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三十三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于鲁、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褒有徳也。太公于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彊国兴焉。天子防弗能正,非徳不纯,形势弱也。」汉兴,序二等。髙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唯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自雁门、太原以东至▯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左转,渡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谷、泗,薄会稽为梁、楚、吴、淮南、长沙国。皆外接于胡、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僣于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彊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疎,诸侯或骄奢怵邪,臣计谋为滛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于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余焉。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适削地,是以燕、代无北邉郡,吴、淮南、长沙无南邉郡,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诸侯稍防,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阸塞,地利彊本干弱枝叶之势也。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后世得覧形势,虽彊要之,以仁义为本。髙祖功臣年表【史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勲,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泰山如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防也。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
译太史公说:“殷代以前的事情已经很久远了。周代分封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然而把伯禽、康叔分别封在鲁、卫,土地各有四百里,是亲近亲属的道义,也是褒奖有德之人。太公封在齐,兼有五侯的土地,是尊重勤劳功臣。武王、成王、康王所封的诸侯有数百个,其中同姓五十五国,土地大的不过百里,小的三十里,用来辅佐保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有的封地超过规定,有的被削减。厉王、幽王以后,王室衰弱,侯伯和强国兴起。天子防御而不能匡正,并不是德行不纯,而是形势已经衰弱。汉朝兴起后,确定两等爵位。高祖末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人,如果没有功劳,皇上不予安置;而受封为侯的人,天下人都可以共同诛杀。高祖的子弟中同姓为王的有九国,只有长沙王是异姓;功臣封侯的有一百多人。从雁门、太原以东直到▯阳,是燕、代两国;常山以南,太行山向左转,渡过黄河、济水,经过阿、甄以东直到海边,是齐、赵两国;从陈以西南到九疑山,东边连接长江、淮水、谷水、泗水,直到会稽山附近,是梁、楚、吴、淮南、长沙诸国。它们对外都接近胡、越,内地从北方山脉以东,几乎全是诸侯的土地。大的有五六个郡,连着几十座城,设置百官和宫观,僭越到了天子的规格。” 汉朝中央只拥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直到蜀地,北边从云中直到陇西,加上内史,共十五郡,其中还有公主和列侯得到食邑。为什么这样呢?天下刚刚平定,皇帝的骨肉同姓亲属很少,所以扩大并强化庶出的宗室,用来镇抚四海,承继并保卫天子。汉朝平定天下一百年间,亲属关系越来越疏远,诸侯有的骄横奢侈、恐惧邪僻,臣下谋划淫乱,大的发动叛逆,小的违法失轨,因而危及自己的性命,身死国亡。天子考察上古制度,然后施加恩惠,使诸侯能够推恩,把封国分给子弟;原来的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六国,梁国分为五国,淮南国分为三国。后来天子的支庶子弟也封王,诸王的支庶子弟又封侯,有一百多人。吴、楚之乱前后,有些诸侯因为触犯禁令而被削地,因此燕、代没有北部边郡,吴、淮南、长沙没有南部边郡,齐、赵、梁、楚的支郡中名山、大泽、海滨之地,也都收归汉朝。诸侯逐渐受到限制,大国不过十几座城,小侯不过几十里土地;向上足以奉行贡赋职责,向下足以供养祭祀,以此作为藩屏辅佐京师。汉朝的郡有八九十个,交错分布在诸侯之间,像犬牙一样彼此相接,掌握险要关塞,凭借地利,形成强化根本、削弱枝叶的形势。” 这样尊卑分明,万事也各得其所了。”臣司马迁谨慎记载高祖以来直到太初年间的诸侯谱系,以及后来逐渐损益的情况,使后世能够看到形势;即使这样能够强化中央,也仍应以仁义为根本。高祖功臣年表【《史记》】古代臣子的功劳有五个等级:凭德行建立宗庙、安定国家叫作“勋”;凭言论建功叫作“劳”;凭力量建立功业叫作“功”;彰明功劳等级叫作“伐”;按任职日数积累资历叫作“阅”。封爵誓词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那样狭,泰山变得像磨刀石那样平,国家也要永远安宁,并且延及后代子孙。”起初没有谁不想巩固根本,但枝叶后来逐渐陵夷衰落。我读高祖封侯功臣的记载,考察他们当初受封以及后来失去封国的原因,说道:“听到的情况真奇怪啊!”
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啇。」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歴三代千有余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戸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戸。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戸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滛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罔亦少宻焉,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混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表见其文,颇有所不尽夲末,着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诸侯王表【汉书】昔周监于二代,三圣制法,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周公、康叔建于鲁、卫,各数百里。太公于齐,亦五侯九伯之地。诗载其制曰:「介人惟藩,大师惟垣,大邦惟屏,大宗惟翰,懐徳惟宁,宗子惟城。毋俾城壊,毋独斯畏。」所以亲亲贤贤,襃表功徳,闗诸盛衰,深根固夲,为不可防者也。故盛则周、召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自幽、平之后,日以陵夷,至虖▯防河洛之间,分为二周。有逃责之台,被窃鈇之言,然天下谓之共主,彊大弗之敢倾。歴载八百余年,数极徳尽,既于王赧降为庶人,用天年终。号位已絶于天下,尚犹枝叶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无主,三十余年。秦据埶胜之地,骋狙诈之兵,蚕食山东,一切取胜。因矜其所习,自任▯知,姗笑三代,荡灭古法,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梃,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歴,秦不及期,国势然也。」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啓九国:自雁门以东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大行左转,度河、济渐于海为齐、赵;谷、泗以徃,奄有▯防为梁、楚;东带江湖,薄防稽为荆、吴;北界淮濒畧庐、衡为淮南;波汉之阳,亘九嶷为长沙。诸侯比境,周帀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虽然,髙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頼之于诸侯也。然诸侯原夲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滛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景帝用鼂错之计,削吴、楚;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戸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邉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苖裔,亲属疎逺,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埶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絶。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防,本末俱弱,亡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靣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徳,以求容媚。岂不哀哉!是以究其终始,彊弱之变,明监戒焉。异姓诸侯王表【汉书】昔《诗》《书》述虞、夏之际,舜、禹受禅,积徳累功,洽于百姓,摄位行政,考之于天,经数十年然后在位。殷、周之王,乃繇禹、稷脩仁行义,歴十余世,至于汤、武,然后放杀。秦起襄公、章、文、缪、献、孝、昭、严,稍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并天下。以徳若彼,用力如此其囏难也。秦既称帝,患周之败,以为起于处士横议,诸侯力争,四夷交侵,以弱见夺。于是削去五等,堕城销刃,箝语烧书,内锄雄俊,外攘胡越,用一威权,为万世安。然十余年间,猛敌横发乎不虞,适戍彊于五伯,闾阎偪于戎狄,向应防于谤议,奋臂威于甲兵。乡秦之禁,适所以资豪杰而速自毙也。是以汉亡尺土之阶,繇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记,未尝有焉。何则?古世相革,皆承圣王之烈;今汉独收孤秦之▯。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
译《尚书》说:“使天下万国协和,使政权迁移到夏代商代。” 有的延续数千年,大概周代分封了八百诸侯,幽王、厉王以后,在《春秋》中还能看到他们的后代。《尚书》记载唐、虞时代的侯伯,历经三代一千多年,他们保全自身以藩屏、护卫天子,难道不是因为笃守仁义、奉行君上的法度吗?汉朝兴起时,受封的功臣有一百多人。天下刚刚平定,因而大城名都人口流散,户口能够查数的只剩十分之二三,所以大侯不过万户,小侯只有五六百户。后来几代之后,百姓都回到故乡,户口逐渐繁衍,萧何、曹参、绛侯、灌婴这一类功臣的封户有的达到四万,小侯也成倍富足。子孙骄纵奢侈,忘记先人早年放纵宠幸的行为。到太初年间一百多年之间,现存的侯爵五人多,都因犯法丧命,封国也随之耗亡,法网也稍微疏松了;然而他们全都不是因为在当时的禁令面前战战兢兢而获罪。身处当今而思考古道,是用来作为自己的借鉴,并不一定要完全与帝王相同;不同帝王礼制有别、事务各异,关键在于以成功作为纲纪,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考察他们获得尊宠的原因以及被废黜辱没的原因,也就是当世成败得失的汇集,何必只拘泥于旧闻?于是我谨慎考察他们的始终,列出并说明有关文辞,其中有些不能完全说明本末,对明显存疑之处便阙而不论。后世有君子想要推究并排列这些事,可以借此看到。” 诸侯王表【《汉书》】从前周代鉴戒夏、商二代,三位圣人制定法度,设置五等爵位,分封八百诸侯,同姓诸侯有五十多个。周公、康叔分别建国于鲁、卫,各有数百里土地。太公封在齐,也拥有五侯九伯的土地。《诗经》记载这种制度说:“贤人是藩篱,太师是城墙,大国是屏障,大宗是栋梁;怀有德行才能安宁,宗子就是城池。不要使城墙毁坏,不要让人独自忧惧。”这就是亲近亲属、尊重贤者、褒奖功劳德行,关系到国家盛衰,深固根本,使其不可倾覆的办法。因此强盛时有周公、召公辅佐治理,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衰弱时有五霸扶助其弱,与周王共同守护。幽王、平王以后,周室日渐衰微,到虖▯防河洛之间,分裂成东、西二周。有逃避责任的高台,也有被盗斧头的说法,但天下仍称周王为共主,强大的诸侯也不敢推翻他。历经八百多年,气数已尽、德行已竭,到了王赧时降为庶人,享尽天年而死。王号和帝位已经在天下断绝,但诸侯枝叶仍彼此扶持,没有人能够占据空缺的王位。天下没有君主,三十多年。秦凭借形势优越的土地,施展诡诈的军队,像蚕食桑叶一样吞并崤山以东,一举夺取胜利。于是秦自负所学,任意自称无所不知,讥笑三代,荡平毁灭古代法制,私自称为皇帝,而自己的子弟却成为平民。” 秦朝在内没有骨肉宗室作为根本的辅佐,在外没有一尺土地作为藩篱羽翼的防卫。陈胜、吴广奋起挥舞白木棍,刘邦、项羽随后将它灭亡。所以说:“周朝超过了它的历数,秦朝未能达到预定期限,都是国势造成的。”汉朝兴起初期,天下刚刚平定,同姓宗室很少;汉朝吸取秦朝孤立无援而灭亡的教训,于是分割土地,设置两等爵位,封功臣为侯的有一百多个封邑。尊奉王室子弟,大规模建立九国:从雁门以东直到▯阳都属燕国;代、常山以南,太行山向左转,渡过黄河、济水,沿着海边到达齐国,属齐、赵两国;谷水、泗水以东,全部占有▯防,属梁、楚两国;东边连接江、湖,直到防稽,属荆、吴两国;北界淮水,沿岸略取庐、衡之地,属淮南国;在汉水以北,延伸到九嶷山,属长沙国。诸侯国彼此接境,环绕周边三面,对外连接胡、越。天子自己拥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直到巴、蜀;北边从云中直到陇西,加上京师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列侯也有不少封邑在其中,而大的藩国夸大到兼有州郡,连着几十座城,宫室、百官的制度都和京师相同。这可以说是矫枉过正了。不过,高祖创业时日理万机,孝惠在位时间又短,高后以女主身份摄政,而天下安宁,没有狂悖奸诈之徒的忧患,最终平定诸吕之乱、成就太宗功业,也依赖诸侯的力量。然而诸侯国原本因为封地广大而强盛,后来流弊泛滥而达到溢出的地步;小的淫乱荒废、逾越法令,大的离心孤立、蛮横悖逆,因而害死自身、丧失国家。所以文帝采纳贾谊的建议,分割齐、赵;景帝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弱吴、楚;武帝实行主父偃的策略,下达推恩令,使诸侯王可以分割户邑封给子弟,不必实行贬黜升迁,藩国便自行分裂。此后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六国,梁国分为五国,淮南国分为三国。皇子最初受封时,大国不过十几座城;长沙、燕、代虽有旧日名号,却都失去了南北边郡。景帝遭遇七国之乱,压制削弱诸侯,减少并废除他们的官职;武帝经历衡山、淮南的谋反,制定左官律,设置附益法。诸侯只能取得衣食所需的租税,不参与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诸王都是继承祖先的后代,亲属关系疏远,生长在帷帐宫墙之中,不被士人和百姓尊重,地位与富有之家没有区别。然而本朝存在时间短,皇统三次断绝。因此王莽知道汉朝内外都已疲敝,本末俱弱,便无所顾忌,产生奸邪之心,借助太后的权势,假托伊尹、周公的名号,专擅施行威福。在朝廷之上,不必走下台阶,便运转天下政事。” 他的诈谋已经成功,于是占据面向南方的尊位,分遣五威将军的属吏,乘驿马传车奔驰天下,颁布推行符命。汉朝诸侯王叩头至地,奉上皇帝的玉玺和绶带,只怕落在后面;有的甚至称美颂德,以求得容纳和媚悦。难道不可悲吗!因此考察事情的始终以及强弱的变化,把它作为明确的鉴戒。异姓诸侯王表【《汉书》】从前《诗经》《尚书》记述虞、夏之际,舜、禹接受禅让,积累德行功业,使百姓得到恩泽,代理君位处理政事,经数十年后才正式即位。殷、周称王,是由于禹、后稷修仁行义,历经十多代,到汤、武时才放逐并诛杀暴君。秦从襄公、章公、文公、缪公、献公、孝公、昭公、严公起,逐渐蚕食六国,历时一百多年,到始皇才兼并天下。德行像那样深厚,用力又如此艰难。秦已经称帝,担忧周朝的败亡,认为那是由于处士横加议论、诸侯争强、四夷交相侵扰,因弱小而被夺取。于是削除五等爵位,毁坏城池,销毁兵刃,箝制言论、焚烧书籍,内则铲除豪杰,外则排斥胡、越,统一威权,以求万世安定。然而十多年之间,强猛的敌人突然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兴起,戍卒强过五霸,闾巷百姓受到戎狄般的逼迫,先前对于诽谤议论的防范,反而促使人们挥臂拿起武器。秦朝过去的禁令,恰好只是帮助豪杰,加速了自己的灭亡。因此汉朝没有一尺土地作为基础,仅凭一把剑的力量,五年便成就帝业。史书传记所记载的,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为什么呢?古代世代更替,都承继圣王的功业;如今汉朝却只是承接孤立的秦朝留下的弊病。雕刻金石难以建立功劳,摧折枯朽之物却容易出力,形势就是这样。”
故据汉受命,谱十八王月而列之,天下一统,廼以年数,讫于孝文,异姓尽矣。高惠高后孝文功臣表【汉书】自古帝王之兴,曷尝不建辅弼之臣,所与共成天功者乎?汉兴,自秦二世元年之秋,楚陈之岁,初以沛公总帅雄俊,三年然后西灭秦,立汉王之号,五年东克项羽,即皇帝位,八载而天下乃平,始论功而定封。讫十二年,侯者百四十有三人。时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戸口可得而数,裁什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少者五六百戸。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于是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又作十八侯之位次。高后二年,复诏丞相陈平,尽差列侯之功録第,下竟藏诸宗庙,副在有司。始未尝不欲固根本,而枝叶稍落也。故逮文景四五世间,流民既归,戸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戸,小国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逸,忘其先祖之艰难,多陷法禁,陨命亡国。或云子孙讫于孝武后元之年,靡有孑遗,耗矣,罔亦少宻焉。故孝宣皇帝愍而录之,乃开庙藏,览旧籍,诏令有司求其子孙,咸出庸保之中,竝受复除,或加以金帛,用章中兴之德。降及孝成,复加防问,稍益衰微,不絶如线。善乎杜业之纳説也,曰:「昔唐以万国致时雍之政,虞夏以之多羣后飨恭已之治,汤法三圣,殷氏太平,周封八百,重译来贺。是以内恕之君乐继絶世,隆名之主安立亡国。至于不及下车,徳念深矣。成王察牧野之克,顾羣后之勤,知其恩结于民心,功光于王府也。故追述先父之志,録遗老之防,髙其位,大其防,爱敬饬尽,命赐备厚,大孝之隆,于是为至。至其没也,世主叹其功,无民而不思,所息之树,且犹不伐,况其庙乎?是以燕齐之祀与周并传,子继弟及,歴载不堕。岂无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頼焉。迹汉功臣,亦皆割符世爵,受山河之誓,存以着其号,亡以显其魂,赏亦不细矣。百余年间,而袭封者尽,或絶失姓,或乏无主,朽骨孤于墓,苖裔流于道,生为愍。▯死为转尸,以徃况今,甚可悲伤。圣朝怜悯,诏求其后,四方忻忻,靡不归心。出入数年而不省察,恐议者不思大义,设言虚亡,则厚徳掩息,遴柬布章,非所以视化劝后也。三人为众,虽难尽继,宜从尤功。于是成帝复绍萧何,哀平之世,增修曹参、周勃之属,得其宜矣。以缀续前记,防其本末,并序位次,尽于孝文,以昭元功之侯籍云。
文编巻三十三
译所以根据汉朝接受天命的情况,把十八位王按月份编列;天下统一后,才按年数排列,直到孝文帝为止,异姓诸王至此全部结束。高祖、惠帝、高后、孝文功臣表【《汉书》】自古帝王兴起,何曾没有建立辅佐自己的大臣,和他们共同成就上天功业呢?汉朝兴起,从秦二世元年的秋天、楚陈起兵的那一年起,最初由沛公总领英雄豪杰,三年后向西灭掉秦朝,建立汉王名号;五年后向东攻克项羽,登上皇帝之位;经过八年,天下才平定,开始论定功劳、确定封爵。到十二年,共有一百四十三人封侯。当时大城名都人口流散,户口能够查数的仅有十分之二三,所以大侯不过万户,小侯只有五六百户。封爵誓词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那样狭,泰山变得像磨刀石那样平,国家也要永远存在,并延及后代子孙。”于是用丹书来重申信约,又以白马盟誓加以郑重,并制定十八侯的位次。高后二年,又诏令丞相陈平,全面校定列侯功劳的记录和次序,将正本藏入宗庙,副本存于有关官署。起初没有谁不想巩固根本,但枝叶逐渐凋落。所以到了文帝、景帝四五代之间,流民已经归来,户口也繁衍,列侯中大的达到三四万户,小国也成倍增加,富足程度同样如此。子孙骄纵放逸,忘记先祖的艰难,多数陷入法禁,丧命而使封国灭亡。有人说,子孙延续到孝武帝后元年间,已经一个遗留的也没有了,封国消耗殆尽,法网也稍微稀疏;但这全都不是因为他们能在当时的禁令面前战战兢兢。” 所以孝宣皇帝怜悯他们,打开宗庙府库,查阅旧日典籍,下诏命有关官员寻找他们的子孙;这些人都出身于雇工和保役之中,同时获得免除徭役,有的还加赐金帛,用以彰明中兴的恩德。到了孝成帝,又加以访察,后来逐渐衰微,延续得像一根线一样危险。杜业进献的劝说多么好啊!他说:“从前唐朝凭万国实现时世和洽的政治,虞、夏凭此拥有众多诸侯,享受恭敬无为的治理;商汤效法三位圣王,殷代于是太平;周朝分封八百诸侯,远方经过多次翻译前来祝贺。因此,内心宽厚的君主乐于继承绝后的世系,声名崇高的君主安于重建灭亡的国家。至于还没有来得及下车,德行和思念已经如此深厚。成王考察牧野之战的胜利,顾念诸侯的辛劳,知道他们的恩德凝结于民心,功劳光耀于王府。所以追述先父的志向,记录遗老的功勋,提高他们的地位,扩大他们的封域,爱敬之意无不周备,命令赏赐也十分丰厚;大孝的隆盛,在此达到了极点。等到他们去世,后世君主感叹他们的功劳,百姓没有不思念他们的;即使是他们休息过的树,也还不忍砍伐,何况他们的宗庙呢?所以燕、齐的祭祀与周朝一同流传,子继承兄位、弟承继兄长,历经年代而没有废绝。难道是没有刑法吗?是因为祖先竭尽力量,所以支庶子孙得以依赖。考察汉朝功臣,也都割符作世袭爵位,接受山河盟誓;活着时用来彰显他们的名号,死后用来显扬他们的魂魄,赏赐也不算微薄。” 一百多年间,承袭封爵的人全部消失了,有的断绝而失去姓氏,有的贫乏而无人主持祭祀;枯骨孤零零地留在坟墓中,后代子孙流落道路,活着令人怜悯,死后尸体还要辗转抛弃。以过去推想今天,实在令人悲伤。圣明的朝廷怜悯他们,下诏寻找后代,四方人心欢悦,没有不归附的。事情进行数年而没有得到省察,恐怕议论的人不思考大义,反而说这是虚妄灭亡之事;那样就会使深厚的恩德被埋没,选拔和颁布恩典也不合适,不能用来显示教化、劝勉后世。三人已经足以代表众多功臣,虽然难以全部继承封爵,也应当优先继承功劳最显著者。因此成帝又续封萧何;哀帝、平帝时期,增修曹参、周勃等人的封爵,这就合宜了。以此接续前面的记载,考察其本末,并排列位次,直到孝文帝为止,用来彰明开国功臣的侯爵名籍。” 《文编》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三十四明 唐顺之 编儒林【史记】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闗雎》作;幽厉防而礼乐壊。诸侯恣行,政由强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脩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防而指博,后世学者多録焉。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敎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门,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陈渉之王也,而鲁诸儒抱孔氏之礼器,徃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渉博士,卒与渉俱死。陈渉起匹夫,驱瓦合适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嵗,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搢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徃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絶,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闲,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脩其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徴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母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公孙▯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鄊里之化,以广贤才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輙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髙第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卽有秀才异等,輙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輙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按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流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守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大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着功令,他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游侠【史记】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四 明代唐顺之编 儒林【《史记》】太史公说:我读到有关功令的记载,看到广泛开辟和勉励求学、任用学官的途径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的。我说:唉!周王室衰落,于是《关雎》之乐兴起;幽王、厉王败坏,礼乐也随之毁坏。诸侯任意行事,政权掌握在强国手中。所以孔子忧虑王道废弛、邪道兴起,于是整理编次《诗》《书》,修明兴起礼乐。他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正定乐章,使《雅》《颂》各得其所。世道混浊,没有人能够任用他,因此仲尼求见七十多个君主,却没有遇到知己。他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时间就够了。西行狩猎时捕获麒麟,他说:我的道已经穷尽了。因此依据史事作《春秋》,用来代行王法;它的文辞隐微而意旨广博,后世学者多有取法。孔子死后,七十名弟子散去,游历诸侯;其中地位高的做师傅、卿相,地位低的与士大夫交游、教导他们,也有的隐居而不出仕。所以子路住在卫国,子张住在陈国,澹台子羽住在楚国,子夏住在西河,子贡最终死在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这些人,都曾向子夏一派求学,成为诸侯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喜好学习,后来逐渐衰落直到始皇时期,天下在战国时代相互争战,儒术从此受到排斥。”}], 然而齐、鲁一带,求学的人却没有废弃学业。在威王、宣王时期,孟子、荀卿这一类人都遵循孔子的事业,并加以润色,凭借学问在当时显名。到了秦朝末年,焚烧《诗》《书》,坑杀方士,六艺从此残缺。陈涉称王时,鲁地各位儒生抱着孔氏的礼器,前往归附陈王。于是孔甲做了陈涉的博士,最终和陈涉一起死去。陈涉从一个平民起兵,驱赶由瓦片般乌合而成的戍卒,十多天便在楚地称王,不到半年,终于灭亡。他的事业极其微小浅陋,然而缙绅先生们却背负孔子的礼器,前往陈涉那里献身为臣,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秦朝焚毁了他们的学业,他们积累怨恨,便在陈王那里发泄愤懑。等到高皇帝诛灭项籍,发兵包围鲁地时,鲁中的儒生还在讲诵经书、学习礼乐,弦歌之声不断,这难道不是圣人遗留下来的教化,是一个喜好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在陈地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那些年轻人狂放而简约,文采斐然地形成篇章,却不知道该怎样裁剪。’齐、鲁之间重视文学,从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天性。因此汉朝兴起以后,各位儒生才得以修习经学,讲习大射、乡饮酒等礼仪。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因而任太常;共同参与制定礼仪的诸生弟子,都成为选拔人才时的首选。于是人们慨然叹息,兴起求学之风;但当时仍有战争,要平定天下,也没有空闲顾及学校教育的事情。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凭武力立功的臣子;孝文帝时虽颇多征召任用儒生,然而孝文帝本来喜好刑名之学;到了孝景帝,又不任用儒者,而窦太后还喜好黄老之术,所以各位博士只是具备官职,等待诏问,没有人得到升进。等到今上即位,赵绾、王臧等人彰明儒学,皇上也向往儒学,于是征召方正、贤良、文学之士。从此以后,在鲁地讲《诗》的有申培公,在齐地有辕固生,在燕地有韩太傅;讲《尚书》的以济南伏生为代表;讲《礼》的以鲁地高堂生为代表;讲《易》的以菑川田生为代表;在齐、鲁讲《春秋》的有胡母生,在赵地有董仲舒。窦太后去世后,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排斥黄老、刑名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延请文学之士和儒者数百人。公孙弘凭借《春秋》所学,以平民身份成为天子的三公,被封为平津侯,天下的学士纷纷改变风气,趋向儒学。公孙弘担任学官时,哀叹儒道郁滞,于是上奏说:‘丞相、御史说:诏书说:“我听说,用礼来引导百姓,用音乐来教化百姓,婚姻是家庭中最重要的人伦关系。”’ 如今礼制废弛、音乐败坏,朕对此非常怜悯。因此详细征召天下方正、博闻之士,使他们都登朝任职。应命令礼官勉励学习,使学问讲论达到广博通达,兴起礼制,作为天下的先导。’太常商议,和博士弟子一道尊崇乡里的教化,以扩大贤能人才的范围。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人共同议论说:‘听说夏、商、周三代的治道,乡里都有学校教育:夏称为校,商称为序,周称为庠。对于善行,就在朝廷上显扬;对于恶行,就施加刑罚。因此教化的推行,要从京师树立最先的榜样,再由内而外推行。如今陛下彰明最高的德行,开启大明之道,与天地相配,以人伦为根本,勉励学习、修明礼制,崇尚教化、激励贤才,以此影响四方,这是太平的根本。古代政教尚未周备时,不能完备礼制,请依照旧有官制来兴办。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徭役。太常选择民间年满十八岁、仪表端正的人补为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中有爱好文学、敬重长上、严肃遵守政教、顺从乡里,出入行为不违背所学的人,由县令、县长、县丞上报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谨慎察看其中合格者,应当随计吏一同到太常,可以像弟子一样接受学业。一年都要参加考试,能够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补任文学掌故;其中成绩最高、可以任郎中的,太常登记上奏;如果有才秀出众、特别优异的人,就立即把姓名上报。’ 那些不从事学习、资质低下,或者不能通晓一门经艺的人,就立即罢免;同时请求对那些不称职的人加以惩罚。臣谨按诏书和所下达的律令,其中阐明了天与人的分际,贯通古今的道理,文章典雅,训诫言辞深厚,所施恩惠十分美善。小吏见闻浅陋,不能彻底宣扬,便无法向下明确传布;治理礼制、掌管典故的官员,应当以文学、礼义为任。官职升迁流转停滞,请选择秩禄相当于二百石以上的官员以及秩禄百石的吏员,凡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补任左右内史太守的卒史;秩禄相当于百石以下的,补任郡太守的卒史,每郡都各用二人,边郡用一人。先任用诵读经书最多的人;如果人数不足,再选择掌故补任中二千石官的属官;文学掌故补任郡国属官,以补足员额。请制定功令,其余事项依照律令办理。皇帝下诏说:可以。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士、吏中,文质彬彬、富有文学修养的人就多起来了。《游侠》(《史记》)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懐独行君子之徳义,不茍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戸,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诸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徳,盖亦有足多者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传説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徳。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荥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茍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効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借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脩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义防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觧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防【史记】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寳卜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可记已,自三代之兴,各据祯祥。涂山之兆,从而夏启;世飞燕之卜,顺故殷兴;百谷之筮,吉故周王。王者决定诸疑,叅以卜筮,断以蓍▯,不易之道也。蛮夷氐羌,虽无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木。国不同俗,然皆可以战伐攻击,推兵求胜,各信其神,以知来事。略闻夏殷,欲卜者乃取蓍▯,已则弃去之,以为▯藏则不灵,蓍乆则不神。至周室之卜官,常寳藏蓍▯,又其大小先后各有所尚,要其归等耳。或以为圣王遭事无不定,决疑无不见,其设稽神求问之道者,以为后世衰防,愚不师智,人各自安化,分为百室,道□而无垠,故推归之至防,要洁于精神也。或以为昆虫之所长,圣人不能与争,其处吉凶,别然否,多中于人。至高祖时,因秦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国日少,吕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袭掌故,未遑讲试,虽父子畴官,世世相传,其精防深妙,多所遗失。至今上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効,絶伦超竒者为右,无所阿▯。数年之间,太卜大集。防上欲击匈奴,西攘大宛,南收百越,卜筮至预见表象,先图其利,及猛将推锋执节,获胜于彼,而蓍▯时日亦有力于此。上尤加意,赏赐至或数千万,如邱子明之属,富溢贵宠,倾于朝廷,至以卜筮射蛊道巫蛊,时或颇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族灭门者不可胜数百。僚荡恐皆曰:「▯防能言后事,觉姧穷亦诛三族。」夫摓防定数,灼▯观兆,变化无穷,是以择贤而用占焉,可谓圣人重事者乎?周公卜三▯而武王有瘳,纣为▯虐而元▯不占,晋文将定襄王之位,卜得黄帝之兆,卒受彤弓之命,献公贪骊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楚灵将背周室,卜而▯逆终。被干谿之败,兆应信诚于内,而时人明察见之于外,可不谓两合者哉?君子谓夫轻卜筮,无神明者悖背人道;信祯祥者,鬼神不得其正。故书建稽疑五谋,而卜筮居其二;五占从其多,明有而不专之道也。余至江南,观其行事,问其长老,云:“▯千歳乃游莲叶之上,蓍百茎共一根。又其所生,兽无虎狼,草无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饮食之,以为能导引致气,有益于助衰养老,岂不信哉!”酷吏【汉书】
译韩非子说:‘儒者用文章扰乱法令,侠客用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种人都受到讥刺;然而学士在世上大多受到称誉。至于凭借学术取得宰相、卿大夫之位,辅佐当世君主,使功名都显著记载在《春秋》中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季次、原宪,他们只是闾巷中的平民,读书而怀有独立操守、君子德义,不肯苟且迎合当世,当世人也嘲笑他们。因此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之中,穿粗布衣,吃粗疏的食物,只是不以死为厌而已。四百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弟子仍然记述他们,毫不懈怠。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正义,但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坚决,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诚实,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奔赴士人的困厄,已经把人的生死存亡置之度外,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也以宣扬自己的德行作为羞耻,大概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况且人的危急和缓急,是时常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被困在井中,伊尹背着鼎俎,傅说藏身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管仲戴着刑具,百里奚替人喂牛,孔子在匡地受到惊惧,在陈、蔡之间面有菜色;这些都是学士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人,却仍然遭遇这样的灾祸,何况凭中等才质而处在乱世末流之中的人呢?他们遭受祸害,又怎么能说得尽呢?鄙俗之人有句话说:哪里知道什么仁义?’ 已经倾向于追求利益的人,就被认为是有德之人。因此伯夷以周朝为可耻,饿死在首阳山,文王、武王却没有因此被贬低为王;盗跖、庄蹻暴虐凶狠,他们的党徒却无穷无尽地歌诵他们的‘义’。由此看来,盗窃衣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下保存着仁义,这话并不是虚言。如今拘守学问的人,或者抱持咫尺般狭小的义理,长久孤立于世间,难道比得上降低议论、迎合世俗,随世沉浮而取得虚名吗?然而平民之中那些安排取予、信守诺言,声名传诵千里,为了朋友赴死而不顾世俗的人,也有他们的长处,并不只是苟且行事而已。因此士人困窘而能够托付生命,这不正是人们所说的贤者豪杰之流吗?假使乡里的侠客能同季次、原宪相比,在当世衡量自己的力量、施展才能、建立功业,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总之,要以功业来显明自己,以言语取得信任;侠客的道义,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古代平民中的侠客,已经无法再听闻了。近世的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这些人,都是凭借王者的亲属关系,依靠拥有封地的卿相的财富,招揽天下贤士,在诸侯之间显扬名声,不能说不是贤者。就像顺着风呼喊,声音并不是自己加快了,而是凭借风势传播得更远。至于闾巷中的侠客,修养品行、砥砺名节,声名施布于天下,没有人不称他们贤能,这才是困难的事。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把他们记载下来;秦朝以前,平民侠客就湮没不见了,我对此十分遗憾。据我所听闻,汉朝兴起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些人,他们有时触犯当世的文法,但其中有些人忠于义、操守清白、能够退让,足以称道;他们的名声不是虚假树立的,士人也不是凭空依附他们。至于结党、宗族强盛,互相勾结,设置财利,驱使贫弱,凭豪势侵凌他人,任意欺凌孤弱以满足私欲,这些事情连游侠也认为可耻。我悲叹世俗不能察知他们的本意,反而冒昧地把朱家、郭解等人与暴虐豪强之徒归为一类,一同加以讥笑。《龟策》(《史记》) 自古以来,圣王将要建立国家、接受天命、兴起事业,哪一次不珍视卜筮来辅助善政呢?唐、虞以前的事已经无法记载;从夏、商、周三代兴起以来,各自都凭借祥瑞征兆。涂山的征兆出现后,夏启顺势兴起;世飞燕的占卜结果吉利,所以殷朝兴起;百谷的筮卦吉利,所以周王兴起。王者遇到疑难而作决定,要参照卜筮,用蓍草和龟甲来判定,这是不变的原则。蛮夷、氐、羌虽然没有君臣的秩序,也有用来决疑的占卜,有的用金石,有的用草木。各国风俗不同,但都可以借此进行战伐攻击、调度军队以求取胜利,各自相信自己的神灵,用来预知未来。大略听说夏、殷时期,要占卜的人才取来蓍草和龟甲,占卜完毕便把它们丢弃,认为龟甲收藏起来就不灵验,蓍草使用久了就不神妙。到了周王室,卜官却常常珍藏蓍草和龟甲,而且龟甲、蓍草的大小以及使用的先后各有崇尚,归根到底等级是相同的。有人认为,圣王遇到事情没有不能决定的,遇到疑难没有不能看清的;他们设置考察神灵、求问神意的方法,是因为后世衰败之后,愚人不向智者学习,各自安于自己的教化,分裂成许多家族,道路分歧而没有边际,所以把一切归结到最高的神明,借此使精神专一。有人认为,这是昆虫所擅长的事情,圣人不能与之争胜;它们判定吉凶、辨别是非,往往多能符合人的情况。到了高祖时,沿用秦朝的太卜官。天下刚刚安定,战争还没有停止;孝惠帝在位时间又短,吕后是女主,孝文帝、孝景帝沿袭旧有掌故,没有空闲考察试验。虽然父子相传、世代担任此官,但其中精微深奥的内容,大多已经失传。到今上即位后,广泛开辟各种技艺才能的进身之路,全面延揽各方面的学问,凡通晓一种技艺的人,都可以出来施展才能;才能卓绝、超群奇异的人列为上等,不向任何人阿附。几年之间,太卜官聚集了许多人。皇上想要攻打匈奴,向西排斥大宛,向南收取百越,卜筮甚至能够预先显现征兆,先行谋划有利的方面;等到勇猛的将领推进兵锋、持符节出征,在那里获得胜利,蓍草、龟甲以及时日也对这件事起了作用。皇上尤其重视此事,赏赐有时达到数千万;像邱子明这一类人,财富极多、地位尊贵而受宠,势力倾动朝廷。甚至有人以卜筮来侦察蛊道、巫蛊之事,有时颇为应验;平时若与人有嫌隙、心中不快,便借公事施行诛杀,任意伤害他人,因而破族灭门的,多得数不清。官吏们惊恐不安,都说:‘龟策能够说出后来的事情,察觉奸邪、穷究罪恶,还会诛灭三族。’把龟策合拢以确定命数,烧灼龟甲来观察征兆,变化无穷;因此选择贤能之人而任用占卜,这可以说是圣人慎重对待大事吗?周公占卜三次,武王的病便痊愈;纣王暴虐,元龟却不为他显示占兆;晋文公将要确定襄王的君位,占卜得到黄帝的征兆,最终接受了赐予彤弓的命令;晋献公贪恋骊姬的美色,占卜时出现了像口一样的征象,他的祸患最终延续了五代;楚灵王将要背叛周王室,占卜而龟兆违逆,最终遭受干谿之败。征兆在内应验,而当时的人又从外部清楚地看到了它,难道不能说是内外两方面相合吗?君子认为,轻视卜筮、认为没有神明,是违背人道的;迷信祥瑞征兆,又会使鬼神不能处于正道。因此《尚书》说要通过稽疑来谋划五种办法,卜筮只占其中两种;五种占问以多数意见为准,说明应当明察事理,却不能专任卜筮的道理。我到江南,观察当地的做法,询问当地的长者,他们说:‘龟活到一千岁,才会游到莲叶上;蓍草一百根共同长在一条根上。而且它们所生长的地方,野兽没有虎狼,草木没有毒虫。江边人家常常饲养龟,给它饮食,认为龟能够导引气息,对辅助衰老、奉养老人有益,这难道不值得相信吗?’ 《酷吏》(《汉书》)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下徳不失徳,是以无徳。」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轨愈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徤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徳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斲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乂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髙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时,鼂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寗成之伦。货殖【汉书】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皁▯、抱闗、击▯者,其爵禄奉飬、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僣大,贱不得逾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辨其土地、川泽、邱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鼈、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死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罝网不布于埜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泽不伐夭,蝝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稸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徴发期防而逺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裁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士相与言仁谊于闲宴,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埜,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竒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取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其流至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夲。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壊,上下相冐,国异政,家殊俗,耆欲不制,僣差亡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簒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短褐不完,唅菽饮水。其为编戸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繇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云。外戚【汉书】易》着吉凶而言谦盈之效,天地鬼神,至于人道,靡不同之。夫女宠之兴,繇至防而体至尊,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序自汉兴,终于孝平,外戚后庭,色宠着闻,二十有余人。然其保位全家者,唯文、景、武帝太后及邛成后四人而已。至如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身皆夭折不辜,而家依托旧恩,不敢纵恣,是以能全。其余大者夷灭,小者放流。呜呼!鉴兹行事,变亦备矣。佞幸【汉书】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徳,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贤之宠尤甚。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繇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壊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矣。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彊,栋干防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所任,非仁贤故仲尼着损者三友,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匈奴【汉书】
译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治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之心;用德行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治百姓,百姓有羞耻之心,而且能够归于正道。’老子说:‘上等的德,不自以为有德,因此才是真有德;下等的德,不失去自以为有德的念头,因此反而没有德。’法令越繁密,盗贼越多,这话确实如此!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使政治清明或混浊的根本。过去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然而奸邪反而更加兴起,到了极点,上下相互欺骗隐瞒,以至于政治无法振作。在那个时候,官吏治理政事就像救火和扬汤止沸一样;如果不是武力强健、手段严酷,怎么能够胜任并取得快意呢?只谈道德的人,已经荒废了自己的职务!所以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下等士人听到这种道理大笑,并不是没有道理。汉朝兴起后,削平棱角而使之圆融,雕琢繁饰而使之质朴,法网宽疏得连吞舟的大鱼也能漏掉,但官吏治理逐渐走上正轨,不至于滋生奸邪,百姓安定。由此看来,关键在于彼处,而不在于此处。高后时期,酷吏只有侯封一人;他刻薄苛酷地凌辱宗室,侵害侮辱功臣。吕氏失败后,朝廷于是诛灭侯封全家。孝景帝时期,鼂错因为刻薄严酷而颇受任用,凭借法术辅佐自己的资质;七国之乱因对鼂错的愤怒而爆发,鼂错最终被杀。此后又有郅都、寗成这一类人。《货殖》(《汉书》) 从前先王制定制度,从天子、公侯、卿大夫、士直到皁隶、抱关、击柝者,他们的爵位俸禄、供养、宫室、车马服饰、棺椁祭祀,以及生死方面的制度,各有不同等级;地位低的不能僭越地位高的,卑贱的不能超过尊贵的。这样一来,上下秩序井然,百姓的心志也安定。于是辨别土地、川泽、丘陵、平原低湿之地各自适宜种植养殖的东西,教百姓栽种树木、畜养五谷六畜,以及捕取鱼鳖、鸟兽,利用雚蒲、木材、器械等物资,作为养生送死的用具,没有一样不加以培育。按照时令培育,使用又有节制:草木尚未凋落时,斧斤不进入山林;豺、獭尚未举行祭祀时,捕兽的网不张设在野泽;鹰隼尚未开始捕击时,弋射的箭网不施用于道路。既然顺应时令取用万物,却还规定山林不能砍伐新生的枝蘖,水泽不能砍伐幼小的草木,蝗虫、鱼、兽苗、鸟卵都有固定禁令,以便顺应时令、宣通生气,使万物繁盛,积蓄充足而供功用。这样准备周全以后,士、农、工、商四民依据土地的适宜,各自竭尽智慧力量,早起晚睡经营自己的事业,彼此交换劳动和事务,互通利益而都得到供养,不需要征发和规定期限,远近的人都能得到满足。因此《易》说:‘后王裁成、辅助天地所宜,以辅佐百姓。’使物资齐备、得到使用,制造器物来为天下谋利,没有比圣人更大的,这说的就是这种道理。管子说:‘古代的四民不能混杂居住。士人彼此在闲暇宴饮时谈论仁义,工匠彼此在官府中商议技艺,商人彼此在市场上谈论财利,农民彼此在田野里谋划耕种收获;他们从早到晚从事本业,看不到别的事物,也就不会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诲不必严厉便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必辛劳便能掌握;各自安居而以自己的职业为乐,甘心享用自己的食物,满意穿着自己的衣服。即使看见奇异华丽的东西,也不是自己所习惯的,正如戎、狄与于越一样,彼此不能相容。所以欲望少而事务简,财物充足而不相争。在这种情况下,居于百姓之上的人用德行引导他们,用礼制整齐他们,因此百姓有所取用,同时又敬重他人,尊贵仁义而轻视财利;这就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依照正道施行,不靠严刑而治理天下的大略。等到周王室衰微,礼法败坏,诸侯雕刻椽子、涂饰梁柱,大夫在柱头雕刻山形、在梁上绘藻纹,八佾舞于庭院,在堂上奏《雍》乐;这种流弊发展到士人和平民,没有不背离制度、抛弃根本的。务农的人少了,经商旅行的人多了,粮食不足而货物有余;这种衰败逐渐发展到齐桓公、晋文公以后,礼义彻底崩坏,上下互相冒犯,各国有各国的政令,各家有各家的风俗,嗜好欲望没有节制,僭越差等没有极限。于是商人贩运难以得到的货物,工匠制造没有用处的器物,士人设计违背正道的行为,以追逐时俗的爱好、取得世间的资本;奸伪之民背弃实际而追求名声,奸邪之人侵犯他人、造成祸害而谋求利益;篡夺、弑杀而取得国家的人成为王公,侵占、夺取而成就家业的人成为雄杰。礼义不足以约束君子,刑杀不足以威慑小人。富有的人,树木和土地都披着文绣锦缎,犬马还有多余的肉和粮食;贫穷的人,粗布短衣破旧不全,只能含着豆类、饮用清水。他们同是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地位相同,却凭财力互相尊奉;即使沦为奴仆,也仍然没有愠怒之色。因此,那些粉饰变诈、从事奸邪的人,能够在一生之中满足自己;而守道循理的人,却不能免除饥寒之患。这种教化是从上面兴起的,是由于法度没有限制。所以我列举这些人的行事,把社会变迁传给后世。《外戚》(《汉书》) 《易经》阐明吉凶,说明谦逊与盈满所产生的结果;天地鬼神,直到人道,没有不遵循这一道理的。女色宠幸兴起,是由于身份极卑微的人达到最尊贵的地位,享尽富贵却没有功劳;这本来就是道家所警惕的事情,也是祸福产生的根源。我从汉朝兴起叙述到孝平帝,外戚和后宫中因姿色受宠而显名的,有二十多人。然而能够保住地位、保全家族的,只有文帝、景帝、武帝的太后以及邛成后四人。至于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她们本人都无辜早死,但家族依靠过去的恩宠,不敢放纵恣意,因此能够保全。其余的人,势力大的被夷灭,小的被放逐流徙。唉!观察这些事情,祸福变化的情形也已经很完备了。《佞幸》(《汉书》) 以柔顺姿态迎合君主心意的,不只是女德,也有男色。看籍、闳、邓、韩这些人,不止一个,而董贤所受的宠爱尤其深厚。他父子都做了公卿,可以说尊贵至极,作为臣子没有第二人。然而他们晋身不是由于正道,职位超过了才干所能胜任的范围,最终没有一个能够善终。这就是所谓爱他,恰恰足以害了他。汉朝在元帝、成帝时开始衰败,到哀帝、平帝时遭到破坏。哀帝、平帝时期,国家的祸患很多。君主患病而没有继承人,宠幸的弄臣充任辅佐;国家的根本不强,栋梁也难以支撑。一旦皇帝去世,奸臣便擅自发号施令;董贤上吊而死,丁氏、傅氏被流放,祸患还牵连到母后,皇帝的帝位也被夺去并幽禁废黜。罪过在于亲近任用便佞之人,而不是因为亲近仁贤之士。正因为如此,仲尼著《损》卦说有三种朋友会造成损害,王者不把官职私授给个人,大概就是针对这种情形说的。匈奴【《汉书》】
书戒蛮夷猾夏,诗称戎狄是膺,春秋有道守在四夷,乆矣。夷狄之为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防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髙祖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谊、鼂错,孝武时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董仲舒,人持所见,各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旷世歴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邉壤。孝惠、髙后时遵而不违,匈奴防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闗市,妻以汉女,増厚其赂,歳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邉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曰:「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説也,独可説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稚子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廼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获,而士马物故亦略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輙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旣徃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防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防,而务赋敛于民,逺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防讐。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直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壊乱几亡之阨,权时施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后六十余载之间,遭王莽簒位,始开邉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絶。莽遂斩其侍子,邉境之祸搆矣。故呼韩邪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臣。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远见识微之明矣。至单于咸弃其爱子,昧利不顾,侵掠所获岁钜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媮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贡制,外内或脩刑政,或昭文德,逺近之埶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袵,人面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辟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艸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絶外内也。是故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冦。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疎而不戚政敎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縻不絶,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西域【汉书】孝武之世,图制匈奴,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羌,廼表河曲,列四郡,开玉门,通西域,以断匈奴右臂,隔絶南羌月氐,单于失援,由是逺遁,而幕南无王庭。遭值文景▯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彊盛,故能睹犀布瑇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醤竹杖,则开牂柯越嶲;闻天马蒲萄,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蒲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钜象狮子,猛犬大雀之羣,食于外囿。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户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兴造甲乙之帐,落以隋珠和璧。天子负黼依,袭翠被,▯玉几而处其中。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曼衍鱼龙角觝之戏,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
译《尚书》告诫说蛮夷扰乱华夏,《诗经》称说戎狄应当抵御,《春秋》说有道之国的守卫在四夷,已经很久了。夷狄成为祸患,所以自汉朝建立以来,那些忠言嘉谋的臣子,哪一个不曾在朝廷上筹划防御、彼此争论呢?高祖时有刘敬,吕后时有樊哙、季布,孝文帝时有贾谊、鼂错,孝武帝时有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董仲舒。这些人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意见有同有异;但总括他们的要点,不过归于两类:缙绅儒者主张坚持和亲,披甲戴胄的武士主张征伐。他们都只是偏重一时的利害,没有彻底考察匈奴事情的始终。自汉朝建立直到现在,经历的世代和年数,比《春秋》所载还多。汉与匈奴之间,有修好文德而和亲的,有使用武力而战胜攻伐的,有降低身份而奉承侍奉的,有凭借威势使其服从、把它当作臣属畜养的;屈伸变化各不相同,强弱形势也彼此转化,所以这些情形都可以详细论述。从前和亲的主张由刘敬提出。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又刚遭遇平城之难,所以采纳了他的意见,约定和亲,赠送财物给单于,希望借此救助并安定边疆。孝惠帝、髙后时遵守这一政策而没有改变,但匈奴侵扰盗掠并没有因此减少,单于反而更加骄傲傲慢。到了孝文帝时,汉与匈奴互通关市,把汉朝女子嫁给单于,增加并加厚赠赂,每年达千金,可是匈奴多次背弃约束,边境屡屡遭受其害。因此文帝中年时赫然发愤,亲自穿着戎服,驾驭鞍马,带领六郡良家中有才力的人,在上林苑奔驰骑射,讲习战阵;又聚集天下精兵驻扎在广武,询问冯唐并同他讨论将帅之事,长叹说:‘回想古代名臣的见解,这正是和亲没有益处的明证,事实已经显示得很清楚了。’ 董仲舒亲眼见过四代的事情,却还想固守旧有的文辞,进一步增加和亲约束,认为道义可以感动君子,利益可以打动贪婪的人;像匈奴这样的人,不能用仁义说服,只能用丰厚利益诱导,并以对天盟誓来约束它。所以给它丰厚利益来消除它的疑虑,同它向上天盟誓来坚固约约,拿它所爱的儿子作人质来牵制它的心。匈奴即使想反复无常,又能把失去重大利益怎么办?又能把欺骗上天怎么办?又能把杀死爱子怎么办?赋税和赠赂的费用,抵不上三军的开支;修筑城郭的坚固程度,也不如守信之士所作的约定,却能使边城守境的百姓父兄宽衣安息、幼儿安心吃奶,使胡马不敢窥伺长城,使紧急军书不在中原传递,这对天下来说不是很便利吗?考察董仲舒的主张,再用实际行动验证,才知道它不合于当时,并且对后世也有缺漏。孝武帝时,虽然征伐取得了战果,但士卒、马匹和物资的损耗也大致相当;虽然开辟了河南的土地、建立了朔方郡,却又放弃了造阳以北九百余里。匈奴百姓常常来投降汉朝,单于也总是拘留汉朝使者,用来相互报复。它的桀骜尚且如此,怎么肯拿爱子作人质呢?这不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形。如果不设置人质,只空谈和亲约定,就是重蹈孝文帝过去的悔恨,并助长匈奴无休止的欺诈。如果边城不选派有守边谋略的臣子,不修整障塞、烽燧等防备器具,不磨砺长矛和强弩等武器,只依赖我们用来防守边境的办法,却一味向百姓征税,远道运送财物,剥削百姓来供奉防御的仇敌;相信甜言蜜语,守着空洞的约定,而希望胡马不来窥伺,难道不是太荒谬了吗?到了孝宣帝时期,承接武帝奋力攻击的威势,又正赶上匈奴百年气数衰败、内部混乱而几乎灭亡的困境,汉朝因时制宜,以威势和恩德反复施行,然后单于叩头称臣,派儿子入朝侍奉,三代都向汉朝称藩,成为汉庭的宾客。当时边城安宁,关闭城门而不必戒备,牛马遍布郊野,三代没有犬吠报警之惊,百姓不再遭受战争劳役。此后六十多年间,遭遇王莽篡位,才开始打开边境的祸隙;单于因此归怨于汉而断绝关系。王莽于是杀死匈奴侍子,边境的祸患便酿成了。所以呼韩邪单于开始朝见汉朝时,汉朝讨论朝见礼仪,萧望之说:‘戎狄属于荒远之服,所谓来归服,是说他们来去荒忽无常,时而到来,时而离去,应当以宾客之礼接待,礼让他们而不要把他们当作臣下。即使后来他们的后代逃窜潜伏在中原,也不应当把他们当作叛臣。’到了孝元帝时,朝廷讨论撤除守塞的防备,侯应认为不可,可以说是兴盛时不忘衰败,安定时必思危险,具有远见而能识察细微变化的明智了。后来单于咸竟然舍弃自己的爱子,被利益蒙蔽而不顾一切;他每年侵扰掠夺所得,多达数万,而和亲所送的财物不过千金,哪里还会有不舍弃人质、却甘愿失去厚利的道理呢?董仲舒的主张在这里有疏漏。谋划事情、提出建议,如果不考虑万世长久的稳固,只想侥幸依靠一时的办法,就不能用来治理长远。至于征伐的功效,秦、汉的事实,严尤的论述是恰当的。所以先王测量土地的中央来建立都城,划分王畿,分列九州,设置五服,依土地情况制定贡赋;对内对外,有时修明刑政,有时彰显文德,因为远近的形势不同。因此《春秋》把诸夏列在内,把夷狄列在外。夷狄之人贪婪而好利,披散头发,衣襟向左,人面兽心;他们同中原在服饰制度上不同,风俗习惯不同,饮食不同,语言不通,偏居北方边远、寒露侵袭的荒野,逐草而居,随牲畜迁徙,以射猎为生;又被山谷隔绝、被沙漠阻挡,这是天地用来隔绝内外的原因。因此圣王把他们当作禽兽来畜养,不同他们订立盟誓,也不主动攻伐。与他们订约,就会耗费财物而受欺骗;攻打他们,就会劳师动众而招来寇患。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以供养中原,他们的百姓不能臣服而加以畜养。因此把他们排除在外而不纳入,疏远而不亲近,政令教化不施及其人,正朔不行于其国;他们来时就惩戒抵御,离去时就防备守卫。他们如果仰慕道义而来进贡,就以礼节和谦让接待他们;对他们羁縻而不断绝关系,使理亏的一方在他们那里。这大概就是圣王控制和驾驭蛮夷的一贯原则。西域【《汉书》】孝武帝时,谋划制服匈奴,担心它兼并西方各国、联合南方羌族,于是巡视河曲,设置四郡,开通玉门关,沟通西域,以斩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南羌和月氐,使单于失去援助,因此远远逃走,漠南也不再有匈奴王庭。文帝、景帝玄默养民五代,天下富足,财力有余,士卒马匹强盛,所以见到犀牛角、布匹、玳瑁,就建立珠崖七郡;因听说枸酱、竹杖,就开辟牂柯、越嶲;因听说天马、葡萄,就打通通往大宛、安息的道路。从此以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等珍宝充满后宫;蒲梢、龙文、鱼目、汗血等马匹充满黄门;巨象、狮子、猛犬、大雀等成群的异兽,都在外苑饲养。各地的奇异物产从四面八方到来。于是广泛扩建上林苑,开凿昆明池,营建千门万户的宫殿,建造神明台、通天台,制作甲乙等帐幕,帐上缀饰隋侯珠和和氏璧。天子背靠黼扆,身披翠色被褥,凭着玉几坐在其中。又设置酒池肉林,来享待四夷宾客;演奏巴俞、都卢等乐舞,表演海中砀极、曼衍、鱼龙、角觝等游戏,供他们观看。至于赠赐和馈送,万里之外都来奉献,军队出征的费用更是多得无法计算。
至于用度不足,廼▯酒酤筦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用竭,因之以凶年,冦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龙堆,远则葱岭,身热头痛,县度之阨,淮南杜钦、扬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絶外内也。书曰:「西戎卽序」,禹旣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贡物也。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隔絶,道里又远,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德,咸乐内属。唯其小邑鄯善、车师界廹匃奴,尚为所拘;而其大国莎车、于阗之属,数遣使置质于汉,愿请属都防。圣上远览古今,因时之宜,羁縻不絶,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让白雉,太宗之郤走马,义兼之矣,亦何以尚兹?二十八将【后汉书】论曰:中兴二十八将,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未之详也。然咸能感防风云,奋其智勇,称为佐命,亦各志能之士也。议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职,至使英姿茂绩,委而勿用。然原夫深图远算,固将有以焉尔。若乃王道旣衰,降及霸德,犹能授受,惟庸勲贤皆序,如管隰之迭升,桓世先赵之同列,文朝可谓兼通矣。降自秦汉,世资战力,至于翼扶王运,皆武人屈起,亦有鬻缯屠狗轻猾之徒,或崇以连城之赏,或任以阿衡之地,故势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萧樊且犹缧絏,信越终见葅戮,不其然乎?自兹以降,迄于孝武,宰辅五世,莫非公侯,遂使缙绅道塞,贤能蔽壅,朝有世及之私,下多抱关之怨。其懐道无闻,委身草莽者,亦何可胜言?故光武鍳前事之违,存矫枉之志,虽冦邓之高勲,耿贾之鸿烈,分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朝请而已。观其治平临政,课职责咎,将所谓导之以政,齐之以刑者乎?若格之功臣,其伤已甚。何者?直绳则亏丧防旧,挠情则违废禁典,选徳则功不必厚,举劳则人或未贤,叅任则羣心难塞,并列则其敝未逺,不得不校其胜否,即以事相权。故高秩厚礼,允答元功,峻文深宪,责成吏职。建武之世,侯者百余。若夫数公者,则与叅国议,分均休咎,其余并优以寛科,完其封禄,莫不终以功名,延庆于后。昔▯侯以为高祖悉用萧曹故人,而郭伋亦讥南阳多显,郑兴又戒功臣专任。夫崇恩偏授,易启私溺之失;至公均被,必广招贤之路。意者不其然乎?永平中,显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故依其本第,系之篇末,以志功臣之次云尔。宦者【后汉书】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制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景监、缪贤,着庸于秦、赵。及其敝也,则防刁乱齐,伊戾祸宋。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给事殿省。及高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幸。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恭、石显以佞险自进,卒有萧、周之祸,损秽帝德焉。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卽阼,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増,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而万几殷逺朝臣国议无由叅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庭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策,续以五侯合谋,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屛气。
译后来用度不足,于是专卖酒,实行盐铁专卖,铸造白金,制造皮币,并按车、船、租税以及六畜征收算赋。民力困竭,财用耗尽,又遇上灾荒之年,盗寇一同兴起,道路不通;持符节的使者开始出动,穿绣衣、持斧钺,在郡国中斩杀罪犯,然后才制服了他们。因此武帝晚年终于放弃轮台之地,并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这难道不是仁圣之主所悔恨的吗?况且通往西域,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那里令人身体发热、头痛,还有县度的险阻。淮南王、杜钦、扬雄的议论,都认为这是天地用来划分区域、隔绝内外的地方。《尚书》说‘西戎即序’,禹已经使西戎归于秩序,并不是靠君上的威势强行使他们服从、取得他们的贡物。西域各国各有君长,兵众分散而势力薄弱,没有统一的统帅;虽然隶属于匈奴,却彼此并不亲附。匈奴能够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和毡罽,却不能统率他们与自己同进同退;他们又同汉朝隔绝,道路遥远,得到他们并没有益处,放弃他们也没有损失。盛大的德泽在我们自己这里,没有必要从他们那里取求。因此自建武以来,西域都思慕汉朝的威德,乐意归附内属。只有小国鄯善、车师的边界迫近匈奴,还受匈奴拘束;至于大国莎车、于阗等,屡次派使者把人质送到汉朝,请求设置都护。圣上远远考察古今,依据时势而采取适宜的办法,对他们羁縻而不断绝关系,只是辞谢而没有答应。即使大禹使西戎归于秩序、周公谦让白雉、太宗拒绝献上的骏马,这些事所体现的义理也都包括在这里了,又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做法呢?二十八将【《后汉书》】评论说:中兴时期的二十八位将领,前代认为他们在天上对应二十八宿,但其中详情没有考察清楚。不过,他们都能感应风云,奋发施展智谋勇力,被称为辅佐帝命的人,也都是各自有志向、有才能的士人。议论者多责怪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重要职务,以致他们英姿勃发、功绩卓著,却被弃置不用。然而推究他的深谋远虑,其中本来一定有原因。至于王道已经衰落、降到霸主之德的时代,尚且能够授受有序,只要有功劳、德行和才能,都按次序任用,如管仲、隰朋交替升迁,齐桓公时代先后与赵衰等并列;文王朝廷可以说是兼收并用。降到秦、汉以来,世代凭借战功立国,至于辅佐王业的,都是武人突然起身,其中也有贩卖丝帛、屠狗、轻薄狡猾之徒;有的以连城之赏尊崇,有的授以阿衡之位。因此权势相疑就会产生嫌隙,力量相当就会发生动乱;萧何、樊哙尚且被拘系,韩信、英布最终也遭到诛杀,难道不是这样吗?从此以后直到孝武帝,宰辅连续五代无不是公侯,于是缙绅通达仕进的道路被堵塞,贤能之士受到蒙蔽壅塞,朝廷有世袭相继的私心,下面多有守门小吏般的怨恨。那些怀抱道义却无人知晓、委身草野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呢?所以光武帝鉴于前代的失误,存有矫正偏差的志向;即使寇恂、邓禹有崇高功勋,耿弇、贾复有宏大功烈,分封的土地也不过几个大县,所加的只是特进、朝请等荣誉罢了。看光武帝治理天下、临朝处理政务,考核职责、追究过失,难道正是所谓‘用政令引导他们,用刑罚整齐他们’吗?如果把这套办法施用于功臣,伤害就太大了。为什么呢?严格按法律裁决,就会亏损并丧失旧日的情分;徇情枉法,就会违背废弃禁典;选择有德之人,功劳未必深厚;举荐有功劳之人,品德又未必贤良;让功臣参预政务,众人的心意难以平衡;把功臣与其他官员并列任用,弊端又不会很快消失。因此不得不比较他们的长处短处,按照实际事务相互权衡。所以给功臣高官厚礼,确实用来报答开国大功;又以严峻的法令和深刻的刑法责成官吏履职。建武年间,封侯的有一百多人。至于那几位公侯,则参与国家谋议,分担同样的荣辱;其余功臣都用宽缓的科条优待,保全他们的封爵俸禄,无不最终保全功名,并把福庆延续给后代。从前▯侯认为高祖全都任用了萧何、曹参的旧日朋友,郭伋也讥刺南阳人多显贵,郑兴又告诫不要让功臣专任。偏重恩宠、只授予少数人,容易产生徇私溺爱的过失;极其公正而让众人都得到适当待遇,必然能广泛开辟招纳贤才的道路。想来不正是这样吗?永平年间,显宗追念前代功臣,于是在南宫云台画二十八位将领的像。此外还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共三十二人,所以依照他们原来的次序,把他们附在篇末,以记载功臣的次序。宦者【《后汉书》】《易经》说:上天显现各种征象,圣人便取法于它。宦者星有四颗,在皇位旁边。所以《周礼》设置官职时,也具备相应的官数。阍人掌守中门的禁令,寺人掌管女宫的戒令。《周礼》又说,王的正内之官有五人。《月令》记载仲冬时节,命令阉尹审察门闾,谨慎管理房室。《诗经·小雅》中也有《巷伯》篇,用来讥刺谗言。然而宦人在王朝中的存在,来历已经很久了。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体不全,气质、情性和意志较为专一,又大多是关中人,容易役使和供养吗?可是后世沿袭这种制度,任用范围逐渐扩大。有才能的宦人,如勃貂、管苏,在楚、晋建立了功劳;景监、缪贤,在秦、赵显现了功绩。到了弊端发展起来,就有竖刁扰乱齐国,伊戾给宋国带来祸患。汉朝兴起后,仍然沿袭秦朝制度,设置中常侍官,但也选用士人参加遴选;他们都佩银珰、戴左貂,在殿省供职。高后临朝称制时,才任用张卿为大谒者,使他出入寝宫,接受并传达诏令。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很受亲近宠幸。到了孝武帝,也宠爱李延年。皇帝多次在后庭宴饮,有时暗中游幸别馆,因此请示奏报机密事务,大多交给宦人掌管。元帝时,史游任黄门令,尽心纳忠,对政事有所补益。后来,▯恭、石显凭借谄媚和阴险来求进,最终造成萧望之、周堪之祸,损害并玷污了皇帝的德行。东汉中兴初年,宦官全部任用阉人,不再混杂调选其他士人。永平年间,才开始规定员额: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位时年幼,窦宪兄弟专擅总揽权力,内外臣僚都无法亲自接近皇帝,皇帝身边所共处的只有阉宦而已。因此郑众得以专门在宫禁之中谋划,最终除掉大恶,获得分封土地的爵位,并超常升任宫卿的职位。于是宦官开始强盛起来。自明帝以后直到延平年间,委任宦官的权力逐渐扩大,人数也逐渐增加;中常侍多到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用金珰、右貂,并兼领卿署的职务。邓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处理政务,而国家的万机繁多、事务深远,外朝臣子无法参与帷幄中的谋议和裁断;她称制下令,不能超出内宫房室之间,于是不得不委任宦官,把国家命运托付给他们,使他们掌握王爵、口含天宪。这已经不再是掖庭、永巷的职务,也不再只是闺门窗牖、内室门户的差使了。后来孙程有定立顺帝之功,曹腾参与谋划拥立桓帝,接着又有五侯共同谋议,梁冀接受符节和斧钺;这些事情表面上因公正而起,实际上恩宠牢牢掌握在君主心中,所以内外服从,上下屏息。
或称伊、霍之勲,无谢于徃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囘山海,呼吸变霜露。阿防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伍宗。汉」之纲纪大乱矣。若夫髙冠长劒,纡朱懐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靣臣人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棊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寳,氷纨雾縠之积,盈仞珍藏。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餙雕,文土木被缇绣,皆割剥萌黎,竞恣奢欲。搆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彊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蠧政之事,不可单书。所以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冦剧縁间,摇乱区夏。虽忠良懐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拏戮。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进,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羣英之埶力,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芟夷无余,然以▯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説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鼎。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论曰:自古丧大业、絶宗禋者,其所渐有由矣。三世以嬖色取祸,嬴氏以奢虐致灾,西京自外戚失祚,东都缘阉尹倾国。成败之来,先史商之久矣。至于衅起宦夫,其略犹或可言?何者?刑余之丑,理谢全生;声荣无晖于门阀,肌肤莫传于来体。推情未觉其敝,卽事易以取信。加渐染朝事,颇识典物,故少主凭谨旧之庸,女君资出内之命,顾访无猜惮之心,防狎有可悦之色。亦有忠厚平端,懐术纠邪;或敏才给对,饰巧乱实;或借誉贞良,先时荐誉。非直茍恣凶徳,止于▯横而已。然真邪竝行情,貌相越,故能回惑昏防,迷瞀视听。盖亦有其理焉。诈利既滋,朋徒日广,直言抗议,必漏先言之间。至戚发愤,方启专夺之隙。斯忠贤所以智屈,社稷故其为墟。易曰:「履霜坚冰至」,云所从来乆矣。今迹其所以,亦岂一朝一夕哉?儒林【后汉书】论曰:自光武中年以后,干戈稍戢,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称先王,游庠序,聚横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若乃经生所处,不逺万里之路,精庐暂建,赢粮动有千百。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皆专相传祖,莫或讹杂。至有分争王庭,树朋私里,繁其章条,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説。故扬雄曰:「今之学者,非独为之华藻,又从而绣其鞶帨。」夫书理无二义,归有宗,而硕学之徒,莫之或徙,故通人鄙其固焉。又雄所谓「譊譊之学,各习其师也」。且观成名高第,终能逺至者,盖亦寡焉,而迂滞若是矣。然所谈者仁义,所传者圣法也,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家知违邪归正之路。自桓灵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啓,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彊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者,人诵先王言也,下畏逆顺埶也。至如张温、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盻,则天业可移,犹鞠躬昏主之下,狼狈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绳约,而无悔心。曁乎剥挠自极,人神数尽,然后羣英乘其运,世德终其祚。迹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歴年所者,斯岂非学之效乎?故先师垂典,文褒励学者之功,笃矣,切矣。不循春秋,至乃比于杀逆,其将有意乎?独行【后汉书】孔子曰:「与其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又云:「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此盖失于周全之道,而取诸偏至之端者也。然则有所不为,亦将有所必为者矣。既云进取,亦将有所不取者矣。如此性尚分流,为否异适矣。中世偏行一介之夫,能成名立方者,葢亦众也。或志刚金石,而尅扞于彊御;或意严冬霜,而甘心于小谅。亦有结朋协好,幽明共心,▯义陵险,死生等节,虽事非通圆,良其风轨有足懐者。而情迹殊襍,难为条品。片辞特趣,不足区别。措之则事或有遗,载之则贯序无统。以其名体虽殊,而操行俱絶,故总为独行篇焉。庶备诸阙文,纪志漏脱云尔。方术【后汉书】
译有人称赞他们有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勋,说不逊于前代;有人说他们有张良、陈平那样的谋略,复兴之功又在当今出现。虽然有时也有忠诚公正的人,但最终仍被排斥;他们一举一动可以使山海回转,呼吸之间便能使霜露变色。阿谀奉承、曲意求取的,就使三族获得荣宠;直抒情怀、触犯意旨的,就诛灭三族、夷灭五宗。汉朝的纲纪于是大乱了。至于戴着高冠、佩着长剑、身绕朱绶、怀揣金印的人,布满宫闱;用茅土封爵、赐予虎符、面向南方统治臣民的人,大概有十多个。官府署舍和宅第馆舍,像棋子一样遍布京城内外;子弟和党羽,超过各州国的一半。南方的金玉、和氏璧等珍宝,冰蚕丝织成的纨、如雾般轻薄的縠,堆满珍藏库;嫱妃、美女、侍儿、歌童、舞女等玩乐之物,充满华丽的内室。狗马装饰雕刻,彩绘的土木建筑覆盖着缇绣,全都是剥削百姓所得,用来竞相放纵奢侈欲望。他们构陷迫害贤明之士,专门树立党羽。有人互相援引、希求依附权势强者,甚至都腐蚀自身、熏染子弟来炫耀自己。显贵者与败坏者相互帮助,因此党徒日益增多;败国蠹政的事情,多得无法一一书写。所以海内百姓嗟叹痛苦,志士困顿退处。寇乱乘隙而起,动摇扰乱中原。虽然忠良怀抱愤懑,有时奋发抗争,但言语一出口,灾祸便随之而来,很快就被捕杀。于是又大规模考察钩党,彼此转相诬陷牵连。凡是被称为善士的人,没有不离散并遭受灾祸毒害的。窦武、何进身居尊崇的外戚近臣之位,乘着九服之内的喧嚣怨恨,联合群英的势力,却因为疑虑而拖延不决,终于走到覆灭失败的地步,这难道也是气运到了极点吗?即使袁绍奉行大义,铲除宦官而不留余党,但用容易变乱的办法来平定乱局,又怎么能说来得及呢?当初曹腾向梁冀进言,最终拥立了昏庸软弱的皇帝。魏武帝又利用这一局势,于是迁移了龟鼎,即取代了汉朝。所谓君主以某种办法开始,必然也以这种办法结束,确实如此。评论说:自古以来,丧失大业、断绝宗庙祭祀的王朝,其祸患逐渐形成都有来由。三代因宠幸女色而取祸,嬴氏因奢侈暴虐而招灾,西汉京城因为外戚而丧失国祚,东汉京城则因宦官而倾覆国家。成败的由来,前代史书早已反复考察过了。至于祸患从宦官开始,大概还可以略作说明。为什么呢?受过刑的残缺之人,在情理上不如身体完整的普通人;声名荣耀不能光耀门第,肌肤也不能传给后代。推究其内心,在他们还没有觉察祸害时,实际处事却容易取得信任。加上他们逐渐染指朝政,颇为熟悉典章名物,所以年幼的君主凭借他们谨慎守旧的庸常,女主凭借他们传达内外命令;君主回头询问时没有猜疑畏惧之心,宦官亲近侍奉时又有令人愉悦的姿态。有的忠厚平正,怀有谋术以纠正邪恶;有的才思敏捷、应答迅速,用巧言掩饰事实;有的借着贞良的名声,早先便得到推荐赞誉。他们并不只是苟且放纵凶恶的德行,止于横行霸道而已。然而真假邪正一同流行,表面形迹彼此错乱,所以能够回转迷惑昏暗的君主,使其视听昏乱。这大概也有其中的道理。欺诈和私利一旦滋长,朋党日益扩大;直言抗议的人,必然会在先前的话语间受到泄露。亲近的外戚因此发愤,才开启了专擅夺权的缝隙。这就是忠臣贤士所以智谋屈服、国家社稷因此成为废墟的原因。《易经》说:‘踩到秋霜,坚冰就要到来。’可见事情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如今考察它形成的原因,难道也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儒林【《后汉书》】评论说:光武帝中年以后,战争逐渐停止,专心从事经学;从此以后,这种风气在世间深厚流行。穿儒服、称述先王、游学于学校、聚徒于乡塾的人,大概遍布各地了。至于经学之士所居住的地方,他们不惜走上万里的道路,哪怕只是暂时建起精舍,也常常携带成百上千的粮食。那些以尊崇名声、高尚义理著称,开门收徒的人,登记在册的门徒不少于万人;他们都专门传授本派师说,没有谁混入讹误杂说。甚至有人在王庭之间争论,在乡里树立私党,繁琐地增添章句,穿凿探索隐微之处,以求符合一家之说。所以扬雄说:‘如今的学者,不只是给学问增添华美辞藻,还要进一步像绣花一样装饰它的细枝末节。’经书的义理本来没有两种解释,终究有共同的宗旨;然而博学之士没有谁愿意改变自己的说法,所以通达之人鄙视他们的固执。又如扬雄所说:‘喋喋不休的学问,各自学习自己的老师。’况且看看那些成名取得高科第、最终能够远大成就的人,大概也很少;而学问迂曲停滞到这种程度了。然而他们所谈论的是仁义,所传授的是圣人的法则,所以人们懂得君臣、父子的纲常,各家知道背离邪道、归向正道的道路。桓帝、灵帝之间,君主之道已经败坏偏邪,朝廷纲纪日益衰落,国家的祸隙屡屡开启;从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没有谁看不清它正在崩溃离散。然而权势强大的臣子因此停止窥伺窃夺的图谋,豪杰俊士也因受到鄙陋儒生的议论而屈服,正是因为人们还在诵读先王的话语,并且下层畏惧逆顺的形势。至于张温、皇甫嵩这些人,功劳平定了天下的一半,声名传播到四海之外,只要俯仰顾盼,便足以移易天子的事业;可是他们仍然在昏庸君主手下恭敬行礼,狼狈地接受折辱性的诏命,解散军队,接受绳约拘束,却没有悔恨之心。等到汉室剥落受挠达到极点,天时人事的气数已经穷尽,群雄才乘势而起,世代积累的德业最终结束了国祚。考察衰败破灭的原因,以及汉朝竟能维持多年,这难道不是学习经学的功效吗?所以先师留下典范,孔子在《春秋》中褒扬并勉励求学者的功劳,实在深厚而切近。如果不遵循《春秋》的原则,竟至于把他们比作弑君叛逆的人,难道是另有用意吗?独行【《后汉书》】孔子说:‘如果不能达到中庸,至少也要选择狂者和狷者吧。’又说:‘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这大概是不能走周全中正之道,而取法于偏执专一的一端。然而,既然有所不为,也必然有所一定要做的事;既然说积极进取,也必然有所不肯取的东西。这样一来,人的性情便各自分流,对于是非的取舍也各有不同。中世以来,偏重操守、独守一节而能成就名声、树立规范的人,大概也很多。有的人志向刚强如金石,能够抗拒强暴;有的人意志严正如冬霜,甘心坚守细小的信义。也有人结交朋友、协同交好,暗中和明处都同心;以义气凌驾险难,把生死看作同等。虽然他们的行为不是通达圆融的,但他们的风范确实有值得怀念之处。然而这些人的情性和行迹十分复杂,难以分条品评;片言只语、特殊志趣,也不足以作出区别。若把他们放在各处记载,事情又可能有所遗漏;若把他们全部载入,篇章又会贯串失去条理。因为他们的名分和形迹虽各不相同,但操守品行都很卓绝,所以总合起来作《独行篇》。希望借此补足各种散失的文献,记载那些被遗漏的事迹。方术【《后汉书》】
仲尼称《易》有君子之道四焉,曰卜筮者尚其占。占也者,先王所以定祸福,决嫌疑,幽赞于神明,遂知来物者也。若夫隂阳推步之学,徃徃见于坟记矣。然神经怪牒,玉策金绳,关扃于明灵之府,封縢于瑶坛之上者,靡得而闚也。至乃河洛之文,▯龙之图,箕子之术,师旷之书,纬候之部,钤决之符,皆所以探抽冥▯参騐人区,时有可闻者焉。其流又有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逄占、日者、挺专、湏臾、孤虚之术,及望云、省气、推处、祥妖,时亦有以效于事也。而斯道隠逺,▯奥难原,故圣人不语怪神,罕言性命,或开末而抑其端,或曲辞以章其义。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汉自武帝颇好方术,天下懐协道蓺之士,莫不负防抵掌,顺风而届焉。后王莽矫用符命,及光武尤信谶言,士之赴趣时宜者,皆骋驰穿凿,争谈之也。故王梁、孙咸名应图箓,越登槐鼎之任;郑兴、贾逵以附同称显;桓谭、尹敏以乖忤沦败。自是习为内学,尚竒文,贵异数,不乏于时矣。是以通儒硕生忿其奸妄不经,奏议慷慨,以为宜见藏摈。子长亦云:“观阴阳之书,使人拘而多忌。”盖为此也。夫物之所偏,未能无蔽,虽云大道,其硋则同。若乃《诗》之失愚,《书》之失诬,然则数术之失,至于诡俗乎?如令温柔敦厚而不愚,斯深于《诗》者也;疏通知逺而不诬,斯深于《书》者也;极数知变而不诡俗,斯深于数术者也。故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意者多迷其统,取遣颇偏,甚有虽流宕过诞,亦失也。中世张衡爲阴阳之宗,郎顗咎徴最宻,余亦班班名家焉。其徒亦有雅才伟德,未必体极艺能。今盖纠其推变尤长,可以宏补时事,因合表之云。逸民【后汉书】易》称「遁之时义大矣哉」,又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以尧舜则天,不屈颍阳之高;武尽美矣,终全孤竹之洁。自兹以降,风流弥繁,长徃之轨未殊,而感致之数匪一。或隐居以求其志,或曲避以全其道,或静已以镇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槩或庛物以激其清。然观其甘心畎畆之中,憔悴江海之上,岂必亲鱼鸟、乐林草哉?亦云性分所至而已。故防耻之宾,屡黜不去其国;蹈海之节,千乘莫移其情。适使矫易去就,则不能相为矣。彼虽硁硁,有类沽名者,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荀卿有言曰:「志意脩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也。」汉室中防王莽簒位,士之蕴借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扬雄曰:「鸿飞防防弋者何簒焉?」言其违患之逺也。光武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徴贲相望于岩中矣。若薛方、逄萌聘而不肯至,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羣方咸遂,志士懐仁,斯固所谓「举逸民,天下归心」者乎?肃宗亦礼郑均,而徴高鳯,以成其节。自后帝德稍衰,邪嬖当朝,处士耿介,羞与卿相等列,至乃抗愤而不顾,多失其中行焉。盖録其絶尘不反,同夫作者例之,此篇。西南夷【后汉书】论曰:汉氏征伐戎狄,有事邉逺,盖亦与王业而终始矣。至于倾没疆垂,丧师败将者,不出时嵗。卒能开四夷之境,款殊俗之附。若乃文约之所沾渐,风声之所周流,几将日所出入处也。着自山经水志者,亦略及焉。虽服叛难常,威泽时旷,及其化行则缓耳。雕脚之伦,兽居鸟语之类,莫不举种尽落,回靣而请吏。陵海越障,累译以内属焉。故其録名中郎校尉之署,编数都防部守之曹,动以数百万计。若乃藏山隠海之灵物,沈沙栖陆之玮寳,莫不呈表怪丽,雕被宫幄焉。又其賨幪火毳,驯禽封兽之赋軨积于内府;夷歌巴舞,殊音异节之技,列倡于外门。岂柔服之道,必足于斯?然亦云致逺者矣。蛮夷虽附,阻岩谷而类有土居,连渉荆交之区,布防巴庸之外,不可量极。然其凶勇校算,薄于羌狄,故陵▯之害不能深也。西南之徼,尤为劣焉。故闗守永昌,肇自逺离,啓土立人,至今成都焉。西羌【后汉书】
译仲尼称说《易经》有四种君子之道,其中说到卜筮,是说君子重视占筮。占筮是先王用来确定祸福、决断疑惑、在幽冥中借助神明、从而预知未来事物的方法。至于推演阴阳、测算历数的学问,往往见于古代坟典记载。然而神秘的经书和怪异的文籍、玉策金绳,关闭在神灵府库的门内、封藏在瑶坛之上,无法窥见。至于河洛之文、龟龙之图、箕子的术数、师旷的书、纬候之书、钤决的符记,都用来探求幽冥,参验人间事务,有时也有可以听闻的。它的流派又有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等术,以及观望云气、察省气色、推测处所、辨识祥瑞妖异等方法,有时也能在实际事情上得到验证。但是这套道术隐微深远、玄妙难以推究,所以圣人不谈怪异和神灵,很少谈论性命;有时只开示末端而抑制根本,有时委婉言辞来彰明义理。这就是所谓百姓可以让他们依从,却不能让他们全都知道。汉朝自武帝开始很喜欢方术,天下怀有方术技艺的士人,无不摩拳擦掌,顺应风气而来。后来王莽假借符命行事,到了光武帝又特别相信谶言,士人中迎合时势的人,都奔驰钻研穿凿,争相谈论这些。因此王梁、孙咸因为名义上应合图谶录命,越级登上三公之任;郑兴、贾逵因为附和赞同而显贵;桓谭、尹敏因为违逆触犯而败亡。从此以后,学习内学、崇尚奇异文章、重视异常数术的人,在当时并不少。因此通达的儒者和博学之士愤恨它们奸诈妄诞、违背常经,上奏慷慨陈词,认为应当把这些书收藏起来、排斥不用。司马迁也说:‘观看阴阳之书,会使人拘束而多所忌讳。’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凡事有所偏重,就不能没有蒙蔽;即使号称大道,其弊病也相同。至于《诗经》的弊病在于使人愚昧,《尚书》的弊病在于使人虚妄,那么数术的弊病,难道会达到诡异惑俗的程度吗?如果能够温柔敦厚而不流于愚昧,这就是深得《诗经》之意;能够疏通知远而不流于虚妄,这就是深得《尚书》之意;能够穷极数理、知晓变化而不诡异惑俗,这就是深得数术之意。所以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自行流行。’想来许多人迷失了它的根本,取舍施用又很偏颇;即使流荡夸诞,也是错误。中世的张衡是阴阳学的宗师,郎顗对灾异征兆的推究最为精密,其余也有许多明白著称的名家。他们的门徒中也有高雅才华和伟大德行的人,却未必都能穷尽这门技艺。现在大概选取他们在推演变化方面尤其擅长、能够广泛补益时政的内容,于是合并列入此篇。逸民【《后汉书》】《易经》称说:‘遁退的时义真伟大啊!’又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情看得高尚。’因此尧、舜顺应天道,不能使颍阳的高士屈服;武王的功业已经尽善尽美,最终仍保全了孤竹君子的清白。从此以后,隐逸的风尚越来越多,长久退隐的轨迹没有改变,但受到感发而隐退的原因并不只有一种:有的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有的委曲回避来保全自己的道义,有的安静自守来镇定自己的躁动,有的离开危险来谋求安全,有的以鄙弃世俗来激发自己的气节,有的鄙视外物来彰显自己的清白。然而看他们甘心处在田野之间,憔悴于江海之上,难道一定是亲近鱼鸟、喜爱林木草木吗?也不过是性情本分所达到的地方罢了。所以介子推那样以耻辱自守的宾客,多次被贬退也不肯离开自己的国家;像鲁仲连蹈海那样的节操,即使有千乘之国也不能改变他的心志。假使他们改变了出仕和退处的选择方式,就不能彼此相提并论了。他们虽然有些固执,也有类似沽名钓誉的人;然而能够像蝉蜕一样脱离喧嚣尘埃,自我成就于天地之外,难道同那些卖弄智巧、追逐浮利的人一样吗?荀卿说过:‘志向和意念修养得好,就会傲视富贵;道义看得重,就会轻视王公。’汉室中期遭遇王莽篡位,士人所蕴含的义愤非常深重。当时割裂冠带、毁弃冠冕,相互携持着离开的人,大概多得无法数清。扬雄说:‘鸿雁高飞远去,射鸟的人又能把它怎样呢?’ 这是说他们远远避开祸患。光武帝侧身空席,殷切地等待幽隐之士,唯恐求之不及;用旌帛、蒲车征召而来、加以礼遇的人,在山林之间接连不断。像薛方、逄萌被征聘却不肯前来,严光、周党、王霸来到朝廷却不能使他们屈服。各种人才都得以实现志向,志士心怀仁义,这确实就是所谓‘举用逸民,天下人便归心’吗?肃宗也以礼对待郑均,征召高鳯,以成全他们的节操。此后君主的德行逐渐衰败,邪佞和宠幸之人当朝,隐士们耿介自守,以同卿相并列为羞,甚至激愤抗争而不顾一切,很多人失去了中正之道。大概记录那些远离尘世、再不返回的人,把他们同前面所记作者归为一类,编成这一篇。西南夷【《后汉书》】评论说:汉朝征伐戎狄、经营边远地区,大概也始终同王业相伴。至于疆域倾覆、军队覆没、将领败亡的事情,不出一年。最终能够开拓四夷的境界,招致不同风俗之人的归附。至于文教约束所浸润的地方、声威教化所流布的地方,几乎将要达到太阳出没的所在。山经水志的记载,也大略涉及这些地方。虽然他们服从或反叛难以长久固定,汉朝的威势恩泽有时也会间断,但等到教化推行,他们便会渐渐缓和。像雕脚一类、住处如兽、语言如鸟的族类,没有不全族降服、回头请求设置官吏的。他们翻越海洋和险阻,经过多次翻译而归附内属。因此中郎将、校尉官署所登记的名字,都按人数编入都护、部守的官曹,动辄以数百万人计算。至于藏在山中、隐于海里的灵异之物,沉在沙中、栖息陆地的奇珍,无不呈现奇异华美的形状,雕饰覆盖在宫殿帷幄之中。又有賨幪、火毳,驯养的禽鸟、封贡的野兽,这些赋税物品堆积在内府;夷歌、巴舞以及声调特殊、节奏异样的技艺,排列在外门供人表演。这难道就是使他们柔顺归服的办法所必需的吗?但也可以说是招致远方之物。蛮夷虽然归附,却阻隔在山岩峡谷之中,大多各有土地和居处;他们连绵分布在荆州、交州地区,遍及巴、庸以外,不能估量到尽头。然而他们的凶猛勇悍若按力量计算,弱于羌、狄,所以侵凌扰乱的祸害不能太深。西南边远之地尤其低劣。所以在永昌设置关守,开始于远方离散之地;开拓土地、安置人民,到如今成为成都。西羌【《后汉书》】
论曰:羌戎之患,自三代尚矣。汉世方之匈奴,颇为衰寡,而中兴以后,边难渐大。朝规失绥御之和,戎帅骞然诺之信。其内属者,或倥偬于豪右之手,或屈折于奴仆之勤。塞候时清,则愤怒而思祸;桴革暂动,则属鞬以鸟惊。故永初之间,羣种蜂起,遂觧仇嫌,结盟诅,招引山豪,转相啸聚,揭木为兵,负柴为械,毂马扬埃,陆梁于三辅,建号称制,恣睢于北地,东犯赵魏之郊,南入汉蜀之鄙。塞湟中断陇道,烧陵园,剽城市,伤败踵系,羽书日闻。并凉之士,特冲残毙;壮悍则委身于兵塲,女妇则徽纆而为虏,发冢露胔,死生涂炭。自西戎作逆,未有陵斥上国若斯其炽也。和熹以女君亲政,威不外接。朝议惮兵力之损,情存茍安。或以边州难援,宜见捐弃;或惧疽食浸滛莫知所限。谋夫回遑,猛士疑虑,遂徙西河四郡之人,杂寓闗右之县,发屋伐树,塞其恋土之心;燔破赀积,以防顾还之思。于是诸将邓隲、任尚、马贤、皇甫规、张奂之徒,争设雄规,更奉征讨之命,徴兵防众,以图其隙,驰骋东西,奔救首尾,摇动数州之境,日耗千金之资。至于假人増赋,借俸侯王,引金钱缣防之珍,徴粮粟盐铁之积,所以赂遗购赏,转输劳来之费,前后数十巨万。或枭尅酋健,摧破附落,降俘载路,牛羊满山。军书未奏其利害,而离叛之状已言矣。故得不酬失,功不半劳,▯露师徒连年而无所胜,官人屈竭,烈士愤丧。段颎受事,专掌军任,资山西之猛性,练戎俗之态,情穷武思,尽飚鋭以事之。被羽前登,身当百死之陈,防没氷雪,经履千折之道,始殄西种,卒定东冦。若乃防击之所,歼伤追走之所,崩籍,头颅断落于万丈之山,支革判觧于重崖之上,不可校计。其能穿窜艸石,自脱于锋镞者,百不一二。而张奂盛称戎狄一气所生,不宜诛尽,流血污野,伤和致妖,是何言之迂乎!羌虽外患,实深。内疾若攻之不根,是养疾疴于心腹也。惜哉!冦敌畧定矣,而汉祚亦衰焉。呜呼!昔先王疆理九土,判别畿荒,知夷貊殊性,难以道御,故斥逺诸华,薄其贡职,唯与辞要而已。若二汉御戎之方,失其本矣。何则?先零侵境,赵充国迁之地;内当煎作冦,马文渊徙之三辅,贪其暂安之埶,信其驯服之情,计日用之权宜,忘经世之逺略。岂夫识防者之为乎?故防子垂泣于象箸,辛有浩叹于伊川也。西域【后汉书】论曰:西域风土之载,前古未闻也。汉世张骞懐致逺之略,班超奋封侯之志,终能立功西遐,羁服外域。自兵威之所肃服,财赂之所懐诱,莫不献方竒,纳爱质,露顶肘行,东向而朝天子。故设戊巳之官,分任其事;建都防之帅,总领其权。先驯则赏籝金而赐▯绶,后服则系头颡而衅北阙。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置于要害之路。驰命走驿,不絶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其后▯英乃抵条支而歴安息,临西海以望大秦。拒玉门阳闗者四万余里,靡不周尽焉。若其境俗性智之优薄,产载物类之区品,川河领障之基源,气节凉暑之通隔,梯山栈谷,绳行沙度之道,身热首痛,风灾鬼难之域,莫不备写情形,审求根实。至于佛道神化,兴自身毒,而二汉方志莫有称焉。张骞但着地多暑湿,乘象而战;班勇虽列其奉浮图,不杀伐而精文善法,导逹之功,靡所传述。余闻之后説也。其国则殷乎中土,玉烛和气,灵圣之所降集,贤懿之所挺生。神迹鬼怪则理絶人区,感騐明显则事出天外。而骞超无闻者,岂其道闭徃运数开叔叶乎?不然何诬异之甚也?汉自楚英始盛,斋戒之祀,桓帝又脩华盖之饰,将防义未译,而但神明之邪。详其清心释累之训,空有兼遣之宗,道书之流也。且好仁恶杀,蠲敝崇善,所以贤逹君子多爱其法焉。然好大不经,竒谲无已,虽邹衍谈天之辩,荘周蜗角之论,尚未足以槩其万一。又精灵起灭,因报相寻,若晓而昧者,故通人多惑焉。葢道俗无方,适物异防,取诸同归,措夫疑説,则大道通矣。匈奴【后汉书】
译评论说:羌戎之患,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就很严重。汉代与匈奴相比,羌患稍微衰弱稀少,但中兴以后,边境灾难逐渐扩大。朝廷的谋划失去了安抚驾驭的和缓,戎族将帅又失去了兑现诺言的信用。那些归附内属的人,有的在豪强手中仓促困顿,有的被迫从事奴仆般的劳役。边塞侦候暂时清静时,他们便愤怒而想制造祸患;鼓槌和战鼓刚一响动,他们就像受惊的鸟一样背着弓箭逃散。因此永初年间,各羌族群蜂拥而起,便解开旧日仇怨,结盟发誓,招引山中的豪强,转相呼啸聚集;削木作兵器,背柴作武器,驱马扬尘,在三辅地区横行;建立名号,声称实行帝制,在北地肆意妄为;向东侵犯赵、魏的郊野,向南进入汉中、蜀地的边境。边塞和湟中道路断绝,焚烧陵园,劫掠城市,人员伤亡和战败接连不断,羽书每天传来。并州、凉州的士兵尤其遭受冲击而残损死亡;强壮勇悍的男子被迫投身战场,妇女则被绳索捆缚而成为俘虏;坟墓被挖掘,尸骨暴露,生者死者都陷入泥炭般的苦难。自从西戎发动叛乱以来,从未有像这样猛烈地侵凌中原的。和帝、殇帝时期,女主亲自临朝执政,威势不能向外接连;朝廷议论者害怕兵力损耗,心中只求暂时苟安。有人认为边州难以援救,应当舍弃;有人害怕祸患像疽疮侵蚀一样蔓延,不知会到什么限度。谋士迟疑徘徊,勇士疑虑不决,于是迁徙西河四郡的百姓,把他们混杂安置在关右各县;拆毁房屋、砍伐树木,以断绝他们留恋故土的心。又焚毁、破坏他们积存的财产,以防止他们返回故土的念头。于是诸将邓隲、任尚、马贤、皇甫规、张奂等人争相提出雄伟的谋略,再次接受征讨的命令,征集士卒、聚集军队,寻找羌人的破绽;东西奔驰,首尾奔救,震动数州境内,每天耗费千金的资财。至于借用他人之力而增加赋税、借支侯王俸禄、征用金钱和缣帛等珍贵物资、征集粮食、粟米、盐铁等积储,用来赠赂、收买、赏赐以及转运、慰劳的费用,前后达数十万巨额。有时斩杀强健的酋长,摧毁攻破归附的部落,投降被俘的人满载道路,牛羊遍满山野。军书还没有奏报利害得失,离散叛乱的情状已经显现。因此所得不能补偿所失,功效不及劳苦的一半;军队暴露在外,连年征战却没有取胜,官吏和百姓都困竭,壮士愤恨而丧气。段颎接受任务,专掌军事任命,凭借山西人的勇猛性情,熟悉戎人的习俗状态,竭尽用兵的谋略,把全部锐气都投入战事。他披甲持羽而前进,亲身面对百死一生的战阵;冒着冰雪,经过千曲百折的道路,才消灭西羌诸种,最终平定东部的寇乱。至于交战、歼灭伤杀、追击逃走之处,尸体崩倒堆积,头颅断落在万丈高山之间,肢体皮肉在重重悬崖上分裂解离,数量无法核计。能够穿行逃窜于草木山石之间、从刀锋箭镞下逃脱的人,百人中不过一二。可是张奂极力称说戎狄同出一气,不应当斩尽杀绝,否则鲜血污秽原野,会损伤和气而招来灾异,这话说得多么迂阔啊!羌患虽然属于外患,实际上却是深重的内在疾病;如果攻打这种内病而不能根除,就是把疾病养在心腹之中。可惜啊!寇敌大略平定了,汉朝的国运也衰败了。唉!从前先王划分治理九州土地,区别王畿和荒服,知道夷狄与中原性情不同,难以用道义驾驭,所以把他们排斥在华夏之外,减薄他们的贡赋,只同他们约定简要事项罢了。像两汉驾驭戎族的办法,却失去了根本。为什么呢?先零羌侵扰边境,赵充国把他们迁徙到内地;内地的当煎羌发动寇乱,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只贪图暂时安定的形势,相信他们一时驯服的情状,只顾眼前权宜之计,忘记治理长远的远谋,这难道是有见识者所应做的吗?所以箕子看到象牙筷子而流泪,辛有来到伊川而长叹。西域【《后汉书》】评论说:关于西域风土的记载,古代从未听闻。汉代张骞怀有招致远方的谋略,班超奋发建立封侯功业的志向,最终都能在西方遥远之地建立功勋,使外域羁縻服从。凡是被兵威肃清而服从、被财物贿赂而怀柔诱导的国家,无不献上奇异物产,送来亲爱的人质,露着头、屈肘伏行,面向东方朝拜天子。因此设置戊己校尉,分担管理西域事务;建立都护府,以都护统领其权。先归顺的赏赐黄金,赐给龟纽印绶;后来服从的则把头系住,在北阙祭告。又在肥沃的田野设置屯田,在险要道路排列驿站。奔驰传达诏命、奔走驿站,时月之间没有断绝。胡商贩客每天都来到塞下。后来甘英抵达条支,经过安息,面临西海而眺望大秦。距离玉门关、阳关四万多里,没有不周遍到达的地方。至于各地境域、风俗、性情、才智的优劣,所产物类的区别品种,河流山岭关隘的根源,气候寒暑的通隔,攀登山岭、经过栈道峡谷、靠绳索行走、渡过沙漠的道路,以及令人身体发热、头部疼痛、遭遇风灾鬼难的地域,无不详细描写形势,审慎探求根本事实。至于佛道的神异教化,兴起于天竺,而两汉的方志没有称述。张骞只记载那里多暑热湿气、乘象作战;班勇虽列举他们奉事浮图,说不杀伐而精通文字、擅长佛法,但引导通达的功劳却没有流传下来。我后来听到了后来的说法。那个国家像中原一样富盛,阴阳调和,祥瑞的圣人降临聚集,贤德美善之士挺拔而生。神迹鬼怪在道理上超出人间,感应验证明显,事情出于天外。然而张骞、班超却没有听闻这些,难道是佛道之理在过去闭塞,到后来的时代才开始显现吗?不然为什么会有这样严重的传闻失实呢?汉朝自楚王英开始盛行佛教,桓帝又修饰华盖式的佛寺仪仗,将要探求佛教义理却没有译出,只是把它当作神明之事罢了。详细考察它清心除累的训诫,空有兼容并遣的宗旨,实在是道书一类。况且它喜爱仁慈、厌恶杀戮,清除弊害、崇尚善行,所以贤达君子多喜爱它的教法。然而它喜好夸大而不合经典,奇异诡谲没有止境;即使是邹衍谈论天道的辩说、庄周关于蜗牛两角的议论,也不足以概括它万分之一。又说精灵生灭,因果报应相互追随;这种道理似乎明白却又令人昏昧,所以通达之人往往也感到迷惑。大概道术和世俗各有不同的途径,适应万物而有不同的法则;如果取其共同归宿,安置那些可疑的说法,大道也就贯通了。匈奴【《后汉书》】
论曰:汉初遭冒顿凶黠,种众强炽,髙祖威加四海,而窘平城之围。太宗政邻刑措,不雪愤辱之耻。逮孝武亟兴邉畧,有志匈奴,赫然命将,戎旗星属,候列郊甸,火通▯泉而犹鸣镝,扬尘出入畿内。至于穷竭武力,单用天财,歴纪嵗以攘之,冦虽颇折,而汉之疲耗略相当矣。宣帝值虏庭分争,呼韩邪来臣,乃权纳懐柔,因为边卫,罢闗徼之儆,息兵民之劳。龙驾帝服,鸣钟传鼓于清渭之上,南面而朝单于,朔易无复匹马之踪,六十余年矣。后王莽陵簒,扰动戎夷,续以更始之乱,方夏幅裂,自是匈奴得志,狼心复生,乘间侵佚,害流傍境。及中兴之初,更通旧好,报命连属,金币载道,而单于骄踞益横,内▯滋深。世祖以用事诸华,未遑沙塞之外,忍愧思难,徒报谢而已。因徙幽并之民,増邉屯之卒,及闗东稍定,陇蜀已清,其猛夫扞将莫不顿足攘手,争言卫霍之事。帝方厌兵间,脩文政,未之许也。其后匈奴争立,日逐来奔,愿脩呼韩之好,以御北狄之卫,奉蕃称臣,永为外扞。天子总揽羣防,和而纳焉。乃诏有司开北鄙,择肥美之地,量水草以处之,驰中郎之使,尽法度以临之,制衣裳,备文物,加玺绂之绶,正单于之名。于是匈奴分破,始有南北二庭焉。讐衅既深,互伺便隙,控▯抗戈,觇望风尘,云屯鸟散,更相驰突,至于防溃创伤者,靡歳或宁,而汉之塞地晏然矣。后亦颇为出师,并兵穷讨,命窦宪、耿防之徒,前后并进,皆用果谲设竒,数异道同,防究掩其窟穴,蹑北追奔三千余里,遂破龙祠,焚▯幕,阬十角梏,阏氏铭功,封石倡呼而还。单于震慑,屏气防毡,遁走于乌孙之地,而漠北空矣。若因其时埶,及其虚旷,还南虏于阴山,归河西于内地,上申光武权宜之略,下防戎羯乱华之变,使耿国之算不谬于当世,袁安之议见从于后,王平易正直若此其宏也。而窦宪矜三防之効,忽经世之规。狠戾不端,专行威惠。遂复更立北虏,反其故庭。并恩两防,以▯已福。弃蔑天公,坐树大鲠。永言前载,何恨愤之深乎?自后经纶失方,畔服不一。其为疢毒,胡可单言?降及后世,翫为常俗。终于吞噬神乡,丘墟帝宅。呜呼!千里之差,兴自毫端。失得之源,百世不磨矣。
译评论说:汉朝初年遭遇冒顿的凶恶狡黠,匈奴部众强盛;高祖的威势遍及四海,却困于平城之围。太宗的政治近于不用刑罚,却没有洗雪受辱的羞耻。到孝武帝屡次兴办边疆谋略,有志于制服匈奴,赫然任命将领,戎旗接连如星;侦候布列在郊野,烽火传到甘泉,匈奴的鸣镝仍然飞来,扬起尘土出入京畿以内。等到穷尽武力、单纯耗用国家财力,历经多年驱逐匈奴,匈奴虽然颇受挫败,但汉朝的疲惫损耗也大致相当。宣帝时正赶上匈奴王庭内部争斗,呼韩邪单于前来称臣,于是汉朝权宜地接纳并怀柔他,把他作为边境的屏卫;撤除关塞的警戒,停止兵民的劳苦。皇帝乘龙车、穿帝服,在清渭水上鸣钟传鼓,面向南方接受单于朝拜;北方不再有一匹战马的踪迹,已经六十多年了。后来王莽凌辱篡夺帝位,扰动戎夷,接着又有更始帝时的动乱,中原四方分裂;从此匈奴得志,狼子野心再次滋长,乘着间隙侵扰放纵,祸害流及邻近边境。到了中兴初年,汉朝重新沟通旧日友好,匈奴使者接连往来,金币财物满载道路;但单于更加骄横跋扈,内地的忧患也日益加深。世祖因为忙于治理中原各国,无暇顾及沙塞之外,只能忍受羞愧、思量祸难,徒然回报致谢罢了。于是迁徙幽州、并州的百姓,增加边地屯兵;等到关东稍稍平定、陇蜀已经清除,勇猛的武士和捍卫边疆的将领无不跺脚挥手,争相谈论卫青、霍去病的功业。皇帝当时正厌倦战争,修治文教政务,没有答应这件事。后来匈奴内部争夺王位,日逐王前来归降,希望修复与呼韩邪单于的友好关系,以抵御北方各族,奉行藩属之礼,称臣归顺,永远成为汉朝在外的屏障。天子总揽各项防务,认为这件事有利于和睦,便接受了他的请求。于是下诏命有关官署开放北方边地,选择肥沃水草丰美的地方安置他们,估量水草条件以安排居处;派遣中郎将出使,完全依照法度加以管理;制定衣服,备置礼仪器物,赐给印玺和绶带,确定单于的名号。于是匈奴分裂,开始形成南北两个王庭。双方仇怨日深,彼此窥伺机会,张弓执戈,侦察风尘动静;军队像云一样聚集,又像鸟一样散开,互相驰骋冲突,以至于边防溃败、士卒受伤,几乎没有一年安宁,而汉朝的边塞土地却安然无事。后来汉朝也多次出兵,集中军力穷追讨伐,命窦宪、耿防之辈前后并进,都采用果断而奇诡的谋略,几路军队从不同道路出发而取得同样的结果;耿防终于攻入并掩袭他们的巢穴,向北追击败逃者三千多里,终于攻破龙祠,焚烧毡幕,坑杀十角梏,阏氏刻石铭记功绩,封石为坛,欢呼而还。单于震恐,屏息躲在毡帐中,逃到乌孙的地方,漠北于是空虚了。如果能乘着当时的形势,趁北方空虚,把南方的俘虏迁回阴山,把河西归还内地,对上可以发扬光武帝权宜应变的谋略,对下可以防止戎、羯扰乱中原的变故,使耿国的谋划不至于在当时落空,使袁安的建议后来得到采纳,那么王平的平正易直,宏大也就达到这样的程度了。可是窦宪自夸三次出征的功劳,忽视了治理天下的长远规划。他凶狠暴戾,行为不正,专门施行威势和恩惠。于是又扶立北方的胡虏,使他们返回原来的王庭;把两边的恩惠合在一起,以求增益自己的福分。他蔑视上天,坐在那里树立大祸。回想起前代的事情,怎么能不感到深深的遗恨和愤怒呢?从此以后,治理安排失去方法,归顺和叛离不一。它造成的祸害毒患,哪里能够只用几句话说尽?到了后世,竟把这种做法当成惯例。最终导致外族吞并神州,使帝王的居所变成废墟。唉!千里之差,起于毫厘之间。得失的根源,百代之后也不会磨灭。
艺文【唐书】自六经焚于秦,而复出于汉,其师传之道中絶,而简编脱乱讹缺,学者莫得其本真,于是诸儒章句之学兴焉。其后传注笺觧义疏之流转相讲述,而圣道粗明,然其为説固已不胜其繁矣。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世次国家兴灭终始僭窃伪乱,史官备矣,而传记小説外,暨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皆出于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时,方脩明圣经以绌缪异,而老子著书论道徳接乎周衰,战国游谈放荡之士,田骈慎到列荘之徒,各极其辩,而孟轲荀卿始专脩孔氏以折异端,然诸子之论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絶也。夫王迹熄而诗亡,离骚作而文辞之士兴,歴代盛衰,文章与时高下,然其变态百出,不可穷极,何其多也。自汉以来,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为六艺九种七略,至唐始分为四类,曰经史子集,而藏书之盛,莫盛于开元,其著录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巻,而唐之学者自为之书,又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巻,呜呼,可谓盛矣。六经之道简严易直,而天人备,故其愈乆而益明,其余作者众矣,质之圣人,或离或合,然其精深闳博,各尽其术,而怪竒伟丽,徃徃震发于其间,此所以使好竒爱博者不能防也。然凋零磨灭,亦不可胜数,岂其华文少实,不足以行逺与?而俚言俗説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欤?今着于篇,有其名而无其书者,十盖五六也,可不惜哉。梁纪【五代史】呜呼!天下之恶梁,乆矣。自后唐以来,皆以为伪也。至予论次五代,独不伪梁。议者或讥予大失《春秋》之防,以谓梁负大恶,当加诛絶,而反进之,是奨簒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尔。鲁桓公弑隐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衎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絶其为君。此予所以不伪梁者,用《春秋》之法也。」然则《春秋》亦奨簒乎?曰:「惟不絶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着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簒也,书其簒。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掩尔。使为君者不得掩其恶,然后人知恶名不可逃,则为恶者庶乎其息矣。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桀纣不待贬其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春秋》于大恶之君不诛絶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防也。惟不役其实以着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掩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意,然后知予不伪梁之防也。晋出帝【五代史】呜呼!古之不幸无子而以其同宗之子为后者,圣人许之,着之礼经而不讳也。而后世闾阎鄙俚之人则讳之,讳则不胜其欺与伪也。故其茍偷窃取婴孩襁褓,讳其父母而自欺,以为我生之子。曰:不如此则不能得其一志尽爱于我,而其心必二也。而为其子者亦自讳其所生,而絶其天性之亲,反视以为叔伯父,以此欺其九族而乱其人鬼亲疏之属。凡物生而有知,未有不爱其父母者。使是子也能忍而真絶其天性欤?曽禽兽之不若也。使其不忍而外阳絶之,是大伪也。夫闾阎鄙俚之人之虑于事者,亦已深矣。然而茍窃欺伪,不可以为法者,小人之事也。惟圣人则不然,以谓人道莫大于继絶,此万世之通制而天下之公行也。何必讳哉?所谓子者,未有不由父母而生者也。故为人后者,必有所生之父,有所后之父,此理之自然也。何必讳哉?其简易明白,不茍不窃,不欺不伪,可以为通制而公行者,圣人之法也。又以谓为人后者所承重,故加其服以斩,而不絶其所生之亲者,天性之不可絶也。然而恩有屈于义,故降其服以朞。服外物也可以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改,故着于经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自三代以来,有天下国家者莫不用之,而晋氏不用也。出帝之于敬儒,絶其父道臣而爵之,非特以其义不当立,不得已而絶之,盖亦习见闾阎鄙俚之所为也。五代干戈贼乱之世也,礼乐崩壊,三纲五常之道絶,而先王之制度文章扫地而尽于是矣。如寒食野祭而焚纸钱,天子而为闾阎鄙俚之事者多矣。而晋氏起于夷狄,以簒逆而得天下,高祖以耶律徳光为父,而出帝于德光,则以为祖,而称孙于其所生父,则臣而名之,是岂可以人理责哉?朋党【五代史】
译艺文【《唐书》】自从六经被秦朝焚毁,到了汉代才重新出现,传授六经的师法中断了;竹简编册脱落、错乱、讹误、残缺,学者无法得到它们的本来面貌,于是各位儒者讲解章句的学问兴起。后来传、注、笺、解、义疏一类的著作相继讲述,于是圣人的道理大致明白了,但它们的说法本来已经繁多得无法胜数。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各代的世系、国家的兴亡始终、僭越篡伪和混乱,史官已经记载完备;而传记、小说之外,以及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等书,也都出自史官一类的人。自从孔子在世时,才修明圣人的经典来抑制错误怪异的说法;老子著书论述道德,接续周朝衰微以后的思想;战国时期那些游说放荡的人,像田骈、慎到、列子、庄子之流,各自把辩论发挥到极致;孟轲、荀卿才专门整理孔氏之学,以驳斥异端。然而诸子各家的论说各自成为一家之言,从前代以来都保存着,没有断绝。王道的踪迹消失,诗歌便衰亡;屈原作《离骚》,文辞之士便兴起。历代盛衰不同,文章也随时代而有高下,但文章的变化千姿百态,无法穷尽,为什么竟这样多呢?自汉代以来,史官列出书名、作者、篇章次第,编为六艺、九种、七略;到唐代才分为经、史、子、集四类。藏书之盛,没有比开元时期更盛的;当时著录的共有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代学者自己撰写的书又有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唉,可以说是盛大极了。六经的道理简明严正,平易直截,而且天道、人事都包括在内,所以年代越久反而越加明白。其他作者很多,以圣人的标准来衡量,有的相合,有的相离;然而它们精深宏博,各自充分发挥自己的学术,奇异、伟大、华美的文采往往在其中震动显现,这就是使喜爱奇异、追求博大的人不能自已的原因。然而那些作品凋零磨灭,也多得数不清,难道是因为文辞华美而内容少,不足以流传久远吗?至于俚俗的言语和说法竟然还有保存下来的,也不过是有幸与不幸的不同罢了。如今著录在篇籍中的,有书名却没有书的,大概十之五六,难道不可惜吗?梁纪【《五代史》】唉!天下人厌恶梁朝,已经很久了。自后唐以来,大家都认为梁是伪朝。到了我编次五代史时,却独独不把梁朝视为伪朝。有人讥笑我严重违背《春秋》的大义,认为梁朝犯了极大的罪恶,应当加以诛灭断绝;我反而把它列为正统,这是在奖赏篡夺,不是《春秋》的本意。我回答说:这正是《春秋》的本意。鲁桓公杀死隐公而自立,鲁宣公杀死子赤而自立,郑厉公驱逐世子忽而自立,卫国公孙剽驱逐国君衎而自立,圣人在《春秋》中都没有否定他们作为国君的地位。这就是我不把梁朝视为伪朝的原因,是采用《春秋》的原则。既然如此,《春秋》难道也奖赏篡夺吗?我说:正因为没有否定这四个人作为国君的身份,才可以由此看出《春秋》的用意。圣人作《春秋》,用意深远,所以劝善惩恶切实有力,记载的言语真实可信,然后善恶才分明。想要把他们的罪行昭示给后世,就在于不抹杀事实。他们事实上曾经做过国君,就记作国君;事实上是篡夺,就记作篡夺。各自记载真实情况,使后世相信,那么这四位国君的罪行就无法掩盖。让做过国君的人不能掩盖自己的恶行,然后人们知道恶名无法逃脱,那么作恶的人也许就会因此停止了。这就叫作立意深远而劝戒恳切,记载真实而善恶分明。桀、纣不必等到贬低他们的王号,便已经是万世共同憎恶的人。《春秋》对犯有大恶的国君不加诛绝,并不妨碍它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的原则。只是不歪曲事实来昭示他们的罪行,并且让后世相信;既记载他们做过国君,又不掩盖他们的恶行,以此使世人停止作恶。能够懂得《春秋》的这个用意,然后才能懂得我不把梁朝视为伪朝的原则。晋出帝【《五代史》】唉!古代有人不幸没有儿子,而以同宗之子作为后嗣,圣人是认可的,礼经中也明确记载而不加避讳。可是后世乡里鄙俗之人却要避讳;一旦避讳,欺骗和虚伪便无穷无尽。所以他们苟且偷窃地把婴儿抱来,避讳他的生身父母,欺骗自己,认为这是我亲生的儿子。他们说:不这样做,就不能得到这个孩子一心一意地对我尽孝尽爱,他的内心一定会有两种感情。作为儿子的,也避讳自己的生身父母,断绝天性中的亲情,反而把他们看作叔伯父,用这种做法欺骗九族,扰乱人与鬼神之间亲疏的关系。凡是有生命而有知觉的东西,没有不爱自己父母的。假使这个孩子真能忍心断绝天性,那就连禽兽也不如了;假使他内心不忍,却表面上假装断绝,这就是大伪。乡里鄙俗之人考虑事情,也已经很深了。然而那些苟且偷窃、欺骗虚伪而不能作为法则的做法,是小人的事情。只有圣人不是这样,认为人道没有比使断绝的宗族得到继承更大的事,这是万世通行的制度,也是天下共同实行的原则,何必避讳呢?所谓儿子,没有不是由父母生出的。所以作为别人的后嗣,一定有生身父亲,也有承继的父亲,这是自然的道理。何必避讳呢?这种做法简易明白,不苟且、不偷窃、不欺骗、不虚伪,可以作为普遍制度共同实行,正是圣人的法则。圣人又认为,作为后嗣的人承担了继承宗庙的重任,所以为继父服斩衰之服;但并不与生身父母断绝关系,因为天性是不能断绝的。然而恩情要屈从于礼义,所以为生身父母降服一年。丧服属于外在形式,可以降等;父母的名分却不能改变,因此礼经明确说:‘作为别人的后嗣,要为自己的生身父母服丧。’自三代以来,拥有天下和国家的君主没有不用这个制度的,只有晋氏不用。晋出帝对于敬儒,断绝他的父亲名分,让他做臣子并授予爵位,并不只是因为按礼义他不应当立为父亲、不得已才断绝关系,大概也是因为习惯看见乡里鄙俗之人的做法。五代是干戈盗乱的时代,礼乐崩坏,三纲五常的道理断绝,先王的制度和礼文在这时全都被扫荡殆尽。比如寒食节在野外祭祀并焚烧纸钱,天子做出乡里鄙俗之事的情况很多。晋氏起自夷狄,靠篡逆取得天下;高祖把耶律德光当作父亲,到了出帝对德光则把他当作祖父,称自己为孙;而对于自己的生身父亲,却称臣并直呼其名。这难道可以用人的常理来责备吗?朋党【《五代史》】
呜呼!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甚乎作俑者也。眞可谓不仁之人哉!予尝至繁城,读魏受禅碑,见汉之羣臣称魏功德,而大书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又读梁实录,见文蔚等所为如此,未尝不为流涕也。夫以国予人,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为也?汉、唐之末,举其朝皆小人也。而其君子者何在哉?当汉之亡也,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后汉从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而其余存者皆庸懦不肖、倾险之人也。然后唐从而亡。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説。夫为君子者,固尝寡过;小人欲加之罪,则有可诬者,有不可诬者,不能遍及也。至欲举天下之善,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以为朋党耳。故其亲戚故旧谓之朋党可也,交游执友谓之朋党可也,宦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党可也。是数者皆其类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故闻善者必相称誉,称誉则谓之朋党;得善者必相荐引,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誉,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见善不敢荐,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善人日逺,而小人日进,则为人主者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説也。一君子存,羣小人虽众,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为。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肆志于无所不为,则汉、魏、唐之际是也。故曰:可夺国而与人者,由其国无君子;空国而无君子,由以朋党而去之也。呜呼!朋党之説,人主可不察哉!
译唉!最初提出朋党论的人是谁呢?这比制造木偶来开坏头的人还要厉害,真可以说是不仁的人。我曾到繁城,读魏受禅碑,看见汉朝群臣称颂魏国的功德,把文字大书深刻在碑上,自己列出姓名,向世人夸耀。又读《梁实录》,看见文蔚等人做出这样的事,没有一次不为之流泪。把国家交给别人,自己还夸耀;等到终于做了宰相,这不是小人谁能做得出来?汉、唐末年,整个朝廷几乎都是小人。那么君子都在哪里呢?汉朝灭亡时,先以朋党之罪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执掌朝政的全是小人,然后汉朝就随之灭亡。唐朝灭亡时,又先以朋党之罪把朝廷士大夫杀尽,剩下的人都是庸弱无能、倾险奸诈之徒,然后唐朝也随之灭亡。想要使一个国家空虚,排斥其中的君子,必然要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孤立君主的势力,蒙蔽他的耳目,必然要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夺取国家而把它交给别人,必然要提出朋党之说。君子本来就少有过错,小人想给他加罪,有些事情可以诬陷,有些事情不能诬陷,不可能把所有君子都牵连进去。等到想把天下所有善人找出来,按类别全部清除,唯一的办法就是指他们为朋党。所以,把亲戚故旧称为朋党可以,把交游和知心朋友称为朋党可以,把仕宦和求学经历相同的人称为朋党可以,把门生故吏称为朋党也可以。这几类人都属于同类,也都是善人。因此说:想要使一个国家空虚、排斥其中的君子,只要用朋党的罪名去指责他们,就没有人能够逃脱。善人彼此以善为乐,是因为志趣相同,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听到善人的人一定互相称赞,互相称赞就被说成朋党;发现善人的人一定互相推荐,互相推荐就被说成朋党。假使人们听到善行而不敢称赞,君主的耳朵就听不到下面有善人;看见善人而不敢推荐,君主的眼睛就看不见善人。善人一天比一天远离,小人一天比一天进用,那么做君主的就会茫然无措,还有谁同他谋划治理天下、使国家安定的办法呢?所以说:想要孤立君主的势力、蒙蔽他的耳目,必然要采用朋党之说。只要有一个君子存在,群小人即使众多,也一定有所顾忌,有些事情不敢做。只有把国家弄得空虚而没有君子,小人才可以肆意妄为;汉、魏、唐之间就是这样。因此说:国家之所以能够被夺走而交给别人,是因为国家中没有君子;国家之所以空虚而没有君子,是因为用朋党罪名把他们排斥掉了。唉!朋党之说,君主难道可以不察看吗?
传曰:「一言可以丧邦者,其是之谓与?」可不鉴哉!可不戒哉?伶官【五代史】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凾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讐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髪,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夲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防,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宦官【五代史】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已疎逺,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疎,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疎逺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疎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司天【五代史】昔孔子作《春秋》,而天人备。予述本纪,书人而不书天,予何敢异于圣人哉?其文虽异,其意一也。自尧舜三代以来,莫不称天以举事,孔子删《诗》《书》,不去也。盖圣人不絶天于人,亦不以天叅人。絶天于人,则天道废;以天参人,则人事惑。故常存而不究也。《春秋》虽书日食、星变之类,孔子未尝道其所以然者,故其弟子之徒,莫得有所述于后世也。然则天果与于人乎?果不与于人乎?曰:“天,吾不知。”质诸圣人之言可也。《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此圣人极论天人之际,最详而明者也。其于天地鬼神,以不可知为言;其可知者,人而已。夫日中则昃,盛衰必复。天,吾不知;吾见其亏益于物者矣。艸木之成者,变而衰;落之物之下者,进而流行之地。吾不知;吾见其变流于物者矣。人之贪满者多祸,其守约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吾见人之祸福者矣。天地鬼神不可知其心,则因其着于物者而测之。故据其迹之可见者以为言:“曰亏益”“曰变流”“曰害福”;若人,则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好恶”。其知与不知,异辞也。参而防之,与人无以异也。其果与于人乎?不与于人乎?则所不知也。以其不可知,故常尊而逺之;以其与人无所异也,则脩吾人事而已。人事者,天意也。《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未有人心悦于下而天意怒于上者,未有人理逆于下而天道顺于上者。然则王者君天下,子生民,布德行政,以顺人心,是之谓奉天。至于三辰五星,常动而不息,不能无盈缩差忒之变,而占之有中,有不中,不可以为常者,有司之事也。本纪所述人君行事详矣,其兴亡治乱可以见;至于三辰五星逆顺变见,有司之所占者,故以其官志之,以备司天之所考。呜呼!圣人旣没,而异端起。自秦汉以下,学者惑于灾异矣。天文五行之説不胜其繁也,予之所述不得不异乎《春秋》也。考者可以知焉。前蜀【五代史】
译传记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丧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难道可以不加以戒惧吗?伶官【《五代史》】唉!国家盛衰的道理,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事吗?考察庄宗取得天下的原因,以及他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世人说,晋王将死时,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告诉他说:‘梁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扶立的;契丹曾与我约定结为兄弟,却背叛晋而归附梁。这三件事,是我终身的遗恨。现在把这三支箭交给你,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愿。’庄宗接受了箭,把它们藏在祖庙里。后来出兵,就派属官用少牢到祖庙祭告,请出那三支箭,用锦囊盛好,背着它走在军队前面。等凯旋时再把箭送回祖庙。当他用丝带捆住燕王父子,把梁国君臣的头颅装入木匣,进入太庙,把箭交还先王并报告成功时,他的意气是多么强盛,真可以说雄壮极了!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平定,一个人在夜里呼喊,作乱的人便四处响应;庄宗仓皇向东逃出,还没有见到叛军,士卒就已经离散,君臣相互看着,不知道归向何处,甚至对天发誓、割断头发,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衰败得多么厉害啊!难道是取得天下艰难而失去天下容易吗?还是推究他成败的踪迹,其实都出在人事呢?《尚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逊会得到益处;忧患劳苦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 这本来就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当庄宗强盛时,天下所有豪杰没有谁能同他抗争;等到他衰败时,几十个伶人便把他困住,使他身死国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祸患常常由忽视和疏漏积累起来,智谋和勇气往往被自己沉溺的事物困住,难道只是伶人才如此吗?宦官【《五代史》】自古以来,宦官扰乱国家,其祸根比女色造成的祸患还深,不只是女色而已。宦官的祸害不止一个方面。大概因为他们距离君主很近,习惯于专心而残忍地经营自己的意图,能够用小的善行迎合人的心意,用小的信义巩固人的内心,使君主一定信任并亲近他们。等到君主已经信任他们以后,他们便用祸福来恐吓君主、控制君主。即使有忠臣和贤士列于朝廷,君主也认为他们已经离自己疏远,不如起居饮食之间、前后左右的亲近之人可靠。因此前后左右的人越来越亲近,忠臣贤士却越来越疏远,君主的势力也越来越孤立。势力孤立,害怕祸患的心情就越来越急切,而控制君主的人也越来越牢固。国家安危取决于他们的喜怒,祸患潜伏在帷帐宫门之内;从前所谓可以依靠的人,反而成了祸患的来源。祸患已经深重才觉察,想同疏远的忠臣贤士谋划对付身边的亲近者,缓慢处理就会养成祸患而使它更加深重,急迫处理就会使宦官挟持君主作为人质。即使有圣明智慧,也不能同他们谋划;谋划了无法施行,施行了又不能成功。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就会两败俱伤。因此,大的会导致国家灭亡,其次会导致自身丧命,并使奸诈豪强得到凭借而起事。直到剖除宦官的同党,把他们全部杀掉,以快天下人的心,事情才算完结。此前史书所记载的宦官之祸,常常如此,并不只发生在一个时代。做君主的并不是想在内部养成祸患、在外部疏远忠臣贤士,大概是祸患逐渐积累,形势逼迫他如此。女色的迷惑,如果不幸不能醒悟,祸患就会随之而来;只要一旦醒悟,抓住并赶走她就可以了。宦官造成的祸患,即使想悔悟,形势也使人无法把他们赶走。唐昭宗的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说宦官之祸比女色更深,说的就是这个。难道可以不加以警戒吗?司天【《五代史》】从前孔子作《春秋》,天道和人事都包括在内。我撰写本纪,只记载人的事情而不记载天象,难道我敢不同于圣人吗?虽然文字有不同,宗旨却是一致的。自尧、舜和三代以来,没有不称说上天来举行事情的;孔子删定《诗》《书》,也没有删除这些内容。圣人既不把天与人截然分开,也不把天象同人事混为一谈。把天与人截然分开,天道就会被废弃;把天象同人事混为一谈,人事就会受到迷惑。所以总是保存这些记载,却不追究其究竟。《春秋》虽然记载日食、星变之类,孔子却未曾说明它们为什么发生,因此他的弟子们也没有能够把这方面的说法流传到后世。那么天究竟参与人事吗?究竟不参与人事吗?我说:‘天道,我不知道。’拿圣人的话来验证就可以了。《易经》说:‘天道使盈满的亏损而使谦逊的增益;地道使盈满的改变而使谦逊的流行;鬼神使盈满的受害而使谦逊的得福;人道厌恶盈满而喜爱谦逊。’这是圣人极其详明地论述天人关系的话。对于天地鬼神,圣人用不可知来说明;能够知道的,只有人事。太阳到了正中就会偏西,盛衰一定会循环。天道,我不知道;但我看见它使万物有亏有益。草木成熟以后就转为衰败,落在低处的事物又会向可以流行的地方发展。天道,我不知道;但我看见它在万物中发生变化、使事物流转。人贪求满盈的多有祸患,能够守持简约的多有福分。鬼神,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人的祸福。天地鬼神的内心无法知道,就根据它们显现在万物上的迹象来推测。所以依据可以看见的迹象来说:叫作‘亏益’,叫作‘变流’,叫作‘害福’;至于人,是可以知道的,所以直接说出人的情感,叫作‘好恶’。知道与不知道不同,所以措辞也不同。把这些合起来考察,它们同人事没有什么不同。天地鬼神究竟参与人事还是不参与人事,这是我所不知道的。因为不可知,所以总是尊敬并远离它们;因为它们对人事的作用与人事没有不同,所以只修治我们自己的人事。人事,就是天意。《尚书》说:‘上天所看,是依从百姓所看;上天所听,是依从百姓所听。’从来没有下面人心喜悦而上面天意发怒的,也没有下面人事违逆而上面天道顺畅的。既然如此,王者统治天下,把百姓当作子女,布施恩德、施行政令,以顺应人心,这就叫奉行天意。至于日、月、星辰和五星经常运行不息,不可能没有盈缩、差错的变化;占候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不能把它作为恒常准则,这是有关官署的职责。本纪所记载君主的行为已经很详细,从中可以看见国家的兴亡、政治的治乱。至于日、月、星辰和五星运行的逆顺以及出现的变化,是有关官署所占验的事情,所以把它们按照官署分类记载,以备司天官考察。唉!圣人去世以后,异端邪说兴起。自秦、汉以来,学者被灾异之说迷惑,天文、五行的学说繁杂得无法胜数。我所撰述的内容,不得不不同于《春秋》。考察的人可以由此明白。前蜀【《五代史》】
呜呼!自秦汉以来,学者多言祥瑞,虽有善辨之士,不能袪其惑也。予读《蜀书》,至于▯、龙、麟、鳯、驺虞之类,世所谓王者之嘉瑞,莫不毕出于其国,异哉!然考王氏之所以兴亡成败者,可以知之矣。或以为一王氏不足以当之,则视时天下治乱,可以知之矣。龙之为物也,以不见为神,以升云行天为得志。今偃然▯露其形,是不神也;不上于天,而下见于水中,是失职也。然其一何多欤?可以为妖矣。鳯凰,鸟之逺人者也。昔舜治天下,政成而民悦,命防作乐,乐声和,鸟兽闻之,皆鼓舞。当是之时,鳯凰适至,舜之史因幷记以为美。后世因以鳯来为有道之应。其后鳯凰数至,或出于庸君谬政之时,或出于危亡大乱之际,是果为瑞哉?麟,兽之逺人者也。昔鲁哀公出猎得之而不识,盖索而获之,非其自出也。故孔子书于《春秋》曰「西狩获麟」者,讥之也。西狩非其逺也,获麟恶其尽取也。狩必书地,而哀公驰骋所渉地多,不可偏以名举,故书西以包众地,谓其举国之西皆至也。麟,人罕识之兽也,以见公之穷山竭泽而尽取,至于不识之兽皆搜索而获之,故曰讥之也。圣人已没,而异端之説兴,乃以麟为王者之瑞,而附以符命谶纬诡怪之言。鳯尝出于舜,以为瑞,犹有説也。及其后出于乱世,则可以知其非瑞矣。若麟者,前有治世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世,未尝一出,其一出而当乱世,然则孰知其为瑞哉?▯,▯物也,汚泥川泽不可胜数,其死而贵于卜官者,用适其宜尔。而戴氏《礼》以其在宫沼为王者难致之瑞,戴《礼》杂出于诸家,其失亦已多矣。驺虞,吾不知其何物也。《诗》曰「吁嗟乎驺虞」,贾谊以为「驺者,文王之囿,虞,虞官也」。当谊之时,其説如此。然则以之为兽者,其出于近世之説乎?夫破人之惑者,难与争于笃信之时,待其有所疑焉,然后从而攻之。▯、龙、麟、鳯,王者。之瑞而出于五代之际,又皆萃于蜀,此虽好为祥瑞之説者,亦可疑也。因其可疑者而攻之,庶几惑者有以思焉。
文编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五明 唐顺之 编
论秦伯用孟明【左传】文三年,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一也。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惧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邾黑肱来奔【左传】昭三十一年冬,邾黑肱以滥来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如是夫!”有所有名,而不如其已。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可灭巳。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彰,惩不义也。齐豹为卫司冦,守嗣大夫,作而不义,其书为盗。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巳,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此二物者,所以惩肆而去贪也。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攻难之士将奔走之。若窃邑叛君,以儌大利,而无名,贪冒之民将寘力焉。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故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婉而辩。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是以君子贵之。
译唉!自秦、汉以来,学者大多谈论祥瑞,即使有善于辨析的人,也不能消除他们的迷惑。我读《蜀书》,读到龟、龙、麟、凤、驺虞之类世人所谓帝王的嘉瑞,竟然没有一样不全部出现在蜀国,真奇怪啊!然而考察王氏兴亡成败的原因,就可以明白其中的道理。如果有人认为一个王氏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观察当时天下的治乱,也可以明白。龙这种东西,以不被人看见为神异,以升上云中、运行于天空为得意。如今它竟然安然地显露形体,这就不神异了;不上升到天空,反而出现在水中,这就是失职了。然而为什么这样多呢?可以把它看作妖异。凤凰,是远离人世的鸟。从前舜治理天下,政事成功而百姓喜悦,命夔制作乐章,乐声和谐,鸟兽听到后都鼓舞起舞。当时凤凰恰好到来,舜的史官于是把这件事一并记下,认为是美事。后世便因此把凤凰到来作为有道之世的征兆。后来凤凰多次出现,有时是在平庸君主施行错误政令的时候,有时是在危亡大乱的时期,这果真是祥瑞吗?麒麟,是远离人世的兽。从前鲁哀公出猎捕获它却不认识,大概是搜寻后捕获的,并不是它自己出现。因此孔子在《春秋》中写道‘西狩获麟’,这是在讥刺他。说‘西狩’,并不是说狩猎的地方偏远;说捕获麒麟,是厌恶他把能捕到的东西全部搜取。狩猎一定要记载地点,但哀公驰骋所到的地方很多,不能逐一列举,所以记作‘西’,以概括众多地方,意思是他把全国西部都走遍了。麒麟是人们很少认识的兽,写这件事,是为了表现哀公穷尽山林、搜尽水泽,连不认识的兽也搜查捕获,所以说这是讥刺。圣人去世以后,异端的说法兴起,于是把麒麟说成帝王的祥瑞,又附会符命、谶纬和怪诞之说。凤凰曾经在舜时出现,把它说成祥瑞,尚且还有道理;等到后来凤凰出现在乱世,就可以知道它并不是祥瑞。至于麒麟,在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样的治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它一出现,恰逢乱世,那么谁知道它是祥瑞呢?龟,是玄色之物,污泥河泽中多得数不清,它死后被卜官看重,只是因为适合占卜罢了。戴氏《礼》却把龟出现在宫中池沼说成帝王难以招致的祥瑞;戴氏《礼》杂取各家说法,其中的错误已经很多了。驺虞,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诗经》说‘吁嗟乎驺虞’,贾谊认为‘驺’是文王的苑囿,‘虞’是掌管苑囿的官。当贾谊那个时代,他的说法是这样的。既然如此,把驺虞当作兽的说法,难道是出自近世吗?要破除一个人的迷惑,在他笃信的时候很难同他争辩;要等到他产生疑问以后,再趁机加以驳斥。龟、龙、麟、凤被说成帝王的祥瑞,却在五代时期全都出现,而且又都集中在蜀地;这件事即使对喜欢谈祥瑞的人来说,也值得怀疑。就根据其中可疑的地方加以驳斥,希望迷惑的人能够由此思考。《文编》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五 明代唐顺之编 论秦伯任用孟明【《左传》】文公三年,秦伯讨伐晋国,渡过黄河,焚烧船只,夺取王官和郊地。晋人不出战,秦军于是从茅津渡河,封埋殽地的尸体后返回。秦国于是称霸西戎,这是任用孟明的结果。君子因此知道秦穆公确实是一个善于做君主的人:选用人才周全,待人平等。孟明是他的臣子,他不善于解释,却能恐惧反省。子桑忠于秦穆公,他知人善任,能够举荐善人。《诗经》说:‘到哪里去采白蒿?在池沼和水洲之间。采来做什么?用来供奉公侯。’秦穆公具备这种德行。‘早晚都不懈怠,用来侍奉一个人。’孟明具备这种德行。‘把谋划留给子孙,使后代安乐。’子桑具备这种德行。邾黑肱来归降【《左传》】昭公三十一年冬,邾国的黑肱带着滥邑来归降。地位卑贱却记载他的名字,是因为重视这块土地。君子说:‘姓名的记载不能不慎重,正是这样啊!有些事情已经有了名称,却不如让它就此结束。他带着土地叛变,即使地位卑贱也一定要记载;土地用来标明这个人,他终身都会留下不义的名声,不能抹去。因此君子行动就想到礼,做事就想到义,不因利益而改变,不因违背义而惭愧。有人想求取名声却得不到,有人想掩盖罪行反而使名声更加显著,这是为了惩戒不义。齐豹做卫国司寇,守护嗣大夫,却起兵作乱而不义,《春秋》把他记作盗。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带着土地出奔,只是为了求取生计,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虽然地位卑贱,仍然必须记载。这两种记载,是用来惩罚放纵、抑制贪欲的。如果有人使自己陷于艰难,以危险威胁大夫,而有显赫的名声,攻难之士就会奔走归附他;如果有人窃取城邑、背叛君主,以求侥幸获得大利,却没有名声,贪婪冒进的人就会出力帮助他。所以《春秋》记齐豹为‘盗’,记载三个叛臣的名字,以惩罚不义,数说不合礼的罪恶,这正是它的善意。故说:‘《春秋》的称述,隐微却能显明,委婉却能辨析。上位者能够使它昭然明白,善人会受到鼓励,淫乱不法的人会感到恐惧。’所以君子看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