惶恐,俯伏待罪,忧惧至极。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书写。上呈皇帝书【苏轼】元丰元年十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臣苏轼冒着万死之罪,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凭庸常的才能,充任史馆官员,出任两郡长官,所管辖的都是东方要地。臣私下认为,只是遵守法令、办理文书、按期完成事务,不足以报答陛下万分之一的恩德。于是臣伏下身来思考,东方的重要事务中,有一两件是陛下应当知道的,草拟成文上报,请陛下选择采用。臣先前任职密州时,曾建议说:自古以来,河北与中原的分合,常常关系到社稷的存亡。京东地区是向河北输送物资的地方,瓶子里的水空了,罍也感到羞耻;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而且当地百姓喜欢做盗贼,造成的祸患最为严重。因此臣把关于对待盗贼的办法全部告诉陛下。等到调任徐州后,臣观察山川形势,考察当地所崇尚的风俗,又查考典籍,才知道徐州是南北交通的关键要地,也是京东各郡安危所寄托之处。过去项羽进入关中,烧毁咸阳后向东返回,就把都城建在彭城。凭项羽的雄才大略,舍弃咸阳而选择彭城,可见彭城地势险固、形势便利,足以使他在诸侯中实现志愿。臣观察那里,三面有山阻隔,只有西面是数百里的平原,向西通往梁、宋;如果楚人打开关门迎击敌人,精锐步兵疾驰出动,突骑像云一样纵横奔驰,真像在屋顶上倒水,水势顺着高处直泻而下。那里适宜种植粟、麦,一次成熟就足以供给数年。城池三面临水,楼橹城堞之下以汴水、泗水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戏马台就在那里。戏马台高十仞,方圆宽广百步;如果处在用兵的时代,在台上驻扎一千人,聚集檑木、炮石等各种攻守器具,使它同城池内外相互配合,再在城中积存三年的粮食,即使动用十万人也不容易攻取。当地百姓都身材高大,胆力超过常人,喜欢抢掠;稍有不合心意,就有飞扬跋扈的心思,并不只是做盗贼而已。汉高祖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砀山人,都在今天徐州方圆数百里之内。这些人因此自负,桀骜不驯的气概日积月累,逐渐形成风俗。魏太武帝率领三十万人攻打彭城,不能攻下;王智兴凭普通士卒出身和庸常才能,在徐州肆意横行,朝廷也不能讨伐,难道不是因为当地地形便利、百姓士卒勇猛强悍吗?徐州东北七十多里就是利国监,自古以来是冶铁官署和商贾聚集之地,当地百姓富足安乐。共有三十六座冶炉,各冶炉的冶户都是大户人家,藏有数以万计的钱财,常常被盗贼窥伺;可是兵卫很少而且薄弱,简直同儿戏一样。臣半夜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即使凶恶的盗贼只来十多人拼死进攻,也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白天进入市场,守卫就全都弃守逃跑了。当地既然出产精铁,百姓又都善于锻造;如果分散各冶户的财产,招呼召集无赖之徒,那么乌合之众所需的数千件兵器,一夜之间就可以准备齐全。顺流向南而下,早晨出发当天就能到达,于是徐州便有失守的忧患了。万一盗贼中有吕布、刘备一类的非凡才干,取得徐州后施展自己的志向,那么京东的安危就无法预料了。近来河北转运司上奏请求禁止利国监的铁器进入河北,朝廷同意了。过去楚国人丢失弓,还不能忘记弓属于楚国,孔子尚且认为这心胸太小,何况天下是一家呢?东北两座冶炉都在为国家兴利,却要夺取一方、损害另一方,不是太狭隘了吗?自从铁器不再向北运输,冶户都担心失业,来向臣诉说的已经有好几次。臣想借此征募冶户,作为利国监的屏障。现在三十六座冶炉,每炉有一百多人,他们采矿伐炭,多是饥寒交迫、逃亡在外、强悍凶狠的人。臣想让每座冶炉的冶户各自选出有才干、体力强而忠诚谨慎的人十名,由他们作保任用,把姓名登记在官府,授给他们郤刃、刀、槊,教他们击刺;每月两次在知监的庭院集合检阅考核。把兵刃收藏在官府,等待大盗出现;不得役使这些人,违犯者按违制论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冶户早已被盗贼盯上了,百姓都知道这件事;让每座冶炉出十个人来保护自己,是百姓乐意的事情。官府如果又解除近来的禁令,使铁器能够向北运输,那么冶户都会高兴地听从命令,奸猾之徒也会吓破胆而不敢谋划。徐州城虽然险固,但楼橹破旧,城池又大而兵力少,遇到紧急情况不能守住。现在战兵只有一千人,臣想请求把南京新招募的骑射两指挥调到徐州;他们本来就是徐州人,曾经驻扎在徐州,营垒和物资都已齐备,只是后来迁到了南京。从前转运使分为东西两路时,因为害怕运送粮饷的劳苦,才把他们调往西路。现在两路合为一路,他们来去并不会有所损益,却足以成为徐州的重要力量。城下数里盛产无穷的优质石料,而奉化厢军现有空缺数百人,臣希望招募石工来补足这些人数,听任他们不被调出,使这数百人常年采石来修筑城墙。几年以后,城池就会坚固如金汤;只要使利国监不被盗贼窥伺,徐州就会平安;徐州平安,京东也就没有忧患了。沂州山谷重重阻隔,是逃亡者聚集的渊薮,盗贼常常进入徐州境内。陛下如果采纳臣的意见,不认为臣没有才能,希望再让我守徐州三年,并且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臣一定能够有所效力。
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锐,而不免于逃者,臣尝考其所由。葢自近嵗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徃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奕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逺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朞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勑使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修而逃者寡,亦去盗之一端也。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茍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部刺史发扬隂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起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仗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长短,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可得。盗贼防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輙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濶畧其小过。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听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缗钱,使得以布设耳目,畜养爪牙。然缗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毎郡可嵗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缉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嵗得酒数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黙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达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陜西五路,葢自古豪杰之场,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吴楚闽蜀之人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徳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考行察廉,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覇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邴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逹者,皆争为之,徃徃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髙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鼈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将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土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听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嵗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涂,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昔晋武平吴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盗贼蜂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晚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上神宗皇帝书【苏辙】
译臣听说,京东的恶盗大多出自逃军。逃军成为盗贼,百姓便望风畏惧,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技艺精熟而刑法严厉。技艺精熟就难以抵敌,刑法严厉就会拼死一搏,形势自然如此。自从陛下设置将官、整顿军政,士卒都精锐了,却仍然免不了逃亡,臣曾考察其中的原因。大概近年以来,押送罪犯充军的人,都不再役使民夫,而改用禁军。负责押送的军士接到文书就出发,往返通常不少于十天,路上的费用如果不借取息钱就无法办理。百姓害怕法律,不敢借给他们,即使借出也不能收回;只有所属的将校才敢借给他们息钱。军士回来后,将校就从他们的粮食赏赐中刻扣偿还,形成上下相互牵制的局面,军政因此得不到整顿,赌博下棋、饮酒等事情无所不做;穷困无聊,就逃跑成为盗贼。臣到徐州后,立即取出不属于省库的钱一百多千,另行储存;遇到押送军士时,按路程远近酌量取用,分三个月刻期偿还,不收取利息。将吏中若有敢借息钱的人,严厉依法惩治。这样整顿军政、禁止饮酒赌博,不到一年,士卒都能吃饱穿暖,训练熟练,按等级成为各郡之冠。陛下派遣敕使考察检阅时,亲眼看见了这些情况。臣希望把这项办法下达到各郡,推行实施,那么军政就会整顿,逃亡者会减少,这也是消除盗贼的一种方法。臣听说,汉相王嘉说过:‘孝文帝时,二千石和长吏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上下相互期望,没有苟且从事的心思。后来逐渐改变,公卿以下彼此催促逼迫,司隶校尉和部刺史揭发隐私,官吏有的任官几个月就被斥退,二千石的地位更加轻贱,官吏和百姓轻慢他们,知道他们容易陷入危境,稍不如意就产生离叛之心。’从前山阳的亡命之徒苏令纵横作乱,官吏士卒面对危难没有人肯执守节义而死,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平素已经被剥夺了。国家有急事,要靠二千石来办成;只有使他们尊贵、有威权而又不易受到危害,才能使下属效力。按照王嘉的话来考察,如今郡守的威权可以说平素已经被剥夺了。上面有监司窥伺他们的过失,下面有官吏百姓抓住他们的短处;还没有等到审问,替代他们的命令已经下达。想要督促捕捉盗贼,哪怕在法令之外寻求一文钱来使用都不可得。盗贼中有些人的情状很重而法律规定的罪行较轻,守臣便把他们发配流放;于是又要让所在的司法机关复核案情,弹劾他量刑过重。这样战战兢兢,怎么能使官吏士卒拼死效力,击破奸人的党羽呢?由此看来,盗贼之所以日益猖獗,是因为陛下给守臣的权力太轻。臣希望陛下稍稍加重他们的权力,只责成他们掌握大纲,对细小过错宽略处理。凡是京东盗贼多的郡,从青州、郓州以下,如徐州、沂州、齐州、曹州之类,都应谨慎选择守臣,允许他们在法令之外处置强盗,并赐给相当数量的钱,使他们能够布置耳目、蓄养爪牙。然而钱财赐得多了就难以长久,少了又不够使用。臣认为每郡每年可以另行拨给一二百千,让他们用来酿酒。凡是派人侦缉捕捉盗贼,都可以用酒来赏给他们;如果敢把这些钱用于别处,按贪赃论处。除正式赏格之外,每年还能得到数百斛酒,也足以用来驱使人了。这也是治理盗贼的一种方法。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其中更大的问题不是臣本来应当说的;想沉默不说,臣又私下想到,恰逢陛下如此英明圣达,如果有所保留而不全部说出,就不是忠臣的道义。所以臣冒死再次进言。从前用诗赋选取士人,现在陛下用经术任用人才。名义虽然不同,但都是凭文章辞藻晋身。考察所得人才,大多是吴、楚、闽、蜀人。至于京东、京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大概自古就是豪杰汇聚之地,那里的百姓沉着凶猛、勇健强悍,可以任用来办事。然而若想让他们治理声律、诵读经义,同吴、楚、闽、蜀人争较细微得失,那么他们只能不肯出仕而已。因此从那里得到的人才通常很少。那些忠孝礼义之士,即使不得志,也不会失去君子的品格;如果德行不足而才能有余的人困于没有出仕的门路,就会无所不为。因此臣希望陛下特意为五路的士人另外开辟仕进的门路。汉代的法令规定,郡县把秀异之民推举选拔为官吏,考察品行、查验廉洁,按次序升迁补任,有的做到二千石,入朝后成为公卿。古代并不专门凭文章辞藻选人,所以得到的人才很多。黄霸从卒史做起,薛宣从书佐中奋起,朱邑从啬夫中被选拔,邴吉出身狱吏;其余名臣、良吏由此进身的,数不胜数。唐朝中叶以后,方镇都选拔低级军官掌管牙兵。那时四方豪杰中不能通过科举自我显达的人,都争相担任这种职务,往往积累功劳而获得旄钺。虽然老奸巨盗有时也出自其中,但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类,所得人才也已经很多了。君王任用人才,就像江河一样:江河流向哪里,百川就汇聚到哪里,蛟龙也在那里产生;等到江河离开而流向别处,鱼鳖就没有地方容身,而鲵鳅反倒因此受到制约。如今世上的胥史、牙校,全都成了奴仆般的庸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陛下不任用他们。现在如果要任用胥史、牙校,而胥史办理文书、刑狱、钱谷等事务,这些职责势必不能废除;如果一律鞭打惩罚,就会使豪杰不能从中产生。因此,凡是读书士人受到刑罚的就不可任用,可以任用的就不可施以刑罚。臣希望陛下采用唐朝的旧制,让五路的监司、郡守共同选拔本地人,补充牙职;都选取才干、心力足以超过常人,却不能从事科举的人,按现在的庸钱给他们俸禄,让他们负责镇税、场务和督捕盗贼等事。对于盗贼一类案件,从公罪杖刑以下,听凭赎罪,依照将校的法律办理。让长吏能够推荐其中有才能的人,按功劳资历排列,记载年限,使他们能够出仕,待遇可以比照任子,但不以流外官的限制来限定他们最终所能达到的职位。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秀的人,提拔任用几人,那么豪杰英伟之士就会逐渐从这条道路出现,奸猾之徒也可以加以收罗。具体条目曲折复杂,臣不敢全部说尽,只希望陛下留心省察。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以后,下诏天下停止军役,各州郡都撤去武备。只有山涛论说不可这样做,皇帝见到奏议说:‘这是天下最有名的言论。’却没有采纳。到了永宁以后,盗贼蜂起,各郡国都因为没有防备而不能制服他们,山涛的话这才得到验证。如今臣在天下无事的时候,屡次拿盗贼来进言,臣私下的忧虑和过度谋划,也已经太过了。陛下即使能够容忍臣,也一定会被议论者讥笑;如果天下无事而臣因此受到嘲笑,那也就罢了。否则,等事情发生后才谋划,就已经晚了。臣冒犯天威,罪过本来不应赦免。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进言。上呈神宗皇帝书【苏辙】
熈宁二年三月日,具位臣苏辙谨冐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官至踈贱,朝廷之事,非所得言。然窃自惟,虽其势不当进言,至于报国之义,犹有可得言者。昔仁宗亲防直言之士,臣以不识忌讳得罪于有司。仁宗哀其狂愚,力排羣议,使臣得不遂弃于世。臣之感激,思有以报,为日久矣。今者陛下以圣徳临御天下,将大有为以济斯世,而臣材力驽下,无以自效。窃听之道路,得其一二,思致之左右。茍惩创前事,不复以闻,则其思报之诚,没世而不能自达,是以輙发于狂言而不知止。臣闻善为国者,必有先后之次。自其所当先者为之,则其后必举;自其所当后者为之,则先后并废。书曰:“欲升髙必自下;欲陟遐,必自迩。”世未有不自下而能髙不自近而能逺者。然世之人常鄙其下而厌其近,务先从事于髙逺,不知其不可得也。《诗》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逺人,劳心忉忉。”以为田甫田而力不给,则田茀而不治;不若不田也。思逺人而德不足,则心劳而无获;不若不思也。欲田甫田,则必自其小者始;小者之有余,而甫田可启矣。欲来逺人,则必自其近者始;近者之既服,而逺人自至矣。茍由其道,其势可以自得;茍不由其道,虽彊求而不获也。臣愚不肖,葢尝试妄论今世先后之宜,而窃观陛下设施之万一,以为所当先者失在于不为,而所当后者失在于太早。然臣非敢以为信然也,特其所见有近于是者,是以因其近似而为陛下深言之。伏惟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庶政,聪明睿知,博达宏辩,文足以经治,武足以制断,重之以勤劳,加之以防俭。凡古之帝王旷世而不能有一焉者,陛下一旦兼而有之矣。夫以天纵之姿,济之以求治之心,施之于事宜,无为而不成,无欲而不遂。今也为国歴年于兹,而治不加进,天下之弊日益于前世,天下之人未知。所以适治之路,灾变横生,川原震裂,江河涌沸,人民流离,灾火继作,歴月移时,而其变不止。此臣所以日夜思念而不晓,疑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夫今世之患,莫急于无财而已。财者,为国之命,而万事之本。国之所以存亡,事之所以成败,常必由之。昔赵充国论备边之计,以为湟中谷斛八钱,籴三百万斛,羌人不敢动矣。诸葛亮用兵如神,而以粮道不继,屡出无功。由是观之,茍无其财,虽有圣贤,不能自致于跬步;茍有其财,虽庸人可以一日而千里。陛下顷以西夏不臣,赫然发愤,建用兵之防,招来横山之民,将夺其险阻,破坏其国而后已。方是之时,夏人残虐失众,横山之民厌苦思汉,而又乘其洊饥,茍加之以兵,此非计之失者也。然而防边无数月之粮,关中无终嵗之储,而所兴之役有莫大之费。陛下方且泰然不以为忧,以为万举而有万全之功。既而边臣失律,先事轻发,亦既入践其国,系虏其民矣。然而陛下得其地而不敢収获其人,而不敢臣,虽有成功而不能继也。其终卒致于废黜谋臣而讲和好。夫陛下谋之于朞年之前,而罢之于既发之后,岂以为是失当而悔之哉?诚无财以善其后尔。且夫财之不足,是为国之先务也。至于鞭笞四夷,臣服异类,是极治之余功,而太平之粉饰也。然今且先之,此臣所以知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今者陛下惩前事之失,出秘府之财,徙内郡之租赋,督转漕之吏,使备防边三嵗之畜。臣以此疑陛下之有意乎财矣。然犹以为未也。何者?秘府之财不可多取,而内郡之民不可重困,可以纾目前之患,而未可以为长久之计。此臣所以求效其区区而不能自已也。葢善为国者不然,知财之最急而万物赖焉,故常使财胜其事而事不胜财,然后财不可尽而事无不济。财者,车马也;事者,其所载物也;载物者,常使马轻其车,车轻其物,马有余力,车有余量,然后可以涉涂泥而车不偾,登坂险而马不踬。今也,四方之财,莫不尽取,民力屈矣,而上用不足,平居惴惴,仅能以自完,而事变之生,复不可料。譬如弊车羸马,而引丘山之载,幸而无虞,犹恐不能胜,不幸而有隂雨之变、陵谷之险,其患必有不可知者。故臣深思极虑,以为方今之计,莫如丰财。然臣所谓丰财者,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所以害财者而已矣。夫使事之害财者未去,虽求财而益之,财愈不足;使事之害财者尽去,虽不求丰财,然而求财之不丰,亦不得也。故臣谨为陛下言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费。
译熙宁二年三月日,具位臣苏辙冒着万死之罪,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臣的官位疏远卑贱,朝廷的事情本来不是臣所能进言的;然而臣私下想到,虽然形势上不应当进言,至于报效国家的道义,还是有可以说的。过去仁宗亲自征求直言之士,臣因为不懂得避忌而得罪有司;仁宗怜悯臣的狂妄愚昧,极力排斥众议,使臣不至于被世间彻底抛弃。臣感激此恩,想要有所报答,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以圣德统治天下,将要大有作为以救济这个时代,而臣才能力量低下,没有办法自我效力。臣私下听取道路上的议论,得到其中一两点,想把它们传达给陛下身边的人。如果臣因惩戒过去的事情而不再上报,那么报国的诚心终身也无法表达,所以臣冒昧发表狂妄之言而不知停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知道事情有先后次序。先做应当先做的事,后面的事情必然能够办成;先做应当后做的事,那么先后两件事都会废弃。《尚书》说:‘想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想走到远方,一定从近处开始。’世上没有不从低处开始却能登高、不从近处开始却能到远方的事。然而世人常常轻视低下之处、厌弃眼前之事,偏要先去做高远的事情,不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诗经》说:‘不要耕种大田,田中只是杂草茂盛;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劳心忧愁不止。’这是说,耕种大田而力量不够,田地就会荒芜而不能治理;还不如不耕种。思念远方的人而德行力量不足,心中劳苦却没有收获;还不如不去思念。想要耕种大田,就一定要从小田开始;小田耕种有余力,大田就可以开垦了。想要招来远方的人,就一定要从身边的人开始;身边的人已经服从,远方的人自然会来到。如果遵循正确的道路,事情的形势就可以自然实现;如果不遵循正确的道路,即使勉强追求也不能得到。臣愚昧无能,曾经冒昧议论当今世务的先后次序,私下观察陛下施政的一点一滴,认为应当先做的事情,问题在于没有去做;应当后做的事情,问题在于做得太早。然而臣不敢认为一定如此,只是所见情形有近似之处,所以根据这些近似之处向陛下深切陈说。伏望陛下自即位以来,亲自处理各种政务,聪明睿智,博闻通达,宏辩善论,文才足以治理天下,武略足以制伏决断,再加上勤劳,又兼有节俭。古代帝王即使历经多年也未必有其中一项,陛下一朝之间却兼备了。凭天纵的资质,再加上求治的心志,用到政事上,没有什么不能成功,没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如今治理国家已经多年,但政绩没有更加进步,天下的弊病比前代日益严重,天下人不知道通向治平的道路。灾异横生,河流原野震裂,江河涌动沸腾,百姓流离失所,灾火接连发生,经过数月、时日迁延,变化仍没有停止。这正是臣日夜思考却不能明白的地方,怀疑是事情先后次序还有没有安排妥当。如今世上的祸患,没有比缺乏财用更紧迫的了。财用是国家的命脉,是万事的根本;国家所以存亡、事情所以成败,通常都由它决定。从前赵充国讨论守备边疆的计策,认为湟中谷物每斛八钱,买入三百万斛,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诸葛亮用兵如神,却因为粮道不能接续,多次出兵而没有功效。由此看来,如果没有财用,即使有圣贤,也不能前进半步;如果有财用,即使庸人也可以一日行千里。近来陛下因为西夏不肯臣服,赫然发愤,制定用兵的计策,招徕横山的百姓,准备夺取他们的险要、破坏他们的国家才罢休。当时夏人残暴虐待百姓,失去人心,横山百姓厌恶困苦而思念汉朝,又恰逢连续饥荒,如果在这时加以进攻,这并不是计策本身的错误。然而边疆没有几个月的粮食储备,关中没有全年积蓄,而所兴起的战事耗费极大。陛下当时却安然自若,不认为这是忧患,以为每项举措都能取得万全之功。后来边臣违犯军纪,事先轻率出兵,虽然已经攻入并践踏其国、拘捕其百姓,但陛下得到土地后却不敢收取其人,也不敢使他们臣服;虽然有了成功,却不能继续下去。最终只得罢免谋臣,讲和修好。陛下在一年以前谋划此事,出兵以后又停止,难道是认为当初安排不当而后悔吗?实在是因为没有财用来妥善处理后续罢了。而且财用不足,正是治理国家最先要办的事情。至于鞭挞四方夷狄、使异族臣服,那只是治理极盛之后的余功,是太平盛世的装饰;如今却把它放在前面,这就是臣知道先后次序没有安排妥当的原因。现在陛下吸取过去的教训,拿出秘府的财物,调拨内郡的租赋,督促转运漕运的官吏,使边疆准备三年的储蓄。臣由此怀疑陛下是否已经有意于财用了。然而臣仍认为还不够。为什么呢?秘府的财物不能取用太多,内郡的百姓也不能过度困乏;这些办法可以缓解眼前的忧患,却不能作为长久的计策。这就是臣想要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而不能自止的原因。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是这样;他们知道财用最为紧迫,万事都依赖它,所以总是使财用的力量胜过所办的事情,而不是让事情消耗超过财用。这样财用才不会耗尽,事情也没有办不成的。财用就像车马,事情就像车上装载的东西;运载东西时,总要使马的力量胜过车的重量,使车的承载能力超过货物重量,让马有余力、车有余量,然后才能涉过泥泞而车不翻倒,登上险峻斜坡而马不跌倒。如今四方的财物没有不被取尽的,百姓的力量已经困竭,而上面的用度仍然不足;平时战战兢兢,只能勉强维持自身,一旦发生事变,又无法预料。譬如破旧的车、瘦弱的马,却要牵引丘山一般的重载;即使侥幸没有祸患,也恐怕不能承受;如果不幸遇到阴雨变化、山陵沟谷的险阻,祸患必定有不可知的地方。因此臣深思熟虑,认为如今的计策没有比充实财用更好的。然而臣所说的充实财用,并不是寻求财物来增加它,只是去除那些损害财用的事情罢了。如果损害财用的事情没有去除,即使寻求财物来增加,财用反而会更加不足;如果损害财用的事情全部去除,即使不刻意求取更多财物,财用也不会不充足。因此臣谨为陛下说明损害财用的三件事:一是冗余官吏,二是冗余士兵,三是冗余费用。
冗吏之说曰:请原古之所以置吏之意,有是民也,而后有是官;有是官也,而后有是吏。量民而置官,量官而求吏,其本凡以为民而已。是以古者即其官以取人,郡县之职缺,而取之于民;府寺之属缺,而取之于郡县。出以为守令,入以为卿相,出入相受,中外相贯,一人去之,一人补之,其势不容有冗食之吏。近世以来,取人不由其官,士之来者无穷,而官有限极,于是兼守、判知之法生,而官法始坏,浸滛分散,不复其旧,是以吏多于上,而士多于下,上下相窒。譬如决水于不流之泽,前者未尽,来者已至,填咽充满,一陷于其中而不能出。故布衣之士,多方以求官;已仕之吏,多方以求进。下慕其上,后慕其前,不愧诈伪,不耻争夺,礼义消忘,风俗败坏,势之穷极,遂至于此。夫人情纾则乐易,乐易则有所不为;窘则懑乱,懑乱则无所不至今使众人相与皆出于隘,足履相蹑,肩肘相逮,傍徨而不得进,又将禁其奔走而争先者。茍将禁之,则莫如止来者而辟其隘。今也,驱市人而纳之,不胜其多也,设险于中涂而艰难之,是以法愈设而争愈甚。惟陛下以时救之。下哀痛之书,明告天。下以吏多之故,与之更立三法。其一,使进士诸科增年而后举,其额不增,累举多者无推恩。其説曰:凡今之所以至于不可胜数者,以其取之之多也。古之人其择吏也甚精,人知吏之不可以妄求,故不敢轻为。士为士者,皆其修洁之人也。今世之取人,诵文书,习程课,未有不可为吏者也。其求之不难而得之甚乐,是以羣起而趋之。凡今农工商贾之家,未有不舍其旧而为士者也。为士者日多,然而天下益以不治。举今世所谓居家不事生产,仰不养父母,俯不恤妻子,浮游四方,侵扰州县,造作诽谤者,农工商贾不与也。祖宗之世,士之多少,其比于今不能一二也。然其削平僣乱,创制立法,功业卓然见于后世。今世之士,不敢望其万一也。士之多不及于今世,而功则过之,无足怪者。取之至少,则人不敢轻为士。其所取者,皆州郡之选人也。故为是法,使人知上意之所向。十年之后,无实之士将不黜而自减。且夫设科以待天下之士,葢将使其才者得之,不才者不可得也。吾则取之,而彼则不能得,犹曰虽不能得,而累举多者必取,无弃,则是以官狥人也。且累举之士,类非少年矣,耳目昏塞,筋力疲勌,而后得之。数日而计之,知其不能有所及也,则其为政无所赖矣。今有人畜牛羊而求牧,既取其壮者,又取其老者。取其壮者曰:吾取其力也。取其老者曰:吾怜其老也。如怜其老而已,则曷为以累牛羊哉?茍诚以为有遗才焉,则今所谓遗逸之书有以収之矣。其二,使官至于任子者,任其子之为后者,世世禄仕于朝,袭簮绂而守祭祀,可以无憾矣。然而为是法也,则必始于二府,法行于贱而屈于贵,天下将不服。天下不服而求法之行,不可得也。葢矫失以救患者,必有所过而后济。臣非不知二府之不可以齿庶官也。其三,使百司各损其职掌而多其出职。之嵗月,其説曰:百司臣不得而尽详也,请言其尤甚者,莫如三司。三司之吏,世以为多而不可损何也?国计重而簿书众也。臣以为不然,主大计者,必执简以御防,以简自处而以防寄人。以简自处则心不可乱心不可乱则利至而必知,害至而必察。以防寄人,则事有所分;事有所分,则毫末不遗而情伪必见今则不然,举四海之大,而一毫之用,必防于三司。故三司者,案牍之委也。案牍既积则吏不得不多;案牍积而吏多,则欺之者众虽有大利害,不能察也。夫天下之财下自郡县而至于转运转相钩
译所谓冗余官吏,是说请考察古代设置官吏的本意:先有这样的百姓,后来才有这样的官;先有这样的官,后来才有这样的吏。根据百姓的数量设置官员,根据官员的数量选求属吏,根本全都是为了百姓。因此古代就依照官职来选取人才,郡县的职位空缺,就从百姓中选取;府寺的属官空缺,就从郡县中选取。出任地方长官,入朝成为卿相,出入之间相互承接,内外彼此贯通;一个人离去,另一个人补上,形势上不可能有白白领取俸禄的冗员。近代以来,选取人才不再依据现有官职,前来求仕的士人没有穷尽,而官职却有限,于是兼任、守任、判任、知任等办法产生,官职制度开始败坏,逐渐分散混乱,不能恢复旧制。因此上面的官吏多了,下面的士人也多了,上下彼此堵塞。譬如在不流通的沼泽中决水,前面的人还没有离开,后来的人已经到来,填塞拥挤,陷入其中便不能出来。所以平民士人多方谋求官职,已经做官的人也多方谋求升进;后面的人羡慕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又羡慕更前面的人,不以欺诈为羞愧,不以争夺为可耻,礼义逐渐消亡,风俗随之败坏,形势穷困到极点,于是到了这种地步。人的情绪得到宽舒就会快乐平易,快乐平易就会有所不去做;陷于困窘就会烦闷混乱,烦闷混乱就会无所不为。如今假使众人全都从狭窄之处出来,脚挨着脚,肩肘相碰,徘徊而不能前进,又要禁止他们奔跑争先。若要禁止他们,倒不如停止后来的人进入,拓宽那狭窄之处。现在把集市上的人驱赶进去,人数多得容纳不了,却在道路中间设置险阻使他们艰难前行,所以法令越多,争夺反而越厉害。惟愿陛下及时救治此事。请下达表示哀痛的诏书,明白告知天下;再以官吏过多为由,同他们另行制定三项法令。第一,使进士及诸科考试的应试者增加年限后再应举,录取名额不增加;多次应试者也不再给予额外推恩。理由是:如今之所以多到无法胜数,是因为取用他们太多。古人选择官吏十分精审,人们知道官吏不是可以随便求取的,所以不敢轻易去做士人。做士人的,都是品行修洁的人。如今选取人才,只要诵读文书、熟习课程,就没有不能做官吏的;求取容易,得到又很令人高兴,所以众人纷纷趋赴。如今农、工、商、贾之家,没有不放弃旧业而去做士人的。做士人的一天比一天多,可天下却更加不能治理。看看如今所谓居家不从事生产、上不能奉养父母、下不能体恤妻子、漂泊四方、侵扰州县、制造诽谤的人,农工商贾并不参与其中。祖宗时代,士人的数量同今天相比连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都不到。然而他们削平僭乱、创制立法,功业卓然,显于后世。今天的士人,连他们万分之一也不敢奢望。士人数量少于今天,功业却超过今天,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录取得极少,人们就不敢轻易做士人;所录取的,都是州郡选拔出来的人。因此制定这样的法令,使人知道皇上的意向所在。十年以后,没有实际才能的士人将不必罢黜而自然减少。况且设置科目来等待天下士人,本来就是要使有才的人能够得到职位,无才的人不能得到。我若录取他们,而他们却不能取得职位,仍说虽然不能取得,但多次应试者一定录取、不加舍弃,这就是拿官职迁就人了。况且多次应试的士人,大多已不是少年,耳目昏塞,筋力疲惫,后来才得到职位。过了几天考察他们,知道他们不能有所作为,那么治理政事就没有什么可依赖的了。譬如有人养牛羊而求牧人,既选取其中强壮的,又选取其中老弱的;选取强壮的说:我取的是它们的力气;选取老弱的说:我是怜悯它们年老。若只是怜悯它们年老,那为什么还要把牛羊都收取呢?如果确实认为其中还有遗落的人才,那么如今所谓遗逸之书已经有办法收录他们了。第二,使官位达到任子资格的人,任用他的儿子作为后嗣,让他们世世代代享受俸禄、在朝廷做官,承袭簪绂、守护祭祀,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制定这样的法令,必须从二府开始;如果法令只在地位低的人中实行,却向地位高的人屈服,天下就不会服从。天下不服从,却想求法令实行,是不可能的。矫正过失来救治祸患,必然要有所过当,然后才能奏效。我并不是不知道二府不可以同一般官员一样论列。第三,使各个官署都削减其职掌,增加任职年限。理由是:百司的情况我不能全部详述,请说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三司。三司的官吏,世人一向认为人数很多而不能削减,为什么呢?因为国家财计重大,簿书又多。我认为不是这样。主持大计的人,必须掌握简要纲领来统御繁杂事务;自己处理简要纲领,而把繁杂事务交给别人。自己处理简要纲领,心思就不会混乱;心思不乱,利处到来就一定知道,害处到来就一定察觉。把繁杂事务交给别人,事情就有所分工;事情有所分工,细微之处也不会遗漏,真情和伪情必然显露。现在却不是这样,整个四海这么大,哪怕一毫钱的支出,也必须由三司核验。所以三司堆积的都是案牍。案牍既然堆积,官吏就不得不多;案牍堆积而官吏又多,欺骗蒙蔽的人就多,即使有极大的利害,也不能察觉。天下的财物,从下属的郡县到转运使,层层转相钩连,
不可独信,而必三司之可任?则三司未有不责成于吏者。岂三司之吏则重于转运使欤?故臣以为天下之财,其详可分于转运使,而使三司嵗揽其纲目。既使之得优游以治财货之源,又可颇损其吏以絶乱法之弊。茍三司犹可损也,而百司可见矣。然此三法者,皆世之谓拂世戾俗、召怨而速谤者也。今且将行之,臣非敢犯众人之怒而行此危事也,以为有可行之道焉。何者?自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一郊而任一人,自两制以上一嵗而任一人,此祖宗百年之法,相承而不变者也。而仁宗之世则损之,三载而考绩无罪者迁其官,自唐以来亦未始有变者也。而英宗之世则增之。此二者,夫岂便于世俗哉?然而莫敢怨者,以为吏多而欲损者,天下之公议;其不欲者,天下之私计也。以私计而怨公议,其为怨也不直矣。是以善为国者,循理而不防怨,非不防怨,知其无能为也。且今此三法者,固未尝行也,然而天下亦不免于怨。何者?士之出身为吏者,损其生业,弃其田里,以尽力于王事,而今也以吏多之故,故积劳者久而不得迁,去官者久而不得调,又多为条约以沮格之,减罢其举官,破坏其次第,使之穷窘无聊,求进而不遂。此其为怨,岂减于布衣之士哉?均之二怨,皆将不免。然使新进之士日益多,国力匮竭而不能支,十年之后,其患必有不可胜言者。故臣愿陛下亲断而力行之。茍日增之,吏渐于衰少,则臣又将有以治其旧吏,使诸道职司毎嵗终任其所部郡守监郡,各任其属。曰:自今以前未有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巳至若干者,二者皆自上钧其轻重而裁之。巳而以他事发,则与之同罪,虽去官与赦不降也。夫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巳至若干,其为恶也着矣,而上不察,则上之不明亦可知矣。故虽与之同罪,而不过今世之法,任人者任。其终身茍有其罪,终身钧坐之。夫任人之终身,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者也;任人之嵗终而无过,任其已然之可知者也。臣请得以较之: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虽圣人有所不能;任其已然之可知,虽众人能之。今也任之以圣人之所不能,既不敢辞矣;而况任之以众人之所能,顾不可哉?且按察之吏,则亦不患其不知也,患其知而未必皆按。曰:“是无损于我,而徒以为怨云尔。”今使其罪及之,其势将无所不问。陛下诚能择奉公疾恶之臣而使行之,陛下励精而察之,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则其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非复过误,适陷于深文者也。茍遂放归,终身不齿,使奸吏有所惩,则冗吏之弊可去矣。冗兵之说曰:“臣闻国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革至少。其后荡灭诸国,拓地既广,兵亦随众。雍熈之间,天下之兵仅三十万。方此之时,屯戌征讨,百役并作,而兵力不屈,未尝有兵少之患也。自咸平景徳以来,契丹内侵,继迁叛逆,毎有警急,将帅不问得失,輙请益兵。于是召募日增,而兵额之多,遂倍前世。其后寳元庆厯之间,元昊窃发,复使诸道防民为兵,而防邉所屯至七八十万。自是天下遂以百万为额,虽复近嵗无事,而关中之兵至于二十八万,举雍熈天下之众,适以备方今关中一隅之用。兵多之甚于此,见矣。然臣闻方今宿迁之兵,分▯堡障,战兵统于将帅者,其实无几。毎一见贼,贼兵常多,我兵常少,众寡不敌,毎战辄败。徃者将帅失利,未有不以此自解者也。夫祖宗之兵至少而常若有余,今世之兵至多而常患于不足,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兵法有之曰:“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而爱爵禄百金,不能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重于间。间者,三军之司命也。臣窃惟祖宗用兵,至于以少为多;而今世用兵,至于以多为少。得失之原,皆出于此。何以言之?臣闻太祖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使备契丹;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勲等四人,使备河东;用赵賛、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使备西羌。皆厚之以关市之征,饶之以金帛之赐。其家属之在京师者,仰给于县官;贸易之在道路者,不问其商税。故此十四人者,皆富厚有余。其视弃财如弃粪土,赒人之急如恐不及。是以死力之士,贪其金钱,捐躯命、冐患难,深入敌国,刺其隂计而效之。至于饮食动静,无不毕见。每有入冦,輙先知之。故其所备者寡,而兵力不分,敌之至者举皆无得而有防。
译不能只相信一方,却一定认为三司可以任用吗?这样一来,三司就没有不把责任落实到属吏身上的。难道三司的官吏就比转运使更重要吗?所以我认为,天下财物的具体事务可以分给转运使,而让三司每年总揽其纲领和要目。这样既能使三司官员有余裕治理财货的源头,又可以大为削减属吏,以杜绝扰乱法令的弊端。如果三司的官吏尚且可以削减,那么其他百司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然而这三项法令,都是世人所谓违背世情、触犯习俗、招致怨恨而迅速招来诽谤的事情。如今将要施行它们,我并不是敢于触犯众人的愤怒而去做这种危险的事,而是认为其中有可以实行的办法。为什么呢?自台省六品、诸司五品,每三年任用一人;自两制以上,每年任用一人,这是祖宗百年的制度,历来相承而未曾改变。仁宗时代却削减了它,三年考核政绩而无罪者便升迁官职;自唐以来也未曾改变过。英宗时代却增加了它。这两件事,难道都是适合世俗的吗?然而没有人敢怨恨,是因为人们认为官吏过多而想削减,是天下的公议;不想削减,则是天下人的私心。以私心来怨恨公议,这种怨恨就没有道理。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遵循事理而不惧怕怨恨;并不是不防备怨恨,而是知道怨恨也不能有所作为。况且如今这三项法令本来还没有实行,天下却也免不了怨恨。为什么呢?士人出身而做官吏,损害自己的生业,放弃田地乡里,把全部力量用在王事上;如今却因为官吏太多,积劳已久的人迟迟不能升迁,离任的官吏也很久不能调动,又多制定条约加以阻挠,使他们的举官资格减少,破坏他们原有的次序,使他们穷困无聊,求取进身却不能如愿。这种怨恨,难道比平民士人的怨恨少吗?两种怨恨同样都将无法避免。然而如果新进士人日益增多,国力耗竭而不能支撑,十年以后,祸患必将多得无法尽述。所以我希望陛下亲自裁断并竭力实行。假如官吏日益增加,而官吏逐渐减少,那么我还将有办法整治旧有官吏:让各道职司每年年终任命所属郡的郡守和监郡,各自任命自己的属官。规定:从今以后,过去没有因私罪达到某种赃罪、实际收入达到若干数目的;如果达到这两种情形,都由上级衡量其轻重而裁决。后来若因其他事情被揭发,就同样治罪,即使已经离职或遇到赦免,也不减免。因私罪达到某种赃罪、实际收入达到若干数目,其恶行已经很明显;上级却不能察觉,那么上级不明也就可知了。所以即使同他们一起治罪,也不过是实行今天的法律:任用人的人就承担责任。他一生中如果有罪,任用他的人终身都一同承担罪责。为任用人的一生负责,是为他将来尚未发生、又无法知道的事情负责;在年终任用人而没有过失,是为已经发生、可以知道的事情负责。我请求把两者比较一下:为尚未发生而不可知的事情负责,即使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为已经发生而可知的事情负责,即使普通人也能做到。如今既然让任用者承担圣人所做不到的责任,他已经不敢推辞了;何况让他承担普通人所能做到的责任,难道反而不可以吗?况且负责按察的官吏,也不必担心他们不知道,只担心他们知道了却未必都去按察。他们说:这对我没有损害,只不过徒然招来怨恨罢了。如今让他们也受到同样的罪责,他们势必会无所不问。陛下如果真能选择奉公守法、痛恨邪恶的大臣让他们实行此事,陛下振作精神加以察核,像除掉心腹之疾一样消除百姓的祸患,那么那些因私罪达到某种赃罪、实际收入达到若干数目的人,就不再是偶然过失,也不是恰好陷入苛细文法的人了。假如竟然放任他们回去,终身不许列于士人之中,使奸诈的官吏有所惩戒,那么冗官的弊端就可以除去了。关于冗兵,有人说:我听说本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地域狭小,兵革极少。后来荡平消灭各国,拓展土地已经很广,兵力也随之增多。雍熈年间,天下的兵力仅有三十万。当时屯戍、征讨以及各种差役同时兴起,兵力却没有困乏,从来没有兵少的忧患。自咸平、景徳以来,契丹入侵,李继迁叛逆,每当有紧急警报,将帅不问得失,动辄请求增加兵力。于是招募的兵员日益增加,兵额的数目遂超过前代一倍。后来宝元、庆历年间,元昊突然发动叛乱,又使各道把防民编为士兵,而边防屯驻的兵力达到七八十万。从此天下遂以百万作为兵额,虽然近年又没有战事,关中的兵力却达到二十八万,整个雍熈时代天下的兵力,正好只够用来防备如今关中一隅。兵力过多到这种程度,可以看清了。然而我听说如今宿迁的兵力,分属各处堡障,真正由将帅统领的战兵其实没有多少。每当遇见一次敌人,敌兵常常多,我兵常常少,众寡不敌,每战总是失败。过去将帅失利,没有不以兵少来为自己解脱的。祖宗时代的兵力极少却常常好像有余,如今的兵力极多却常常苦于不足,这两种情况不可不察。兵法有这样的说法:发动十万军队,出征千里,百姓的耗费、国家的供给,每天要花费千金;内外骚动,因道路劳顿而疲惫的百姓有七十万家。却吝惜爵禄和百金,不能了解敌情,是不仁到了极点。因此三军的事务,没有比间谍更亲近的;赏赐没有比间谍更厚重的。间谍,是三军的司命。臣私下思量,祖宗用兵,达到了以少数兵力当作多数兵力的效果;而如今用兵,却达到了以多数兵力当作少数兵力的地步。得失的根源,全都出在这里。为什么这样说呢?我听说太祖任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五人,使他们防备契丹;任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勲四人,使他们防备河东;任用赵賛、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五人,使他们防备西羌。都用关市征税的收入厚待他们,用金帛赏赐使他们富足。他们留在京师的家属,由县官供给;在道路上进行贸易的,不征问他们的商税。所以这十四个人,都富裕有余。他们把丢弃财物看得像丢弃粪土一样,把救济别人的急难看得像生怕来不及一样。因此那些愿意拼死效力的士人,贪恋他们的钱财,便舍弃生命、冒着患难,深入敌国,刺探敌人的隐秘谋划并加以报告。至于敌人的饮食起居、行动静止,没有不全部看见的。每当有入侵,总能预先知道。所以他们所防备的兵力很少,而兵力不必分散;敌人到来时,几乎都无从得逞,因为早已有了防备。
是以当此之时,备邉之兵,多者不过万人,少者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兵足为之用。今则不然,一钱以上皆籍于三司,有敢擅用,谓之自盗。而所谓公使钱,多者不过数千缗,百须在焉。而监司又伺其出入,而绳之以法。至于用间,则曰官给茶防。夫百饼之茶,数束之防,其不足以易人之死也,明矣。是以今之为间者,皆不足恃,听传闻之言,采疑似之事,其行不过于出境,而所问不过于熟戸。得有籍口以欺其将帅,则止矣。非有能知敌之至情者也。敌之至情既不可得而知,故常多屯兵以备不意之患。以百万之众,而常患于不足,由此故也。陛下何不权其轻重而计其利害?夫关市之征,比于茶防则多,而三十万人之奉,比于百万则约。众人知目前之害,而不知嵗月之病。平居不忍弃关市之征以与人,至于百万则恬而不知怪。昔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定天下,军旅之事,其思之也详,其计之也熟矣。故臣愿陛下复修其成法,择任将帅而厚之以财,使多养间谍之士以为耳目。耳目既眀,虽有强敌,而不敢辄近则虽雍熈之兵,可以足用于今世。陛下诚重难之臣,请陈其可减之实。何者?今世之彊兵,莫如防边之土人;而今世之惰兵,莫如内郡之禁旅。其名愈髙,其廪愈厚;其廪愈厚,其材愈薄。徃者西边用兵,禁旅不堪其役,死者不可胜计。羌人每出,闻多禁军,辄举手相贺;闻多土兵,辄相戒不敢轻犯。以实较之,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当禁军三人;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赡土兵三人。使禁军万人在边,其用不能当三千人,而常耗三万人之畜。边郡之储,比于内郡,其价不啻数倍。以此权之,则土兵可益,而禁军可损。虽三尺童子,知其无疑也。陛下诚听臣之谋,臣请使禁军之在内郡者勿复以戍边,因其老死与亡而勿复补,使足以为内郡之备而止。去之以渐,而行之以十年,而冗兵之弊可去矣。冗费之说曰:世之冗费不可胜计也。请言其大与臣之所知者,而陛下以类推之。臣闻事有所必至,恩有所必穷。事至而后谋,则害于事;恩穷而后迁,则伤于恩。昔者太祖、太宗敦睦九族,以先天下。方此之时,宗室之众无几也。是以合族于京师,久而不别。世历五圣,而太平百年矣。宗室之盛,未有过于此时者也。禄廪之费,多于百官;而子孙之众,宫室不能受。无亲疎之差,无贵贱之等。自生齿以上,皆养于县官,长而爵之,嫁娶防葬,无不仰给于上。日引月长,未有知其所止者。此亦事之所必至,而恩之所必穷者也。然而未闻所以谋而迁之。古者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以人子之爱其亲,推而上之至于其祖,由祖而上至于百世,冝无所不爱,则宜无所不庙。茍推其无穷之心,则百世之祖皆庙而后为称也。圣人知其不可,故为之制七庙之外,非有功德则迭毁。春秋之祭不与。莫贵于天子,莫尊于天子之祖,而庙不加于七。何者?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独至于宗?室而不然。臣闻三代之间,公族有以亲未絶而列于庶人者。两汉之法,帝之子为王,王之庶子犹有为侯者。自侯以降,则庶子无复爵土。葢有去而为民者,有自为民而复仕于朝者。至唐亦然。故臣以为,凡今宗室宜以亲防贵贱为差,以次出之,使得从仕比于异姓。择其可用而试之以渐。凡其禄秩之数,迁叙之等,黜陟之制,任子之令,与异姓均临之以按察,持之以寮吏,威之以刑禁,以时察之,使其不才者不至于害民,其贤者有以自效。而其不任为吏者,则出之于近郡,官为庐舎而廪给之,使得占田治生,与士庶比。今聚而养之,厚之以不訾之禄,尊之以莫贵之爵,使其贤者老死鬰鬰而无所施,不贤者居处隘陋,戚戚而无以为乐,甚非计之得也。昔唐武徳之初,封从昆弟子,自胜衣以上皆爵郡王。太宗即位,疑其不便,以问大臣。封徳彛曰:「爵命崇则力役多,以天下为私奉,非至公之法也。」于是防属王者降为公。夫自王而为公,非人情之所乐也,而犹且行之。今使之爵禄如故,而获治民,虽有内外之异,宜无有怨者。然臣观朝廷之议,未尝敢言及此,何者?以宗室之亲而布之于四方,惧其啓奸人之心而生意外之变也。臣窃以为不然。古之帝王好疑而多防,虽父子兄弟不得尺寸之柄,幽囚禁锢齿于匹夫者,莫如秦魏。然秦魏皆数世而亡,其所以亡者,刘氏、项氏与司马氏,而非其宗室也。
译所以在那个时候,边防的兵力,多的不过一万人,少的五六千人。凭天下这么大的地域,三十万兵力就足以供使用。现在却不是这样,一文钱以上的支出都登记在三司,有人敢擅自使用,就说是私自盗取。所谓公使钱,多的不过几千缗,百般需要都在其中;而监司又窥伺它的出入,用法律来绳治。至于使用间谍,就说由官府供给茶和防。百饼茶、几束防,显然不足以换取人的性命。因此如今做间谍的,都不值得依靠,只听传闻之言,搜集似是而非的事情;他们的行动不过越出边境,所问不过是熟悉的门户。能够找到借口欺骗将帅,就停止了,并没有真正能够知道敌人真实情况的人。敌人的真实情况既无法知道,所以常常屯驻大量兵力来防备意外祸患。拥有百万兵众却常常苦于不足,原因就在这里。陛下为什么不权衡轻重,计算利害呢?关市的征税,比茶和防的费用多;而三十万兵的供给,比百万兵的供给少。众人只知道眼前的危害,却不知道日积月累的祸患。平时不忍心舍弃关市征税来给别人,到了要供养百万兵时,却安然处之而不知道奇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过去太祖出身平民,经过百战平定天下,对于军旅之事,他思考得周详,谋划得成熟。所以臣希望陛下重新修明他所建立的制度,选择并任用将帅,用钱财厚待他们,使他们多多供养间谍之士作为耳目。耳目已经明察,即使有强敌,也不敢轻易逼近;这样即使是雍熈时代的兵力,也可以满足如今的使用。陛下如果确实重视这些困难的事情,请允许我陈述可以削减的实际情况。为什么呢?如今的强兵,没有比边防的土兵更强的;如今的弱兵,没有比内郡的禁军更弱的。禁军名位越高,俸禄越厚;俸禄越厚,才能越薄。过去西边用兵,禁军不能胜任劳役,死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羌人每次出兵,听说禁军多,便举手相互庆贺;听说土兵多,便相互告诫,不敢轻易侵犯。按实际情况比较,一个土兵的才力足以抵得三个禁军;一个禁军的俸禄供给足以养活三个土兵。假如让一万禁军在边境,他们的作用还抵不上三千土兵,却常常消耗三万人的蓄积。边郡的储备物资,比内郡价格高出不止几倍。这样权衡,土兵可以增加,禁军可以削减。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这是毫无疑问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陛下如果确实听从臣的谋划,臣请求让驻扎在内郡的禁军不再轮戍边境,随着他们年老、死亡和逃亡而不再补充,使他们足以作为内郡的防备而已。逐渐裁减,在十年内实行,冗兵的弊端就可以去除。关于冗费,有人说:世上的冗费多得不可胜数。请允许我说其中大的以及臣所知道的,让陛下由此类推。臣听说,事情有必然到来的时候,恩惠有必然穷尽的时候。事情发生后才谋划,就会妨害事情;恩惠穷尽后才迁改,就会伤害恩惠。过去太祖、太宗厚厚亲睦九族,以此为天下表率。当时宗室人数还不多,所以把全族聚集在京师,长久没有分开。经历五位圣主,天下太平百年了。宗室的兴盛,没有超过这个时候的。俸禄供给的费用超过百官;子孙人数又多,宫室都不能容纳。无论亲疏贵贱,没有差别等级。从刚出生的人以上,全都由县官供养;长大后授予爵位,婚嫁、丧葬,没有一样不仰赖上面的供给。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增长,没有人知道它的止境。这也是事情必然发展到的地步、恩惠必然穷尽的地方。然而还没有听说有什么办法来谋划迁改。古代天子有七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为七。按照人子爱护父母的感情向上推,到祖父、曾祖,乃至百世祖先,似乎应当没有不爱的,也就应当没有不立庙祭祀的。假如顺着这种无穷无尽的心意推下去,百世祖先都立庙以后才算相称。圣人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制定制度:七庙之外,若不是有功德的,就轮流毁去,不参加春秋祭祀。没有谁比天子更尊贵,没有谁比天子的祖先更尊贵,而宗庙也不增加到七庙以上。为什么呢?因为恩情所能达到的范围有限。为什么唯独到了宗室却不是这样呢?臣听说三代之间,公族中有因亲属关系尚未断绝而降为平民的。两汉的制度,皇帝的儿子封王,王的庶子还有封侯的;从侯爵以下,庶子就不再拥有爵位和土地。有的降为平民,有的本来就是平民而后来又在朝廷做官。到了唐代也是这样。因此臣认为,如今宗室应当按照亲疏、贵贱分别等级,依次让他们出外,使他们能够像异姓一样从事官职。选择其中可以任用的,逐渐试用。至于他们俸禄官秩的数目、迁升叙用的等级、黜免升降的制度、任子的法令,都同异姓一样接受按察官的监督,由属官吏掌管,以刑法禁令威慑,按时考察他们,使无才的人不至于伤害百姓,使贤能的人有机会施展才能。至于不适合做官吏的,就把他们迁出到近郡,由官府为他们建造房舍并供给俸禄,使他们可以占有田地、经营生计,同士人和平民一样。如今把他们聚集起来供养,用无法估量的俸禄厚待他们,用最尊贵的爵位尊崇他们,使贤能的人郁郁不得施展而老死,不贤的人居处狭窄简陋,忧惧不安而无所娱乐,实在不是好的谋划。过去唐武徳初年,封从兄弟的儿子,凡能穿衣的都封为郡王。太宗即位,怀疑这样不便,把这件事询问大臣。封徳彛说:爵位和命令过于尊崇,就会使劳役增多;把天下当作私人供奉,这不是至公的制度。于是将防属中封王的人降为公爵。从王爵降为公爵,并不是人情所乐意的事,却仍然实行了。如今让他们爵禄如旧,而让他们治理百姓,即使有内外的差别,也应当没有人怨恨。然而臣观察朝廷的议论,从来不敢谈到这件事,为什么呢?因为想到宗室亲属分布到四方,害怕这会启发奸人的心思,产生意外的变故。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古代帝王喜欢猜疑而多设防范,即使父子兄弟也不能掌握尺寸的权柄,被幽囚禁锢、地位等同于普通人的,没有比秦、魏更厉害的了。然而秦、魏都经历数代便灭亡;使它们灭亡的是刘氏、项氏和司马氏,而不是它们的宗室。
故为国者,茍失其道,虽胡越之人皆得谋之;茍无其衅,虽宗室谁敢觊者?惟陛下荡然与之无疑,使得以次居外,如汉唐之故,此亦冗费之一端也。臣闻汉唐以来,重兵分于四方,虽有末大之忧,而馈运之劳不至于太甚。祖宗受命,惩其大患而畧其细故,敛重兵而聚之京师,根本既强,天下承命而服。然而转漕之费遂倍于古。凡今东南之米,毎嵗遡汴而上,以石计。者至五六百万,山林之木尽于舟楫,州郡之卒弊于道路,月廪嵗给之奉不可胜计,徃返数千里,饥寒困迫,每毎侵盗,杂以他物,米之至京师者皆非完物矣。由此观之,今世之法直以其力致之而不计其患,非法之良者也。臣愿更为之法,举今毎嵗所运之数而四分之,其二即用旧法官出船与兵而漕之,凡皆如旧;其一募六道之富人,使以其船及人漕之,而所过免其商税,能以若干至京师而无所欺盗败失者,以今二司军大将之赏与之。方今滨江之民以其船为官运者,不求官直,葢取官之所入而不覆较者,得其赢以自润,而富民之欲仕者徃徃求为军大将,以此推之,宜有应募者。其一官自置场而买之,京师京师之兵当得米而不愿者,计其直以钱偿之。夫物有常数,取之于南则不足于北,舍之于东则有余于西,此数之必然而不可逃者也。今官欲买之,其始不免于贵,贵甚则东南之民倾而赴之,赴之者众则将反于贱,致贱必以贵,致贵必以贱,此亦必然之数也。故臣愿为此二者与旧法皆立试其利害而较其可否,必将有可用者然后举而从之,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富国有道,无所不防者富之端也,不足防者贫之源也。从其可防而収之,无所不収则其所存者广矣;从其无足防而弃之,无所不弃则其所亡者多矣。然而世人之议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富而顾区区之用,此有司之职而非帝王之事也。此说之行于天下数百年于兹矣,故天下之费其可已者常多于旧。臣不敢逺引前世,请言近嵗之事,自嘉祐以来,圣人迭兴,而天下之吏京秩以上再迁其官,天下郡守职司再补其亲戚。自治平京师之大水与去嵗河朔之大震,百役并作,国有至急之费,而郊祀之赏不费于百官,自横山用兵供亿之未定与京西流民劳徕之未息官私乏困,日不暇给,而宗室之防不候嵗月而葬,臣以此观之,知朝廷有无足防之义。臣诚知事之既徃,无可为者,然茍自今从其可防而救之,则无益之费犹可渐减,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不胜拳拳,私忧过计,为是三冗之说以献。伏惟陛下思深谋逺,听断详尽,于天下之事无所不瞩,臣之所陈何足言者?然臣愚以为,茍三冗未去,要之十年之后,天下将益衰耗,难以复治。陛下何不讲求其原而定其方略,择任贤俊而授之以成法,使皆久于其官,而后责其成绩?方今天下之官,泛泛乎皆有欲去不久之心,侍从之臣逾年而不得代,则皇皇而不乐。今虽不能使之尽久,然至于诸道之职司,三司之官吏,防边之将佐,此皆与天子共成事者也。天下之事将责成之,而不久其任,开其源者不见其流,发其谋者不见其成功,此事之所以不得成也。陛下诚择人而用之,使与二府皆久于其官,人知不得茍免,而思长久之计,君臣同心,上下恊力,磨之以嵗月,如此而三冗之弊乃可去也。然而为此犹有所患,何者?今世之士大夫恶同而好异,疾成而喜败事,茍不出于已,小有龃龉不合,则羣起而排之。借如今使按察之官任其属吏,嵗终而无过,此其势必将无所不按,得罪者必将多于其旧,然则天下之口纷然非之矣。不幸而有一不当,众将群指以罪,法一不当不能动。不幸而至于再三,虽上之人亦将不免于惑,众人非之于下,而朝廷疑之于上,攻之者众,而持之者不坚,则法从此败矣。葢世有耕田而以其耕杀人者,或者因以耕田为可废,夫杀人之可诛,与耕田之不可废,此二事也,安得以彼而害此哉?故夫按人而不以其实者,罪之可也,而法之是非则不在此。茍陛下诚以为可行,必先能破天下之浮议,使良法不废于中道,如此而后三冗之弊可去也,三冗既去,天下之财得以日生而无害,百姓充足,府库盈溢,陛下所为而无不成,所欲而无不如意,举天下之众,惟所用之,以攻则取,以守则固,虽有西戎北敌不臣之国,宥之则为汉文帝,不宥则为唐太宗,伸缩进退,无不在我。今陛下不事其本,而先举其末,此臣所以大惑也。臣不胜愤懑,越次言事,雷霆之谴,无所逃避,臣辙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书。文编巻十三
译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假如失去了正确的道理,即使胡、越之人也都能谋取它;假如没有可乘之隙,即使宗室之人又有谁敢觊觎呢?惟愿陛下坦荡无疑地对待宗室,使他们依次居住在外地,像汉、唐旧例那样,这也是削除冗费的一项办法。臣听说汉、唐以来,重兵分布在四方,虽然有末大本小的忧患,但运输供给的劳苦还不至于过分。祖宗受天命建立国家,惩治了大的祸患而略去细小的过失,把重兵收拢集中在京师;根本既然强固,天下就承受命令而服从。然而转运粮草的费用于是超过古代一倍。如今东南的米,每年逆汴水而上,按石计算,达到五六百万;山林的木材都耗尽在造船上,州郡的士卒疲惫于道路,按月发放俸禄、按年供给的费用多得不可胜数。他们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迫,常常发生侵盗,又夹杂其他物品,运到京师的米都不是完整的米了。由此看来,如今的制度只顾用人力把它运来,却不计算其中的祸患,不是好的制度。臣希望另行制定制度,把如今每年运输的数目分成四份:其中两份仍按旧法,由官府出船、出兵运输,一切照旧;一份招募六道的富人,让他们用自己的船和人运输,经过各地时免除商税;能够运送若干数量到京师而没有欺盗、毁败和损失的,就把如今二司军大将的赏赐给他们。如今江边的百姓用自己的船为官府运输,不索取官府的船价,大概是因为取得官府所收入的东西而不再核查,得到盈余来润泽自己;富人中想做官的,往往请求担任军大将。由此推想,应当会有响应招募的人。另一份由官府自己设置场所来购买;京师中应当领取米而不愿领取的士兵,按米价折算成钱偿付给他们。事物都有一定的数量,从南方取用,北方就会不足;舍弃东方,西方就会有余,这是数量必然如此、不能逃避的规律。如今官府想要购买,开始时价格难免昂贵;价格太贵,东南百姓就会争相赶来;来的人多了,价格又将转为低贱。用高价招致低价,用低价招致高价,这也是必然的规律。所以臣希望把这两种办法同旧法一起设置,试验并比较它们的利弊和可行与否;一定要有可用的办法,然后才推广实行。这也是去除冗费的一项办法。臣听说使国家富足有道:没有什么不防止的,便是使国家富足的开端;认为不值得防止,便是贫困的根源。顺着可以防止的地方收取财物,没有什么不收取,保存下来的就多;顺着没有必要防止的地方放弃,没有什么不放弃,失去的就多。然而世间议论的人却不是这样,认为天下的财富,却只顾区区小用,这是有司的职责而不是帝王的事情。这种说法在天下实行至今已经数百年了,所以天下的费用中本来可以停止的,常常比从前更多。臣不敢远引前代,请说近年的事情:自嘉祐以来,圣人接连兴起,而天下的官吏达到京秩以上的,两次升迁他们的官职;天下的郡守和职司,两次补用他们的亲属。自治平年间京师发生大水,以及去年河朔发生大地震,百般劳役同时兴起,国家有极其紧急的费用;而郊祀的赏赐却没有花费在百官身上。自横山用兵以来,供给物资的事务尚未安定,京西流民的慰劳招徕也未停止,官府和民间都困乏不堪,天天无暇自给;宗室的丧葬却不等待年限而举行。臣从这些事情看,知道朝廷有“不值得防止”的观念。臣确实知道事情既已过去,没有什么可做的;但假如从今以后顺着可以防止的地方加以救治,那么无益的费用仍可逐渐减少,这也是去除冗费的一项办法。臣忧虑恳切,私下担忧过度,因此提出三冗的主张来献给陛下。伏惟陛下深思远谋,详尽听断,对天下的事情无不明察;臣所陈述的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然而臣愚昧地认为,假如三冗不去,大体说来十年以后,天下将更加衰败耗损,难以重新治理。陛下为什么不探究它的根源,确定方略,选择任用贤能俊杰,授予他们既定的制度,使他们长期任职,然后责求他们的成效呢?如今天下的官员,大都怀着想离任、不能久任的心思;侍从之臣过了一年还不能替代,就惶惶不安而不快乐。现在即使不能让他们全都长期任职,至于各道职司、三司官吏、边防将佐,这些都是同天子共同成就事业的人。将要把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负责,却不让他们长期任职,就像开掘水源的人看不见水流,提出谋划的人看不见成功;事情因此不能办成。陛下如果确实选择人才任用,使他们同二府一起长期任职,人们知道不能苟且免除责任,就会考虑长久的谋划;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经过岁月磨炼,这样三冗的弊端才可以去除。然而这样做仍有忧患,为什么呢?如今的士大夫厌恶相同而喜爱不同,嫉恨事情成功而喜欢事情失败;假如事情不是出自自己,稍有抵牾不合,就群起排斥。比如现在让按察官任用自己的属吏,年终没有过失;照这种形势,他们必将无所不按察,获罪的人必将多于从前。这样一来,天下的议论就会纷纷非难。万一有一件处理不当,众人就会群起指责其罪;法令只要有一处不当,就不能实行。万一再三出现这种情况,即使上面的人也难免迷惑;众人在下非难,朝廷在上怀疑,攻击的人多,而坚持的人不坚定,法令就会从此失败。世上有耕田却因耕田杀人的事,有人就因此认为耕田也可以废除。杀人应当诛罚,耕田不可废除,这是两件事,怎么能因为那件事而妨害这件事呢?所以按察人而不根据实际情况,可以治罪;但法令的是非却不在这里。假如陛下确实认为可以实行,就必须先能破除天下浮泛的议论,使良法不在中途废弃;这样以后,三冗的弊端才可以去除。三冗既然除去,天下的财富就能日益增长而不受损害,百姓富足,府库充盈,陛下所做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所希望的事情没有不如意的;集合天下的民众,任凭陛下使用,用来进攻就能攻取,用来防守就能稳固。即使有西戎、北方敌国等不肯臣服的国家,宽容它们,就成为汉文帝;不宽容它们,就成为唐太宗。伸缩进退,全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如今陛下不办理根本,却先举措末节,这正是臣大惑不解的地方。臣不胜愤懑,越级进言,雷霆般的谴责也无所逃避。臣辙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此上书。《文编》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四明 唐顺之 编苏秦説秦惠王【国防】苏秦始将连横説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殽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乗,奋击百万,沃埜千里,畜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効。」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髙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徳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逺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兠,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扵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効胜扵战塲。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寛则两军相攻,迫则杖防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扵外,义强扵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乗,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扵至道,皆惽扵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説秦王书十上而説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絶,去秦而归。赢縢履蹻,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黒,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絍,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説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眞可以説当世之君矣。”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説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说,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乗,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闗不通。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扵苏秦之防。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絶一▯,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扵政,不式扵勇;式扵廊庙之内,不式扵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扵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卷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厯天下,庭説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伉。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苏秦说燕文侯【国防】苏秦将为从北説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沲、易水,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乗,骑六千匹,粟支二年。南有碣石、鴈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田作,枣栗之实足食扵民矣,此所谓天府也。夫安乐亡事,不见覆军杀将之忧,亡过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以赵之为蔽扵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敝,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难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踵道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众军扵东垣矣。度呼沲,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扵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扵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亡过扵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国必亡患矣。」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促近齐、赵。齐、赵强国,今主君幸教诏之合从以安燕,敬以国从。」扵是赍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苏秦説赵王【国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四。明代唐顺之编。苏秦游说秦惠王【国防】。苏秦起初准备实行连横,游说秦惠王说:“大王的国家,西面有巴蜀、汉中的富饶,北面有胡、貉和代马可供使用,南面有巫山、黔中的险阻,东面有殽山、函谷关的坚固。田地肥沃,百姓殷实富足,战车万辆,奋勇冲击的士卒百万,肥沃的田野绵延千里,蓄积丰厚,地势险要而便利,这就是所谓的天府,是天下雄强的国家。凭大王的贤能,士民的众多,车骑的力量,兵法的教习,可以兼并诸侯,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希望大王稍稍留意,臣请求陈述这件事的效验。”秦王说:“我听说:毛羽不丰满,不能高飞;文章没有成就,不能施行诛罚;道德不厚重,不能役使百姓;政教不顺畅,不能烦劳大臣。如今先生庄重地不远千里来到朝廷教导我,希望改日再谈。”苏秦说:“臣本来就怀疑大王不能采用我的意见。从前神农讨伐补遂,黄帝讨伐涿鹿而擒获蚩尤,尧讨伐驩兠,舜讨伐三苗,禹讨伐共工,汤讨伐有夏,文王讨伐崇,武王讨伐纣。齐桓公凭借战争而称霸;从天下的情况看,哪里有不经过战争的呢?古代使车辆奔驰相撞,言语相互结盟,天下成为一体;约定合纵、实行连横,兵革不藏,文士一同整治,诸侯混乱迷惑,各种事端一齐兴起,复杂得无法治理。科条已经完备,百姓却多有虚伪的姿态;文书典籍繁多混杂,百姓贫困,上下都忧愁,百姓没有可以聊赖的生活。明白宣示章法义理,兵甲反而更加兴起;言辞巧辩、服饰华美,战争攻伐不能停止;繁复铺陈文辞,天下不能治理,舌头说破、耳朵听聋,也看不见成功;推行仁义、约束信用,天下却不亲附。于是便废弃文治而任用武力,厚厚供养敢死之士,连缀铠甲、磨利兵器,在战场上求取胜利。只想安坐而获得利益,安然坐着而扩张土地,即使古代五帝、三王、五霸以及贤明君主,也常常想坐着得到这些,形势却不允许,所以用战争来接续。宽缓时两军相互进攻,急迫时拿着兵器相互冲撞,然后才能建立大功。因此兵力在外取胜,义理在内强盛,威势在上确立,百姓在下服从。如今想兼并天下,凌驾万乘之国,使敌国屈服,控制海内,使百姓安居,让诸侯称臣,非用兵不可。如今的继位君主忽视最高的道理,都迷惑于教化,扰乱于治理,迷失于言论,受惑于辞说,沉溺于辩论,淹没于文辞。由此说来,大王本来就不能实行我的主张。”游说秦王的书信递上十次,游说仍不能实行;黑貂皮袍穿破了,黄金百斤用尽,资用匮乏,于是离开秦国返回。他用麻绳捆扎行李,穿草鞋,背着书、挑着行囊,形貌枯槁,面目黑黄,神情带有惭愧之色。回到家里,妻子不停织布,嫂嫂不给他做饭,父母也不跟他说话。苏秦长叹说:“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嫂不把我当小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的罪过。”于是连夜打开书箱,摆出几十只书箧,找到太公《阴符》的谋略,伏案诵读,反复锤炼,作为揣摩之术。读书想睡觉时,便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鲜血流到脚上,说:‘哪有游说国君却不能使他拿出金玉锦绣,取得卿相尊位的道理呢?’经过一年,揣摩之术练成,说:‘这些确实可以用来游说当世的君主了。’于是就敲击燕国乌集阙,在华美的宫殿下求见并游说赵王,拍掌谈论。赵王非常高兴,封他为武安君,授予相印,给他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让这些赏赐跟随在他身后。他约定合纵,瓦解连横,以此抑制强秦。所以苏秦在赵国任相时,函谷关的道路不通。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广大土地,万民的众多,王侯的威势,谋臣的权力,都想由苏秦来决定。不费一斗粮食,不劳烦一名士兵,不交战一名士卒,不断一根弦,不折一支箭,诸侯彼此亲善,比兄弟还要亲近。有贤人在位,天下就服从;任用一个人,天下就跟从。所以说:‘应当依靠政治,不应当依靠勇力;应当依靠朝廷之内,不应当依靠四境之外。’秦国声势隆盛时,黄金万镒供其使用,车轮相接、骑兵相连,在道路上光耀炫目,崤山以东的国家像风吹草偃一样顺从,使赵国的地位大为提高。况且苏秦不过是穷巷中凿门、以桑木为门扇的士人罢了。他伏在车轼上勒住马缰,横行天下,在朝廷上游说诸侯之主,堵住左右近臣的嘴,天下没有人能与他抗衡。他将要游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听说后,便清扫宫室、修整道路,奏乐设宴,到郊外三十里迎接。妻子斜着眼看他,侧着耳听他说话;嫂嫂像蛇一样爬行,拜了四拜,跪下谢罪。苏秦说:‘嫂嫂为什么以前傲慢,后来卑下呢?’嫂嫂说:‘因为小叔您的地位尊贵而且钱财很多。’苏秦说:‘唉!贫穷时父母不把他当儿子,富贵时亲戚都畏惧他。人活在世上,权势、地位和财富,难道可以忽视吗?’ 苏秦游说燕文侯【国防】。苏秦将要为合纵向北游说燕文侯,说:“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呼沲、易水,土地纵横二千里,披甲的士卒数十万,战车七百乘,骑兵六千匹,粮食足以支撑二年。南面有碣石、鴈门的富饶,北面有枣、栗的利益;百姓即使不耕作,枣栗的果实也足够供百姓食用,这就是所谓的天府。安乐而没有战事、看不见军队覆灭、将领被杀的忧患,没有比燕国更好的地方了。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侵犯、承受战争,是因为赵国在南面替它遮蔽。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彼此损耗,而大王凭完整的燕国控制它们的后方,这就是燕国没有遭受危难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上谷,绵延数千里;即使得到燕国城池,秦国的谋划本来就不能守住它。秦国不能伤害燕国,也很明白了。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出号令出兵,不到十天,数十万军队就驻扎在东垣;渡过呼沲,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抵达国都附近。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忧虑百里以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以外的祸患,谋划没有比这更错误的了。因此希望大王同赵国合纵亲善,天下成为一体,那么国家一定可以没有祸患。”燕王说:“我的国家弱小,西面受到强秦逼迫,又靠近齐、赵。齐、赵都是强国,如今主君幸蒙教诲,劝我合纵来安定燕国,我恭敬地愿意让国家参加合纵。”于是带着车马金帛送给苏秦,让他到赵国去。苏秦游说赵王【国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