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十七
论军中选将劄子【欧阳修】臣伏见国家自西鄙用兵,累经败失,京师劲卒多在征行,禁卫诸军全然寡少,又无将帅以备爪牙。方今爲国计者,但务外忧夷狄,专意边陲,殊不思根本内虚,朝廷势弱。万一有事,无以枝梧。今军帅暗懦,非其人;禁兵骄惰,不可用。此朝廷自以为患,不待臣言而可知也。臣亦歴考前世有国之君,多于无事之际,恃安忘危,备患不谨,使祸起仓卒而至败亡者有矣。然未有于用兵之时而反忘武备,如今日者。兵法曰:「将者,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今外以李昭亮、王克基辈当契丹,内以曹琮、李用和等衞天子。如当今之事势,而以民之司命、国之安危,系此数人,安得不取笑四夷,遭其轻侮?臣谓去嵗北敌忽兴干戈,今年元昊妄有请求。若使朝廷有一二人中材之将,叩头効死,奋身请战,誓雪君耻,少增国威,则敌国未敢侵陵,朝廷未至屈辱。柰何自中及外,都无一人?既无可恃以力争,遂至甘心于自弱。夫天下至广,遂无一人者,非真无人也,但求之不勤不至耳。臣伏思自用兵以来,朝廷求将之法,不过命近臣举朝士换武官,及选试班行方略等人而已。近臣所举不过俗吏材干之士,班行所选乃是弓马一夫之勇,至于方略之人,尤爲乖滥。试中者仅堪借职县尉、参军、齐挽而已。于此求将而欲捍当今之患,此所以困天下而败于敌人者也。臣不知朝廷以此数事为求将之术,果是乎?果非乎?以为是,则所得何人?知其非,则盍思改革?又不知朝廷以将为易得乎?为难得乎?为易得,则数嵗未见一人;知其难得,则当多方用意,早思求择,俟其临患,何可得乎?伏望陛下特诏两府大臣,别议求将之法,尽去循常之格,以求非常之人。茍非不次以用人,难弭当今之大患。臣亦尝有愚见,久欲条陈。若必讲求,庶可参用。臣伏见唐及五代,至乎国朝征伐四方立功,行阵其间,名将多出军卒。只如西鄙用兵以来,武将稍可称者,往往出于军中。臣故谓:只于军中,自可求将。试略言求将之法,谨条如左。凡求将之法,先取近下禁军至厢军中年少有力者,不拘等级,因其伎同者,每百人团为一队而教之。较其伎精而最勇者,百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队将,此一人伎勇,实能服其百人矣,以为百人之将可也。合十队将,而又教之,较其伎精而最勇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裨将,此一人之伎勇,实能服其千人矣,以为千人之将可也。合十裨将,而又教之,夫伎勇出千人之上而难为胜矣,则当择其有识见、知变通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大将,此一人之伎勇,乃万人之选,而又粗知变通,因择智谋之士以辅之,以为万人之将可也。幸而有伎勇不足,而材识出乎万人之外者,此不世之竒将,非常格之所求也。臣所谓只于军中自可求将者,此也。诚能如此,得五七万兵,随而又得万人之将五七人,下至千人、百人之将,皆自足,然后别立军名而为阶级之制,每万人为一军,以备宿衞,有事则行师出征,无事则坐威天下。比夫以丰衣厚禄养骄惰无用之卒,而逓迁次补至于校帅,皆是凡愚暗懦之人,得失相万矣。若臣之説果可施行,俟成一军,则代旧禁兵万人散出之,使就食于外,新置之兵便制其始,稍增旧给,不使太优,常役其力,不令骄惰。比及新兵成立,旧兵出尽,则京师减冗费得精兵,此之为利,又逺矣。右臣所陈,只是选勇将、训衞兵之一法耳。如捍边破贼、竒才异略之人,不可谓无,伏乞早赐畱意,精求谨具奏闻。伏▯勑防。
译论军中选将的札子【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自从国家在西部边境用兵以来,屡次遭受失败,京师的精锐士卒大多在外征战,禁卫各军极其缺少,又没有将帅来充当爪牙。如今替国家谋划的人,只顾处理外部夷狄的忧患,专心经营边疆,却完全不考虑根本之地内部空虚,朝廷势力衰弱。一旦发生事情,就没有办法支撑。如今军队统帅昏暗懦弱,不是合适的人;禁兵骄横懒惰,不能使用。这是朝廷自己已经认为忧患的事情,不等臣说也可以知道。臣又详细考察前代有国之君,往往在无事时依仗安定而忘记危险,防备祸患不谨慎,以致祸乱仓促发生、最终败亡,这样的事有过不少。然而从未有在用兵之时反而忘记武备,像今天这样。兵法说:“将帅,是百姓的司命,是国家安危的主宰。”如今对外让李昭亮、王克基之辈抵御契丹,对内让曹琮、李用和等人保卫天子。按照今天的形势,却把百姓的性命和国家的安危寄托在这几个人身上,怎能不被四夷耻笑、遭受他们轻侮?臣认为去年北方敌人突然发动战争,今年元昊又妄自提出要求。假使朝廷有一两个中等才干的将领,能够叩头效死,奋身请求出战,发誓洗雪君主的耻辱,稍稍增加国家威势,那么敌国不敢侵凌,朝廷也不至于受辱。为什么从朝廷内部到外部,竟连一个这样的人也没有?既然没有可以依靠来据理力争的人,于是甘心使自己变得弱小。天下如此广大,难道竟没有一个人吗?并不是真的无人,只是求取得不勤奋、不周到罢了。臣私下考虑,自从用兵以来,朝廷求取将领的办法,不过是命令近臣推荐朝士来换任武官,以及选拔考试班行、方略等方面的人而已。近臣所推荐的不过是世俗官吏中有办事才能的人,班行中所选的只是有弓马之勇的匹夫;至于通晓方略的人,尤其混乱滥杂。考试合格的人仅仅能够任借职县尉、参军、齐挽等职而已。用这种办法求取将领,却想抵御当前的祸患,这正是使天下困顿、败给敌人的原因。臣不知道朝廷把这几件事当作求将的方法,到底是对还是不对?认为对,那么得到的是什么人?知道不对,那么为什么不考虑改革?臣又不知道朝廷认为将领容易得到,还是难以得到?认为容易得到,为什么几年都没见到一个?知道难以得到,就应当多方用心,早早考虑求取和选择,等到祸患临头时,哪里还来得及得到?伏望陛下特地下诏给两府大臣,另行议定求将的方法,全部去除沿袭常规的限制,以求非常之人。如果不是破格任用人才,就难以消除当前的大患。臣也曾有一些愚见,早就想分条陈述。如果一定要认真求取将领,也许可以参照采用。臣恭敬地看到,唐代和五代直到本朝,征伐四方、建立功勋的人,在军阵之中,名将大多出自士卒。只如西部边境用兵以来,稍微可以称道的武将,往往出自军中。因此臣认为:只在军中,就可以求取将领。现略说求将的方法,谨分条列在下面。凡是求取将领的方法,先从近下禁军直到厢军中选取年轻有力的人,不拘等级;按照他们相同的技能,每一百人编成一队来训练。比较他们的技能,最精锐勇敢的人一百人中必有一个。得到这个人,让他做队将;此人的技艺和勇力确实能够使那一百人服从,任作百人之将是可以的。集合十名队将,再训练他们;比较技能,最精锐勇敢的人十人中必有一个。得到这个人,让他做裨将;此人的技艺和勇力确实能够使一千人服从,任作千人之将是可以的。集合十名裨将,再训练他们;技艺和勇力已经超过千人之上,很难再以此分出胜负,就应当选择其中有见识、懂得随机应变的人,十人中必有一个。得到这个人,让他做大将;此人的技艺勇力是万人中的佼佼者,又粗略懂得变通,再选择有智谋的人来辅佐他,任作万人之将就可以了。幸而有技艺勇力虽然不足,但才能见识超出万人之上的人,这就是世间少有的奇将,不是通常的制度所能求得的。臣所说的只在军中就可以求取将领,就是这个意思。如果真能这样,得到五七万士兵,随后又得到五七名万人之将,直到千人、百人之将,全都自行具备;然后另立军名,制定等级制度,每万人编为一军,用来准备宿卫,有事就出兵征伐,无事就坐镇以威服天下。这同用丰厚衣食和俸禄养活骄惰无用的士卒,再逐级迁补直到校官、将帅,结果全是凡庸愚昧、昏暗懦弱的人相比,得失相差万里。如果臣的说法确实可以施行,等到组成一军,就把原来的禁兵万人分散派出,使他们到外地就食;新设置的士兵从一开始就加以控制,稍微增加旧有的供给,不使待遇过于优厚,经常役使他们的力量,不让他们骄惰。等到新兵成军,旧兵全部调出,京师就能减少冗费而得到精兵,这样做的好处又远远超过旧制。以上臣所陈述的,只是选择勇将、训练卫兵的一种办法罢了。至于能够捍卫边疆、攻破贼寇、具有奇才异略的人,不能说没有。伏乞陛下早日留意,精心求取,谨慎地具奏上闻。伏候诏令。
论边将隐匿败亡宪司体量不实劄子【苏轼】元祐三年闰十二月四日,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近以目昏臂痛,坚乞一郡,葢亦自知受性刚褊,黑白太明,难以处众。伏防圣慈,降诏不许,两遣使者存问慰安,天恩深厚,沦入骨髓。臣谓此恩,当以死报,不当更计身之安危,故复起就职。而职事清闲,木知死所,每因进读之间,事有切于今日者,輙复尽言,庶补万一。昨日所读宝训,有云淳化二年,上谓侍臣:“诸州牧监马多瘦死,葢养饲失时,枉致病毙。近令取十数槽寘殿庭下,视其刍秣,教之养疗,庶革此弊。”臣因进言:“马所以病,葢将吏不职,致圉人盗减刍粟,且不防其饥饱劳逸故也。马不能言,无由申诉,故太宗至仁深哀怜之,寘之殿庭,亲加督视。”民之于马,轻重不同,若官吏不得其人,人虽能言,上下隔絶,不能自诉,无异于马。马之饥瘦劳苦,则有毙踣奔逸之忧;民之困穷无聊,则有沟壑盗贼之患。然而四海之众,非如养马可以寘之殿庭,惟当广任忠贤以为耳目。若忠贤疎逺,谄佞在傍,则民之疾苦无由上达。秦二世时,陈胜呉广已屠三州,杀李由,而二世不知;陈后主时,隋兵已渡江,而后主不知。此皆昏主,不足道。如唐明皇亲致太平,可谓明主,而张九龄死,李林甫、杨国忠用事,鲜于仲通以二十万人没于云南,不奏一人,反更告防。明皇不问,以至上下相防,禄山之乱,兵已过河,而明皇不知也。今朝廷虽无此事,然臣闻去嵗夏贼犯镇戎,所杀掠不可胜数,或云至万余人,而边将乃奏云“野无所掠”。其后朝廷访闻,委提刑司体量,而提刑孙路止奏十余人,乞朝廷先赐放罪,然后体量实数,至今迁延二年,终木结絶。闻奏凡死事之家,官所当防,若隠而不奏,则生死啣寃,何以使人?此岂小事?而路为耳目之司,既不随事奏闻,朝廷既行防蔽,又乞放罪,迁延侮玩,一至于此。臣谓此风渐不可长,驯致其患,何所不有?此臣之所深忧也。臣非不知陛下必已厌臣之多言,左右必已厌臣之多事,然受恩深重,不敢自同众人。若以此获罪,亦无所憾,取进止。乞放还蕃官胡继谔劄子【欧阳修】臣窃见朝廷前嵗以延州蕃官胡继谔因为边臣所疑移入内地,见任亳州都监,以子守清悉领父之诸部。风闻近为不服亳州水土,死亡却家族,身又疾病,曾有奏陈乞移一京西地凉之处。臣谓方今西鄙用兵之际,朝廷宜广推恩信,抚御蕃夷。既欲守清尽死于边疆,当厚遇继谔,保全其家族。岂有既任其子,又疑其父?继谔求迁内地,其实异乡,虽曰居官,乃是囚系,致其失所,身病家亡。况彼初心又无显过,在继谔之身,已有幽囚寃枉之叹;于守清之分,乂失驾驭豪杰之方。万一继谔疾病死而不归,守清父子之心,岂得无恨?反视中国乃为世讐,必与边陲别生患害。其余部族亦必离心。国家自用兵以来,凡有计谋,未闻胜算,尤于招抚蕃夷之术,常失恩威,致使离叛者多,皆愿附贼。在于继谔处置特乖。臣欲乞因其有请,召至京师,与雪前疑,厚加礼遇,放还本族,示以推诚。守清得父子复完,必思尽节;继谔感国家之遇,必有所施。若朝廷犹以为疑,即乞先以此意诏问守清,计其必无弃父之理。若彼自不欲其归,则他日可无后患。取进止。
译论边将隐瞒败亡、宪司考察不实的札子【苏轼】元祐三年闰十二月四日,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札子奏道:臣近来因为眼睛昏花、手臂疼痛,坚决请求任一郡长官,大概也是自知性情刚直偏狭,是非看得太分明,难以同众人相处。伏蒙圣上慈爱,不准许臣外任,两次派遣使者前来存问慰安,天恩深厚,臣感入骨髓。臣认为这种恩德应当以死报答,不应再计较自身安危,所以又起身任职。然而职事清闲,臣不知死于何处;每当进读之时,遇到与当前事情有关的,便总是把它全部说出,希望能补益万一。昨天所读的《宝训》中说,淳化二年,皇上对侍臣说:“各州牧监的马匹大多瘦弱而死,大概是饲养喂料失时,白白导致病死。近来命令取十几槽马放在殿庭下,观察它们的草料,教导人们饲养治疗,希望革除这种弊病。”臣于是进言说:“马匹生病,是因为将领和官吏不称职,导致圉人偷盗、削减草料粮食,并且不能防止马匹饥饱劳逸失当。马不会说话,没有办法申诉,所以太宗仁慈至深,哀怜它们,把它们放在殿庭下,亲自加以督察。”百姓和马相比,轻重当然不同;但如果官吏不能任用合适的人,百姓虽然能够说话,上下隔绝,也不能自行申诉,同马没有区别。马匹饥饿、瘦弱、劳苦,就有倒毙、跌倒、逃逸的忧患;百姓困穷、无所聊赖,就有死于沟壑和成为盗贼的祸患。然而四海的百姓,不像饲养马匹那样可以放在殿庭下,只应当广泛任用忠贤之人作为耳目。如果忠贤之人被疏远,谄佞之徒在旁边,那么百姓的疾苦就没有办法上达。秦二世时,陈胜、吴广已经攻陷三州、杀死李由,秦二世却不知道;陈后主时,隋军已经渡过长江,陈后主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昏庸的君主,不值得说。像唐明皇亲自造成太平,可以说是明主;但张九龄死后,李林甫、杨国忠掌权,鲜于仲通带领二十万人在云南覆没,却没有上报一人,反而再三上报好消息。唐明皇不加追问,以致上下互相隐瞒;安禄山叛乱时,军队已经渡过黄河,唐明皇还不知道。如今朝廷虽然没有这样的事情,但臣听说去年夏天西夏贼寇侵犯镇戎,杀掠的人数多得数不清,有人说达到一万多人,而边将却奏报说“野外没有什么可掠夺的”。后来朝廷访察得知,交给提刑司考察,而提刑孙路只奏报十多人,请求朝廷先赐予免罪,然后再考察实际人数,至今拖延了两年,最终仍未结清。听说凡是死于战事的人家,官府都应当给予抚恤;如果隐瞒不报,那么死者生者都含冤,靠什么来役使百姓呢?这难道是小事吗?孙路掌管耳目的职司,既不随事奏报,朝廷已经实行隐瞒遮蔽,他又请求先行免罪,拖延敷衍到这种地步。臣认为这种风气渐渐不能助长,若顺着发展下去造成祸患,还有什么不会发生?这正是臣深深忧虑的。臣并非不知道陛下一定已经厌烦臣多言,左右近臣也一定已经厌烦臣多事;然而臣蒙受恩德深重,不敢和普通人一样。如果因此获罪,臣也没有遗憾,请陛下裁决。请求放还蕃官胡继谔的札子【欧阳修】臣私下看到,朝廷前些年因为延州蕃官胡继谔受到边臣怀疑,把他迁入内地,如今任亳州都监;他的儿子守清已经完全统领父亲原来的各部。听说近来胡继谔因为不适应亳州的水土,家族相继死亡,自己又患病,曾经上奏请求迁往京西一处气候凉爽的地方。臣认为如今西部边境正在用兵,朝廷应当广泛推行恩信,安抚驾驭蕃夷。既然想让守清为国死守边疆,就应当厚待继谔,保全他的家族。哪里有已经任用他的儿子,却又怀疑他的父亲的道理?继谔请求迁到内地,实际上身处异乡;虽说是做官,实际上却像被囚禁,导致他无所归依,身体患病,家族死亡。况且他起初也没有明显的过错;对继谔本人来说,已经有被幽囚、受冤枉的叹息;对守清来说,又失去了驾驭豪杰的办法。万一继谔病死而不能归去,守清父子的心中岂能没有怨恨?他们反过来把中原看成世代仇敌,必定会同边疆另生祸患,其余部族也一定离心。国家自从用兵以来,凡是谋划军事,没听说有胜算,尤其在招抚蕃夷的方法上,常常失去恩威并用的原则,以致离叛者很多,都愿意依附贼寇。对继谔的处置尤其乖谬。臣希望借他有所请求之机,把他召到京师,替他洗清从前的疑虑,厚加礼遇,放他回到本族,向他表示推诚相待。守清父子重新团聚,必定会想着竭尽节操;继谔感念国家的待遇,也必定有所作为。如果朝廷仍然认为他可疑,就请求先把这个意思诏告守清询问;臣料想他一定没有抛弃父亲的道理。如果他自己不愿父亲回来,那么以后就可以没有后患。请陛下裁决。
论契丹求御容劄子【欧阳修】臣伏见契丹所遣泛使,专为御容而来,中外之议,皆谓前嵗既已许之,于理不可中止,失于不早践言,致彼非时遣使。及朝夕以来,传闻颇异,或云大臣共议,欲遂拒而不与。若然,则臣恐衅隙之端自此而始,祸患之起,未易遽言。大凡为国谋事者,必先明信义,重曲直,酌人情,量事势,四者皆得,然后可以不疑。苟一有未然,尚恐败事,况四者俱失,岂可不思?契丹与中国通盟久矣,而向来宗真,特于信好自表慇懃,别有家书,继以画像,圣朝纳其来意,许以报之,而乃迁延至今,遂欲食言而中辍。是则彼以推诚结我,我以不信待之,失信伤义,甚非中国待逺人之术。而又其曲在我,使彼易以为辞。自南北通和以来,信问往复之际,每于报答,常从优厚假借。既久,其心已骄。况此画像之来,特表慇懃之意,是则于平常之礼,厚报以骄之;慇懃之来,则不报以沮之。沮之彼必怒,不报彼必耻。懐耻畜怒,何所不为?此人之常情也。许其父,不许其子,厚薄之际,此亦人情之难处也。臣窃见契丹来书,初无寒温▯问之言,直以践言孤约为説,其意在于必得。若此时被沮,势必更来事,既再三,岂能坚执?若待其失于逊顺,已成衅隙,然后与之,则重为中国之辱,又使敌人谓中国难以恩意交,惟可以势力胁,因之引惹别有他求,则为后患,何可涯哉!今敌主虽弱,而中国边备未完,庙谋未胜,未可生事。而欲执我曲彼直之议,以起戎而结祸,夫察彼事势,必不能中止;量我事势,又未能必沮之。臣故曰四者俱失也。臣又闻敌使入境之日,地震星陨,变异非常,先事深防,犹恐不及,失计招祸,岂可自为?臣愿圣慈出于独断,勿沮其善意,无失我信言。臣今欲乞回谕契丹,告以如约直▯今冬,因遣常使特与之,则于事体稍便。伏乞速下两府商议,上系国家利害,臣不敢不言。今取进止。
论河北守备事宜劄子【欧阳修】臣伏见朝廷方遣使与西贼议通和之约,近日窃闻边臣频得北界文字来问西夏约和了与未了。茍实如此,事深可忧。臣以谓天下之患不在西戎,而在北敌。纵使无此文字,终湏贻患朝廷。契丹通好仅四十年,无有纤介之隙,而輙萌奸计,妄有请求。窃以敌人贪惏难驯,易动遇强则伏,见弱便欺。见我无谋动皆屈就,谓我为弱,知我可欺,故添以金缯未满其志,更邀名分,抑使必从。无事而来尚犹如此,若更因西事揽以为功,别有过求,将何塞请?此天下之人无愚与智,共为朝廷寒心者也。今若果有文字来督通和之事,则臣谓契丹狂计,其迹已萌。不和则诘我违言,既和则论功责报,不出年嵗,恐须动作。茍难曲就,必至交兵。至于选将练师,既难卒办,御戎制胜,当在机先。臣窃怪在朝之臣尚偷安静,自河以北絶无处置,因循弛慢,谁复挂心?岂可待敌使在庭,宼兵压境,然后计无所出,空务张皇而巳哉?今国家必谓两意虽乖,尚牵盟誓,边防处置未敢张皇。以臣思之,莫若精选材臣,付与边郡,使其各图御备,宻务修完,此最为得也。况今边防处置,百事乖方,惟有择人最为首务。今北边要害州军不过十有余处,于文武臣寮中选择十余人,不为难得,各以一州付之,使其各得便宜,如理家事,完城垒,训兵戎,习山川,蓄粮食,凡百自办,不烦朝廷经度,以兹预备,尚可枝梧。至如镇定一路最为要害,张存昔在延州以不了事罢去,今乃委以镇府。王克基凡庸轻巧,非将臣之材,而任定州。其余州郡多匪其人。臣欲乞陛下特诏两府大臣,取见在边郡守臣可以御敌捍城、训兵待战者畱之,其余中常之材不堪边任者,悉行换易。若秋风渐劲,敌衅有端,陛下试思边鄙之臣谁堪力战,朝廷之将谁可出师?当臣初授谏职之时,见朝廷进退大臣,陛下鋭意求治,必谓羣臣自此震慑,百事自此修举。西北二事最为大者,自当处置,不待人言。及就职以来,巳数十日,而政令之出,渐循旧弊,惟言事之臣拾遗补阙者,勉强施行其一二。至如讲大利害,正大纪纲,外制四方,内纾百姓,凡庙堂帷幄之谋,未有一事施行于外者。臣忝司谏诤,岂敢不言?伏望陛下不忘社稷之深耻,无使邉境之交侵,骏发天威,督励臣下。仍乞询问两府大臣:西鄙和与不和,能保契丹别无辞説否?茍有所説,能以庙谋竒算沮止之否?茍无谋以止之,则练兵选将,备边待契丹至而后图,能不败事否?臣愿陛下勿谓去嵗六符之来可以贿解,今而有请则事难从矣。勿谓累年西贼为患,习以为常,若此事一动,则天下揺矣。臣所言者,社稷之大计也,愿陛下畱意而行之,取进止。
译论契丹索求御容的札子【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契丹派来的泛使专门为了御容而来,朝廷内外的议论都说,前些年既然已经答应了,按道理不应中途停止,只是没有早日履行诺言,才导致他们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派使者来。可是近来早晚之间,传闻颇为不同,有人说大臣们共同商议,想最终拒绝而不给。如果这样,臣恐怕嫌隙的开端就从这里开始,祸患的兴起,也难以仓促说明。凡是替国家谋划事情,必须先明辨信义,重视曲直,斟酌人情,衡量事势;四者都做到,然后才能没有疑虑。如果有一项尚未做到,尚且担心坏事,何况四项全都失误,怎能不思考呢?契丹同中国通好结盟已经很久了,而从前宗真特别在信义友好方面表示殷勤,另有家书,随后又送来画像;圣朝接受了他的来意,答应回报画像,如今却拖延到现在,竟想食言中止。这就是对方以推诚相待来结交我们,我们却用不守信来对待他,失信伤义,实在不是中国对待远人的方法。而且理亏在我,使对方容易找到借口。南北通和以来,书信往返、互相答复时,每次报答都常常从优厚宽借。时间久了,对方心中已经骄傲。何况这次画像送来,正是特别表示殷勤之意;对于平常的礼节,厚加回报会使他更加骄纵;对于殷勤送来的礼物,却不予回报来使他受挫。他受挫必然愤怒,不获回报必然羞耻。怀着羞耻、积蓄愤怒,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是人的常情。答应给他的父亲画像,却不答应给他的儿子画像,在厚薄之间,也正是人情难以处理的地方。臣私下看到契丹来书,起初没有寒暄问候的话,直接以履行诺言、不能辜负约定为理由,意思在于一定要得到画像。如果此时使他受挫,他势必再次来找事;既然来了两三次,哪里还能坚持拒绝?如果等到他失于谦逊,已经造成嫌隙之后再给他,就会再次造成中国的耻辱,又使敌人认为中国难以用恩义结交,只能用势力威胁,于是借机引出另外的要求,那样造成的后患哪里有尽头呢?如今敌主虽然软弱,但中国的边防尚未完备,朝廷谋划也没有胜算,不可以主动生事。如果想要坚持理亏在我、对方有理的议论来发动战争、结下祸患,观察对方的形势,必然不能中止;衡量我方的形势,又不能保证一定能使他受挫。所以臣说四项条件全都失误。臣又听说敌使入境那天发生地震、星陨等异常现象,变异非同寻常;事先严加防备还恐怕来不及,因错误谋划招来祸患,怎能自己制造呢?臣希望圣上慈爱而独断,不要挫伤他们的善意,不要失去我们的信约。臣请求回信答复契丹,告诉他们依照约定,直到今冬再行办理,并借派遣通常使者的机会特别交给他们,这样在事理上稍微方便一些。伏乞迅速下令两府商议,此事关系国家利害,臣不敢不说。现在请陛下裁决。论河北守备事宜的札子【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朝廷正派使者同西部贼寇商议通和的约定,近来私下听说边臣频繁收到北界的文书,来询问西夏议和已经完成还是尚未完成。如果确实如此,事情实在令人忧虑。臣认为,天下的祸患不在西戎,而在北方敌人。即使没有这些文书,他们最终也一定会给朝廷带来祸患。契丹通好仅仅四十年,彼此没有丝毫嫌隙,却突然萌生奸计,妄自提出要求。臣私下认为敌人贪婪而难以驯服,容易发动行动;遇到强者就屈服,见到弱者便欺凌。看到我们没有谋略,动不动就屈从,认为我们软弱,知道我们可以欺负,所以增加金帛也不能满足他们的心愿,又提出更高的名分要求,压迫我们一定服从。无事而来尚且如此,如果再借西部的事情把功劳包揽在自己身上,另外提出过分要求,将拿什么来堵塞他们的请求?这正是天下无论愚者还是智者,都替朝廷寒心的地方。如今如果果真有文书来催促通和之事,那么臣认为契丹的狂妄计谋已经露出迹象。不和,他们就责问我们违背诺言;既然和了,他们就论功索取回报,不出一年,恐怕就要有所行动。如果难以委曲迁就,必然会交战。至于选将练兵,既然难以仓促办成,抵御戎敌、制胜取决于事先行动。臣私下奇怪,朝中的大臣还在苟且偷安,黄河以北完全没有处置,因循懈怠,谁又把它放在心上?难道要等到敌使来到朝廷、敌军压迫边境以后,才发现无计可施,只是徒然忙于张皇失措吗?如今国家一定认为双方意见虽然不合,但还牵连着盟誓,所以边防处置不敢大张旗鼓。臣思考此事,不如精选有才干的大臣,交给他们边郡,使他们各自谋划防御,秘密办理修整完善,这是最合适的办法。何况如今边防处置百事失当,最先要做的只有选择合适的人。北边的要害州军不过十多处,在文武臣僚中选择十多人,并不难;各自把一州交给他们,使他们能够自行决定,像治理自己的家事一样,修完城垒,训练兵士,熟悉山川,积蓄粮食,所有事情自行办理,不烦劳朝廷规划安排。这样预先准备,还可以支撑局面。至于镇定一路最为关键,张存从前在延州因不能办事被罢免,如今却把镇府交给他;王克基平庸轻浮,不是将帅之才,却任用为定州长官;其余州郡也多不是合适的人。臣希望陛下特诏两府大臣,把现任边郡守臣中能够抵御敌人、守卫城池、训练士兵、等待作战的人留下,其余才干平常、不堪任边职的,全部调换。如果秋风渐渐强劲,敌人的衅端出现,陛下试想,边境的臣僚中谁能奋力作战,朝廷的将领中谁可以出兵呢?臣当初刚被授予谏官职务时,看到朝廷任用和罢黜大臣,陛下锐意求治,必定认为群臣从此会震恐戒惧,各项事务也会从此得到整顿。西北两件事情最为重大,本来就应当加以处置,不必等别人进言。等到臣就职以来,已经有几十天了,但政令发布出来,渐渐沿袭旧日弊病,只是对言事之臣拾遗补阙的意见,勉强施行其中一二项。至于讲论重大利害,端正国家纲纪,对外控制四方,对内使百姓得到宽缓,凡是朝廷和帷幄中的谋划,没有一件施行到外面。臣忝居掌管谏诤的职务,岂敢不说?伏望陛下不要忘记社稷所受的深重耻辱,不要使边境受到交相侵扰,迅速发扬天威,督促激励群臣。仍乞陛下询问两府大臣:西部边境究竟和好还是不和,能否保证契丹没有别的借口?如果有借口,能否用朝廷的谋略奇计加以阻止?如果没有办法阻止,那么训练军队、选拔将领、整备边防,等契丹到来以后再谋划,能不能不至于败坏事情?臣愿陛下不要认为去年六符来人可以用财物解决,如今他们有所请求,事情就难以顺从了;不要认为西部敌人多年为患,已经习以为常,若此事一发动,天下就会动摇。臣所说的是社稷的大计,愿陛下留意并施行,听候陛下裁决。
论乞不遣张子奭使元昊劄子【欧阳修】臣窃闻昊贼来人议论数日,全无逊顺之意。朝廷又欲遣张子奭复往贼中,仍闻且只在延州伺▯贼意,待其来迎方敢前进。不知果有如此议否?若实有之,大为不便。臣谓方今两议未决,正是各争名分之时,尤不可自亏事体。元昊既见朝廷议论不合,必料边防预为凖备。其伪以好辞来迎子奭,使我望和而少弛,然后不意以出攻。子奭或被拘畱,或遭虐害,以为中国万世之辱,则悔何及焉?虽不如此,使子奭端坐延州,不来省问,欲归则又虑来迎久待,则寂然无报,进退不得,何耻如之?葢元昊已与中国一次商量,必知难合。子奭之往,又别无议论未尽之事。彼不急求相见,则于臣二説虑有一焉。臣不知朝廷以昊贼为可臣乎?不可乎?若有可臣,则自当以重兵压境,仍选忠厚智谋之士,直入贼中説令臣伏。如其不可,则何必遣人?或但欲迁延嵗月,不拒絶之,则只当因如定之回赐以甘言,许其厚赂,谕以若能逊顺,则使通意边臣,俟得其实然后定议,乃是未絶其来之意也。不可令天子使臣待贼命而进退,万一遭其拒絶,或被拘执,则于事无益,空损国威。为今计者,不若速遣范仲淹,严备边境,徐放如定等,还当自为谋,以求胜算,取进止。
论元昊来人不可令朝臣管伴劄子【欧阳修】臣风闻朝防欲以殿中丞任颛管领元昊遣来一行人等,臣窃知元昊此来全无好意,不肯称臣,索物太多,其志不小,乃是欲以强相廹胁。尔朝廷既不能从,则待其来人,凡事不可过分,至于礼数厚薄,赐与多少,虽云小事,不足较量,然于事体之间所系者大。凡兵交之使来入大国,必湏窥伺将相勇怯,觇察国家强弱。若见朝廷威怒未息,事势未削,则必内忧斩戮,次恐拘畱,使其偶得生归,自为大幸,则我弱形未露,壮论可持。今若便损国威,过加厚礼,先为自弱,长彼骄心,使其知我可欺,则议论愈难合矣。必若成就其事,尤湏镇重为先。况其议必不成,可惜空损事体。前次元昊来人至少,朝廷只差一班行待之,今来渐多,遂差朝士。若其后次来者渐盛,则必湏差近侍矣,是彼转自强,我转自弱。况闻邵良佐昨来往彼,仅免屈辱而还,则彼虽戎狄,不谓无谋。今其来人必湏极骋强辞,以图相胜。若能先薄其礼以折之,亦挫贼之一端也。其元昊来人欲乞更不差官管领,送置驿中,不湏急问,至于监视馈犒,传道语言,一了事,班行足矣。臣料今国家若不能曲从其意,则虽尊宠来人,厚加礼遇,元昊不免出兵攻寇,逞彼忿心,等是不和,何必自亏事体?不若急脩边备,以图胜算,取进止。
论乞与元昊约不攻置勒斯赉劄子【欧阳修】臣风闻鱼周询、余靖、孙抃等奉使契丹,皆有事宜。为【一无为字】契丹中诘问元昊通和之意,将来必须因此别与朝廷生患。又闻契丹已欲议移界至渐示相侵,祸乱之萌,其端可见。臣自去年春始,防圣恩擢在谏列,便値朝廷与西贼初议和好。臣当时首建不可通和之议,前后具奏状劄子十余次论列,皆言不和则害少,和则害多,利害甚详恳切亦至。然天下之士无一人助臣言,朝廷之臣无一人采臣説。今和议埀就,祸胎已成,而韩琦自西来,方言和有不便之状;余靖自北至,始知彼利急和之谋。见事何迟,虽悔无及。当臣建议之际,众人方欲急和,以臣一人诚难力夺众议。今韩琦、余靖亲见二国事宜,中外之人亦渐知通和为患,臣之前説稍似可采。但愿大臣不执前议,早肯回心,则于后悔之中尚有可为之理。昨来许贼之物数已太多,然尚有禁青盐、还侵地等事,非贼所利。幸其因此自絶,不遣人来。朝廷深戒前非,慎自持重,因而罢议不落贼计,则转祸为福后防可为。若贼志愈骄,贪心未满,复遣【一作驰】人使,更有湏求,则假此为名,亦可拒絶。今通和之事,为中国之患大,为敌人之利深。万一西贼贪深利而不惜侵地,更无他求,急来就和,则此时取舍便系安危。陛下宜诏执议之臣,定果决之计,认贼肯和之意,知我害彼利之谋,尤湏多方以事拒絶。臣计西贼无故而请和者,不止与北敌通谋共困中国,兼欲诈谋欵我,并力以吞置勒斯赉、摩正辖戬之类诸族,地大力盛,然后东向以攻中国耳。今若未有他计拒其来和,则当赐以诏书,言置勒斯赉等皆受朝廷官爵,父子为国蕃臣。今若讲和,则不得攻此数族;且攻此数族是贼本心所贪。闻我此言必难听约,用此为説,亦可解和。臣所以区区惟愿未和者,葢臣愚虑知不和患轻。易》为处置和后患,太不可枝梧。臣前后奏章论列已备,此乃天下安危大计,圣心日夜所忧。臣为言事之官,见利害甚明,若不极言,罪当诛戮。伏望圣慈,特赐省览,取进止。
译论请不要派张子奭出使元昊的奏札【欧阳修】臣私下听说昊贼来使已经议论了几天,完全没有谦逊顺服的意思。朝廷又想派张子奭再次前往贼中,还听说暂且只让他在延州等候贼人的意旨,等他们来迎接后才敢前进。不知果真有这样的议论吗?如果确有此事,非常不妥。臣认为如今双方的两种主张尚未决定,正是各自争论名分的时候,尤其不能自己损害事情的体统。元昊既然看见朝廷内部议论不一致,必定料想边防已经预先准备。他们假装用友好的言辞来迎接子奭,使我们以为有希望和好而稍稍松懈,然后出其不意地发动进攻。子奭或者会被拘留,或者遭受虐害,成为中国万世的耻辱,那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即使不这样,使子奭端坐在延州,对方不来过问;想回去,又担心他们迟迟不来迎接,那么寂然没有答复,进退两难,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呢?大概元昊已经同中国商议过一次,必定知道很难达成协议。子奭此次前往,也没有别的尚未议论完的事情。他们如果不急着求见,那么臣所说的两种忧虑必有一种会发生。臣不知道朝廷认为昊贼可以使之称臣,还是不可以?如果认为可以使之称臣,自然应当以重兵压迫边境,同时选派忠厚而有智谋的人,直接进入贼中劝说,使其臣服。如果认为不可以,那么何必要派人去呢?或者只是想拖延岁月,并不拒绝他们,那么只应借如定返回时的回赐,用好听的话安抚他们,答应给他们丰厚的贿赂,告诉他们:如果能够谦逊顺服,就让他们同边臣互通意旨,等得到确实情况以后再决定议论;这样才是没有断绝他们前来之意。不能让天子的使臣听候贼人的命令才进退,万一遭到拒绝,或者被拘押,对事情没有益处,只会白白损害国威。如今的计策,不如赶快派范仲淹去,严密整备边境,慢慢放回如定等人;我们还应当自己谋划,以求得到制胜的计策,听候陛下裁决。论请不要让朝臣负责陪伴元昊来使的奏札【欧阳修】臣听说朝廷想让殿中丞任颛负责统领元昊派来的一行人等。臣私下知道元昊这次来完全没有好意,不肯称臣,索取的物品又太多,其志向不小,正是想凭借强力相互逼迫。既然朝廷不能答应他们,那么对待他们的来使,各种事情都不可过分。至于礼数的厚薄、赏赐的多少,虽然说是小事,不值得计较,但在事情的体统上所关联的意义却很大。凡是交战双方的使者来到大国,必然要窥伺将领的勇怯,察看国家的强弱。如果看到朝廷的威怒还没有消退,形势也没有削弱,那么他们必定先担心被杀戮,其次害怕被拘留;即使侥幸活着回去,也会认为是大幸。这样我们软弱的形状还没有暴露,强硬的言论仍可坚持。如今如果马上损害国威,过分加厚礼遇,先使自己显得软弱,助长他们的骄横之心,使他们知道我们可以欺侮,那么双方的议论就更加难以合拢了。即使一定要办成这件事,也尤其须以镇定持重为先。何况他们的要求必定不能成功,实在可惜白白损害国家体统。前一次元昊来使很少,朝廷只派一班行人接待;如今来使渐多,便改派朝士。如果以后来的使者越来越多,就必定要派近侍了。这样他们反而越来越强,我们反而越来越弱。何况听说邵良佐昨天从他们那里回来,仅仅免于受辱而返,可见他们虽然是戎狄,也不能说没有谋略。如今他们的来使必定要极力施展强硬的言辞,图谋压倒我们。如果能够先减薄对他们的礼遇来挫折他们,也算是打击贼人的一个办法。对于元昊派来的使者,希望今后不再派官员负责陪伴,只把他们送到驿馆安置,不必急着询问;至于监视他们、供应酒食、传达言语等事务,办完就算,派一班行人已经足够。臣料想如今国家如果不能委曲顺从他们的意愿,那么即使尊贵宠待来使,厚加礼遇,元昊也免不了出兵侵扰,发泄他们的愤怒;既然同样是不和,又何必自己损害国家体统?不如赶紧修整边备,以求制胜的计策,听候陛下裁决。论请与元昊约定不得攻打置勒斯赉的奏札【欧阳修】臣听说鱼周询、余靖、孙抃等奉使契丹,都有相关事务要办。因为契丹中有人诘问元昊通和的意图,将来必定会因此另向朝廷制造祸患。又听说契丹已经想议论迁移边界,逐渐显露出相互侵逼的意图,祸乱的苗头已经可以看见。臣自去年春天开始,蒙受圣恩被提拔列入谏官,正值朝廷同西部敌人初议和好。臣当时首先提出不可通和的意见,前后上奏状、奏札十多次加以论述,都说不和祸害少,和好祸害多,利害说得非常详细恳切。可是天下士人没有一个帮助臣说话,朝廷大臣没有一个采纳臣的意见。如今和议将要完成,祸根已经形成,而韩琦从西边回来,才说和好有不便的情形;余靖从北方回来,才知道对方急于求和的谋划。见到事情才这样迟,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臣提出建议的时候,众人正想急于求和,凭臣一人确实很难强行压倒众议。如今韩琦、余靖亲自见到了两国的事务,朝廷内外的人也逐渐知道通和会成为祸患,臣先前的意见似乎稍有可采之处。只愿大臣不要固执先前的意见,早些肯于回心转意,那么在将要后悔的时候,尚且还有可以挽救的道理。近来答应给贼人的物品数量已经太多,但还有禁青盐、归还侵占土地等事情,并不是贼人所希望得到的。幸好他们因此自行断绝,不再派人前来。朝廷深深警戒以前的错误,谨慎自持而采取稳重态度,借此停止议和,不落入贼人的计谋,就可以转祸为福,今后的防备也可以有所作为。如果贼人的志向更加骄横,贪心还没有满足,又派遣使者前来,提出更多要求,那么也可以借此作为名义拒绝他们。如今通和之事,对中国的祸患很大,对敌人的好处很深。万一西部敌人贪图深厚的利益而不惜侵占土地,不再提出其他要求,急忙前来求和,那么这时取舍便关系到安危。陛下应当召集主持议和的大臣,确定果断的计策,认清贼人愿意求和的意图,知道这是对我有害而对他们有利的谋划,尤其要从多方面设法拒绝。臣估计西部敌人无缘无故请求和好,不仅是想同北方敌人通谋,共同困扰中国,还想用欺诈的谋略使我们放松戒备,合力吞并置勒斯赉、摩正辖戬等部族,使土地广大、力量强盛,然后向东进攻中国。如今如果还没有别的办法拒绝他们前来求和,就应当赐给他们诏书,说置勒斯赉等人都接受朝廷的官爵,父子都是国家的藩臣。如今若要议和,就不得攻打这几个部族;而攻打这些部族正是贼人本来贪图的事情。他们听到这番话,必定难以接受约束;用这个理由,也可以解除和议。臣之所以一点点地只愿意不要和好,是因为臣愚昧的考虑认为不和的祸患较轻。《易》是用来处置和好以后祸患的,实在难以应付。臣前后奏章中的论述已经很完备了,这关系到天下安危的大计,也是圣心日夜忧虑的事情。臣作为言事之官,看见利害非常清楚,如果不极力进言,罪当诛戮。伏望圣上慈悲,特赐省察阅览,听候陛下裁决。
论与西夏大斤茶劄子【欧阳修】臣伏覩昨者西贼来议通和,朝廷许物数目不少。内茶一色,元计五万斤。縁中国茶法大斤小斤不同,当初拟议之时,朝廷谋虑不审,不曾明有指定斤数。窃虑西贼通和之后,湏要大斤。若五万斤大斤,是三十万小斤之数。如此则金帛二十万,茶三十万,乃是五十万。物真宗时契丹大举至澶州,只用三十万。物三十年后乘国家用兵之际,两国交争,方添及五十万。今元昊一隅之敌,一口便与五十万。物臣请略言为国家大患一两事,不知为国计者何以处之。三十万斤之茶,自南方水陆二三千里方至西界。当今民力困乏,陛下不耻屈志就和,本为休民息力。若嵗般辇不絶,只此一物可使中国公私俱困,此大患一也。计元昊境土人民,嵗得三十万茶,其用已足。然则两▯场舍茶之外,湏至别将好物博易。贼中无用之物,其大患二也。契丹常与中国为敌国,指元昊为小邦。若见元昊得物之数与彼同,则湏更要增添,何以应付?不过云茶不比银绢,本是麤物,则彼必湏亦要十数万大斤。中国大货利止于盐茶而已。今西贼一嵗三十万斤,北敌更【一作乂】要三二十万,中国岂得不困?此其大患三也。昨于西贼议和之初,大臣急欲事就,不顾国家利害,唯恐许物不多。及和议将成,契丹语泄,两府方有悔和之色。然许物已多,不可追改。今天幸有此一事,尚可罢和。臣乞陛下特召两府大臣共议,保得久逺供给四夷,中国不困,则虽大斤不惜。若其为患如臣所説,不至妄言,即乞早议定计取进止。
译论请给西夏大斤茶的奏札【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近来西部敌人前来议论通和,朝廷答应给的物品数量不少。其中茶一项,原来计算为五万斤。由于中国的茶法有大斤、小斤的不同,当初拟议时,朝廷谋划不周,没有明确指定是哪一种斤数。臣私下担心西部敌人通和以后,必定要求大斤。如果五万斤按大斤计算,就是三十万小斤。这样金帛二十万,茶三十万,就是五十万。真宗时契丹大举进攻到澶州,只用了三十万。三十年后,契丹趁国家用兵之际,两国交战,才增加到五十万。如今元昊不过是一个偏隅的敌人,一开口就给他五十万。臣请略说一两件这会给国家造成大患的事情,不知为国家谋划的人将怎样处置。三十万斤茶,从南方经过水陆二三千里才运到西部边界。如今民力困乏,陛下不以屈己求和为羞,本来是为了休养百姓、使民力得到休息。如果每年运输搬运不断,仅这一项物品就能使中国公私都困乏,这是第一件大患。估计元昊境内的土地和人口,每年得到三十万斤茶,使用已经足够了。然而这样一来,两个榷场除了茶以外,还必须另外拿其他好东西去交换。贼人境内那些中国用不上的东西,就成了第二件大患。契丹一向同中国是敌国,还把元昊看作小邦。如果看见元昊得到的物品数量同它相等,就必定还要增加,我们拿什么来应付?不过会说茶不如银绢,本来只是粗物,那么它必定也要十几万大斤。中国的大宗利益不过在盐和茶罢了。如今西部敌人一年要三十万斤,北方敌人再要二三十万斤,中国怎么能不困乏?这是第三件大患。前些时候在同西部敌人开始议和时,大臣急于想把事情办成,不顾国家利害,只怕答应的物品不够多。等到和议将要完成,契丹的话泄露出来,两府才流露出后悔议和的意思。然而答应的物品已经太多,不能再追改。今天幸好还有这件事,尚且可以停止和议。臣乞求陛下特意召集两府大臣共同商议:如果能够保证长久供给四夷而中国不困,那么即使按大斤计算也不必吝惜;如果像臣所说的那样会造成祸患,并非妄言,就请早早议定计策,听候陛下裁决。
论水洛城事宜乞保全刘沪等劄子【欧阳修】臣近风闻狄青与刘沪争水洛城事,枷禁沪等奏来。窃以边将不和,用兵大患。况狄青、刘沪皆是可惜之人,事体湏要两全,利害最难处置。臣闻水洛城自曹玮以来,心知其利患于难得,未暇经营。今沪能得之,则于沪之功不小于秦州之利极多。昨韩琦等自西来,闻有论奏,非以水洛为不便,但虑难得而难成。今沪能得之,又有成之之志,正宜专委此事,责其必成。而狄青所见不同,遂成衅隙。其间利害,臣请详言:国家近年边兵屡败,常患大将无权。今若更沮狄青,释放刘沪,则不惟于狄青之意不足,兼沿边诸将皆挫其威,此其不便一也。臣闻刘沪经营水洛城之初,奋身展効不少,先以力战取胜,然后诱而服从,乃是党畱诸族畏沪之威信。今忽见沪先得罪,带枷入狱,则新降生户岂不惊疑?若使翻然复叛,则今后边臣以威信招诱诸族,谁肯听从?不惟【一作特】水洛城更无可成之期,兼沿边生户永无可招之理,此其不便二也。自用兵以来,诸将为国立事者少。此水洛城不惟自曹玮以来未能得之,亦闻韩琦近在秦州,尝欲经营而未暇。今沪奋然力取其功埀就,而中道获罪,遂无所成,则今后边将谁肯为国家立事,此其不便三也。臣又闻水洛之戍虽能救援秦州,而湏借渭州应付。今刘沪既与狄青异议,纵使水洛筑就,他时万一缓急,狄青怒沪异已又欲遂其偏见,稍不应付,则水洛必湏复失,其不便四也。縁此之故,遂移青于别路,则是因一小将移一部署,此其不便五也。此臣所谓利害甚多,最难处置者也。臣谓今宜遣一中使处分鱼周询等,速令和解,务要两全。必先宻谕狄青曰:「沪城水洛本有所禀,非是擅为役众筑城,不比行师之际。沪见利坚,执意在成功,不可以违节制加罪。沪宜释放,朝廷不欲直放,恐挫卿之威,卿自释。」之使感卿惠,若他时出师临阵,有违进退之命者,任卿自行军法,然后宻谕沪曰:「汝违大将指挥,自合有罪。朝廷以汝于水洛展効,望汝成功,故谕青使赦汝责,尔卒事以自赎。俟水洛功就,则又戒青不可因前曾异议,坚执不修,惟幸失之遂已偏见。今后水洛缓急,尤湏极力应付。万一小有疎失,则是汝挟情故防之,必有重责。如此则水洛之利可成,蕃户之恩信不失,边将立事者不懈,大将之威不挫。茍不如此,未见其可。葢罪沪既不可罢水洛城,又不可沮狄青,又不可事闗利害,伏望圣虑深思,取进止。」再论水洛城事乞保全刘沪劄子【欧阳修】臣伏见朝廷近为修水洛城事,虽已差鱼周询等就彼相度,风闻周询近有奏来,为水洛蕃族见狄青枷取刘沪等,因致惊骚,周询却乞将带沪等往彼,以此足验刘沪能以恩信服彼一方,朝廷必知水洛为利而不欲废之,非沪守之不可。然沪与狄青、尹洙已立同异,难使共了此事。臣谓必不得已,寜移尹洙,不可移沪。尚虑议者必谓不可因小将而动大将,今若但移洙而不动狄青,即不是特移大将矣。若却移路分更升差遣,或召拜他官,茍不类前后因事移替之人,即不是因沪被移矣。如此则于洙无损,于沪获全其功,于边防利便,三者皆获其利。若曲为尹洙、狄青,却将立功将校轻沮,则其害有三:大凡文武官常以类分,武官常疑朝廷偏厚文臣。假有二人相争,实是武人理曲,然武人亦不肯服,但谓执政尽是文臣,递相党防,轻沮武士。况今沪与洙争,而沪实有功効,其理不曲。若曲罪刘沪,则沿边武臣尽鼓怨怒,其害一也。自有西事以来,朝廷擢用边将极多,能立功効者絶少,惟范仲淹筑大顺城,种世衡筑青涧城,沪筑水洛耳。臣亦闻三者惟沪尤为艰辛,是功不在二人之下。今若曲加轻沮,则今后武臣不肯为朝廷作事,其害二也。沪若不在水洛,则蕃族恐他人不能绥抚,别致生事,则今后边防永不能招缉蕃部,其害三也。今三利三害,其理甚明,但得大臣公心,不于尹洙曲有党庇,则不与边防生患,此系国家利害甚大。伏望圣意断而行之,取进止。因擒果庄论西羌夏人事宜劄子【苏轼】
译论水洛城事务,请求保全刘沪等人的奏札【欧阳修】臣近来听说狄青同刘沪争论水洛城的事情,给刘沪等人上了枷锁,押送奏报朝廷。臣私下认为边将不和,是用兵的大患。何况狄青、刘沪都是值得爱惜的人,事情必须两全,利害最难处置。臣听说水洛城自曹玮以来,大家心里都知道它的利处,但因为难以得到,一直没有空暇经营。如今刘沪能够取得它,那么对刘沪来说功劳不小,而秦州得到的利益也极多。近日韩琦等从西边回来,听说有奏论,并不是认为水洛城不便,只是担心难以得到、难以建成。如今刘沪既能取得,又有把它建成的志向,正应当专门委任他办理此事,要求他一定成功。狄青的看法却不同,于是造成了嫌隙。其中的利害,臣请详细说明:国家近年边兵屡屡失败,常常忧虑大将没有权威。如今如果再挫伤狄青,释放刘沪,不仅不能满足狄青的意愿,还会使沿边各将都受到挫伤,这是第一点不便。臣听说刘沪开始经营水洛城时,奋力亲身效命,付出了不少,先凭力战取得胜利,然后诱导他们归服,正因为党留等部族畏惧刘沪的威望。如今忽然看见刘沪先获罪,戴着枷锁入狱,那么新近归降的部族百姓岂不惊疑?如果使他们突然重新叛乱,那么今后边臣凭借威信招抚诱导各部族,还有谁肯听从?不仅水洛城再没有建成的期限,沿边新归附的部族也永远没有招抚的可能,这是第二点不便。自从用兵以来,各将为国家建立功业的很少。这座水洛城不只是自曹玮以来一直没能取得,也听说韩琦近来在秦州,曾经想经营而没有空暇。如今刘沪奋然努力取得,功业将要完成,却在中途获罪,于是最终一事无成,那么今后边将谁肯为国家建立事业,这是第三点不便。臣又听说,水洛城的守军虽然能够救援秦州,却必须借助渭州来供应应付。如今刘沪既然同狄青意见不同,即使水洛城筑成,以后万一有紧急情况,狄青因刘沪与自己意见不同而发怒,又想贯彻自己的偏见,只要稍不供给应援,水洛城就必定还会失守,这是第四点不便。因此把狄青调到别的路分,便是因为一个小将而调动一个部署,这是第五点不便。这就是臣所说的利害很多、最难处置的事情。臣认为如今应当派一名中使去处理鱼周询等人的事务,赶快命令他们和解,务必做到两全。必须先秘密告诉狄青:‘刘沪修筑水洛城本来有所禀报,并不是擅自役使众人筑城,不同于行军作战的时候。刘沪看见有利可图,坚定地把成功作为目标,不能因为违反节制就加罪。’ ‘刘沪应当释放,朝廷不想直接释放,是担心挫伤你的威望,你自己释放他。’这样可以使刘沪感激你的恩惠;如果以后出师临阵,有违你关于进退的命令,任凭你自行按军法处置。然后秘密告诉刘沪:‘你违背大将的指挥,本来就应当有罪。朝廷因为你在水洛有所建功,希望你成功,所以让狄青赦免你的罪责;你要完成这件事,以此自我赎罪。等到水洛的功业完成,还要告诫狄青不可因为以前曾有不同意见,便坚持不修筑,只希望它失败来证明自己的偏见。今后水洛有缓急,尤其必须尽力应援。万一有一点疏忽,就是你挟带私情故意防碍,必定要严加责罚。’这样,水洛城的利益可以实现,蕃部百姓的恩信不会丧失,边将建立功业的积极性不会懈怠,大将的威望也不会受挫。如果不这样做,就看不出还有什么可行之处。因为既不能因惩罚刘沪而废弃水洛城,又不能挫伤狄青,也不能处理得牵涉利害,伏望圣上深思,听候陛下裁决。再次论水洛城事务,请求保全刘沪的奏札【欧阳修】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近来因为修筑水洛城的事情,虽然已经派鱼周询等人到那里察看商议,听说周询近来有奏报送来,说水洛的蕃族看见狄青给刘沪等人上枷锁,因而惊扰不安;周询反而请求把刘沪等人带到那里。这足以证明刘沪能够用恩德和信誉使当地一方归服,朝廷也必定知道水洛城有利而不想废弃,只是非刘沪守护不可。然而刘沪同狄青、尹洙已经形成了不同意见,很难让他们共同完成这件事。臣认为如果万不得已,宁可调动尹洙,不可调动刘沪。只是担心议论的人必定说不能因为小将而调动大将;如今如果只调尹洙而不动狄青,就不是专门为了调动大将了。如果改为调动一路的官员,另行升迁差遣,或者召回授予其他官职,只要不同于前后那些因事调动替换的人,就不是因为刘沪而调动。这样做,对尹洙没有损害,对刘沪可以保全其功劳,对边防也有利,三方面都得到好处。如果委曲迁就尹洙、狄青,却轻易挫伤立功的将校,那么危害有三点:大体上文武官员常常按类别分开,武官常常怀疑朝廷偏厚文臣。假如有两个人争论,实际是武人理亏,然而武人也不肯服气,只会说执政全是文臣,彼此结党庇护,轻视并挫伤武士。何况如今刘沪同尹洙争论,而刘沪确实有功劳,理并不亏。如果委曲迁就而治刘沪的罪,那么沿边武臣都会鼓动怨怒,这是第一项危害。自从有西部战事以来,朝廷提拔任用的边将很多,能够建立功劳的却极少,只有范仲淹筑成大顺城,种世衡筑成青涧城,刘沪筑成水洛城。臣还听说,这三件事中只有刘沪尤其艰苦,他的功劳并不在前两人之下。如今如果无理地加以轻视挫折,那么今后武臣就不肯为朝廷办事,这是第二项危害。刘沪如果不在水洛,蕃族恐怕认为其他人不能安抚他们,另行制造事端,那么今后的边防就永远不能招抚收编蕃部,这是第三项危害。如今三项利益、三项危害,道理非常明白;只要大臣出于公心,不对尹洙委曲偏袒,就不会给边防造成祸患,这关系到国家的利害极大。伏望圣意决断施行,听候陛下裁决。因擒获果庄论西羌、夏人事务的奏札【苏轼】
元祐二年九月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窃见近者熙河路奏生擒果庄百官,称贺中外同庆。臣愚无知,窃谓安危之机正在今日。若应之有道,处之有术,则安边息民必自是始;不然将骄卒惰,以胜为灾,亦不足怪。故臣区区欲乞陈前后致寇之由,次论当今待敌之要。虽狂愚无取,亦臣子之常分。昔先帝用兵累年,虽中国靡弊,然夏人困折亦几于亡。横山之地,沿边七八百里,不敢耕者至二百余里。嵗赐既罢,和市亦絶。虏中疋帛至五十余千,其余老弱转徙,牛羊堕壊,所失葢不可胜数。饥羸之余,乃始欵塞。当时执政大臣谋之不深,因中国厌兵,遂纳其使。每一使赐予贸易,无虑得绢五万余匹。归鬻之其民,疋五六千,民大悦。一使所获率不下二千万缗。使五六至,而累年所罢嵗赐可以坐复。既使虏因吾资以徳其民,且饱而思奋,又使其窥我厌兵欲和之意,以为欲战欲和权皆在我,以故轻犯边陲,利则进,否则复求和,无不可者。若当时大臣因虏之请,受其词不纳其使,且诏边臣与之徃返啇议,所获新疆取舍在我。俟其词意屈服,约束坚明,然后纳之,则虏虽背恩反覆,亦不至如今日之速也。虏虽有易我意,然不得西蕃解仇结好,亦未敢动。夫鄂特凌古,栋戬之贼臣也,挟契丹公主以杀其君之二妻。栋戬死,匿防不发,逾年众定,乃诈称嗣子,伪书果庄、温锡沁等名以请于朝。当时执政若且令边臣审问果庄等,以鄂特凌古当立不立,若朝廷从汝请,遂授节钺,鄂特凌古真汝主矣。汝能臣之如栋戬乎?若此等无词,则是诸▯心服。既立之后,必能统一都部,吾又何求?若其不服,则衅自彼,爵命未下,曲不在吾。彼既一国三公,则吾分其恩礼,各以一近上使额命之,果庄等各得所欲,宜亦无患。当时执政不深虑此。专以省事为安,因其妄请,便授节钺。鄂特凌古自知不当立,而忧果庄之讨也,故欲借力于西夏以自重。于是始有解仇结好之谋,而果庄亦不平朝廷之以贼臣君我也,故怒而盗边。夏人知诸羌之叛也,故起而和之。此臣所谓前后致宼之由,明主不可不知者也。虽既往不咎,然可以为方来之鉴。元昊本懐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天付凶狂,轻用其众。故其为边患,皆歴年而后定。今梁氏专国,素与人多不协,方内自相图,其能以创残呻吟之余,久与中国敌乎?料其奸谋,葢非元昊、亮祚之比矣。意谓二圣在位,恭黙守成,仁恕之心着于逺迩,必无用武之意,可肆无厌之求。兰防诸城,鄜延五寨,好请不获,势胁必从。猖狂之后,求无不获,计不过此耳。今者窃闻朝廷降诏诸路勑励战守,深明逆顺曲直之理,此固当今之急务。而诏书之中,亦许夏人之自新。臣窃以为开之太急,纳之太速,曾未一战而厌兵欲和之意己见乎外,此复蹈前日之失矣。臣甚惜之。今若闻果庄之防,或渐有欵塞之谋,必将为恭狠相半之词,而继之以无厌之请。若朝廷复纳其使,则是欲战欲和权皆在虏,有求必获,不获必叛,虽媮一时之安,必起无穷之衅。故臣愿明主断之于中,深诏大臣,宻勑诸将:若夏人欵塞,当受其词而却其使。然后明勑边臣,以夏人受恩不赀,无故犯顺,今虽欵塞,反覆难保。若实改心向化,当且与边臣商议。茍词意未甚屈服,约束未甚坚明,则且却之,以示吾虽不逆其善意,亦不汲汲求和也。彼若心服而来,吾虽未纳其使,必不于往返商议之间,遽复盗边。若非心服,则吾虽荡然开懐待之如旧,能必其不叛乎?今嵗泾原之入,岂吾待之不至邪?但使吾兵练士饱,斥▯精明,虏无大获,不过数年,必自折困。今虽小劳,后必坚定。此臣所谓当今待敌之要,亦明主。不可以不知者也。今朝廷意在息民,不惮屈已而臣献言,乃欲艰难其请,不急于和,似与圣意异者。然古之圣贤欲行其意,必有以曲成之,未尝直情而径行也。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夫直情而径行,未有获其意者也。若权其利害,究其所至,则臣之愚计于安边息民,必久而固,与圣意初无小异。然臣窃度朝廷之间,似欲以畏事为无事者,臣窃以为过矣。夫为国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畏事之弊与生事均。譬如无病而服药,与有病而不服药,皆可以杀人。夫生事者,无病而服药也;畏事者,有病而不服药也。乃者鄂特凌古之请,人人知其不当予,而朝廷予之,以求无事,然事之起乃至于此,不几于有病而不服药乎?今又欲遽纳夏人之使,则是病未除而药先止,其与几何?臣于侍从之中,受恩至深,其于委曲保全,与众独异,故敢出位先事而言,不胜恐悚,待罪之至,取进止。乞召还边吏无进取及论果庄事宜劄子【苏轼】
译元祐二年九月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奏札说:臣私下看到,近来熙河路奏报生擒果庄,百官上表称贺,朝廷内外共同庆祝。臣愚昧无知,私下认为安危的关键正在今天。如果应对得有道理,处置得有方法,那么安定边境、使百姓休息必定从这里开始;否则将领骄横、士卒懈怠,把胜利变成灾祸,也就不值得奇怪了。因此臣私下想请求陈述前后招致寇患的原因,其次讨论如今对待敌人的要领。虽然狂妄愚昧,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也是臣子的常分。从前先帝用兵多年,虽然中国疲敝,但夏人困顿衰败也几乎灭亡。横山一带沿边七八百里,不敢耕种的地方达到二百多里。岁赐已经停止,和市也断绝了。敌境中的匹帛达到五十多千,其余老弱人口迁徙转移,牛羊损失败坏,所失去的东西大概数不胜数。他们在饥饿羸弱之后,才开始到边塞请求归附。当时执政大臣谋划不够深远,因中国厌恶战争,便接受了他们的使者。每来一名使者,赏赐和贸易所得不下绢五万多匹。使者回去后把这些东西卖给他们的百姓,每匹卖五六千,百姓非常高兴。一名使者所得通常不低于二千万缗。使者来了五六批,便可以把多年停止的岁赐坐收回来。这既使敌人借助我们的资财取悦他们的百姓,又使他们吃饱后生出奋发之心;还使他们窥见我们厌恶战争、希望和好的意图,因而认为是战是和的权力都在自己手中,所以轻易侵犯边境,有利就进攻,不利就再次求和,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当时大臣因敌人的请求,只接受他们的言辞而不接纳使者,并且下诏让边臣同他们往返商议,那么新取得的疆土是否取舍就掌握在我们手中。等到他们的言辞和意图屈服,约束明确坚固,然后再接纳他们,那么敌人即使背恩反复,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迅速。敌人虽然有改变对我态度的想法,但没有得到西蕃解除仇恨、结成友好,也不敢轻举妄动。鄂特凌古是栋戬的贼臣,曾挟持契丹公主杀死栋戬的两个妻子。栋戬死后,他把事情隐藏起来没有发作;过了一年,众人平定下来,便诈称自己是继承人,假借果庄、温锡沁等人的名义写信向朝廷请求。当时执政如果暂且命令边臣审问果庄等人,说鄂特凌古本应当立而没有立;如果朝廷答应你们的请求,就授予节钺,那么鄂特凌古才真正是你们的君主。你们能够像臣服于栋戬那样臣服于他吗?如果他们无言可答,这就说明各羌部已经心服。立他以后,他必定能够统一各部族,那我们又有什么要求呢?如果他们不服,嫌隙就是由他们自己造成的;爵命还没有下达,过错不在我们。他们既然一个国家有三位首领,我们就分别给予恩礼,各自授予一个接近最高等级的使额,果庄等人各自得到所希望的东西,这样大概也不会有祸患。当时执政没有深思这一点,只把省事当作安稳,因而顺着他们的妄求,便授予节钺。鄂特凌古自己知道不应当被立,担心果庄讨伐他,所以想借助西夏的力量来抬高自己。于是才开始有解除仇恨、结成友好的谋划;果庄也不满朝廷竟以贼臣为君来统治我们,所以愤怒而侵盗边境。夏人知道诸羌叛乱,因此起兵同他们交好。这就是臣所说的前后招致寇患的原因,是明主不可不知道的事情。虽然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追究,但可以作为将来的鉴戒。元昊本来怀有大志,擅长用兵;亮祚天性凶暴狂妄,轻率地动用他的军队。因此他们造成边患,往往都要经过多年才平定。如今梁氏专擅国政,向来同别人多有不和,正忙于内部相互图谋,难道能够凭借创伤残败、呻吟困苦的余力,长久同中国为敌吗?料想他的奸诈谋略,大概不能同元昊、亮祚相比。臣意下认为,二圣在位,恭敬沉静、守成自持,仁慈宽恕的心意远近都看得明白,必定不会有动武的意图,于是他们可以放纵无厌的要求。兰防诸城、鄜延五寨,先是以好言请求而不能得到,接着用势力威胁,必定会使我们屈从。他们猖狂以后,要求没有得不到的,谋划不过如此罢了。如今臣私下听说,朝廷下诏命令各路整顿战守、勉励将士,深刻说明逆顺曲直的道理,这本来是当前的急务。然而诏书中又允许夏人自新。臣私下认为,对他们开放得太急,接纳得太快,还没有交战一场,厌恶战争、希望和好的意图已经显露在外面,这又重蹈前日的错误了。臣非常痛惜。如今如果听说果庄的事情,或者逐渐有到边塞请求归附的谋划,他们必定会先说一番既恭顺又强硬的话,接着提出没有满足的时候的要求。如果朝廷又接纳他们的使者,那么是战是和的权力全在敌人手中,有所求就必定得到,得不到就必定叛乱;即使偷得一时安宁,也必定引起无穷的祸患。因此臣愿明主在内心作出决断,严肃诏令大臣,秘密命令诸将:如果夏人到边塞请求归附,应当接受他们的言辞,却拒绝他们的使者。然后明确命令边臣:夏人承受朝廷的恩惠不可计数,却无缘无故违背顺从之道;如今虽然来请求归附,但反复无常,难以保证。如果确实改变心意而归向教化,暂且同边臣商议。如果他们的言辞和意图还没有十分屈服,约束还没有十分明确坚固,就暂且拒绝他们,以表示我们虽然不违背他们的善意,却也不急切求和。他们如果心悦诚服而来,即使我们没有接纳他们的使者,他们也一定不会在往返商议期间突然再次侵盗边境。如果不是心悦诚服,那么即使我们完全敞开心怀,像从前一样接待他们,又能保证他们不叛乱吗?今年泾原的入侵,难道是因为我们对待他们不周到吗?只要我们的军队训练有素、士卒粮食充足,侦察候望精明,敌人得不到大的战果,不过几年,必定自然衰败困顿。现在即使稍有劳苦,以后必定能够坚定安定。这就是臣所说的当前对待敌人的要领,也是明主不可不知道的事情。如今朝廷的意图在于休养百姓,不怕屈己而臣进言,却想使他们的请求经历艰难,不急于和好,似乎同圣意不同。然而古代圣贤想要推行自己的意图,必定有委曲成全的办法,从来不径直依照心意强行推行。将要收拢它,必先使它张开;将要取得它,必先姑且给予它。径直依照心意强行推行,从来没有能够实现意图的。若权衡利害,推究事情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那么臣愚昧的计策对于安定边境、休养百姓,必定能够长久而稳固,同圣意起初并没有一点不同。然而臣私下估量朝廷内部,似乎想把害怕惹事当作没有事情,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治理国家不可以无端生事,也不可以因为害怕事情而回避;害怕事情的弊病同无端生事一样。譬如没有病却服药,和有病却不服药,都可能杀人。无端生事,是没有病却服药;害怕事情,是有病却不服药。近来鄂特凌古请求的时候,人人都知道不应当答应,朝廷却答应了,以求得无事,然而事情的兴起竟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岂不是有病却不服药吗?如今又想仓促接纳夏人的使者,这就是疾病还没有除去,药却先停止了,和前一种情形相差多少呢?臣在侍从之中,受恩最深;对于委曲周全、保全大局的事情,臣同众人尤其不同,所以才敢越出职分,在事情发生之前先行进言,内心不胜恐惧,至为待罪,听候陛下裁决。请召回边吏,不要进取,并论果庄事务的奏札【苏轼】
元祐二年九月二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闻善用兵者,先服其心,次屈其力,则兵易解而功易成。若不服其心,惟力是恃,则战胜而冦愈深,况不胜乎?功成而兵不解,况不成乎?顷者西方用兵累年,先帝之意全在吊伐,而贪功生事之臣惟务杀人争地,得尺寸之土不问利害,先筑城堡,置州县,使四夷争畏中国,以为朝廷专欲得地,非尽灭我族类不止,是以并力致死,莫有服者。今虽朝廷好生恶杀,不务逺略,而此心未信,憎畏未衰,心既不服,惟有鬭力,力屈情见,胜负未可知也。今日新获果庄,威震邉境,边臣贾勇争欲立功,以为河南之地指顾可得。正使得之,不免筑城堡,屯兵,置吏,积粟而守之,则中国何时息肩乎?乃者王韶取熈河,全师独克,使韶有逺虑,诛其叛者,乃以忠顺,即用其豪酋而已,则今复何事?其所以兵连祸结,罢敝中国者,以郡县其地故也。往者既不可悔,而来者又不以为戒,今又欲取讲武城,曰此要害地不可不取。方唐盛时,安西都防去长安万里,若论要害,自此以西无不可取者。使诸羌知中国有进取不已之意,则宼愈深而兵不解,其祸岂可量哉?臣愿陛下深诏边吏,叛则讨之,服则安之。自今已往,无取尺寸之地,无焚庐舍,无杀老弱。未及朞年,诸羌可传檄而定。然朝廷至意亦自难知,将帅未必从也。虽日行文书,终恐无益。宜驿召陜西转运使一员赴阙,面勑戒之,使归以安将帅,而察其不如诏者。臣又窃闻朝论谓果庄犯顺,罪当诛死,然譬之鸟兽,不足深责,其子孙部族犹足以陆梁于边。全其首领以累其心,以为重质,庶获其用,此实当今之良防。然臣窃料果庄凶豪素贵,老病埀死,必不能甘于困辱为久生之计,自知生存终不得归,徒使其臣子首鼠顾忌,不敢复讐,必将不食求。死以发其众之怒,就使不然,老病愁愤,自非久生之道。果庄若死,则其臣子专意复讐必与鄂特凌古合而北交于夏人,此正呉越同舟遇顺风之势,其交必坚。而温锡沁介于鄂特凌古、夏人之间,地狭力弱,其势必危。若见并而吾不能救,使二防合,三面以窥熙河,则其患未可以一二数也。如臣愚计,可诏边臣与果庄约:若能使其部族讨鄂特凌古而纳赵纯忠者,当放汝生还,质之天地,示以必信。果庄若从,则稍富贵之,使其信臣而喻至意焉。果庄既有生还之望,不为求死之计,其众必从。以果庄之众与温锡沁合而讨鄂特凌古,其势必克。既克而纳纯忠,虽放还果庄,可以无患,此必然之势也。西羌本与夏人世仇,而果庄本与鄂特凌古不协。若许以生还,其众必相攻,纵未能诛鄂特凌古,亦足以使二盗相疑而不合也。昔太史慈与孙防战,防杀防防后得慈,释不诛,放还豫章,卒立奇功。李愬得呉元济将李祐,解缚用之,与同卧起,卒擒元济。非豪杰名将不能行此度外事也。议者或谓果庄之获,兼用近界酋豪力战而得之,仇怨已深,若放生还,此等必无全理。臣以谓不然,若果庄死于中国,其众讐此等必深;若其生还,其讐之亦浅。此等依中国为援,足以自全。自古西羌之患,惟恐解仇结盟,若所在为讐敌,正中国之利,无可疑者。臣出位言事,不胜恐悚,待罪之至,取进止。乞约果庄讨鄂特凌古劄子【苏轼】元祐二年十月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近者窃见刘舜卿贺表,具言鄂特凌古罪状。又窃闻舜卿乞削鄂特凌古官爵。又窃闻鄂特凌古上章请命。议者或欲许其自新。以臣愚虑,二者之説皆未为得。何者?鄂特凌古凶狡反覆,必无革面洗心之理。今闻其女巳嫁梁沁布之子,度其久逺,必湏协力致死,共为边患。今来上章请命,葢是部族新破,众叛亲离,恐吾乘胜致讨,力不能支,故匿情忍垢以就大事。若得休息数年,蓄力养鋭,假吾爵命以威胁诸羌,诛不附己者,羽翼既成,西北相应,必为中原之忧,非独一方之病也。且夏贼逆天犯顺,本因轻料朝廷,以为必不能讨。已今若便从鄂特凌古之请,则其所料良不为过。西蕃小丑,朝为叛逆,暮许通和,则夏国之请理无不许。二宼滔天自若,欲战欲和无不可者,则西方之忧无时而止矣。
译元祐二年九月二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奏札说:臣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先使敌人的心服从,其次使敌人的力量屈服,这样战争容易解除,功业容易完成。如果不能使其心服,只凭力量取胜,那么即使战胜,仇寇也会更加深重,何况不能取胜呢?功业虽然完成而战争不能解除,何况功业不能完成呢?近来西方用兵多年,先帝的本意完全在于吊民伐罪,而贪求功劳、无端生事的臣子只是一味杀人争夺土地,得到一寸一尺的土地也不问利害,先筑城堡,设置州县,使四夷都害怕中国,以为朝廷只是专门想取得土地,不把我们的族类全部消灭就不会停止,因此他们合力拼死抵抗,没有谁心服。如今虽然朝廷爱惜生灵、厌恶杀戮,不谋求长远扩张,但他们还没有相信这种心意,憎恨和畏惧也没有减退;内心既不服,便只有较量力量,等到力量屈服、实情显现,胜负还不可知。今天刚刚擒获果庄,威势震动边境,边臣争相鼓勇,都想建立功劳,以为河南的土地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得到。即使真的得到,也免不了筑城堡、屯兵、设置官吏、积存粮食来守卫,那么中国何时才能得到休息呢?从前王韶取得熙河,如果全军独自取胜,使王韶有长远考虑,诛杀其中叛乱的人,把其余人安置为忠顺之民,只任用他们的豪酋,那今天又会有什么事情呢?之所以战争接连、祸患结集,使中国疲惫困敝,是因为把那里的土地设置为郡县。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能后悔,今后的事情又不以此为戒;如今又想取得讲武城,说这是要害之地,不可不取。唐朝强盛时,安西都护府距离长安万里;如果说到要害之地,那么从这里向西没有一处是不可以取得的。假使各羌部知道中国有不断进取的意图,那么寇患会更加深重,战争也不会解除,这种祸患哪里能够估量呢?臣愿陛下严肃诏令边吏:叛乱的就讨伐,归服的就安抚。从今以后,不要再取得一寸一尺的土地,不要焚烧房舍,不要杀害老弱。不到一年,各羌部就可以凭一纸檄文平定。然而朝廷的真正意图也难以使人知道,将帅未必会听从。即使每天发布文书,最终恐怕也没有用。应当用驿马召陕西转运使一人赴朝,面对面告诫命令他,使他回去安抚将帅,并察看有谁不依诏令行事。臣又私下听说,朝廷议论认为果庄违背顺道,罪当诛死;然而把他比作鸟兽,不值得深责,他的子孙和部族仍然足以在边境横行。保全他的首领性命来牵制他的内心,把他作为重要人质,或许可以使他发挥作用,这实在是当前的良好防范。但臣私下估计,果庄凶悍豪强,向来地位尊贵,年老有病,已经临近死亡,必定不能甘心受困受辱,以长久活下去为打算;他知道活着最终不能回去,只会使他的臣子和儿子们首鼠两端、顾虑不前,不敢再报仇,必定会绝食求死。即使不这样,他年老有病而忧愁愤懑,也不是长久求生的办法。果庄如果死去,他的臣子就会一心报仇,必定同鄂特凌古联合,向北同夏人交往;这正如吴越同舟而遇顺风的形势,他们的交结必定牢固。温锡沁夹在鄂特凌古和夏人之间,土地狭小、力量薄弱,形势必定危险。如果看到他们合并而我们不能救援,使两方面联合,从三面窥伺熙河,那么这种祸患就不能用一两件事情来计算了。依臣愚见,可以诏令边臣同果庄约定:如果他能使本部族讨伐鄂特凌古,并接纳赵纯忠,就放你生还;以天地为证,表示一定守信。果庄如果答应,就稍微给予他富贵,使他相信臣下,并晓谕朝廷的深意。果庄既然有生还的希望,就不会采取求死的计策,他的部众必定会听从。以果庄的部众同温锡沁联合讨伐鄂特凌古,势必能够取胜。取胜并接纳赵纯忠以后,即使放果庄回去,也可以没有祸患,这是必然的形势。西羌本来同夏人世代有仇,而果庄本来同鄂特凌古不和。如果答应放他生还,他的部众必定会相互攻伐;即使不能杀死鄂特凌古,也足以使这两个盗贼彼此猜疑而不能联合。从前太史慈同孙策交战,孙策杀死太史慈后又得到太史慈,释放他而不杀,放他回豫章,最终建立了奇功。李愬得到吴元济的将领李祐,替他解开绑缚并任用他,同他一起起居,最终擒获吴元济。不是豪杰名将,不能做这种超出常规的事情。议论的人有的说,果庄之所以被擒,也借用了邻近边界的豪酋之力,双方仇怨已经很深;如果放他活着回去,这些人必定没有保全的道理。臣认为不是这样:如果果庄死在中国,这些人同他的部众结仇必定更深;如果他活着回去,他们对这些人的仇恨反而会较浅。这些人依靠中国作为援助,足以保全自己。自古西羌的祸患,只怕他们解除仇恨、结成同盟;如果各处互相成为仇敌,正是中国的利益,没有什么可疑虑的。臣越出职分进言,内心不胜恐惧,至为待罪,听候陛下裁决。请约果庄讨伐鄂特凌古的奏札【苏轼】元祐二年十月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奏札说:臣近来私下看到刘舜卿的贺表,详细说到鄂特凌古的罪状。又私下听说舜卿请求削夺鄂特凌古的官爵。又私下听说鄂特凌古上章请求朝廷授予命令。议论的人有的想答应他,让他自新。依臣愚见,这两种说法都还不妥。为什么呢?鄂特凌古凶险狡诈、反复无常,必定没有改过自新的道理。如今听说他的女儿已经嫁给梁沁布的儿子,推想长远以后,他们必定需要共同用力拼死抵抗,一同成为边患。他如今上章请求朝廷授命,大概是因为部族刚刚遭到破坏,众叛亲离,担心我们乘胜进讨,力量不能支撑,所以暂且隐藏实情、忍受耻辱,以成就大事。如果得到休息几年,积蓄力量、养精蓄锐,借用我们的爵命来威胁各羌部,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等羽翼形成,西北两方互相呼应,必定会成为中原的忧患,不只是一个方面的祸害。况且夏贼违背天意、侵犯顺民,本来就是因为轻视朝廷,以为朝廷一定不能讨伐他们。如今如果马上答应鄂特凌古的请求,那么他的估计确实没有错。西蕃的小丑,早晨叛逆,晚上就允许通和,那么夏国的请求也就没有不能答应的。两个寇贼可以肆无忌惮,想战就战,想和就和,西方的忧患就永远不会停止了。
然遂从舜卿之请,削夺官爵,即湏发兵深入致讨。彼新丧大首领,举国戒惧,我师深入,茍无他竒,恐难以得志。臣愚以谓,当使边将发厚币,遣辩士以离其腹心,壊其羽翼。今闻温锡沁等诸族已为所质,势未能动,而森摩凌戬在其肘腋,迹同而心异。若用臣前计,使边臣与果庄约,若能使其部族与温锡沁、凌戬等合而讨鄂特凌古,纳赵纯忠,即许以生还,此正所谓以盗贼攻盗贼,计无出此者。若朝廷便许鄂特凌古通和,即湏推示赤心,待之如旧,不可复用计谋以图此贼。数年之后,必自飞扬,此所谓养虎自遗患者也。故臣愿朝廷既不纳其通和之请,又不削夺其官爵,存而勿论,置之度外,隂使边臣以计图之,似为得防。臣屡渎天听,罪当诛死,取进止。
论沂州军贼王伦事宜劄子【欧阳修】臣近闻沂州军贼王伦等杀却忠佐朱进,打刼沂、宻海、杨、泗、楚等州,邀呼官吏,公取器甲,横行淮海,如履无人。比至高邮军,已及二三百人,皆面刺「天降圣防」指挥字号。其王伦仍衣黄衫,据其所为,岂是常贼?骤闻可骇,深思可忧。臣窃见自古国家祸乱,皆因兵革先兴,而盗贼继起,遂至横流。后汉、隋、唐之事,可以为鉴。国家自初兵兴,必知湏有盗贼,便合先事为备,而谋国之臣,昧于先见,致近年盗贼纵横,不能扑灭。未形之事,虽或有所不及,已兆之患,岂可因循不为?臣遍思天下州军,无一处有备。假令王伦等周逰江海之上,驱集罪人徒众渐多,南越闽广而断大岭,西走巴峡以窥两蜀,所在空虚,谁能御之?若不多为方略,窃恐未可剪除。而朝廷之臣,尚若常事,不过差一两人使臣领兵捕捉,此外更无处置。窃以去患宜速,防祸在微。伏望陛下深惧祸端,督责宰辅,早为擘画,务速剪除。臣亦有短见数事,谨具条列以禆万一。一乞访防被杀,朱进或有儿男,便与一官,令其捕贼以复父讐,仍许令乘驿随逐,指射兵士随行。一、窃知王伦在沂、宻间,只有四五十人;及至高邮,已二三百人,皆是平民被其驱胁。欲乞除军贼不赦外,特赦驱胁之人,先与安慰。其家各令家人以书招谕,有能杀军贼、脱身自归者,等第重与酬赏,可使自相疑贰,壊散凶徒。一、窃虑江淮诸处先有贼盗,渐与王伦合势,则凶徒转炽,卒难剪灭。欲乞指挥,募诸处未获盗贼,有能谋杀军贼者,亦等第重行酬奬,可使贼心自疑,徒党难集。一乞出榜招募诸处下第举人及山林隠士、负犯流落之人,有能以身入贼、算杀首领及设计误贼、防于可败之地者,重与酬奬所贵凶党懐疑,不肯招延无頼之人以为谋主。一、窃见朝廷虽差使臣领兵追捕,而凶贼已遍刼江淮,深虑赶趂不及,徒党渐多,欲乞特差中使驰骑先计,防沿江淮诸路州军防合廵检县尉,预先等截,续发禁兵随后追逐,所贵不至走透。右臣所陈五事,伏乞详择施行。外有先被王伦胁从人等首告者百余人,其中有当与酬赏及合行分配者,乞早赐施行,用安反侧。谨具状奏闻。
译然而如果竟然听从舜卿的请求,削夺鄂特凌古的官爵,就必须发兵深入进行讨伐。他刚刚失去大首领,全国都戒惧不安;我们的军队深入其中,如果没有别的奇计,恐怕难以达到目的。臣愚见认为,应当让边将拿出厚重的财物,派遣善辩之士离间他的心腹,破坏他的羽翼。如今听说温锡沁等各族已经被他扣作人质,势力不能行动,而森摩凌戬就在他的身边,行动迹象相同,内心却有差异。如果采用臣前面所说的计策,让边臣同果庄约定:如果能使他的部族同温锡沁、凌戬等联合讨伐鄂特凌古,接纳赵纯忠,就答应让他生还,这正是所谓让盗贼攻打盗贼,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如果朝廷马上允许鄂特凌古通和,就必须推诚相待,表明真心,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不可再使用计谋来图谋这个贼人。几年以后,他必定自行飞扬跋扈,这就是所谓养虎自遗其患。因此臣愿朝廷既不接受他通和的请求,也不削夺他的官爵,暂且保存而不加论罪,把他置于常规处置之外,暗中让边臣用计谋图谋他,似乎才是较好的防备。臣屡次冒犯天听,罪当诛死,听候陛下裁决。论沂州军贼王伦事务的奏札【欧阳修】臣近来听说沂州军贼王伦等杀死忠佐朱进,抢劫沂、密、海、杨、泗、楚等州,拦截呼喝官吏,公开夺取兵器铠甲,横行淮海,如入无人之境。等到他们到达高邮军时,已经有二三百人,都在脸上刺着“天降圣旨”指挥字号。那个王伦还穿着黄衫,根据他的所作所为,哪里是普通盗贼?突然听到这件事,令人惊骇;深入思考,又令人忧虑。臣私下看到,自古国家发生祸乱,都是因为兵革先兴起,盗贼接着出现,最终泛滥横流。后汉、隋、唐的事情,都可以作为鉴戒。国家从最初兴兵开始,就应当知道必定会有盗贼,应该预先做好防备;然而谋划国家的大臣不明于先见,导致近年来盗贼横行,不能扑灭。尚未显形的事情,或许还来不及防备;已经显露征兆的祸患,难道可以因循不办吗?臣遍思天下各州军,没有一处做好防备。假如王伦等人在江海之上四处游走,驱使聚集罪犯和徒众,渐渐增多,向南越过闽广、截断大岭,向西奔走巴峡、窥伺两蜀,各处空虚,谁能够抵御他们?如果不多方筹划,臣私下恐怕还不能铲除他们。然而朝廷大臣还把这当作平常事情,不过派一两名使臣率兵捕捉,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处置。臣私下认为,除去祸患应当迅速,防范灾祸应当在它还微小时进行。伏望陛下深深畏惧祸患的端倪,督促责成宰辅,早早筹划,务必迅速铲除。我也有几条浅见,谨此分条列出,以备万一。一,请查访被杀的朱进是否有儿子;如果有,就授予他一个官职,让他捕捉贼人来报父仇,并且允许他乘驿马追逐,指挥、射杀,带领士兵随行。一,臣私下知道王伦在沂州、密州之间时,只有四五十人;等到高邮时,已经有二三百人,都是被他们驱使胁迫的平民。请求除军贼不赦免以外,特别赦免那些被驱迫胁从的人,先给予安抚。让他们各家的家人写信招谕,有能够杀死军贼、脱身自行归来的,按等级给予丰厚奖赏,这样可以使他们彼此猜疑离心,瓦解凶徒。一,臣私下担心江淮各处原先已有的贼盗,逐渐同王伦合并势力,那么凶徒会越来越猖獗,最终难以铲除。请求下令招募各处尚未捕获的盗贼;有能够谋杀军贼的,也按等级给予丰厚奖赏,这样可以使贼人内心自行疑惧,党徒难以聚集。一,请张榜招募各处落第举人、山林隐士以及犯过罪而流落在外的人;有能够亲自进入贼中,设计杀死首领,或设法误导贼人、把他们诱到可以击败的地方的,给予丰厚奖赏。这样贵在使凶党彼此疑虑,不肯招揽无赖之人为谋主。一,臣看到朝廷虽然派使臣率兵追捕,但凶贼已经遍地抢劫江淮,深深担心追赶不上,党徒逐渐增多。请求特别派中使骑快马先行筹划,命令沿江淮各路的州军防遏、巡检、县尉预先拦截,再调发禁兵随后追赶,以求不至于让他们逃脱。以上臣所陈述的五件事,伏乞详细选择施行。此外,先前被王伦胁迫而从贼的人中,有一百多人前来首告,其中有应当给予奖赏的,也有应当按规定分配处置的,乞请早日下令施行,以安定那些心怀疑惧、尚未决定的人。谨此具状奏闻。
论盗贼事宜劄子【欧阳修】臣近因军贼王伦等事,累有论奏。为见天下空虚,全无武备,指陈后汉、隋、唐亡国之鉴,皆因兵革先兴,而盗贼继起,不能扑灭,遂至横流。又见国家纲纪隳頽,法令寛弛,赏罚不立,善恶不分,体弱势危,可忧可惧。欲乞朝廷讲求御盗之术,峻行责下之法。兼闻搢绅之内,忧国者多,日有封章,皆论贼事。臣但谓朝廷见已形之患,闻众多之言,必动于心,略知恐惧。及闻枢宻院戒励进奏官,不使外人知事,方认两府厌苦献言之人。又见自和州奏破王伦之后,更不讲求御贼之策,又认上下已有偷安之意。殊不知前贼虽灭,后贼更多。今建昌军一火四百人,桂阳监一火七十人,草贼一火百人,其余池州、解州、邓州、南京等处,各有强贼不少,皆建旗鸣鼔,白日入城,官吏逢迎,饮食宴乐。其敢如此者,葢为朝廷无赏罚,都不足畏。盗贼有生杀,时下湏从臣,恐上下因循,日过一日,国家政令转弱,盗贼威势转强,使畏贼者多,向国者少,天下之势,从兹去矣。臣窃闻京西提防刑狱张师锡,为部内使臣与贼同坐吃酒,及廵检县尉不肯用心,曾有论奏,其言甚切。臣旧识师锡,其人恬静长者,迟缓优柔,不肯生事。今尚有此奏,则臣谓天下无贤愚,皆为国家忧之,独不忧者,朝廷尔。嗟夫!古之智士,能虑未形之机;今之谋臣,不识已形之祸,以患为乐,以危为安。见盗贼虽多,而时有败者,遂生翫宼之意见言事者众,而听之已熟,遂有忽人之心。臣近曾求对便殿,伏防陛下,语及贼事,忧形于色。及退见宰辅,闲暇从容,天下之事,深可忧矣。今建昌、桂阳贼数不少,想其为害尤甚,王伦在于逺处,更合留意。今自京发兵,则道逺不及外处;就拨则处处无兵。欲乞严勑大臣,鉴此已成难救之患,速讲定御盗之法,颁行天下,使四方渐为备御,及早擘画,剪扑诸处见在贼数,自有。贼已来,羣臣上言者皆为自来寛法,致得不肯用心捉贼,皆乞峻行法令。近见池州官吏各只罚铜五斤,乃知言者皆不防听纳。臣谓大臣为国计者,宁厌忠言之多,不厌盗贼之多,乃如此行事尔。臣前后上言贼事文字不少,仍乞类聚择其长者,讲定法制。陛下欲知大臣不肯峻国法以绳官吏,葢由陛下不以威刑责大臣,此乃社稷安危所系陛下之事也。伏望留意而行之,取进止。
论江淮官吏劄子【欧阳修】臣闻江淮官吏等,各为王伦事奏案已到多时,而尚未闻断遣。仍闻议者犹欲寛贷。臣闻昨来江淮官吏,或敛物献送,或望贼奔迎,或献纳兵甲,或同饮宴。臣谓伦一叛卒,偶肆猖狂,而官吏敢如此者,葢知贼可畏,而朝廷不足畏也。今若更行寛贷,则纪纲隳壊,盗贼纵横,天下大乱从此始矣。何以知之?昨王伦事起,江淮官吏未行遣之间,京西官吏又已弃城而走,望贼而迎。若江淮官吏不重行遣,则京西官吏亦湏轻恕。京西官吏见江淮官吏已如此,则天下诸路亦指此两路为法,在处官吏皆迎贼弃城,献兵纳物矣,则天下何由不大乱也?臣伏思祖宗艰难创造基图,陛下忧勤嗣守先业,而一旦四境外叛,盗贼内攻,其壊之者谁哉?皆由前后迂缪之臣,因循寛弛,使朝威不振,纲纪遂隳。今巳壊之至此,而犹不革前非,以寛济寛,何以救弊?如晁仲约等情法至重,俱合深行,议者无由曲解。或闻以谓自是朝廷素不为备,不可全罪外官。假如有杀父与兄者,岂可只言自是朝廷素无教化而不罪杀亲之人?又如有人掠夺生人男女金帛,不可只言自是朝廷素无礼让而不罪刼人之贼。迂儒不可用,可笑如此。李熙古岂独是朝廷素有备之州?傅永吉岂独是朝廷素练之兵?葢用命则破贼矣。今朝廷素无御备,为大臣者又不责之,守州县者合有罪,又寛之,天下之事何人任责?窃縁韩纲是大臣之家,父子兄弟并在朝廷权要之臣,皆是相识,多方营救,故先于江淮官吏寛之,只要韩纲行遣不重。今大臣不思国体,但树私恩。惟陛下以天下安危为计,出于圣断,以励羣下,则庶几国威粗振,赏罚有伦。其晁仲约等,乞重行朝典,乞不寛恕,取进止。
译论述盗贼事务的札子【欧阳修】臣近来因军贼王伦等人的事情,屡次上奏论述。臣看见天下空虚,完全没有武备,便指出后汉、隋、唐亡国的鉴戒,都是因为战争先兴起,盗贼接着蜂起,不能扑灭,终于泛滥成灾。又看见国家纲纪毁坏,法令宽弛,赏罚不能确立,善恶不能分明,国体衰弱、形势危急,实在令人忧虑恐惧。臣希望朝廷研究防御盗贼的方法,严格实行责罚下属的法令。又听说士大夫之中忧虑国事的人很多,每天都有密封奏章,全都论说盗贼之事。臣只以为朝廷看见已经形成的祸患,听到众多人的言论,一定会有所触动,略微知道恐惧。等到听说枢密院告诫、激励进奏官,不让外人知道事情,才明白两府已经厌烦进献言论的人。又见自从和州奏报攻破王伦以后,便不再研究防御盗贼的策略,于是又知道上下已经有了苟且偷安的意思。殊不知前面的盗贼虽然消灭了,后来的盗贼却更多。如今建昌军一伙有四百人,桂阳监一伙有七十人,草贼一伙有一百人;其余池州、解州、邓州、南京等地,也各有不少强盗,全都竖旗击鼓,白天进入城池,官吏还迎接他们,供给饮食并设宴作乐。他们敢于这样做,大概是因为朝廷没有赏罚,什么都不值得畏惧。盗贼有生杀国家的力量,如今若不及时听从臣的意见,恐怕上下因循拖延,一天又一天地过去,国家的政令越来越弱,盗贼的威势越来越强,使畏惧盗贼的人越来越多,向着国家的人越来越少,天下的形势从此就要败坏了。臣私下听说京西提点刑狱张师锡,因为部内使臣曾与盗贼同坐饮酒,以及巡检、县尉不肯尽心办事,已经有人上奏论列,言辞十分恳切。臣过去认识张师锡,他为人安静厚道,迟缓柔弱,不肯惹事。如今尚且有这样的奏章,那么臣认为天下无论贤愚,都在为国家忧虑,唯独不忧虑的,是朝廷罢了。唉!古代的有智之士,能够思虑尚未显现的事机;如今的谋臣,却看不见已经显现的祸患,把祸患当作乐事,把危险当作安稳。看见盗贼虽然很多,却不时也有失败的,于是产生了轻侮盗寇的想法;进言论事的人多了,而听这些话也已经听惯了,于是产生了忽视人的心态。臣近来曾请求在便殿获准接见,向陛下进言,谈到盗贼之事时,陛下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等臣退下去见宰辅,他们却神情闲暇、从容自若,天下的事情实在值得深深忧虑。如今建昌、桂阳的盗贼人数不少,想来他们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王伦在远方,更应当留意。现在若从京城发兵,道路遥远,来不及赶到外地;若就近调拨兵力,各处又都没有兵。臣希望严令大臣们鉴察这种已经形成、难以挽救的祸患,迅速研究确定防御盗贼的办法,颁行天下,使四方逐渐有所防备,并且及早筹划,剪除、扑灭各处现有的盗贼。盗贼已经发生以来,群臣上言,都认为是平日法令宽松,才导致官吏不肯尽心捕盗,因此都请求严格实行法令。近来看到池州官吏各自只罚铜五斤,才知道对进言者都没有防止、听取和采纳。臣认为,大臣若是为国家谋划,宁可嫌忠言太多,也不应嫌盗贼太多;如今竟然这样办事。臣前后上奏论说盗贼的文字不少,仍希望把它们汇集起来,选择其中较好的,研究确定法制。陛下若想知道大臣不肯严厉执行国家法令来约束官吏,大概是因为陛下没有用威严刑罚责罚大臣;这正是关系社稷安危、属于陛下职责的事情。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留意实行,请决定是否施行。论江淮官吏的札子【欧阳修】臣听说江淮官吏等人,因王伦之事拟定的判案文书已经送到朝廷很久了,却还没有听说作出裁断、发遣处理;又听说议论此事的人还想宽贷他们。臣听说近来江淮官吏,有的收取财物送给盗贼,有的望见盗贼便奔去迎接,有的献上兵器甲胄,有的与盗贼一同饮酒设宴。臣认为,王伦不过是一个叛变的士卒,偶然放肆猖狂,而官吏竟敢这样做,大概是知道盗贼值得畏惧,却知道朝廷不值得畏惧。如今如果再宽贷他们,那么纲纪就会毁坏,盗贼就会纵横天下,天下大乱将从此开始。凭什么知道这一点呢?昨天王伦之事发生后,江淮官吏尚未发遣处理,京西官吏又已经弃城逃走,望见盗贼便迎接。如果江淮官吏不严加发遣处理,京西官吏也一定会被轻易宽恕。京西官吏看见江淮官吏已经这样,天下各路也会把这两路作为榜样,各处官吏都迎接盗贼、弃城逃走、献兵器、交纳财物了,那么天下怎么会不大乱呢?臣恭敬地思量,祖宗历经艰难创立基业,陛下忧劳勤勉地继承守护先业,而一旦四境之外叛乱、盗贼在内部进攻,毁坏它的究竟是谁呢?都是由于前后那些迂腐错误的大臣因循宽弛,使朝廷威势不能振作,纲纪于是毁坏。如今已经坏到这种地步,却还不改正以前的错误,以宽松补救宽松,拿什么来挽救弊病呢?像晁仲约等人的情节和法理都极其严重,全都应当严加惩处,议论的人没有理由曲解。有人说,这本来是朝廷平素没有做好防备,不能把罪责全加在外任官员身上。假如有人杀了父亲和兄长,难道只能说这是朝廷平素没有教化,因此不惩罚杀害亲人的人吗?又如有人抢夺活人的男女和金帛,难道只能说这是朝廷平素没有礼让,因此不惩罚抢劫人的盗贼吗?迂腐的儒生不能任用,竟可笑到这种地步。李熙古难道只是因为朝廷平素有防备的州,傅永吉难道只是因为朝廷平素训练有素的军队吗?大概是因为军队听从命令,所以才攻破盗贼。如今朝廷平素没有防御准备,作为大臣的又不责罚他们,守卫州县的人本来有罪,却又宽恕他们,天下的事情还有谁来承担责任?臣私下考虑,韩纲是大臣家族的人,父子兄弟都在朝廷担任掌握权势的官员,彼此都是相识之人,所以多方营救,因而先对江淮官吏宽贷,只希望对韩纲的发遣不要太重。如今大臣不考虑国家大体,只是在树立私人的恩惠。唯独希望陛下把天下安危作为谋划,从圣明的裁断出发,用来激励群臣,那么国家的威势或许可以略微振作,赏罚也可以合乎法度。至于晁仲约等人,臣请求按照朝廷重典严加处置,请求不要宽恕,请陛下决定。
论讨蛮贼任人不一劄子【欧阳修】臣尝患朝廷虑事不早,及其临事草草便行,应急仓皇,常多失误。昨湖南蛮贼初起,自升州差刘沆知潭州,授龙图阁学士,令专了蛮事。沆未到湖南,乂差杨畋作提刑,又令专了蛮事。畋未到,续后又差周陵为转运使,令专了蛮事。周陵差勑未到,又自朝廷遣王丝安抚,令专了蛮事。王丝方在路,又自淮南遣徐的往彼,令专了蛮事。不惟任人不一,难责成功,兼此数人一时到彼,不相统制,凡于事体见各不同,使彼一方从谁则可?若所遣皆是才者,则用才不在人多;若遣不才,虽多适足为害。此臣所谓临事仓皇应急草草之失也。今刘沆自守方面不可动,杨畋、周陵自是本路不可动,徐的于数人中最才,又是朝廷最后差去,可以专委责成。其间惟有王丝一人在彼,无用可先抽回。近闻丝有奏请,欲尽驱荆南土丁往彼捉杀。臣曾谪官荆楚,备知土丁子细,若果如此,则必与国家生患。朝廷已不从之,然丝处事可见矣。若丝到彼黙然端坐,并无所为,一任徐的等擘画,则丝在彼何用?自可召还。若以其身是台官,出禀朝命,耻以不才黙坐于中,强有施为,窃虑的等不能制丝,又州县畏丝是朝廷差去,从其所见,误事必多。尚恐大臣有主张丝者,遂非偏执曲庇于丝,不欲中道召回,彰已知人之失,防其不才之耻,未肯抽回。即乞谕徐的专了贼事,只令丝至一路州军遍行安慰讫,即速还,庶不败事。取进止。
译论讨伐蛮贼时任用人选不统一的札子【欧阳修】臣曾经忧虑朝廷考虑事情不早,等到事情临头却草率办理,仓促应急,常常造成许多失误。前些日子湖南蛮贼刚刚起事,朝廷从升州派刘沆任潭州知州,授予龙图阁学士,让他专门处理蛮贼之事。刘沆还没有到湖南,又派杨畋担任提刑,也让他专门处理蛮贼之事。杨畋还没有到,又接着派周陵担任转运使,也让他专门处理蛮贼之事。周陵的差遣诏令还没有到,朝廷又派王丝前往担任安抚使,让他专门处理蛮贼之事。王丝正在路上,朝廷又从淮南派徐的前往那里,也让他专门处理蛮贼之事。不仅任用的人不统一,难以责成他们取得成功,而且这几个人同时到达那里,彼此没有统属,凡是对事情的看法各不相同,使那一方的人究竟听谁的才可以呢?如果所派的人都是有才干的,那么任用人才并不在于人数多;如果派去的没有才干,人数虽多反而足以造成祸害。这就是臣所说的临事仓促、应急草率的过失。如今刘沆任守方面,不可调动;杨畋、周陵本来就是本路的官员,也不可调动;徐的在这些人中最有才干,又是朝廷最后派去的,可以专门委托他负责并要求成效。其中只有王丝一人在那里,没有什么用处,可以先召回。近来听说王丝上奏请求把荆南的土丁全部驱赶到那里捕杀蛮贼。臣曾被贬官到荆楚,详细了解土丁的情况。如果果真这样做,必定会给国家制造祸患。朝廷已经没有听从他的意见,但从王丝处理事情的方式,就可以看出他的情形了。如果王丝到了那里默默端坐,什么也不做,任由徐的等人筹划,那么王丝在那里有什么用处?完全可以召回。如果因为他本人是台官,奉行朝廷命令,耻于因无才而默坐其中,强行有所作为,臣私下担心徐的等人不能制约王丝,而州县又害怕王丝是朝廷派去的官员,便听从他的看法,那就一定会误事很多。臣还担心大臣中有人支持王丝,于是明知偏执错误仍曲意庇护王丝,不愿中途召回,以免暴露自己知人不明的过失,顾及王丝无能的羞耻,所以迟迟不肯召回。臣请求下诏告诉徐的专门办理盗贼之事,只让王丝到沿途各州军遍行安抚完毕,便立即回来,这样或许不会败坏事情。请陛下决定。
论湖南蛮贼可招不可杀劄子【欧阳修】臣风闻杨畋近与蛮贼鬭敌,杀得七八十人首级,仍闻入彼巢穴,夺其粮储,挫贼之锋,增我士气。畋之勇略,固亦可嘉,然朝廷谋虑事机,宜思久逺,窃恐上下之心,急于平贼,闻此小防,便形虚喜,不能镇静,外示轻脱,其间二事,尤合深思:一曰不待成功,便行厚赏;二曰谓其可杀,更不肯招。茍或如此,则计之大失,而事之深害也。今湖南捕贼者,杀一人,头赏钱十千,官军利赏,见平人皆杀,平人惊惧,尽起为盗,除邓和尚、李花脚等数十头项外,其余随大小成火者,不可胜数。今畋所击,只一洞,所聚已二千余人,于二千人中杀七八十人,是二十分之一,其余时暂鸟散,必湏复集。臣见自古蛮蜑为害者,不闻尽杀,湏是招降。昨縁邵饰等失信于黄捉鬼,遂恐更难招诱。今若因畋小胜,示以恩威,正是天与招服之机,不可失也。若令畋自作意度,招取大头项者,因此小胜传布防声,其余诸处结集者分行招诱,借此声势,必可尽降,旬日之间,湖南定矣。若失此时,渐向夏热,以我所病【一作病暑】之兵,当彼惯习水土之贼,小有败衂,则彼势复坚,不惟为害湖南,必虑自此贻朝廷忧患。今于未了之间,便行厚赏,则诸处廵检捕贼官等,见畋获赏,争杀平人,而畋等自恃因战得功,坚执不招之议,朝廷亦恃畋小胜,更无招辑之心,上下失谋,必成大患。其杨畋等,伏乞且降勑书奬谕,授与事宜,俟彼招安,便行厚赏。今湖南贼数虽多,然首恶与本贼絶少,其余尽是枉遭杀戮、逼胁为盗之徒,在于人情,岂忍尽杀?惟能全活人命多者,则其功更大,仍乞明説此意,谕与杨畋,其赏典乞少迟畱,庶合事体,取进止。再论湖南蛮贼宜早招降劄子【欧阳修】臣风闻湖南蛮贼近日渐炽,杀戮官吏,锋不可当。新差杨畋鋭于讨击,与郭辅之异议,不肯招降。又王丝去时,朝廷亦别无处分,虑丝到彼与畋同谋。葢蛮贼止可招携,卒难剪扑,而畋等急于展効,恐失事机。今深入而攻,则山林险恶,巢穴深逺,议者皆知其不可。若以兵外守,待其出而击之,则又未见其利也。葢以蛮所依山,在衡州、永州、道州、桂阳监之间,四面皆可出寇。若官兵守于东,则彼出于西;官兵守于南,则彼出于北。四面尽守,则用兵太多;分兵而邀之,则兵寡易败。此进退未有可击之便也。今盘氏正蛮已为邓和尚、黄捉鬼兄弟所诱,其余山民、莫徭之类,亦皆自起而为盗窃。闻常宁一县,殆无平民,大小之盗一二百火。推其致此之因,云莫徭之俗,衣服、言语一类正蛮。黄、邓初出之时,捕盗官吏急于讨击,逢蛮便杀,屡杀平人,遂致莫徭惊惶至此。以此而言,则本无为盗之心,固有可招之理。然欲诸盗肯降,必湏先得黄、邓。昨邵饰等初招黄捉鬼之时,失于恩信,致彼惊逃,防捕获之,断其脚筋,因而致死。今邓和尚等若指前事为戒,计其必未轻降。如云且招,终恐难得,必湏示以可信之事,推以感动之恩。若得黄、邓先降,其余指麾可定。今深入而攻既不可,待其出而击之又不可,且杀且招又不可以。臣思之,莫若罢兵曲赦,示信推恩,庶几招之可使听命。臣亦广询南方来者,云我若推信,彼不难招。邓和尚等大则希一班行,其次不过殿侍足矣。正蛮叛者得一团主之名,亦足矣。莫徭之类,使安耕织而嵗输皮粟,得为平民,乃彼大幸,不徒足志而已。今若击之不已,则其为害愈深,渐近夏暑,南方燀湿,士卒不习水土,湏虑死伤,仍恐追之太急,则潭、彬、全、邵诸寨向化之蛮皆诱胁而起,则湖南一路可为国家之忧。臣欲乞速令两府大臣深究招杀之利害,共思长策,决定庙谋。若迁延后时,致彼猖炽,不幸官吏频遭杀害,则朝廷之体,难为屈法而招彼。以其罪既多,必恐不能自信,则兵久不解,害未有涯。伏望圣明,断之在早,取进止。
译论湖南蛮贼可以招降、不宜杀戮的札子【欧阳修】臣听到传闻,杨畋近来与蛮贼交战,杀得七八十人,取得首级,又听说进入他们的巢穴,夺取他们的粮食,挫败了盗贼的锋芒,增强了我军士气。杨畋的勇敢和谋略,当然也值得嘉奖;然而朝廷谋划事情、考虑事机,应当着眼长远。臣私下恐怕上下之心急于平定盗贼,听到这一点小胜,便显露虚浮的喜悦,不能保持镇静,对外表现得轻率。其中有两件事尤其应当深思:第一,不等取得成功便实行厚重赏赐;第二,认为蛮贼可以杀尽,便再也不肯招降。如果这样做,计策就大错,事情也会受到深重伤害。如今湖南捕盗,杀一人赏钱十千,官军贪图赏赐,看见平民也全都杀害,平民惊恐,纷纷起来做盗贼。除了邓和尚、李花脚等几十个首领外,其余随大小聚成一伙的,数也数不清。如今杨畋所攻击的只是一个洞,聚集的人已经有二千多人,在二千人中杀了七八十人,不过是二十分之一,其余人暂时四散,必定还会重新聚集。臣看自古蛮蜑为害,从未听说全部杀尽,必须采用招降办法。此前因为邵饰等人对黄捉鬼失去信用,所以恐怕今后更难招诱。如今如果借杨畋的小胜,向他们显示恩威,正是上天给予招降归服的机会,不可错过。如果让杨畋自己斟酌谋划,招降那些大首领,并借这次小胜传播声威,再把其余各处聚集的人分头招诱,凭借这样的声势,一定可以全部招降,十天半月之间,湖南就能平定。如果错过这个时机,逐渐进入夏季炎热时节,以我军不适应暑热的士兵,对付那些习惯当地水土的盗贼,稍有失败,他们的势力就会重新强盛;这不仅会危害湖南,还必定会由此给朝廷留下忧患。如今事情尚未了结,便施行厚赏,那么各处巡检、捕盗官等看到杨畋获得赏赐,就会争着杀害平民;而杨畋等人又自恃因作战得到功劳,坚持不招降的主张,朝廷也依仗杨畋的小胜,更无招抚辑安之心,上下都失去谋划,必定形成大祸。对于杨畋等人,臣恭敬地请求暂且降下诏书加以褒奖,授予他们处理事情的办法,等到蛮贼招安之后,再实行厚赏。如今湖南盗贼人数虽多,但首恶和真正的盗贼极少,其余全是无辜遭到杀戮、被逼迫胁从而成为盗贼的人,按照人情,哪里忍心把他们全部杀掉?只有能够保全、救活的人命多,功劳才更大。仍请求明确说明这个意思,告诉杨畋;赏赐典礼请求稍稍延后,这才合乎事情的实际,请陛下决定。再论湖南蛮贼应当及早招降的札子【欧阳修】臣听到传闻,湖南蛮贼近来逐渐猖獗,杀害官吏,锋芒不可抵挡。新近派去的杨畋热衷于讨伐攻击,与郭辅之意见不同,不肯招降。王丝出发时,朝廷也没有另外作出安排,臣担心王丝到了那里会与杨畋共同谋划。蛮贼只能招抚携带,最终很难靠武力剪除扑灭;而杨畋等人急于建立功效,恐怕会错过事机。如今深入进攻,山林险恶,巢穴深远,议论此事的人都知道不可行。如果派兵在外围防守,等他们出来再攻击,又看不出有什么好处。蛮贼所依托的山地,处在衡州、永州、道州、桂阳监之间,四面都可以出来侵扰。官兵守在东面,他们就从西面出来;官兵守在南面,他们就从北面出来。四面都守,就要动用太多兵力;分兵拦截他们,兵力少又容易失败。这种进退之间,还没有可以攻击的便利条件。如今盘氏正蛮已经被邓和尚、黄捉鬼兄弟诱导,其余山民、莫徭之类,也都自行起来偷盗成为盗贼。听说常宁一县几乎没有平民,大小盗贼有一二百伙。推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据说莫徭的风俗、服饰、语言都与正蛮相同。黄、邓最初出动时,捕盗官吏急于讨伐攻击,遇到蛮人便杀,屡次杀害平民,于是使莫徭惊慌到了这种地步。这样说来,他们本来没有做盗贼的心思,当然有可以招降的理由。然而想让各处盗贼愿意投降,必须先得到黄捉鬼、邓和尚。此前邵饰等人最初招降黄捉鬼时,在恩惠和信用上有所失误,导致他惊慌逃走;后来恐怕捕获他,便割断他的脚筋,因而使他死亡。如今邓和尚等人如果把前事作为戒鉴,估计一定不会轻易投降。即使说暂且招降,最终恐怕也难以取得他们的信任,必须拿出可信的事情给他们看,用感动人心的恩惠推行招抚。如果能够先招降黄、邓,其余人只要指挥便可以平定。如今深入进攻既不可行,等他们出来再攻击也不可行,又不能一边杀戮一边招降。臣思来想去,不如停止用兵,曲法赦免,显示信用,施加恩惠,或许招降他们就能使其听命。臣还广泛询问从南方来的人,他们说我方如果施加信用,他们并不难以招降。邓和尚等人,最高不过希望得到一班行的身份,其次不过殿侍也就够了;正蛮叛乱者得到一个团主的名号,也就足够了。莫徭之类,让他们安定地耕织,每年交纳皮张和粮食,能够成为平民,就是他们最大的幸运,并不只是满足心愿而已。如今如果不停地攻击他们,那么他们造成的危害会越来越深;逐渐接近夏季暑热,南方炎热潮湿,士卒不熟悉当地水土,必须考虑死伤;又恐怕追击得太急,潭、彬、全、邵各寨归向朝廷的蛮人也都会被诱骗胁迫而起事,那么湖南一路就会成为国家的忧患。臣请求迅速命令两府大臣深入研究招降和杀戮的利害,共同思考长远策略,决定朝廷的谋划。如果拖延到后来,导致他们更加猖獗,不幸官吏接连遭到杀害,那么朝廷的体面就很难再屈法招降他们。由于他们的罪行已经很多,必定恐怕不能取得自己的信任,于是战争长期不能停止,祸害没有尽头。恭请圣明及早作出裁断,请陛下决定。
论监牧劄子【欧阳修】臣所领羣牧司,近凖宣差呉中复、王安石、王陶等同共相度监牧利害事。窃以国马之制,置自祖宗,嵗月既深,官司失守,积习成弊,匪止一时,前后因循,重于改作。今者幸防朝廷因言事之官有所陈述,选差臣寮相度更改。臣以谓监牧之设,法制具存,条目既繁,弊病亦众。若祗坐案文籍,就加增损,恐不足以深革弊源。如欲大为更张,剏立制度,则凡于利害,难以遥度,必湏目见心晓,熟于其事,然后可以审详裁制,果决不疑。葢谋于始也,不精则行于后也,难久。况此是臣本职,岂敢辞劳?欲乞权暂差臣,仍于呉中复等三人内更差一人与臣同诣左右厢监牧地头,躬亲按视,至于土地广狭,水草善恶,嵗时孳牧,吏卒勤惰,以至牝牡种类,各随所宜,棚井温凉,亦有更否?向何以致马之耗减?今何以得马之蕃滋?既羣究其根源,兼旁采于众议。如此不三数月间,可以周遍,然后更将前后臣寮起请与众官叅详审处。与其坐而遥度,仓卒改更,其为得失,不可同日而论也。臣又窃思今之马政,皆因唐制,而今马多少与唐不同者,其利病甚多,不可悉举。至于唐世牧地,皆与马性相宜,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外暨河曲之野,内则岐幽、泾宁,东接银夏,又东至于楼烦,皆唐养马之地也。以今考之,或防没夷狄,或巳为民田,皆不可复得。惟闻今河东岚石之间,山荒甚多,及汾河之侧,草地亦广,其间草软水甘,最宜牧养。往时河东军马,常在此处牧放,今马数全少,闲地极多,此乃唐楼烦监地也,可以兴置一监。臣以谓推迹而求之,则天池、元池三监之地,尚冀可得。又臣往年因奉使河东,尝行威胜以东及辽州、平定军,见其不耕之地甚多,而河东一路山川深峻,水草甚佳,其地高寒,必宜马性。及京西唐汝之间,久荒之地,其数甚广。欲乞更下河东、京西转运。司差官就近于辖下访求草地,有可以兴置监牧处,如稍见次第,即乞朝廷差官与羣牧司官员同共往彼踏行擘画。若可以兴置新监,则河北诸监内有地不宜马处,却可议行废罢。惟估马一司利害最为易见,若国家广捐金帛,则劵马利厚,来者必多,于其多中时得好马;若有司惜费,则蕃部利薄,马来渐少,兼亦好马不来。然而招诱之方,事非一体,亦湏知其委曲。欲乞特差羣牧司或礼賔院官一员,直至秦州以来体问蕃部劵马利害。凡此三者,虽暂差官,比及呉中复等检阅本司文字,讲求商议未就之间,已各来复,可以参酌相度,庶不仓卒轻为改更。如允臣所请,乞赐施行,取进止。相度牧马所举薛向劄子【王安石】臣等窃观自古国马盛衰,皆以所任得人、失人而已。汧渭之间,未尝无牧,而非子独能蕃息于周;河陇之间,未尝无牧,而张万嵗独能蕃息于唐。此前世得人之明效也。使得人而不久其官,久其官而不使得专其事;使得专其事,而不临之以赏罚,亦不可以成功。今臣等相度陜西一路买马监牧利害大纲,已具奏闻。伏见权陜西转运副使薛向,有力强果,达于政事,河北使籴、陜西▯盐,皆有已试之效。今来相度陜西马事,尤为详悉。臣等前奏,已乞就委薛向提举陜西买马及监牧公事。今欲一降指挥,许令久任。縁今来马价多出于解池盐利,三司所支银防绢等,又许令于陜西转运司兑换见钱。今薛向既掌解盐,又领陜西财赋,则通融变转于事为便。兼臣等访问得薛向陜西有官空地可以兴置监牧处甚多。若将来稍成次第,即可以渐兴置。葢得西戎之马,牧之于西方,不失其土性,一利也;因未尝耕垦之地,无伤于民,二利也;因向之材而就令经始,三利也。又河北有河防塘泊之患,而土多舄卤不毛,戎马所屯,地利不足,诸监牧多在此路,所占草地多是肥饶,而马又不堪未尝大致孳息。若陜西兴置监牧,渐成次第,河北诸监有可有者,悉以陜西良马易其恶种;有可无者,悉以肥饶之地赋民于地不足而马所不宜之处,以肥饶之地赋民而收其课租,以助戎马之费;于地有余而马所宜之处,以未尝耕垦之地牧马而无伤于民。此又利之大者也。如允臣等所奏,即乞薛向自举官员及论改旧弊,朝廷一切应付。成功则无爱赏,败事则无惮罚。如此则臣等保任薛向,必能上副朝廷改法之意。如将来败事,臣等各甘同罪,取进止。
译论监牧的札子【欧阳修】臣所统领的群牧司,近来奉到诏令,派遣吴中复、王安石、王陶等人共同考察监牧的利害。臣私下认为,国家养马的制度,是祖宗创设的;年代久远以后,主管机构失守职责,积久成习而形成弊病,并非一时之事,前后因循已久,改作十分困难。如今幸而朝廷因言事官有所陈述,选派臣僚来考察、更改。臣认为,监牧的设置有现成法制,条目已经很多,弊病也很多。如果只是依据案牍文籍,稍加增删,恐怕不足以彻底革除弊病的根源。如果想要大加变革、创立制度,那么各种利害不能凭远距离推测,必须亲眼看见、心中明白,熟悉其中的事情,然后才可以审慎详细地裁定,果断而不疑惑。况且这是臣的本职,怎么敢推辞劳苦?臣希望暂时派遣臣,仍在吴中复等三人中另派一人与臣一同到左右厢监牧的所在地,亲自查验视察,考察土地的广狭、水草的好坏、每年各时节的繁殖放牧、吏卒的勤惰,以及牝牡和马的种类各自适合什么地方,棚舍、水井的温凉,是否也有改变?过去为什么导致马匹减少?如今又为什么能够使马匹繁殖增多?既要共同追究根源,又要从各方面采纳众人的意见。这样不出三几个月,就可以周遍考察,然后再把前后臣僚提出的请求与众官详细参议、审慎处理。与其坐在这里遥远推测,仓促改动,所得和所失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臣又私下思考,如今的马政都因袭唐代制度;但如今马匹的多少与唐代不同,其中的利弊很多,不能全部列举。至于唐代的牧马地,都与马的习性相适宜: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向外直到河曲的原野,向内则有岐幽、泾宁,向东连接银夏,又向东直到楼烦,这些都是唐代养马的地方。如今考察起来,有的已经沦没于夷狄,有的已经成为民田,全都不能再得到。唯独听说如今河东岚石之间山地荒芜很多,以及汾河旁边草地也很广阔,其中草柔水甘,最适合放牧饲养。过去河东的军马常在那里牧放,如今马匹数量大为减少,闲置土地极多,这就是唐代楼烦监的旧地,可以兴建设置一个监。臣认为,沿着遗迹推求,天池、元池三监的土地,或许还希望能够得到。臣又在往年奉命出使河东时,曾经经过威胜以东以及辽州、平定军,看见那里没有耕种的土地很多;而且河东一路山川深峻,水草极好,土地高寒,必定适合马的习性。以及京西唐州、汝州之间,长期荒废的土地,数量非常广。臣希望再下令给河东、京西转运司,派官员就近在辖区内访求草地;凡有可以兴建设置监牧的地方,如果略见眉目,就请求朝廷派官员与群牧司官员一同前往那里实地勘察、筹划。如果可以兴建新的监牧,那么河北各监中有些土地不适合养马的地方,便可以议定废除。只有估马一司的利害最容易看见:如果国家广泛投入金帛,卖马所得利益丰厚,前来卖马的人必定很多,便可以在数量众多之中时时得到好马;如果主管机构吝惜费用,蕃部获利微薄,马匹来得就会逐渐减少,而且好马也不会来。然而招诱的办法,事情并不只有一种,也必须了解其中的曲折。臣希望特别派遣群牧司或礼宾院的一名官员,直到秦州一带,去详细询问蕃部卖马的利害。以上三件事,即使只是暂时派官员办理,等到吴中复等人检阅本司文书、研究商议尚未完成时,各方面的情况也已经可以带回来,便可相互参照考察,或许不会仓促轻率地改动。如果允许臣的请求,请赐予施行,请陛下决定。考察牧马事宜并举荐薛向的札子【王安石】臣等私下观察,自古国家马政的盛衰,都只是由于所任用的人得当或不得当罢了。汧水、渭水之间并不是没有牧场,但只有非子能在周代使马繁殖兴盛;河陇之间也不是没有牧场,但只有张万岁能在唐代使马繁殖兴盛。这是前代任用得人的明显成效。即使任用得人,却不让他长久任职;让他长久任职,却不使他专门负责此事;让他专门负责此事,却不以赏罚督察他,也同样不能取得成功。如今臣等考察陕西一路买马、监牧的利害大纲,已经全部上奏。臣等恭敬地看见,权任陕西转运副使薛向,力量强、办事果决,通达政务;他在河北主持籴粮、在陕西主持榷盐,都已经有试行成功的成效。此次考察陕西马政,他尤其详细周全。臣等前次上奏,已经请求就委任薛向提举陕西买马及监牧公事。如今想请降下一道指挥,允许他长期任职。因为此次马价多出自解池盐利,三司支出的银、绢等物,又允许他在陕西转运司兑换现钱。如今薛向既掌管解盐,又统领陕西财赋,在事务上通融调度、变换周转都很便利。臣等还访察得知,薛向在陕西有许多官府空闲土地可以兴建监牧之处,将来如果略见成效,就可以逐渐兴建设置。这是因为得到西戎的马,在西方放牧,不使它失去原有的土性,这是第一项好处;利用从未耕种开垦的土地,不损害百姓,这是第二项好处;凭借薛向已有的才干和条件,便让他着手创办,这是第三项好处。又因为河北有河防、塘泊的祸患,土地多盐碱荒瘠,戎马驻屯在那里,土地所能提供的利益不足;各监牧又多在这一路,占用的草地大多肥沃,而马匹又不适应,始终不能大量繁殖。如果陕西兴建监牧,逐渐形成规模,那么河北各监中有些可以保留的,就全部用陕西的良马换掉其中的劣种;有些可以撤除的,就全部把肥沃土地交给百姓,在土地不足而不适合养马的地方,把肥沃土地交给百姓并收取课租,以帮助军马费用;在土地有余而又适宜养马的地方,就利用从未耕种开垦的土地牧马而不损害百姓。这又是最大的好处。如果允许臣等的奏请,就请求薛向自行举荐官员并提出改正旧弊的意见,朝廷一概给予支持。成功了就不要吝惜赏赐,失败了就不要害怕处罚。这样,臣等以身家担保薛向,他一定能上报副合朝廷改革法令的意图。如果将来事情失败,臣等各自甘愿与他同罪,请陛下决定。
论大理寺断寃狱不当劄子【欧阳修】臣风闻大理寺近奏断徳州公案一道,为一班行王守度谋杀妻事,止断杖六十私罪。其守度所犯情理极恶,本因逾滥,欲诱一求食妇人为妻,自持刃杖,恐逼正妻阿马,令其诬以奸事,髠截头髪,又自以绳索付与阿马。守度持刀在旁,逼令自缢,其命埀尽,只为未有棺器,却且解下。其后又与绳索,令自缢。阿马偶得生逃。臣略闻此大槩其他守度凶恶之状,备于案牍,人不忍闻。阿马幽苦寃枉如此,而法吏止断诬奸,降以杖罪。窃以刑在禁恶,法本原情。今阿马之寃于情可悯,守度所犯其恶难容。若以法家断罪,举重而论,则守度诬奸不实之罪轻,廹人以死之情重。原其用意,合从谋杀。凡谋杀之罪,其类甚多,或有两相争恨,理直之人因发忿心杀害理曲之人者,死与未死,湏被谋杀之刑,岂比守度曲在自身?阿马本无所争,备极凌辱,廹以自裁,虐害之情,深于谋杀逺矣。臣尝伏读真宗皇帝赐谏臣之诏曰:“寃枉未申,赏刑逾度者,皆许论列。”今之寃妇,臣职当言者也。岂有圣主在上,国法方行,而令强暴之男而敢逼人以死?臣恐守度不诛,则自今强者凌弱,踈者害亲,国法遂隳,人伦败矣。其王守度一宗公案,伏望圣慈特令中书细详情理,果如臣之所闻,即乞行刑法以止奸凶,取进止。
译论大理寺断决冤狱不当的札子【欧阳修】臣听到传闻,大理寺近来上奏判决德州的一件公案,事情是一个班行王守度谋杀妻子,却只判处杖六十、私罪。王守度所犯情理极其凶恶:起初因为过分放纵,想诱骗一个为求食而来的妇人做妻子,便亲自拿着刀杖,胁迫正妻阿马,让她诬称自己通奸;又剃去、截断她的头发,并亲自把绳索交给阿马。王守度拿刀在旁边逼她自缢,她的生命将要断绝,只因为没有棺材,才暂且把她解下来。后来又给她绳索,命令她自缢。阿马偶然得以活着逃走。臣所听到的只是大概情形,其他王守度凶恶的表现,都详细记载在案牍中,令人不忍听闻。阿马受到如此幽闭、痛苦和冤枉,而执法官吏却只判她诬告奸情,把王守度降为杖罪。臣私下认为,刑罚在于禁止邪恶,法律本来就应当推究实情。如今阿马的冤屈在情理上值得怜悯,王守度所犯的恶行则难以容忍。如果按照法家的判罪原则,举重情节来论,那么王守度诬告通奸而事实不实的罪较轻,逼迫他人去死的情节较重。推究他的用意,应当按谋杀论处。凡是谋杀之罪,情形有很多种:有的两人互相争斗结怨,理直的一方因一时愤怒而杀害理亏的一方,无论死者是否死亡,都必须处以谋杀之刑,何况王守度本身理亏?阿马本来没有与他争执,却受到极尽凌辱,并被逼迫自尽,这种虐害的情节,比谋杀还要严重得多。臣曾恭敬地读到真宗皇帝赐给谏臣的诏书说:“冤屈未能申雪,赏罚刑法超过法度的,都允许上奏论列。”如今这个受冤的妇人,是臣职责所在、应当进言的事情。哪有圣明君主在上,国家法令正在施行,却让强暴的男子胆敢逼迫人去死?臣恐怕王守度不被诛杀,那么从今以后强者凌辱弱者,疏远的人残害亲人,国家法度就会毁坏,人伦也会败坏。关于王守度这一宗公案,恭请圣上仁慈,特令中书省详细审察事实和情理;如果果真如臣所听闻的那样,就请求依法施刑,以制止奸恶凶暴。请陛下决定。
论开孙村河劄子【苏辙】臣为户部右曹,兼领金仓二部,任居天下财赋之半,适当中外匮竭不继之时,日夜忧惶,常恐败事。窃见左藏见缗,一月出纳之数,大抵皆五十余万,略无赢余。其他金帛诸物,虽小有羡数,亦不足頼。臣之愚怯,常恐天灾流行,水旱作沴,西羌旅距邉鄙,绎骚河议失当,赋役横起,三事有一,大计不支。虽使桑羊、刘晏复生,计无从出矣,而况于臣之驽下乎?今者幸頼二圣慈仁恭俭,天地埀贶,诸道秋稼稍复成熟。虽京西、陜西灾旱相接,而一方之患未为深忧。羌人困穷,旋闻欵塞。惟有黄河西流,议复故道,事之经嵗,役兵二万人,蓄聚梢椿等物三千余万。方河朔灾伤困敝之余,兴必不可成之功,吏民窃叹,劳苦已甚,而莫大之役尚在来嵗。天启圣意,均知民心,特召河北转运司官吏,访以得失。近闻回河大议巳寝不行,臣平日过忧,顿然释去。然尚闻议者固执开河分水之策,虽权罢大役,而兵功小役竟未肯休。如此则河北来年之忧,亦与今年何异?今者小呉决口入地巳深,而孙村所开丈尺有限,不独不能回河,亦必不能分水。况黄河之性,急则通流,缓则淤淀,既无东西皆急之势,安有两河并行之理哉?纵使两河并行,不免各立隄防,其为费耗,又倍今日矣。臣闻自古圣人不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故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朝廷举动,义当如此。今议河失当,知其害人,中道而复,本何所愧?虽使天下知之,亦足以明二圣忧民之深,为之改过不吝。今乃顾惜前议,未肯旷然更张,果于遂非,难于迁善,臣实为朝廷惜之。然臣闻议者初建开分水之策,其説有三:其一曰御河堙灭,失馈运之利;其二曰恩冀已北涨水为害,公私损耗;其三曰河徙无常,万一自北界入海,边防失备。凡有所以荧惑圣聪,沮难公议,皆以三説借口矣。夫河决西流,势如登屋。虽使三説可信,亦莫如之何矣。况此三説皆未必然,臣请得具言之。昔大河在东,御河自懐卫经北京,渐歴边郡,餽运既便,商贾通行。今河既西流,御河堙灭,失此大利,谁则不知?天实使然,人力何及?然议者能复澶渊故道,则御河有可复之理。今河自小呉北行,占压御河故地。虽使如议者之意,自北京以南折而东行,则御河堙灭已一二百里,亦无由复见矣。此御河之説不足听一也。河之所行,利害相半。夏潦涨溢,浸败秋田,濵河数十里为之破税,此其害也。涨水既去,淤厚累尺,粟麦之利比之他田,其收十倍。寄居丘冡以避淫潦,民习其事,不甚告劳,此其利也。今河水在西,势亦如此。逺为隄防,不与之争,正得汉贾逊治河之意。比之故道,嵗省兵夫,稍芟其数甚广,而故道已退之地,桑麻千里,赋税完复,为利不赀。安用逆天地之性,移西流之忧为东流之患哉?此恩冀以北涨水为害之説不足听二也。河昔在东,自河以西郡县与敌接境,无山河之限,边臣建为塘水,以捍戎马之冲。今河既西行,则西山一带戎马可行之地已无几矣。其为边防之利,不言可知。然议者尚恐河复北徙,则海口出敌界中,造舟为梁,便于南牧。臣闻敌中诸河自北南注,以入于海,葢地形北高,河无北徙之道,而海口深浚,势无徙移。臣虽非目见,而习北方之事者为臣言之,大略如此,可以遣使按视图画而知。此河界边防失备之説不足听三也。臣愿以此説质之议者,则开河分水之説诚不足复为矣。又臣访闻今嵗四五月间,河上役兵劳苦无告,尝有数百人持板筑之械,访求都水使者,意极不善。頼防逻之卒拥拒而散。盛夏苦疫,病死者相继,使者恐朝廷知之,皆于埀死放归本郡,毙于道路者不知其数。若今冬放冻,来嵗春暖复调。就役则意外之患复当如前,臣不知朝廷何苦而不罢此役哉?今建议之臣耻于不效,而坚持之于上;小臣急于利禄,不顾可否,随而和之于下。上下胶固,以罔朝廷。其间正言不避权要,才一二人耳。然事非本职,亦不敢尽言。臣以户部休戚计,在此河。若复缄黙谁当言者?惟断自圣心,尽罢其议,则天下不胜幸甚。再论回河劄子【苏辙】
译论开挖孙村河的札子【苏辙】臣任户部右曹,兼管金部、仓部二部,职责关系到天下一半的财赋,正值内外财用困乏、无法接续的时候,日夜忧虑惶恐,常常担心误坏事情。臣私下看到,左藏库现有的现钱,一个月收入和支出的数目,大体都是五十多万,几乎没有盈余。其他金帛等物,虽然略有剩余,也不足以依赖。臣愚笨怯弱,常担心天灾流行,水旱造成灾害,西羌侵犯边境,骚扰河朔的议论失当,赋役横行兴起;三件事中只要有一件发生,国家大计就无法支撑。即使桑弘羊、刘晏重新活过来,也无计可施,何况臣如此驽劣呢?如今幸赖二圣慈仁恭俭,天地降下恩赐,各道秋季庄稼稍稍恢复成熟。虽然京西、陕西灾旱接连不断,但一方的祸患还没有成为深重忧虑。羌人困穷,随即听说他们前来归附边塞。唯独黄河向西流,议论恢复旧河道,事情拖延了一年,役使士兵二万人,积聚梢、椿等物三千余万。正当河朔遭受灾害、困顿疲敝之后,又兴起一个必定不能成功的工程,官吏百姓私下叹息,劳苦已经非常严重,而更大的工程还在来年。上天启发圣意,也使人都知道民心,于是特意召来河北转运司的官吏,询问事情的得失。近来听说改道黄河的大议已经搁置不再施行,臣平日过分的忧虑顿时消除了。然而臣还听说,议论此事的人固执地坚持开河分水的策略,虽然暂时停止了大工程,但调发士兵进行的小工程竟然仍不肯停止。这样一来,河北来年的忧患与今年又有什么不同呢?如今小吴决口流入地下已经很深,而孙村开挖的宽度和深度有限,不仅不能使黄河改道,也一定不能分流水势。况且黄河的水性是,水势急就通畅流动,水势缓就淤积沉淀;既然没有东西两边都水势湍急的形势,哪里有两条河同时并行的道理呢?即使两河并行,也免不了各自修筑堤防,这样的费用消耗又要加倍于今天了。臣听说自古圣人也不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行。所以君子的过错,如同日月被蚀,过错时人人都看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朝廷的举动,理应如此。如今谋划河道失当,知道它会伤害百姓,中途恢复原状,本来有什么可惭愧的?即使让天下人知道,也足以说明二圣深切忧民,并且有错就改而不吝惜。如今却顾惜前面的议论,不肯豁然改弦更张,明知错误仍坚持到底,改过向善却很困难,臣实在替朝廷惋惜。然而臣听说议论者当初提出开河分水的策略,有三个理由:第一,说御河淤塞消失,失去了运输粮饷的利益;第二,说恩州、冀州以北的涨水会造成灾害,使公私受到损耗;第三,说黄河迁徙没有常态,万一从北面边界入海,边防就会失去防备。凡是用来迷惑圣明听闻、阻挠公议的说法,都以这三个理由作为借口。黄河决口向西流,形势就像登屋一样不可逆转。即使这三个说法可信,也没有办法了。何况这三个说法都未必确实,臣请允许详细说明。过去大河在东面,御河从怀州、卫州经过北京,逐渐经过边郡,运输粮饷既方便,商贾也能通行。如今黄河既然向西流,御河淤塞消失,失去这个大利,谁不知道?实在是天意如此,人的力量哪里能够改变?然而议论者如果能够使黄河恢复澶渊旧河道,御河就有恢复的道理。如今黄河从小吴向北流,占压了御河的旧地。即使按照议论者的想法,从北京以南折向东流,那么御河已经淤塞的一二百里,也没有理由再出现了。这是关于御河的说法不足听信的第一点。河流经过的地方,利害各占一半。夏季暴雨使水上涨泛滥,淹没毁坏秋田,沿河几十里都因此破坏了赋税,这是它的害处。涨水退去以后,淤泥厚达数尺,粟麦的收成与其他田地相比可达十倍;百姓寄居在丘陵、坟墓之处来躲避大水,民众已经习惯这种做法,并不觉得特别劳苦,这是它的好处。如今河水在西面,情势也是如此。只需在远处修筑堤防,不与河水争夺,正合乎汉代贾让治理黄河的意思。与恢复旧河道相比,每年可以节省役夫,稍稍削减其数量就极为可观;而旧河道已经退去的土地,千里之内都可以种桑麻,赋税也能恢复,这种利益不可估量。何必违逆天地的本性,把向西流的忧患转变成向东流的祸患呢?这是关于恩州、冀州以北涨水造成灾害的说法不足听信的第二点。黄河过去在东面时,黄河以西的郡县与敌境相接,没有山河作为界限,边臣修建塘水,用来抵御戎马冲击。如今黄河向西流,那么西山一带适合戎马通行的地方已经没有多少了。它对边防的好处,不说也可以知道。然而议论者还担心黄河重新向北迁徙,那么海口就会出现在敌境之中,敌人造船搭桥,便于向南侵牧。臣听说敌境中的河流都由北向南流,注入大海,大概是地势北高,河水没有向北迁徙的道路,而且海口深浚,水势也没有迁徙改变的可能。臣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熟悉北方事务的人这样告诉臣,大略就是如此;可以派使者前往查验,绘成图画,便能知道。这是关于河流成为边界、边防失去防备的说法不足听信的第三点。臣愿意拿这些说法去质问议论者,那么开河分水的策略确实不应再实行了。臣又访察听说今年四五月间,河上的役兵劳苦得不到救济,曾有几百人拿着筑堤器械,去寻访都水使者,意图非常不善。幸亏防逻的士卒拥挡拒止,他们才散去。盛夏时节疫病严重,病死的人接连不断,使者害怕朝廷知道,便都在他们将死之时放回本郡,死在道路上的人数不知有多少。如果今年冬天放他们因结冰而停工,来年春暖又重新调发;一旦重新服役,意外的祸患又会像先前一样发生,臣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苦苦坚持而不停止这个工程。如今提出建议的大臣以没有成效为耻,却在皇上面前坚持;小臣急于求取利禄,不顾事情是否可行,便在下面随声附和。上下彼此胶着固守,用来蒙蔽朝廷。其中敢于不避权贵、直言进谏的,只有一两个人。然而因为这件事并非他们的本职,也不敢把话全部说尽。臣以户部利害休戚来考虑,责任就在这条河上。如果再闭口不言,还有谁来进言?唯愿陛下从内心作出决断,完全停止这项议论和工程,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再论改道黄河的札子【苏辙】
臣顷闻朝廷议罢回河,来年当用役兵开河分水。臣以为天下财赋匮竭,河朔灾伤之后,民力未复,未堪此役,輙奏言不便。既而采察众议,闻河北转运使谢卿材到阙,倡言于朝曰:「黄河自小呉决口,乘高注下,水势奔快,上流隄防无复决怒之患,而下流湍驶,行于地中,日益深浚。朝廷若以河事付臣,臣请不役一夫,不费一金,十年之间,保无河患。」大臣以其异已罢归本任,而使王孝先、俞瑾、张景先三人重画回河之计。三人利在回河,虽言其便,而亦知其难成,故于议状之末复言:「若将来河势变移,乞免修河官吏责罚。」都下汹汹传笑,以为口实。葢回河之非,断可知矣。然近日复闻内批降付三省,如云:「若河流不复故道,终为河朔之患。」外廷疎逺,不知此説信否?然众心忧惧,深恐羣臣由此观望,不敢正言得失。臣职在财赋,忧责至深,不敢畏避诛戮,愿毕陈其説。方今回河之防,中外讲之熟矣,虽大臣固执,亦心知其非,无以借口矣。独有边防一説,事系安危,可以竦动上下,伸其曲説。陛下深居九重,羣言不得尽达,是以迟迟不决耳。昔真宗皇帝亲征澶渊,拒破契丹,因其败亡,与结欢好,自是以来,河朔不见兵革,几百年矣。陛下试思之,此岂独黄河之功哉?昔石晋之败,黄河非不在东,而祥符以来,非独河南无邉患,河北亦自无兵患。由此观之,交接外国,顾徳政何如耳,未闻逆天地之性,引趋下之河,升积高之地,兴莫大之役,冀不可成之功,以为设险之计者也。昔李埀、孙氏等号知河事,尝建言乞导河西行,复禹旧迹,以为河水自西山北流,东赴海口,河北诸州尽在河南,平日契丹之忧,宋可无虑。今因天祚中国,不因人力,河自西流行,正合昔人之策。自今以往,北岸决溢,渐及敌境,虽使异日河复北徙,则敌地日蹙,吾土日纾,其为忧患,正在契丹耳,而大臣过计,以为中国之惧,遂欲罄竭民力,导河东流。其为契丹谋则多,为朝廷虑则疎矣。议者或谓河入敌境,彼或造舟为梁,长驱南牧,非国之利。臣闻契丹长技在鞍马舟楫之利,固非所能。且跨河系桥,当先两岸进筑马头,及伐木为船,其功不细。契丹物力寡弱,势必不能就。使能之,今两界修筑城栅,比旧小增,輙移文诘问,必毁而后已。岂有坐视大役而不能出力止之乎?假设契丹遂成此桥,黄河上流尽在吾地。若防河州郡多作战舰,养兵聚粮,顺流而下,则长艘巨缆可以一炬而尽,形格势禁,彼将自止矣。臣窃怪元老大臣,久更事任,而力陈此説,意其谋已出口,重于改过,而假此不测之忧,以取必于朝廷耳。不然,岂肯于天下困敝,河朔灾伤之后,兴数十万夫,费数千万物料,而为万无一成之功哉?夫大役既兴,势不中止,预约功料,有少无多,官不独办,必行科配。官出其一,民出数倍,公私费耗,必有不可胜言者矣。茍民力穷竭,事变之出,不可复知,饥饿相逼,必为盗贼。昔秦筑长城以备边,城既成而民叛。今欲回大河以设险,臣恐河不可回,而民劳变生,其计又出秦下。异日虽欲悔之,不可得也。陛下数年以来,休养民力,如恐伤之。今河以安流,契丹无变,而强生疮痏以扰之,非计之得也。故臣愿陛下断之于心,罢此夫役,留神察之。自河决小呉于今九年,不为不久。然虏情恭顺,与事祖宗无异。陛下诚重违大臣,姑复以三年观之。事久情见,大臣之言与天下公议,可以坐而察也。
文编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十八明 唐顺之 编
译臣前些日子听说朝廷议论停止改道黄河,来年应当役使士兵开河分水。臣认为天下财赋已经困乏,河朔遭受灾害之后,民力尚未恢复,不能承受这项工程,便上奏说此事不便。后来采察众议,听说河北转运使谢卿材到达京城,在朝廷上倡言说:“黄河从小吴决口,顺着高处向下奔流,水势迅疾,上游堤防不再有决口暴怒的忧患;下游水流湍急,流行在地下,河床日益深浚。朝廷如果把河道之事交给臣,臣请求不役使一个人,不耗费一文钱,十年之内保证没有河患。”大臣因为他的意见与自己不同,便把他罢职遣返回原任,却派王孝先、俞瑾、张景先三人重新谋划改道黄河的计划。这三人的利益在于改道黄河,虽然说这样做便利,却也知道难以成功,所以在议状末尾又说:“如果将来河势发生变化,请求免除修河官吏的责罚。”京城内喧闹纷纷传为笑谈,成为人们取笑的话柄。改道黄河不对,实在已经可以断定了。然而近来又听说内批下发给三省,说:“如果河流不能恢复旧道,最终会成为河朔的祸患。”外廷疏远,臣不知道这句话是否真实;然而众人的心都忧虑恐惧,深怕群臣因此观望,不敢正直地说出事情的得失。臣的职责在于财赋,忧虑和责任极其深重,不敢畏惧诛杀刑戮,愿意把自己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如今关于改道黄河的议论,朝廷内外已经讲得很熟了;即使大臣固执坚持,心里也知道它不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借口的了。只是边防这一说法关系到安危,可以震动上下,伸张他们曲解的说法。陛下深居九重,群臣的言论不能全部传达,所以迟迟不能决定罢了。过去真宗皇帝亲自征讨澶渊,拒击并击败契丹,趁契丹败亡之际与它结成和好,从此以来,河朔几百年没有战事。陛下试想,这难道只是黄河的功劳吗?过去石晋失败时,黄河并不是不在东面;而自祥符以来,不仅河南没有边患,河北也自然没有兵患。由此看来,与外国交往,只在于德政如何,从未听说过要违逆天地的本性,把向下流的河水引向上方高积之地,兴起最大的工程,希望取得不可能成功的功劳,把它作为设置险阻的计策。过去李垂、孙氏等人号称懂得河道事务,曾经建议引导黄河向西流,恢复大禹的旧迹,认为黄河从西山向北流,向东奔赴海口,河北各州都处在河南,平日契丹的忧患,宋朝便可以不必担心。如今因为天意保佑中国,并非凭人的力量,黄河自行向西流,正好符合前人的策略。从今以后,北岸决口泛滥,逐渐波及敌境;即使将来黄河重新向北迁徙,敌人的土地也会日益缩小,我方土地也会日益宽舒。这样看来,真正应当忧虑的反而是契丹,而大臣却过度谋划,把它当作中国的恐惧,于是想要竭尽民力,把黄河引向东流。他们替契丹谋划得多,为朝廷考虑得少。议论者有的说,黄河流入敌境,敌人或许会造船搭桥,长驱向南侵牧,这对国家不利。臣听说契丹的长处在于鞍马,船楫之利本来就不是他们所擅长的。况且跨河架桥,先要在两岸推进修筑桥头,还要砍伐树木制造船只,工程并不小。契丹物力贫乏,势必不能完成。即使他们能够完成,如今两国边界修筑城栅,比旧时稍有增加,朝廷便立即发文责问,必定要他们拆毁之后才罢休,难道会坐看这样的大工程而不能出力制止吗?假设契丹终于造成这座桥,黄河上游全在我方土地;如果防守黄河的州郡多造战舰,养兵聚粮,顺流而下,那么长船巨缆可以一把火全部烧毁,形势所限制,他们自然会停止。臣私下奇怪,那些元老大臣长期更换任职,经历事务很多,却竭力陈说这种意见;想来是他们的谋划已经说出口,改过的分量太重,于是假借这种不可预测的忧患,来要求朝廷一定采纳罢了。否则,难道他们肯在天下困顿疲敝、河朔遭受灾害之后,发动几十万民夫,耗费数千万物料,去做一个万无一成的工程吗?大的工程一旦兴起,势头便不能停止;预先估计工程和物料,总是少报而不多报,官府单独办理不了,必定要摊派。官府出一份,百姓就要出数倍,公私耗费,必定有说不尽的事情。如果民力穷尽,事变一旦发生,就无法预料,饥饿相逼,百姓必定成为盗贼。过去秦朝修筑长城来防备边境,长城修成而百姓却反叛。如今想要使大河改道来设置险阻,臣恐怕河道不能改回,民众劳苦而发生变乱,这个计策还要比秦朝更差。将来即使想后悔,也不可能了。陛下这些年以来休养民力,仿佛唯恐伤害百姓。如今黄河安稳流淌,契丹没有变故,却强行制造创伤来扰乱百姓,不是好的计策。因此臣希望陛下在心中作出决断,停止这项劳役,留意审察此事。自黄河在小吴决口到现在已经九年了,不能说不久;然而契丹人的态度恭顺,与侍奉祖宗时没有不同。陛下如果确实看重违背大臣意见的困难,不妨暂且再用三年时间观察。事情经过久了,真实情形自然显现,大臣的言论与天下的公议,也可以坐在那里观察了。《文编》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八 明代唐顺之编
论史馆日厯状【欧阳修】右臣伏以史者国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恶功过与其百事之废置,可以埀劝戒示后世者,皆得直书而不隠故自前世有国者,莫不以史职为重。伏见国朝之史,以宰相监脩学士脩撰,又以两府之臣撰时政记,选三馆之士当升擢者,乃命脩起居注,如此不为不重矣。然近年以来,员具而职废,其所撰述简略遗漏,百不存一,至于事闗大体者,皆没而不书,此实史官之罪,而臣之责也。然其弊在于脩撰之官,惟据诸司供报而不敢书所见闻故也。今时政记虽是两府臣僚修纂,然圣君言动有所宣谕,臣下奏议事闗得失者,皆不纪録惟书除目辞见之类,至于起居注亦然,与诸司供报公文无异,修撰官只据此铨次,系以月日,谓之日厯而已,是以朝廷之事,史官虽欲书而不得书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阅史,今撰述既成,必録本进呈,则事有讳避,史官虽欲书而又不可得也。加以日厯时政记、起居注例皆承前积滞相因,故纂録者常务造修,累年前事,而嵗月既逺遗失莫存,至于事在目今,可以详于见闻者,又以追修积滞不暇及之,若不革其弊,则前后相因,史官永无举职之时,使圣朝典法遂成废坠矣。臣窃闻赵元昊自初僭叛至复称臣,始终一宗事节皆不曾书,亦闻修撰官甚欲纪述,以修纂后时,追求莫得故也,其于他事又可知焉。臣今欲乞特诏修时政记、起居注之臣,并以徳音宣谕、臣下奏对之语书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只据诸司供报编次除目辞见,并湏考验事实,其除某官者以某功,如狄青等破侬智高、文彦博等破王则之类,其贬某职者坐某罪,如昨来麟州守将及并州厐籍縁白草平事,近日孙沔所坐之类,事有文据及迹状明白者,皆备书之,所以使圣朝赏罚之典可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若大臣用情,朝廷赏罚不当,者亦得以书为警戒,此国家置史之本意也。至于其他大事,并许史院据所闻见书之,如闻见未详者,直牒诸处防问,及臣寮公议异同,朝廷裁置处分,并书之。已上事节,并令修撰官逐时旋据所得録为草巻,标题月分于史院躬亲入柜封鎻,▯诸司供报齐足修为日厯。仍乞每至嵗终,命监修宰相亲至史院防检修撰官,纪録事迹,内有不勤其事,隳官失职者,奏行责罚。其时政记、起居注、日歴等,除今日以前积滞者不住追修外,截自今后并令次月供报,如稍迟滞,许修撰官自至中书、枢宻院催请。其诸司供报拖延,及史院有所防问,诸处不画时报应致妨修纂者,其当行年分,并许史院牒开封府勾追严断。其日厯时政记、起居注并乞更不进本所,贵少修史职,上存圣朝典法,此乃臣之职事,不敢不言。
论禁止无名子伤毁近臣状【欧阳修】右臣窃见前年宋庠等出外之时,京师先有无名子诗一首,传于中外。寻而庠罢政事,近又风闻外有小人欲中伤三司使王尧臣者,复作无名子诗一篇,略闻其一两句。臣自闻此诗,日夕疑骇,深思事理,不可不言。伏以陛下视听聪明,外边事无小大,无不知者。窃恐此诗流传渐广,湏达圣聪。臣忝为陛下耳目之官,不欲小人浮谤之言上惑天聴,合先论列,以杜奸谗。况自兵兴累年,继以灾旱,民财困竭,国帑空虚,天下安危系于财用虚实。三司之职,其任非轻。近自姚仲孙罢去之后,朝廷以积年蠧弊、贫虚窘乏之三司付与尧臣,仰其办事,乃是陛下委信责成之日。尧臣多方展効之时,臣备见从前任人,率多顾惜禄位,寜可败事于国,不肯当怨于身。如尧臣者,领职以来未及一月,自副使以下不才者悉请换易,足见其不避嫌怨,不狥人情,竭力救时,以身当事。今若下容谗间,上不主张,则不惟材智之臣无由展効,亦恐忠义之士自兹解体。臣思作诗者虽不知其姓名,窃虑在朝之臣有名位与尧臣相类者,嫉其任用,故欲中伤,只知争进于一时,不思沮国之大计。伏自陛下罢去吕夷简、夏竦之后,进用韩琦、范仲淹以来,天下欣然皆贺圣徳。君子既防进用,小人自恐道消,故共喧然务腾谗口,欲惑君听,欲沮好人。不早絶之,恐终败事。况今三司蠧弊已深,四方匮乏已极,尧臣必湏大有更张,方能集事。未容展効,已被谤言。臣近日已闻浮议纷然,云尧臣更易官吏,专权侵政。今又造此诗语,揺惑羣情。若不止之,则今后陛下无以使人,忠臣无由事主,谗言罔极,自古所患。若一启其渐,则扇惑羣小,动揺大臣,贻患朝廷,何所不至。伏望特降诏书,戒励臣下,敢有造作言语诬搆隂私者,一切禁之。及有转相传诵,则必推究其所来,重行朝典,所贵禁止。谗巧,保全善人。
译论史馆日历状【欧阳修】臣恭敬地认为,史书是国家的典章法度。从君臣的善恶、功过以及各种事务的兴废,只要可以用来垂示劝戒、昭示后世的,都应当如实记载而不隐讳。因此,自前代以来,凡是建立国家的,没有不重视史官之职的。臣看见本朝修史,由宰相监修,学士负责修撰;又由两府大臣撰写《时政记》,选取三馆中将要升擢的人,任命他们修撰《起居注》,这样做不能说不重视史职。然而近年来,虽然员额齐备,职事却被废弛,所撰述的内容简略遗漏,百件中保存不到一件;至于关系大局的事情,也都隐没不记,这实在是史官的罪过,也是臣的责任。不过,这种弊病在于修撰官只依据各部门提供的报告,不敢记载自己所见所闻。如今《时政记》虽由两府臣僚修纂,但圣上的言语举动和有所宣谕之事,以及臣下奏议中关系得失的内容,都不予记录,只记载授官、辞见之类的事情;《起居注》也是如此,同各部门提供的公文没有区别。修撰官只据此排列次序,附上月日,称为“日历”而已。因此,朝廷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也没有办法记载。自古以来,君主都不亲自阅览史书;如今撰述完成后,必定要抄录本子进呈,于是遇到需要避讳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也更不可能了。加上《日历》《时政记》《起居注》按惯例都承袭前代积压的事务,彼此因循,所以编录者常常只忙于修补多年以前的旧事;但年代已经久远,遗失的事情大多无从保存。至于眼下发生、可以根据见闻详细记载的事情,又因为忙于追修积压的旧事而无暇顾及。如果不革除这种弊病,前后相互因循,史官将永远没有履行职责的时候,使圣朝的典章法度终于废坠。臣私下听说,赵元昊从最初僭越叛乱直到重新称臣,始终一系列的事情都没有记载;又听说修撰官很想记录,只是因为修纂已经落后时日,想追查也无从得到材料。其他事情由此也可以知道了。臣现在想请求特地下诏,命修撰《时政记》《起居注》的臣僚,把皇帝的诏令宣谕以及臣下奏对的话都记录下来;修撰官不得像从前那样只根据各部门的报告编排授官、辞见等事,必须考核查验事实。授某官的,要写明因为什么功劳,例如狄青等攻破侬智高、文彦博等攻破王则之类;贬某职的,要写明因为什么罪过,例如近日麟州守将以及并州厐籍因白草平之事获罪、近日孙沔获罪之类。凡是有文书证据、事情经过和情状明确的,都应当详细记载,使圣朝赏罚的典章能够劝善惩恶,昭示后世。即使大臣徇私用情,朝廷赏罚不当,也应当记录下来作为警戒,这就是国家设置史官的本意。至于其他重大事情,也应允许史院根据所听闻、所见到的情况记录;如果见闻不够详细,就直接发文给有关地方,查询追问;以及臣僚公议的异同、朝廷裁决安排和处分的情况,也都要记录。以上各项事情,都应命令修撰官随时根据所得材料录成草稿,标明月份,亲自送入史院,放入柜中封锁,等各部门的报告齐全后,再修订为《日历》。还请求每到年终,命监修的宰相亲自到史院,考察检查修撰官记录事迹的情况,其中有不勤勉办事、毁坏官职、失去职责的,应奏请施行责罚。《时政记》《起居注》《日历》等,除今日以前的积压事务仍不停地追修之外,从今以后都命令在次月报送;如果稍有迟延,允许修撰官亲自到中书、枢密院催促。各部门拖延供报,或者史院有所查询而各处不及时答复,以致妨碍修纂的,凡属于应当办理的年度事务,也允许史院发文给开封府,拘捕追究,严加判处。《日历》《时政记》《起居注》还请求今后不再进呈本子,以便少妨碍修史职事,保存圣朝典章法度。这是臣的职分,不敢不说。论请求禁止无名氏诋毁伤害近臣的奏状【欧阳修】臣私下看见,前年宋庠等人出京任职时,京城先有一首无名氏诗,在京内外流传。不久宋庠被罢去政事之职,近来又听说外地有小人想中伤三司使王尧臣,又写了一首无名氏诗,臣大略听到其中一两句。臣自从听到这首诗,日夜疑惧惊骇,深思其中事理,不能不说。臣恭敬地认为,陛下耳目聪明,外地的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知道的。臣私下担心这首诗流传渐广,必定会传到圣上耳中。臣忝居陛下耳目的官职,不愿让小人的浮泛诽谤之言向上迷惑圣听,所以应当先行论列,以杜绝奸邪谗言。何况自从战事兴起多年,又接连遭遇灾荒旱灾,百姓财力困竭,国库空虚,天下的安危系于财用的虚实。三司的职责,任重而不轻。近来姚仲孙被罢免后,朝廷把积年弊病、贫困空虚、窘迫乏绝的三司交给王尧臣,仰赖他办事,这是陛下委托信任、责成他办事的时候。正是王尧臣多方施展才能、建立功效的时候。臣完全看见从前任用的官员,大多顾惜俸禄官位,宁可使国事失败,也不肯让自己承担怨恨。像王尧臣这样的人,任职以来还不到一个月,副使以下不称职的人,他全都请求调换,足见他不躲避嫌疑和怨恨,不徇私情,竭力挽救时局,以自身承担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如今如果下边容许谗言离间,上边又不为他主持公道,那么不但有才智的大臣无法施展才能,也恐怕忠义之士从此离心。臣思量写诗的人虽然不知道姓名,却私下担心朝中的臣子中有人地位名望与王尧臣相近,嫉妒他受到任用,所以想中伤他,只知道争着在一时求进,却不考虑阻碍国家的大计。自从陛下罢去吕夷简、夏竦以后,任用韩琦、范仲淹以来,天下人都欣然庆贺圣德。君子既然防止小人进用,小人自然害怕自己的道路消退,所以共同喧嚷,竭力散布谗言,想迷惑君主的听闻,阻挠好人。若不及早断绝,恐怕最终会坏事。何况如今三司的弊病已经很深,四方的匮乏已经到了极点,王尧臣必定要大加改革,才能把事情办成。他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成效,就已经遭受诽谤。臣近日已经听到流言纷纷,说王尧臣更换官吏,专擅权力,侵犯政事。如今又编造这样的诗句,摇惑众人的心情。如果不制止,那么今后陛下将无法任用臣下,忠臣也无法侍奉君主,谗言将无穷无尽,这是自古以来的忧患。一旦开启这种渐长的势头,就会煽动迷惑群小,动摇大臣,给朝廷留下祸患,什么事情不能发生?伏望特地下诏书,告诫勉励臣下,凡敢编造言语、诬陷构造隐私的人,一律禁止。如果还有人辗转传诵,就一定追查它的来源,依照朝廷法典从重处置,以求禁止谗言和巧诈,保全善良之人。
论两制以上罢举转运使副省府推判官等状【欧阳修】右臣近凖御史台牒,为臣寮上言待制以上举省府推判官、转运使副等事,奉圣防去年勑命更不行用,令臣知委者。臣窃详臣寮上言,悉渉虚妄。葢因近日陛下进退大臣,改更庶事,小人希合欺罔天聪。臣试请辨之。据上言者云:若令两制以上保举,则下长犇竞之路。方今上自朝廷,下至州县,保举之法多矣。只如台官,亦是两制以上举,以至大理详断、审刑详议、刑部详覆等官,三路知州、知县、通判选人改京官、学官入国学、班行迁阁职、武臣充将领选人入县令,下至天下茶盐场务、▯场及课利多处酒务,凡要切差遣,无大小,尽用保举之法,皆不闻以犇竞而废之。岂可独于省府等官独长犇竞而可废?此其欺罔可知也。上言者又云:遂令端士并起驰骛。且驰骛尽系【一作自是】小人,岂名端士?至如自来举官之法多矣,岂能尽絶小人干求?况自颁新勑以来,何人旧是端士,顿然改节,驰骛于何门而得举?乞赐推究姓名。若果无之,则见其欺妄可知也。上言者又云:不因请托,人莫肯言。此又厚诬之甚也。今内外臣寮,无大小,曾受人举者,十八九。岂可尽因请托而得?自两府大臣而下至外处通判以上,人人各曾举官,岂可尽因请托而举?若云其它举官不请托,只此勑举官须请托,即非臣所知也。今两制之中,好人不少,繁难要害之地,皆已委信任用,岂可不如外郡通判等不堪委任举官?况两制之臣,除此勑外,亦更别许举官,岂可举他官则尽公,惟此勑则顿徇私请?此其欺妄可知也。又云:每嵗举一百五十人,致人多而争差遣。臣算一人有三人举主,方敢望差遣。一百五十人须一嵗内有四百五十员两制为举主。今两制不及五十人,使人人嵗举三人,即才各是一人举主,岂敢便争差遣?况有不曾举人者,或举不及三人者,乞赐检。防去年终,两制以上举到人数,便可知其恣情欺妄也。近日改更政令甚多,惟此一事尤易辨明,故臣不避烦言而辨者,伏冀陛下因此深悟小人希合而欺妄也。縁自去年陛下用范仲淹、富弼在两府,値累年盗贼顿起,天下官吏多不得力,因此屡建举官之议,然亦不是自出意见,皆先检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所以元降勑文首引国书为言是也。当时臣寮并不论议,近因仲淹等出外与朝廷经画边事,谗嫉之人幸其不在左右,百端攻击,只此事朝廷不暇审察,便与施行。臣昨见富弼自至河北,縁山傍海经画勤劳,河北人皆云自来未有大臣如此,其经画所得事亦不少,归至国门,临入而黜,使河北官吏军民见其尽忠而不知其罪状,小人贪务希合,又不为朝廷惜事体,凡事攻击至今未巳。况朝廷用人屡有进退,岂有一人才出便不问是非,尽改所行之事?若大臣一度进退,政令一度改更,如此纷纭,岂有定制?伏望陛下重察爱憎之私,辨其虚实之説,凡于政令更慎改张。臣检详元降举官勑意,亦【一作本】是于国书检用祖宗所行之法。今上言者却云因谏官论列致差遣不定而有更张,事渉臣身,不敢自辨。然臣在谏署日言事无状,致今来臣寮指以为辞,岂可尚冐宠荣不能自劾,请从黜罚以弭人言。臣伏见陛下圣徳仁慈,保全忠正之士,进退之际各有恩意,此所以能使忠臣义士忘身报国,至死而不巳也。其今后臣寮希附上言攻击前两府所行之事,乞赐辨明,择其实有不便者方与改更,庶全大体,则天下幸甚也。臣伏覩去年八月二日元降勑命节文云:“比于国书择【一作撮】诸治要,见其官人之际尤慎外台之选,又云然其进任必属近臣。”又今告示赏罚之命,皆三朝之攸行,此是元议举官因依,乞赐详酌。臣无任激。切祈天待罪之至。
译论请求停止两制以上官员举荐转运使、副使及省府推官、判官等职的奏状【欧阳修】臣近来接到御史台的公文,说臣僚上言待制以上官员举荐省府推官、判官、转运使、副使等事,奉圣旨决定从去年起不再实行,命臣知悉。臣私下详细考察臣僚的上言,全都涉及虚妄。大概是因为近日陛下进退大臣、改革各项事务,小人迎合上意,欺骗蒙蔽圣听。臣姑且请求加以辨明。上言的人说:如果让两制以上官员保举,就会助长下属奔竞求进的道路。如今从朝廷到州县,实行保举的法令很多。比如台官,也是由两制以上官员举荐;还有大理寺详断、审刑院详议、刑部详覆等官,三路知州、知县,通判,选人改任京官,学官进入国学,班行升迁阁职,武臣充任将领,选人进入县令,以及天下各处的茶盐场务、榷场和课利较多的酒务等,凡是重要差遣,无论大小,全都采用保举的办法,却没有听说因为会引起奔竞而废止。难道唯独省府等官会助长奔竞,就可以废止吗?由此可知这是欺骗蒙蔽。上言的人又说:这样就会使端正之士一起奔走驰逐。况且驰逐奔竞的都是小人,怎么能称为端正之士?至于过去举荐官员的法令很多,难道能完全断绝小人请托求进吗?何况自从颁布新诏令以来,什么人原来是端正之士,却突然改变节操,奔走于哪一门路而得到举荐了?请赐令追究其姓名。如果确实没有这样的人,那么就可知上言者是在欺骗妄说。上言的人又说:如果不是请托,人们就不肯举荐。这又是极其严重的诬陷。如今内外臣僚,无论大小,曾经受人举荐的,十人中有八九人。难道都因为请托才得到举荐吗?从两府大臣以下直到外地通判以上,人人都曾举荐过官员,难道都因为请托才举荐的吗?如果说其他举官不需要请托,只有这项诏令规定的举官必须请托,那就不是臣所知道的了。如今两制官员中好人不少,繁难紧要的地方,朝廷都已经委任信赖他们,难道他们还不如外郡通判等官,不能胜任举荐官员的责任吗?何况两制臣僚除了这项诏令外,也另行允许举荐官员,难道举荐其他官员就全都出于公心,只有依此诏令举官便突然徇私接受请托吗?由此可知这是欺骗妄说。又说:每年举荐一百五十人,导致人数太多而争夺差遣。臣计算,若一人有三个举主,才敢希望获得差遣;一百五十人必须在一年内有四百五十名两制官员作为举主。如今两制官员不到五十人,即使人人每年举荐三人,也才刚好各自成为一人的举主,怎么敢说他们便会争夺差遣呢?何况还有没有举荐过人的,或者举荐不到三人的,请赐令查核。只要查考去年年底两制以上官员举荐的人数,便可知道上言者是任意欺骗妄说。近日更改的政令很多,唯独这件事特别容易辨明,所以臣不避烦琐言辞而加以辨明,正是希望陛下由此深深认识小人迎合上意、欺骗妄说的情形。去年陛下任用范仲淹、富弼在两府,正值多年盗贼突然兴起,天下官吏大多不能胜任,因此多次提出举荐官员的建议;但这也不是他们自行创意,而是先查考祖宗旧例,请陛下选择施行,所以当初颁下的诏令开头就引用国书作为依据。那时臣僚并没有议论,近来因为范仲淹等出任外地,同朝廷筹划边境事务,进谗嫉妒的人庆幸他们不在陛下身边,便百般攻击;朝廷对这件事没有来得及审察,就同意施行。臣昨天看见富弼亲自到了河北,沿山靠海辛勤筹划,河北人都说从来没有大臣像这样尽力;他筹划办成的事情也不少,回到国门,临到入朝却被贬黜,使河北的官吏、军民看见他尽忠,却不知道他有什么罪状。小人贪图迎合上意,又不替朝廷顾惜事体,凡事攻击他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何况朝廷任用人材,屡有进退,难道一个人才刚被罢免,就不问是非,把已经实行的事情全部改掉吗?如果大臣每进退一次,政令就改换一次,这样纷乱不定,哪里会有固定的制度?伏望陛下重新审察爱憎的私情,辨明虚实的说法,凡是政令都更加慎重地改革。臣详细查考当初颁布举官诏令的本意,也是从国书中查用祖宗实行的法令。如今上言者却说,因为谏官论列导致差遣不定,所以才有改革;事情涉及臣自身,臣不敢自行辩解。但臣在谏院任职时言事无状,以致如今臣僚拿这件事作为借口,难道还可以继续冒受宠荣而不能自行弹劾吗?请允许对臣加以贬黜惩罚,以平息人们的议论。臣看见陛下圣德日盛、仁慈宽厚,保全忠正之士,在进退之间各有恩意,这正是能够使忠臣义士忘却自身、报效国家,直到死而不止的原因。今后臣僚若迎合依附而上言,攻击前两府所施行的事情,请赐令辨明,选择其中确实不便的才加以更改,这样或许可以保全大体,天下幸甚。臣恭敬看到去年八月二日原先颁下的诏令条文说:“近来从国书中选择有关治理的要旨,看到任用官员时尤其慎重外台官的选择;又说,然而他们进任时一定要属于近臣。” 如今所颁布的告示和赏罚命令,也都是三朝以来所实行的,这就是当初议定举官之事的依据,请赐予详细斟酌。臣不胜激切祈请、恭候治罪之至。
论防官上言按察使状【欧阳修】右臣伏覩近降朝防约束诸路按察使,备载台官所上之言,意谓按察使等所奏之人多不实,或因迎送文移之间有所阙失,挟其私怒,枉奏平人,朝廷都不深思,轻信其説。臣自闻降此约束,日夕忧嗟,窃思国家方此多事难了之时,正是贵人展効之际,奬之犹恐不竭力,疑之谁肯尽其心。昨大选诸路按察之际,两府聚防数日,尽破常例,不次用人,中外翕然,皆谓一时之极选。凡被选之者,皆亦各负才业,久无人知,常患无所施为,一旦忽防擢用,各思宣力争奋所长,不惟欲报朝廷,岂不更希进用?岂可顿为欺罔,便徇私情?料其心必未至此。茍或如台官所説,则是两府聚防数日,选得不公之人,其或不至如斯,何必更加约束?窃以任人之术,自古所难,常能力主张,犹或有沮者,何况更生疑异,使其各自心阑,如此用人,安能集事?况按察之任,人所难能,或大臣荐引之人,或权势侥幸之子,彼按察使者下当怨怒,上忤权势,而不敢避者,只頼朝廷主张而已。今按察者所奏则未能施行,沮毁者一言则便加轻信,皆由朝廷未知官吏为州县大患,而按察可以利民,委任之意不坚,故毁谤之言易入也。所可惜者,自差诸路按察,今虽未有大効,而老病昏昧之人望风知惧,近日致仕者渐多,州县方欲澄清,而朝廷自沮其事。臣欲乞圣慈,令两府召台官上言者至中书,问其何路按察之人,因挟私怒,茍有迹状,乞下所司辨明,若实无人,乃是妄説,其近降劄子乞赐抽还不使四方见朝廷自沮按察之权,而为贪赃老缪之吏所快。再论按察官吏状【欧阳修】右臣自初忝谏官,于第一次上殿日,首曾建言:方今天下凋残,公私困急,全由官吏冗滥者多,乞朝廷选差按察使,糺举年老、病患、赃汚、不材四色之人,以行澄汰。仍具陈按察之法,条目甚详,如臣之议,葢欲使使者四出,而天下悚然知朝廷有赏善罚恶之意,然后按文责实,甚恶者黜,有善者升,中材之人尽使警励。凡臣所言者,乃所以救民急病,革数十年蠧弊之事。若非遭逢圣主鋭意求治之时,上下力行之,不可也。柰何议者惮于作事,惟乐因循,祗命诸路转运使就兼其职。命出之日,外论皆谓诸路之中,贪赃如魏兼,老病如陈杲,秽恶如钱延年,庸常龌龊如袁抗、张可久之辈,尽为转运使,皆自是可黜之人,必不能举职。臣亦再具论奏,其议格而不行,按察空名,今遂寝废,生民蠧病日益可哀。伏见陛下圣徳日新,忧心庶政,近发手诏督励宰辅。然天下之事,积弊已多,如治乱丝,未知头绪。欲事事更改,则力未能周,而烦扰难行;欲渐渐整顿,则困弊已极,而未见速効。臣谓如欲用功少,为利溥,及民速于事切,则莫若精选明干朝臣十许人,分行天下,尽籍官吏能否而升黜之,如臣前所陈者,而后可。臣闻治天下者,如农夫之治田,不可一槩也。蒿莱芜秽,久荒之地,必先力加垦辟,芟除,待其成田,然后以时耘耨。冗滥之官,芜秽天下久矣,必先力行澄汰,待其百职粗治,然后精选有司,常令糺举。今特遣之使,如久荒而芟辟也;转运兼按察,乃以时之耘耨者耳。寛猛疾徐,各有所宜也。汉时刺举,唐世黜陟使、考课使之类,嵗嵗遣出。祖宗朝亦有考课院,葢按察升黜,古今常法,非是难行之异事也。方今言事者多以高论见弃,或以有害难行。如臣所言,只是选十余人明干朝臣,察视官吏善恶,灼然有迹易见者,着之簿籍,朝廷详之,黜其甚者耳。臣自谓于论不为甚高,行之有利无害,然尚虑议者未以为然,谨条陈冗官利害六事,以明利博効速而可行不疑,伏望圣慈特赐裁择,如有可采,乞早施行。一曰,去冗官,则民之科率,十分减九。臣伏见兵兴以来,公私困弊者,不惟赋敛繁重,全由官吏为奸。每或科率一物,则贪残之吏先于百姓而刻剥,老缪之吏恣其羣下之诛求。朝廷得其一分,奸吏取其十倍,民之重困,其害在斯。今若去此四色冗官,代以循良之吏,事随便宜,絶去骚扰,使民专供朝廷实数科率,免却州县分外诛求。故臣谓于民力十分减九也,比于别图减省细碎无益者,其利博矣。二曰不材之人为害深于赃吏国家之法,除赃吏因民告发者乃行之,其他不材之人,大者壊州,小者壊县,皆明知而不问。臣谓凡赃吏,多是强黠之人,所取在于豪富,或不及贫弱。不材之人不能驭下,虽其一身不能乞取,而恣其羣下共行诛剥,更无贫富皆被其殃,为害至深。纵而不问,故臣尤欲尽取老病缪懦者,与赃吏一例黜之。
译论请求防止官员上言诬劾按察使的奏状【欧阳修】臣恭敬看到近来下发的朝廷诏令,约束各路按察使,详细列举御史台官员所上言论,意思是说按察使等所奏劾的人很多不实,有的因为迎送、文书往来之间有所缺失,便挟带私人的愤怒,冤枉奏劾平民,而朝廷全不深思,轻易相信他们的说法。臣自从听到下发这项约束,日夜忧虑叹息,私下思考国家正处在事务繁多、困难未解的时候,正是需要贵臣施展才能、建立功效之际;奖赏他们还担心他们不能竭尽力量,怀疑他们又有谁肯尽心?昨天大规模选任各路按察使时,两府聚集商议数日,完全打破常规,不按资序任用,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是当时最精良的选任。凡被选中的人,也都各自具有才干事业,只是长久无人知晓,常常忧虑没有施展的地方;一旦忽然受到召用提拔,都想着竭尽力量,争相发挥所长,不仅想报答朝廷,难道不也更加希望得到进用吗?怎么能突然认为他们会欺骗蒙蔽朝廷,便顺从私情而怀疑他们?料想他们的心思必定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假如真像御史台官员所说,那么就是两府聚议数日却选得了不公正的人;如果他们不至于如此,又何必再加约束?臣私下认为,任用人才的方法,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平常能够极力为他们主持,尚且有时会有人阻挠,何况再产生疑虑,使他们各自心灰意冷?这样任用人才,怎么能成就事业?何况按察之职,是人们难以胜任的;有的是大臣推荐引进的人,有的是依靠权势侥幸得到职位的子弟。那些按察使,下要承受怨怒,上要触犯权势,却不敢躲避,只依靠朝廷为他们主持公道罢了。如今按察使所奏的事情还没有得到施行,诋毁阻挠者的一句话却立即被轻易相信,都是因为朝廷还不知道官吏是州县的大患、按察可以有利于百姓,委任他们的意志不坚定,所以诋毁之言容易被听信。可惜的是,自从派遣各路按察使以来,虽然现在还没有取得大的成效,但老弱、患病、昏昧的官员已经望风知惧,近来告老退休的人逐渐增多,州县正要得到澄清,而朝廷自己却阻挠了这件事。臣想请求圣上慈爱,命两府把上言的御史台官员召到中书,询问他们说的是哪一路按察使挟带私怒;如果确有事实,请交给有关部门辨明;如果实在没有此人,便是妄说。近来下发的札子,请赐令收回,不要让四方看见朝廷自己削弱按察的权力,而使贪赃、衰老、昏庸的官吏感到痛快。再次论述按察官吏的奏状【欧阳修】臣自从最初忝任谏官,在第一次上殿时,首先曾经进言:如今天下凋残,公私困急,全都是因为官吏冗滥太多,请求朝廷选派按察使,纠举年老、患病、贪赃、无能四类人员,以便进行澄清淘汰。臣还详细陈述按察的方法,条目十分周详。像臣所提出的意见,本来是想让使者分赴各地,使天下人震惧,知道朝廷有赏善罚恶的意旨;然后按照文书查核事实,罪恶深重的加以罢黜,有善行的加以升迁,中等才干的人都使他们受到警戒勉励。臣所说的这些,都是为了救济百姓的急切困苦,革除数十年来的弊病。如果不是遇到圣明君主锐意求治的时期,并且上下共同努力施行,就不可能做到。无奈议论此事的人害怕做事,只喜欢因循守旧,只命令各路转运使兼任按察使。命令发布的那天,外间议论都说,各路之中,像魏兼那样贪赃的,像陈杲那样年老有病的,像钱延年那样污秽邪恶的,像袁抗、张可久那样庸常猥琐的,都成了转运使;这些人本来就是应当罢黜的人,必定不能履行职责。臣也两次具状论奏,但这个建议被阻止而未能施行,按察只剩下空名,如今终于废止,百姓的弊病日益令人悲哀。臣看见陛下圣德日新,忧心各种政务,近来亲自下发手诏督促勉励宰辅。然而天下的事情,积累的弊病已经很多,就像治理一团乱丝,不知道从哪里着手。想要件件更改,力量又不能周全,繁琐扰民也难以实行;想要逐渐整顿,困弊又已经到了极点,不能很快见效。臣认为,如果想少用功而取得广泛利益,并且使百姓迅速得到实惠、使事情紧迫处迅速解决,那么不如精选十多名明达能干的朝臣,分头巡行天下,把官吏是否能干全部登记下来,分别升迁或罢黜,像臣以前所陈述的那样,然后才能办成。臣听说治理天下,就像农夫治理田地,不能一概而论。蒿草杂芜、长期荒废的土地,必须先大力开垦,铲除杂草,等它成为田地以后,再按时耕耘锄治。冗滥的官员使天下荒芜污秽已经很久了,必须先大力实行澄清淘汰,等各项职务大体得到治理以后,再精选有关部门的官员,常常令他们纠举查察。如今特意派出的使者,就像治理久荒之地时先铲除开辟;转运使兼任按察,则只是按时耕耘锄治而已。宽严、快慢,各有适宜。汉代的刺举,唐代的黜陟使、考课使之类,都是年年派出。祖宗朝也有考课院,大概按察升黜,是古今一贯的制度,并不是难以实行的特殊事情。如今进言的人多以高论被弃置,或者以有害、难行作为理由。像臣所说的,只不过是选十多名明达能干的朝臣,察看官吏的善恶;把确实有迹可循、容易看清的情况记入簿籍,由朝廷详细审察,罢黜其中罪恶最重的人罢了。臣自认为这些议论并不算高深,实行起来有利而无害;然而仍担心议论者不以为然,所以谨慎地分条陈述裁减冗官的六项利弊,以说明它利益广泛、见效迅速而且切实可行,没有疑问。伏望圣上慈悲,特赐裁决选择;如果有可以采纳的,请求尽早施行。第一,裁去冗官,那么百姓所负担的科派征敛,可以减少十分之九。臣恭敬看见,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公私困弊,不只是由于赋税征敛繁重,全是官吏作奸造成的。每当征派某种物品,贪婪残酷的官吏总是在百姓身上先行刻剥,年老昏庸的官吏则任由手下人肆意索取。朝廷得到一分,奸吏却取得十倍,百姓因此更加困苦,祸害就在这里。如今如果裁去这四类冗官,代之以奉公守法、善治百姓的官吏,办事根据实际情况,完全消除骚扰,使百姓只按朝廷规定的数额供纳,免除州县额外的索取。因此臣说,百姓的负担可以减少十分之九。与另行谋求裁减琐碎而无益的事项相比,这项利益广泛得多。第二,无能之人为害,比贪赃官吏更加深重。国家的法令,只有因百姓告发贪赃官吏时才予以惩办;其他无能之人,大的毁坏州,小的毁坏县,朝廷都明知却不追究。臣认为,贪赃官吏大多是强横狡黠之人,他们索取的对象主要是豪富之家,有时还顾不上贫弱百姓。无能之人不能驾驭下属,虽然他本人不能向人索取,却任由手下人共同进行搜刮剥削,贫富都遭受祸害,危害极深。既然放任他们而不追究,所以臣尤其希望把年老、患病、昏庸、懦弱的人全部清除,和贪赃官吏一样加以罢黜。
三曰内外一体。若外官不澄,则朝廷无由致治。今朝廷虽有号令之善者,降出外方,若落四色冗官之手,则或施设乖方,不如朝廷本意,反为民害;或稽滞废失,全不施行,而又无糺举,弃【一作多】作空文。若外边去却冗官,尽得良吏,则朝廷所下之令,虽有乖错,彼亦自能回改,或执奏更易,终不至为大害。是民之得失,不独上頼朝廷,全系官吏善恶。以此而言,冗官岂可不去?四曰:去冗官,则吏员清简,差遣通流。今天下官有定员,而入仕之人无定数。既不黜陟,冐滥者多,差遣不行,贤愚同滞。每有一阙,众人争之。争得者无廉耻之风,不得者腾怨嗟之口。滥官之弊,近古无之。今若择四色冗官去之,则待阙之人可无怨滞。五曰:去冗官,则中材之人可使劝惧。今天下官吏,岂必尽是不材?葢为朝廷本无黜陟,善恶不分。今若见国家责实求治,逐一人人精别,则中材之人皆自勉强,不敢因循。虽有贪残,亦湏敛手。六曰:去冗官,则不过朞月,民受其赐。方今朝廷虽有爱念疲民之意,然上下困乏,必未有余力广惠及民。若但去冗官,则民受速赐。葢臣常见外处州县,每一缪官替去,一能者代之,不过数日,民已歌謡。今若尽去冗滥之吏,而以能吏代之,不过朞月,民即受赐。此臣所谓及民速于事切者也。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欧阳修】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羣邪切齿之祸,敢干一人难犯之顔。惟頼圣明,幸加省察。臣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罢黜【一作而罢】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臣虽供职在外,事不尽知,然臣窃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説不远。欲广防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揺大臣,则必湏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防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揺;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故湏此説方可倾之。臣料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必有以朋党专权之説上惑圣聪。臣请试辨之。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谠论闻于中外,天下贤士争相称慕。当时奸臣诬作朋党,犹难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数人,并在两府,察其临事可以辨也。葢衍为人清慎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则纯正而质直,弼则明敏而果鋭。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于尽忠,而其所见各异,故于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则力争而寛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边备;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来。
译第三,内外应当一体。外地官员如果不能得到澄清整顿,朝廷就无法实现治理。如今朝廷即使有好的号令,下达到地方,如果落到四类冗官手中,有的就会施行失当,不符合朝廷本意,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有的拖延废弛,完全不施行,又没有人纠举,最终成为空文。如果外地除去冗官,全都得到良吏,那么朝廷下达的命令即使有错误,他们也能自行纠正,或者据理奏请更改,终究不至于造成大害。这样看来,百姓的得失不只是依靠朝廷,也完全取决于官吏的善恶。由此而言,冗官怎么能不裁去?第四,裁去冗官,就会使吏员精简,差遣得以通畅流转。如今天下官职有固定员额,而入仕的人没有固定数目。既然没有升黜,冒滥任职的人就多,差遣无法顺利安排,贤能和愚劣的人都一起停滞。每有一个空缺,众人就争夺它。争得的人没有廉耻的风气,争不到的人则发出怨恨叹息的言论。官员泛滥的弊病,近世从未有过。如今如果选择裁去四类冗官,那么等待差遣的人便可以不再因滞留而怨恨。第五,裁去冗官,就可以使中等才干的人受到勉励和警惧。如今天下的官吏,难道一定全都是无能之人吗?大概是因为朝廷本来没有升黜制度,善恶不能区分。如今如果让他们看见国家考核实际、寻求治理,逐一对每个人精细辨别,那么中等才干的人都会自行努力,不敢因循敷衍。即使有贪婪残酷的人,也必须收敛手脚。第六,裁去冗官,不过一个月,百姓就能受到恩惠。如今朝廷虽然有爱护体恤疲敝百姓的心意,但上下都很困乏,必定没有多余力量广泛施惠于百姓。如果只裁去冗官,百姓便能迅速得到恩惠。臣常常看见外地州县,每替换一个昏庸官员,由一个能干的人接替,不过几天,百姓就已经歌唱称颂。如今如果全部裁去冗滥官吏,以能干官吏代替,不过一个月,百姓就能受到恩惠。这就是臣所说的,使百姓得到利益比办事更加迅速、更加切实。论杜衍、范仲淹等被罢免政事之职的奏状【欧阳修】臣听说,士人不能忘却自身,就不能称为忠;言语不能逆耳,就不能称为谏。因此臣不躲避群邪切齿痛恨的祸患,敢于触犯一个人难以冒犯的威严,只依靠陛下圣明,希望陛下加以省察。臣看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都是陛下平素委任的臣子,却在一旦之间相继被罢黜。天下士人都一向知道他们是可以任用的贤才,却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可以罢免的罪过。臣虽在外地任职,事情不能全知,但私下看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的说法,并不难推知。想要广泛排斥善良之人,不过是指责他们结成朋党;想要动摇大臣,必定要诬陷他们专权。这是什么缘故呢?除去一个善人,而众多善人还在,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想把他们全都除去,而善人过错很少,又很难从一两个人身上寻找瑕疵。只有把他们指为朋党,才可以在一时之间全部驱逐。至于大臣已经得到知遇并受到信任,就难以用其他事情动摇;只有专权是君主所厌恶的,所以必须用这种说法才能倾覆他。臣料想杜衍等四人各自没有大的过错,却在一时之间全部被驱逐。富弼和范仲淹受到的委任尤其深重,忽然遭受离间,必定是有人用朋党、专权的说法向上迷惑圣听。臣请姑且加以辨明。从前范仲淹最初以忠诚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闻名于朝廷内外,天下贤士争相称赞仰慕。当时奸臣诬陷他结成朋党,还难以辨明。自从近日陛下提拔这几个人,让他们同在两府任职,考察他们遇事时的表现,就可以辨明了。杜衍为人清廉谨慎,严格遵守规矩;范仲淹胸襟开阔、自信而果断;韩琦纯正质直;富弼明敏果断。四个人的性情各不相同,虽然都归于竭尽忠诚,但各自见解不同,所以议论政事时常常不能一致。比如杜衍想重罚滕宗谅,范仲淹却竭力争辩而宽免他;范仲淹认为契丹一定会进攻河东,请求赶快修整边防,富弼却根据九件事推断契丹一定不会来,极力陈说自己
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数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谓天下至公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诤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见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谓诬矣。臣闻有国之权,诚非臣下之得专也。然臣窃思仲淹等自入两府以来,不见其专权之迹,而但见其善避权。也权者,得名位则可行,故好权之臣必贪位。自陛下召琦与仲淹于陜西,琦等让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富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宻副使,每一命皆再三恳让,让者愈切,陛下用之愈坚。臣见其避让太繁,不见其好权贪位也。及陛下坚不许辞,方敢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见其皆未作事,乃特开天章,召而赐坐,授以纸笔,使其条事。然众人避让,不敢下笔,弼等亦不敢独有所述。因此又烦圣慈,特出手诏,指定姓名,专责弼等条列大事而施行。弼等迟回,又近一月,方敢略条数事。然仲淹深练世事,必知凡百难猛更张,故其所陈志在逺大,而多若迂缓,但欲渐而行之,以久冀皆有効。弼性虽鋭然亦不敢自出意见,但多举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臣方怪弼等防陛下如此坚意委任,督责丁寜,而犹迟缓,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谮,已曰专权者,岂不诬哉?至如两路宣抚,圣朝常遣大臣,况自中国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劳困及于天下。契丹乘衅违盟而动,其书辞侮慢,至有贵国祖宗之言。陛下愤耻虽深,但以边防无备,未可与争,屈志买和,莫大之辱。弼等见中国累年侵凌之患,感陛下不次进用之恩,故各自请行,力思雪国家之前耻,沿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臣见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权以御四夷,未见其侵权而作过也。伏惟陛下睿哲聪明,有知人之圣,臣下能否,洞见不遗,故于千官百辟之中,特选得此数人,骤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羣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圣徳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际,恩礼各优。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轻矣,惟愿陛下拒絶羣谤,委任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禆补。方今西北二虏交争未已,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如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伏望陛下早辨谗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臣自前嵗召入谏院,十月之内七受圣恩,而致身两制。方思君宠至深,未知报効之所。今羣邪争进谗巧,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秋,岂可缄言而避罪?
译的意见。又如尹洙也号称是范仲淹一党,等到争论水洛城之事,韩琦认为尹洙正确而刘沪错误,范仲淹却认为刘沪正确而尹洙错误。这几件事尤其明显,陛下一向都知道。这四个人,可以说是天下最公正的贤人。平日闲居时,他们互相称美还来不及;为国家议事时,则公开在朝廷上据理争辩,而不徇私情。由此而言,臣看见杜衍等人真正具备汉史所谓忠臣彼此不和的操守,而小人却诬称他们结党,可说是诬陷了。臣听说,国家的权力确实不是臣下可以专擅的。然而臣私下思量,范仲淹等人自从进入两府以来,没有看到他们专擅权力的迹象,只看到他们善于躲避权力。所谓权力,是得到名位便可以施行,所以喜好权力的臣子必然贪恋职位。自从陛下把韩琦和范仲淹从陕西召回,韩琦等人推辞了五六次,陛下也五六次召他们;富弼三次被任命为学士,两次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每次任命都再三恳切推辞,推辞得越恳切,陛下任用得越坚定。臣只看见他们推辞得过多,没有看见他们喜好权力、贪恋职位。等到陛下坚持不允许辞免,他们才敢接受命令,但仍不敢另有作为。陛下看见他们都没有办事,于是特意开设天章阁,召他们入内赐座,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政事。然而众人都推辞躲避,不敢下笔,富弼等人也不敢独自有所陈述。因此又烦劳圣上慈意,特地下发手诏,指定姓名,专门责成富弼等人分条陈述大事并施行。富弼等人迟疑徘徊,又过了将近一个月,才敢略略列举几件事。范仲淹深深熟悉世事,必定知道各种事情不能猛烈改革,所以他所陈述的志向在于长远宏大,多半显得迂缓,只想逐步施行,希望长久之后都能见效。富弼性情虽锐利,也不敢自行提出意见,只是多引用祖宗旧例,请陛下选择施行。自古君臣相互契合,意见一旦相合,遇到事情就立即施行。臣正奇怪富弼等人受到陛下这样坚定的委任、督促和反复叮咛,却仍然迟缓,自己怀疑他们做事果然不坚决。小人巧妙地进谗,已经说他们专权,这难道不是诬陷吗?至于两路宣抚,圣朝一向常常派遣大臣,何况近年中原的威势不振,因此赵元昊在一方叛逆,劳苦困顿波及天下;契丹乘着这个机会违背盟约而行动,所写的文辞侮慢,甚至有“贵国祖宗”的话。陛下的愤怒和羞耻虽然深重,但由于边防没有准备,不能同他们争战,只好委屈心志换取和平,这是最大的耻辱。富弼等人看见中原多年受到侵凌的祸患,感念陛下破格任用的恩典,所以各自请求前往,竭力设法洗雪国家从前的耻辱,沿山靠海,不怕辛劳,希望使武备重新修整,国威再次振作。臣看见富弼等人的用心,本来是想尊重陛下的威权来抵御四方夷狄,没有看见他们侵犯权力、制造过错。臣认为陛下睿智聪明,具有识别人才的圣明,臣下能干与否,洞察无遗,所以在众多官员之中,特别选得这几个人,迅速提拔任用。正直之士在朝廷,正是群邪所忌;谋臣不能得到任用,是敌国的福分。如今这几个人一旦被罢去,就会使群邪在朝廷内部互相庆贺,使四方夷狄在朝廷外部互相庆贺,这是臣替陛下感到惋惜的地方。臣认为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诚善良之人,在罢退他们时恩礼都很优厚。如今范仲淹担任四路的职务也并不轻,请只愿陛下拒绝群臣的诽谤,坚定委任而不加怀疑,使他尽力施展,仍然可以有所补益。如今西北两个敌国争斗不止,正是上天给予陛下经营治理的时机。像富弼和韩琦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置于闲散之地?伏望陛下及早辨明谗言巧说,特意加以图谋任用,臣将不胜庆幸。臣从前一年被召入谏院,在十个月内七次受到圣恩,因而进入两制。正思量君主的宠遇极其深厚,却还没有报效的地方。如今群邪争相进献谗巧之言,正直之士接连离去,正是朝廷和臣下忘身报国的时候,难道可以闭口不言而躲避罪责吗?
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臣无任祈天待罪,恳激屏营之至。臣脩昧死再拜。再论水灾状【欧阳修】
译臣冒昧竭尽愚昧的见识,只请陛下选择采纳。臣不胜祈请上天、等待治罪的惶恐激切之至。臣欧阳修冒死再拜。再次论述水灾的奏状【欧阳修】
右臣伏覩近降手诏,以水灾为变,上轸圣忧。既一人形罪已之言,宜百辟无遑安之意。而应诏言事者犹少,亦未闻有所施行。岂言者不足采欤?将遂无人言也?岂有言不能用欤?然则上有诏而下不言,下有言而上不用,皆空言也。臣闻语曰:「应天以实,不以文;动民以行,不以言。」臣近有实封应诏,窃谓水入国门,大臣犇走,渰浸社稷,破壊都城,此天地之大变也。恐非小有所为可以消弭,因为陛下陈一二大计,而言狂计愚,不足以感动听览。臣日夜思惟,方今之弊,纪纲之壊,非一日;政事之失,非一端。水灾至大,天谴至深,亦非一事之所致。灾谴如此,而祸患所应于后者,又非一言而可测。是则已往而当救之弊甚众,未来而可忧之患无涯,亦非独责二三大臣所能取济。况自古天下之治,必与众贤共之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寜。」《书》载尧舜之朝,一时同列者,防龙稷契之徒二十余人,此特其大者尔。其百工在位,莫不皆贤也。今欲救大弊,弭大患,如臣前所陈一二大计,既未果为,而又不思众贤以济庶务,则天变何以塞,人事何以修?故臣复敢进用贤之説也。臣材识愚暗,不能知人,然众人所知者,臣亦知之。伏见龙图阁直学士知池州包拯,清节美行,着自贫贱,谠言正论,闻于朝廷,自列侍从,良多补益。方今天灾人事,非贤罔乂之时,拯以小故弃之遐逺,此议者之所惜也。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襄州张瓌,静黙端直,外柔内刚,学问通达,似不能言者,至其见义必为,可谓仁者之勇,此朝廷之臣,非州郡之才也。祠部员外郎崇文院检讨吕公着,故相夷简之子,清静寡欲,生长富贵,而淡于荣利,识虑深逺,文学优长,皆可过人,而喜自晦黙,此左右顾问之臣也。太常博士羣牧判官王安石,学问文章,知名当世,守道不茍,自重其身,论议通明,兼有时。才之用,所谓无施不可者,凡此四臣者,难得之士也,拯以小过,弃之其三人者,进退与众人无异,此皆为世所知者,犹如此,臣故知天下之广,贤材沦没于无闻者不少也。此四臣者,名迹已着,伏乞更广询采,亟加进擢,置之左右,必有裨补。凡臣所言者,乃愿陛下听其言,用其才,以济时艰尔,非为其人私计也。若量霑恩泽,稍陞差遣之类,适足以为其人累耳,亦非臣荐贤报国之本心也。臣伏见近年变异,非止水灾,谴告丁寜无所不有。董仲舒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斯言极矣。伏惟陛下切诏大臣,深图治乱,广引贤俊,与共谋议。未有众贤并进而天下不治者,此亦救灾弭患一端之大者。臣又窃见京东、京西皆有大水,并当存防,而独河北遣使安抚,两路遂不差人。或云就委转运使,此则但虚为行遣尔。两路运司只见河北遣使,便认朝廷之意有所重轻,以谓不遣使路分,非朝廷忧恤之急者。兼又放税赈救,皆耗运司钱物于彼不便。兼又运使未必皆得人,其才未必能救灾防患。又其一司自有常行职事,亦岂能专意抚绥,故臣以为虚作行遣尔。伏乞各差一使于此两路安抚,虽未能大叚有物赈济,至于兴利除害,临时措置,更易官吏,询求疾苦,事既专一,必有所得,与就委运司,其利百倍也。又闻两浙大旱,赤地千里,国家运米仰在东南,今年灾伤,若不赈济,则来年不惟民饥,国家之物亦自阙供,此不可不留心也。窃闻三司今嵗京师粮米,已有二年备准外,犹有三百五十万余未漕之物。今年东南既旱,则来年少纳上供,此未漕之米诚不可不惜。然少辍以济急时,亦未有所阙,欲下三司勘防,若实如臣所闻,则乞量辍五七十万石,给与两浙一路,令及时赈救。一十三州只作借贷,他时米熟不妨还官。然所利甚博也,此非弭灾之术,亦救灾之一端也。臣愚狂妄,伏望圣慈特赐裁择。杭州召还乞郡状【苏轼】
译臣恭敬看见近来下发的手诏,把水灾视为天变,使圣上深感忧虑。既然君主一人已经表示自责,那么百官就应当没有闲暇安居的心情。然而应诏进言的人仍然很少,也没有听说有什么措施施行。难道是进言者所说的不值得采纳吗?还是终于没有人进言了?难道是有了言论却不能施行吗?如果上面下诏而下面不进言,下面有言论而上面不采用,那就全是空话。臣听说有句话说:“回应天意要靠实际行动,不靠文辞;感动百姓要靠行动,不靠言语。”臣近日曾经密封上奏回应诏令,私下认为水流进入国门,大臣奔走逃避,淹没社稷,毁坏都城,这是天地间的大变故。恐怕不是稍微做一点事情就可以消除的,因此替陛下陈述一两项大计;但臣所说的或许狂妄愚昧,不足以感动圣上的听闻和阅览。臣日夜思考,如今的弊病、纲纪的败坏,不是一天造成的;政事的过失,也不止一个方面。水灾如此巨大,天谴如此深重,也不是一件事情造成的。灾害和谴责到了这种地步,而后来将要应验的祸患,又不是一句话可以预料的。这样看来,过去已经存在、应当挽救的弊病很多,未来可能发生、值得忧虑的祸患没有边际,也不是只责备两三个大臣就能解决的。何况自古以来,治理天下一定要同众多贤人共同完成。《诗经》说:“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 《尚书》记载,尧、舜在朝廷时,当时同列的大臣有防龙、稷、契一类二十多人,这还只是其中地位较高的;其他百官在位的,没有不是贤能的。如今想要挽救大弊、平息大患,像臣以前所陈述的一两项大计,既然还没有能够实行,又不考虑任用众多贤人来共同办理各种政务,那么天变如何才能平息,人事如何才能修治?所以臣又冒昧进献任用贤人的意见。臣的才识愚昧,不能识别人材,但众人所知道的人,臣也知道。臣看见龙图阁直学士、知池州包拯,清廉的节操和美好的品行,从贫贱时就已经显著;正直的言论和正确的议论,闻名于朝廷;自从列为侍从以来,补益很多。如今正是天灾人事交迫、没有贤人就无法治理的时候,包拯因为小过错被弃置在遥远之地,这是议论者所惋惜的。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襄州张瓌,沉静默然而端正耿直,外表柔和而内心刚强,学问通达,看起来像是不善言辞的人;至于见到合乎道义的事一定去做,可以说是仁者的勇气。这是朝廷的大臣,不是只适合任州郡之职的人。祠部员外郎、崇文院检讨吕公著,是故宰相吕夷简的儿子,清静寡欲,生长在富贵之中却淡泊荣利;见识谋虑深远,文章学问优长,都超过常人,却喜欢自行隐藏沉默。这是适合在君主左右供顾问的人。太常博士、群牧判官王安石,学问文章在当世闻名,守持道义而不苟且,自重其身;议论通达明白,又兼有应时的才能,才干的用途可以说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展。以上四位臣子,都是难得的人才。包拯因为小过失被弃置,其他三人也同普通人一样受到进退,这些都是世人所知的人才尚且如此,臣因此知道天下广大,埋没而不为人知的贤能之材还不少。这四位臣子的声名事迹已经显著,伏乞陛下进一步广泛询问采纳意见,赶快加以提拔,置于左右,必定有所补益。臣所说的一切,只是希望陛下听取他们的言论,使用他们的才干,来救济时局的艰难,并不是替这些人谋求私利。如果只是略微沾受恩泽、稍稍升迁差遣之类,反而足以成为这些人的牵累,也不是臣荐举贤能、报效国家的本心。臣看见近年来的灾异,不只水灾,天的谴责和警告没有一样不存在。董仲舒说:“国家将有失道的败亡,天就先降下灾害来谴责警告;不知道自我反省,又降下怪异来使其警惧;还不知道改变,就会受到伤害而败亡。”这番话已经说到极点了。臣希望陛下切实诏令大臣,深思治乱,广泛招引贤能俊杰,同他们共同谋划议论。没有众多贤人一同进用而天下不能得到治理的,这也是救灾平患的一项重大办法。臣又私下看见,京东、京西都有大水,都应当加以存问安抚,唯独河北派遣了使者,两路却没有派人。有人说可以就近委托转运使,这只不过是徒然作出派遣的形式罢了。两路转运司只看见河北派遣使者,便认定朝廷的重视有轻有重,以为没有派使者的路分,不是朝廷急切忧虑抚恤的地方。兼且减免赋税、赈济救灾,都会耗费转运司的钱物,使他们在那里感到不便;而且转运使未必都得到合适的人选,他们的才能也未必足以救灾防患。再说一个转运司本来有常规职事,哪里能够专心安抚百姓?所以臣认为这只是徒然作出派遣的形式。伏乞在这两路各派一名使者前去安抚,即使不能大规模拿出物资赈济,至于兴利除害、临时处置、更换官吏、询问百姓疾苦等事,因为职责专一,必定有所收获;同委托转运司相比,利益要大百倍。又听说两浙大旱,赤地千里;国家运输粮米,仰赖东南,今年遭受灾伤,如果不赈济,那么明年不但百姓饥饿,国家的物资也会缺少供给,这不能不留心。臣私下听说,三司今年运往京师的粮米,除已有两年储备的数额外,还有三百五十万多石尚未漕运;今年东南既然大旱,明年纳交上供的粮米就会减少,这些尚未漕运的米实在不可不珍惜。然而暂时少拨出一些粮食来救济当前的急难,也不会造成缺乏。请下令三司查核,如果确实如臣所听说的那样,就请求酌量拨出五七十万石,供给两浙一路,命令及时赈济。一十三州只作为借贷,往后粮食成熟时,不妨归还官府。不过,这样所得到的利益十分广泛。这不是消除灾害的办法,也算是救灾的一项措施。臣愚昧狂妄,伏望圣上慈悲,特赐裁决。请求召回杭州任职、仍乞求外任一郡的奏状【苏轼】
元祐六年五月十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前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近奉诏书及圣防劄子,不允臣辞免翰林学士承防恩命及乞郡事,臣已第三次奏乞除臣扬、越、陈、蔡一郡去讫。窃虑区区之诚,未能遽回天意,湏至尽露本心,重干圣听,惶恐死罪,惶恐死罪。臣昔于治平中,自凤翔职官得替入朝,首被英宗皇帝知遇,欲骤用臣。当时宰相韩琦,以臣年少资浅,未经试用,故且与馆职。亦防臣丁父忧去官,及服阕入觐,便防神宗皇帝召对,面赐奬激,许臣职外言事。自惟羁旅之臣,未应得此,岂非以英宗皇帝知臣有素故耶?是时王安石新得政,变易法度,臣若少加附防,进用可必。自惟逺人,防二帝非常之知,不忍欺天负心,欲具论安石所为不可施行状,以禆万一。然未测圣意待臣深浅,因上元有防,买灯四千椀,有司无状亏减市价,臣即上书论奏,先帝大喜,即时施行。臣以此卜知先帝圣明,能受尽言,上疏六千余言,极论新法不便。后复因考试进士,拟对御试策进上,并言安石不知人,不可大用。先帝虽未听从,然亦嘉臣愚直,初不谴问,而安石大怒,其党无不切齿,争欲倾臣。御史知杂谢景温首出死力弹奏,臣丁忧归乡日,舟中曾贩私盐,遂下诸路体量追捕。当时梢工篙手等考掠取证,但以实无其事故鍜链不成而止。臣縁此惧祸,乞出连三任外补,而先帝眷臣不衰,时因贺谢表章,即对左右称道。党人疑臣复用,而李定、何正臣、舒亶三人构造飞语,酝酿百端,必欲致臣于死。先帝初亦不听,而此三人执奏不已,故臣得罪下狱。定等选差悍吏皇遵,将带吏卒就湖州追摄,如捕寇贼。臣即与妻子诀别,畱书与弟辙处置后事,自期必死。过杨子江,便欲自投江中,而吏卒监守不果。到狱即欲不食求死,而先帝遣使就狱有所约勑,故狱吏不敢别加非横。臣亦觉知,先帝无意杀臣,故复畱残喘,得至今日。及窜责黄州,毎有表疏,先帝复对左右称道,哀怜奬激,意欲复用,而左右固争,以为不可。臣虽在逺,亦具闻之。古人有言:「聚蚊成雷,积羽沉舟。」言寡不胜众也。以先帝知臣特达如此,而臣终不免于患难者,以左右疾臣者众也。及陛下即位,起臣于贬所,不及一年,备位禁林,遭遇之异,古今无比。臣每自惟,昆虫草木之微,无以仰报天地生成之徳,惟有独立不倚,知无不言,可以少报万一。始论衙前差雇利害,与孙永、傅尧俞、韩维争议,因亦与司马光异论。光初不以此怒臣,而台谏诸人逆探光意,遂与臣为仇。臣又素疾程颐之奸,未尝假以色词,故颐之党人无不侧目。自朝廷废黜大奸数人,而其余党犹在要近,阴为之地,特未发尔。小臣周穜乃敢上疏乞用王安石配享,以尝试朝廷。料穜草芥之微,敢建此议,必有阴主其事者,是以上书逆折其奸锋,乞重赐行遣,以破小人之谋。因此党人尤加忿疾。其后又于经筵极论黄河不可回夺利害,且上疏争之,遂大失执政意。积此数事,恐别致患祸。又縁臂痛目昏,所以累章力求补外。窃伏思念,自忝禁近三年之间,台谏言臣者数四,只因发策草麻,罗织语言,以为谤讪,本无疑似口加诬执,其间暧昧谮愬。陛下察其无实而不降出者,又不知其几何矣。若非二圣仁明洞照肝鬲,则臣为党人所倾,首领不保,岂敢望如先帝之赦臣乎?自出知杭州二年,粗免人言。中间法外刺配顔章、顔益二人,葢攻积弊,事不获已。陛下亦已赦臣,而言者不赦,论奏不已。其意岂为顔章等哉?以此知党人之意,未尝一日不在倾臣,洗垢求瑕,止得此事。今者忽防圣恩,召还擢用,又除臣弟辙为执政。此二事皆非大臣本意。窃计党人必大猜忌,磨砺以湏,势必如此。闻命悸恐,以福为灾,即日上章辞免,乞郡。行至中路,果闻弟辙为台谏所攻,般出廨宇待罪。又防陛下委曲照见情状,方获保全。臣之刚褊,众所共知。党人嫌忌,甚于弟辙,岂敢以衰病之余,复犯其锋?虽自知无罪可言,而今之言者,岂问是非曲直?窃谓人主之待臣子,不过公道以相知。党人之报怨嫌,必为巧发而阴中。臣岂敢恃二圣公道之知,而傲党人阴中之祸?所以不避烦凟,自陈入仕以来,进退本末,欲陛下知臣危言危行,独立不回,以犯众怒者,所从来逺矣。又欲陛下知臣平生冐渉患难危崄如此。今余年无几,不免有逺祸全身之意,再三辞逊,实非矫饰。柳下惠有言:「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
译元祐六年五月十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前知杭州苏轼上奏:臣近来奉到诏书和圣旨札子,不准许臣辞免翰林学士承旨的恩命,也不准许臣请求外任一郡;臣已经第三次奏请授予臣扬、越、陈、蔡中的一郡,让臣离京任职。臣私下担心区区诚意不能立即改变天意,必须把内心全部袒露出来,再次冒犯圣听,惶恐死罪,惶恐死罪。臣从前在治平年间,由凤翔职官任满入朝,首先受到英宗皇帝的知遇,英宗想迅速任用臣。当时宰相韩琦认为臣年少资历浅,未经试用,所以暂且授予馆职。后来又适逢臣因父亲去世离职,等服丧期满入朝觐见,便遇到神宗皇帝召见询问,亲自赐予勉励,允许臣在本职之外进言政事。臣自认为是寄居远方的臣子,本来不应得到这样的待遇,难道不是因为英宗皇帝一向了解臣的缘故吗?当时王安石刚刚执政,变更法令制度,臣如果稍微加以依附,升进任用是可以预期的。但臣自念身为远方之人,受到两位皇帝非同寻常的知遇,不忍欺骗上天、辜负本心,想要详细论述王安石所作所为不可施行的情况,以求万分之一的补益。然而还没有测知圣上对臣的恩意深浅,正逢上元节有诏令,购买灯四千盏,有关部门办事无状,压低市价,臣于是上书论奏,先帝非常高兴,立即施行了臣的意见。臣由此推知先帝圣明,能够接受直言。我上疏六千多字,极力论说新法不便。后来又因主持进士考试,拟定应对御试的策问并进呈,同时说王安石不知人,不能重用。先帝虽然没有听从,却也嘉许臣愚直,起初并未责问,而王安石大怒,他的党羽无不咬牙切齿,争相想要倾陷臣。御史知杂谢景温首先竭力弹劾臣。臣丁忧回乡时,曾在船中贩卖私盐,于是朝廷下令各路查验追捕。当时他们拷问梢工、篙手等人取得证词,但因为确实没有这件事,刑讯也没有结果,便停止了。臣因此害怕遭祸,请求连续三任出任外官,而先帝对臣的眷顾不减,时常因臣奉上的贺谢表章,在左右近臣面前称赞臣。党羽怀疑臣还会被起用,而李定、何正臣、舒亶三人编造流言,策划各种办法,一定要置臣于死地。先帝起初也不听信,但这三人不断坚持上奏,所以臣获罪下狱。李定等选派强悍的官吏皇遵,带领吏卒到湖州拘捕臣,像捉拿盗贼一样。臣当即与妻子儿女诀别,留下书信给弟弟苏辙料理后事,自料必死无疑。经过杨子江时,便想投江自尽,但被吏卒监守,未能实现。到了狱中,臣就想绝食求死,但先帝派使者到狱中传达约束和敕令,所以狱吏不敢另外加以横暴虐待。臣也觉察到先帝并没有要杀臣的意思,因此又苟延残喘,活到了今天。后来臣被贬谪责罚到黄州,每次上表奏疏,先帝又在左右近臣面前称赞臣,哀怜并鼓励臣,心里想要重新起用臣,但左右近臣坚决争辩,认为不可。臣虽身在远方,也都听说了这些事。古人说过:“聚集的蚊子能发出雷鸣,积聚的羽毛也能沉没船只。”这是说少数敌不过多数。先帝如此了解臣的卓异之处,而臣最终仍不能免于患难,是因为左右近臣中憎恨臣的人太多。等到陛下即位,把臣从贬所召回,不到一年,便让我充任翰林院官员。这样的遭遇,古今没有可比。臣常常自己思量,像昆虫草木这样微小的存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天地养育之德;只有坚持独立、不依附权势,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才可以稍稍报答万分之一。臣起初论说衙前差役和雇役的利弊,与孙永、傅尧俞、韩维争论,因此也和司马光意见不同。司马光起初并没有因此恼怒臣,但台谏诸臣事先揣摩司马光的心意,于是同臣结仇。臣一向又憎恶程颐的奸诈,从未对他假以辞色,所以程颐的党羽无不侧目相视。自从朝廷废黜几个大奸臣后,其余党羽仍在重要近要的位置上,暗中为他们安排便利,只是还没有发作罢了。小臣周穜竟敢上疏请求让王安石配享,来试探朝廷的态度。臣料想周穜如草芥般微不足道,却敢提出这样的建议,必定有人在暗中支持此事,因此上书迎头挫折他的奸谋锋芒,请求重重赐予处置,以破坏小人的阴谋。因此党羽更加愤恨嫉妒臣。后来臣又在经筵上极力论说黄河不可改道夺流的利弊,并且上疏争辩,于是大大违背了执政者的意旨。积累了这些事情,臣担心会另生祸患。又因为手臂疼痛、眼睛昏花,所以接连上章,竭力请求出任外官。臣私下回想,自从忝居禁近之职三年间,台谏官弹劾臣有好几次,只因臣发表策论、起草诏书,便罗织言辞,认为臣是在诽谤讥刺;本来没有丝毫可疑之处,却硬加诬陷,其中还有含糊暧昧的谗毁诬告。陛下察知这些事情没有事实,却没有下发处理的奏章,不知有多少了。若不是二位圣明的陛下仁慈明察,洞悉臣的内心,那么臣早已被党羽倾陷,首领都保不住了,哪里敢指望像先帝那样赦免臣呢?自从臣出任杭州知州两年间,才大略免除了一些人的议论。期间越过法律规定,把颜章、颜益二人刺配,实在是为了整治积弊,事情迫不得已。陛下也已经赦免臣,但言官却不肯罢休,仍不断论奏。他们的意图难道真是为了颜章等人吗?由此可知,党羽的意图从来没有一天不在倾陷臣,只是洗垢求瑕,终于找到了这件事。如今臣忽然蒙受圣恩,被召回并擢升任用,又任命臣的弟弟苏辙为执政。这两件事都不是大臣们本来的意愿。臣私下估计,党羽一定大为猜忌,磨刀等待机会,形势必然会这样。听到诏命后又惊惧不安,把福分当成灾祸,当天就上章辞免,请求出任一郡。走到半路,果然听说弟弟苏辙受到台谏官攻击,搬出官署等待治罪。又幸亏陛下曲折周详地察见了实情,他才得以保全。臣刚强偏狭,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党羽对臣的嫌恨猜忌,比对弟弟苏辙更甚,臣哪里敢凭衰病残年,再去触犯他们的锋芒?臣虽然自知没有罪可说,但如今的言官,哪里会追问是非曲直?臣私下认为,君主对待臣下,不过是用公道彼此相知。党羽要报复怨恨和嫌隙,必定会寻找巧妙的借口,在暗中加害。臣哪里敢仗恃二位圣明的陛下以公道了解臣,就轻视党羽暗中加害的祸患?所以臣不避烦琐亵渎,把自己入仕以来进退始末的情况陈述出来,是想让陛下知道,臣说话做事刚正,独立不改、触犯众怒,是由来已久的;又想让陛下知道,臣平生经历患难危险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臣剩下的年岁不多,不免有远离祸患、保全自身的想法;臣再三辞让,实在不是矫饰。柳下惠说过:“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哪里去而不会三次被罢黜呢?”
臣若贪得患失,随世俛仰,改其常度,则陛下亦安所用?臣若守其初心,始终不变,则羣小侧目,必无安理。虽防二圣深知,亦恐终不胜众,所以反覆计虑,莫若求去。非不懐恋天地父母之恩,而衰老之余,耻复与羣小计较短长曲直,为世间高人长者所笑。伏望圣慈察臣至诚,特赐指挥。执政检防累奏,只作亲嫌回避,早除一郡。所有今来奏状,乞畱中不出,以保全臣子。臣不胜大愿。若朝廷不以臣不才,犹欲驱使,或除一重难边郡,臣不敢辞避。报国之心,死而后已。惟不愿在禁近,使党人猜疑,别加阴中也。干犯天威,谨俟斧质。臣不任祈天请命,战恐殒越之至。
论变盐法事宜状【韩愈】张平叔所奏盐法条件右奉勑将变盐法事,贵精详,宜令臣等各陈利害可否,闻奏者。平叔所上变法条件,臣终始详度,恐不可施行,各随本条分析利害如后。一件平叔请令州府差人自粜官盐,收实估匹叚,省司凖旧例支用,自然获利一倍已上者。臣令通计所在百姓,贫多富少,除城郭外有见钱籴盐者,十无二三,多用杂物及米糓博易。盐商利归于已,无物不取,或从赊贷升斗,约以时熟塡还,用此取济,两得利便。今令州县人吏坐铺自粜,利不闗已,罪则加身,不得见钱及头叚物,恐失官利,必不敢粜。变法之后,百姓贫者无从得盐而食矣,求利未得,敛怨已多,自然坐失盐利常数所云获利一倍,臣所未见。一件,平叔又请乡村去州县逺处,令所由将盐就村粜易,不得令百姓阙盐者。臣以为乡村逺处,或三家五家,山谷居住,不可令人吏将盐家至户到,多将则粜货不尽,少将则得钱无多【无或作不】计其往来自充粮食不足,比来商人或自负担斗石往与百姓博易,所冀平价之上利得三钱两钱,不比所由为官所使到村之后,必索百姓供应,所利至少,为弊则多,此又不可行者也。一件,平叔云:“所务至重,湏令庙堂宰相充使。臣以为,若法可行,不假令宰相充使;若不可行,虽宰相为使,无益也。又,宰相者,所以临察百司,考其殿最;若自为使,纵有败阙,遣谁举之?此又不可者也。”一件,平叔又云:「法行之后,停减盐司所由粮课,年可收钱十万贯。」臣以为,变法之后,弊随事生,尚恐不登常数,安得更望赢利?一件,平叔欲令府县粜盐,每月更加京兆尹料钱百千,司録及两县令每月各加五十千,其余观察及诸州刺史、县令、録事叅军,多至每月五十千,少至五千、三千者。臣今计此用钱已多,其余官典及廵察手力所由等粮课,仍不在此数。通计所给,每嵗不下十万贯,未见其利,所费巳广。平叔又云,停盐司诸色所由粮课,约每嵗合减得十万贯钱。今臣计其新法,亦用十万不啻,减得十万,却用十万,所亡所得一,无赢余也。平叔又请以粜盐多少为刺史、县令殿最,多者迁转不拘常例。如阙课利,依条科责者,刺史、县令职在分忧,今惟以盐利多少为之升黜,不复考其治行,非唐虞三载考绩黜陟幽明之义也。一件平叔请定盐价,每斤三十文,又每二百里,每斤价加收二文,以充脚价,量地逺近险易,加至六文,脚价不足,官与出。名为每斤三十文,其实已三十六文也。今盐价京师每斤四十,诸州则不登。此变法之后,祗校数文于百姓,未有厚利也。脚价用五文者,官与出二文;用十文者,官与出四文。是盐一斤,官粜得钱,名为三十,其实斤多得二十八,少得二十六文,折长补短,每斤收钱不过二十六七。百姓折长补短,每斤用钱三十四,则是公私之间,每斤常失七八文也。下不及百姓,上不归官家,积数至多,不可遽算。以此言之,不为有益。平叔又请令所在及农隙时,并召车牛般盐送纳都仓,不得令有阙絶。州县和雇车牛,百姓必无情愿,事湏差配。然付脚钱,百姓将车载盐,所由先皆无检,齐集之后,始得载盐。及至院监请受,又湏待其轮次,不用门户皆被停留。输纳之时,人事又别,凡是和雇,无不皆然。百姓寜为私家载物,取钱五文,不为官家载物,取十文钱也。不和雇则无可载盐,和雇则害及百姓,此又不可也。一件平叔称停减盐务所由收其粮课,一嵗尚得十万贯文【尚或作计】今又称既有廵院,请量闲剧畱官吏于仓塲勾当要害守捉,少置人数,优恤粮料,严加把捉。如有漏失私粜等,并准条处分者。平叔所管盐务所由人数有几?量留之外收其粮课,一嵗尚得十万贯。此又不近理也。比来要害守捉人数至多,尚有漏失私粜之弊。今又减置人数,谓能私盐断絶,此又于理不可也。一件,平叔云:“变法之后,嵗计必有所余,日用还恐不足。请一年以来,且未责以课利,后必数倍校多者,此又不可。”方今国用常言不足,若一嵗顿阙课利,为害已深。虽云明年校多,岂可悬保?此又非公私蓄积尚少之时可行者也。一件平叔又云:浮寄奸猾者转富,土著守业者日贫。若官自粜盐,不问贵贱贫富,士农工商、道士僧尼并兼游惰,因其所食,尽输官钱,并诸道军、诸使家口亲族逓相影占,不曾输税。若官自粜盐,此辈无一人遗漏者。臣以此数色人等,官未自粜盐之时,从来籴盐而食,不待官自粜然后食盐【籴上或有来字○今按文势恐来字上更有从字今亦补足】若官不自粜盐,此色人等不籴盐而食;
译臣如果贪图得到、害怕失去,随世俗俯仰,改变一贯的操守,那么陛下又何必任用臣?臣如果守住最初的志愿,始终不变,那么群小必定侧目,臣一定没有安稳的道理。虽然仰仗二位圣明的陛下深深了解臣,臣也恐怕终究敌不过众人,所以反复考虑,还是不如请求离去。臣并不是不眷恋天地父母般的恩德,只是到了衰老的年纪,羞于再同群小计较短长曲直,被世间高明长者所讥笑。伏望圣上慈悲体察臣的至诚,特赐指示。执政大臣查验臣接连上奏的情况,只说是亲属关系和嫌疑所致的回避,请早日授臣一郡之职。所有这次呈上的奏状,乞求留在宫中,不要发下,以保全臣这个臣子。臣的愿望实在无比强烈。若朝廷不因臣无能而弃置,仍想驱使臣,或者授臣一个重要而艰险的边郡,臣也不敢推辞回避。报效国家的心,至死方休。只是臣不愿身在禁近之地,使党羽猜疑,又暗中加害。臣冒犯天威,谨等候斧钺之诛。臣无法充分表达祈天请命的恳切,战战兢兢、惶恐至极。论述变更盐法事宜的奏状【韩愈】张平叔所奏关于盐法的条款 右臣奉到诏令,得知将要变更盐法,贵在精密详尽,应该命臣等各自陈述利弊和可行与否,听取后上奏。对于张平叔所上变法条款,臣从头到尾详细考虑,恐怕不能施行,现按各条分别分析其利弊如下。第一项,张平叔请求命州府派人自行出售官盐,按实际估价收取绢帛等物,盐运司按照旧例支用,自然可以获得一倍以上的利润。臣综合计算各地情况,百姓贫穷的多、富裕的少,除城郭之外,能够拿现钱买盐的百姓十家中不过两三家,大多用杂物和米谷交换。盐商获利归自己,什么东西都收,有时还赊借一升一斗的物品,约定等到收成时偿还,借此相互接济,买卖双方都方便。如今命州县的官吏坐在铺中自行卖盐,利润不归自己,犯罪却由自己承担,既不能收到现钱,又不能收到绢帛等物,恐怕损失官府利润,必定不敢卖盐。变法以后,贫穷百姓将无从得到盐来食用,谋求利润尚未得到,招致的怨恨却已经很多,自然会坐失通常所说的盐利一倍之利;臣没有见过这样的获利。第一项,张平叔又请求,对于距离州县较远的乡村,命差役把盐运到村中出售交换,不得使百姓缺盐。臣认为,偏远乡村有的只有三家五家,居住在山谷中,不可能让官吏把盐送到每家每户。带得多了,盐卖不完;带得少了,收钱不多,还要计算往返路途,只能自己补充粮食的不足。近来商人有时亲自背负一斗一石的盐,前往同百姓交换,只希望在平价之上获得三钱、两钱的利润;这不像差役奉官府之命到村后,必然索取百姓供应,获利极少而弊端很多。因此这项办法也不能实行。【“无”字一作“不”。】第一项,张平叔说:“这件事关系极其重大,必须让朝廷宰相充任使者。”臣认为,如果法令可行,不必让宰相充任使者;如果不可行,即使宰相担任使者,也没有好处。又,宰相的职责,是临察百官,考核他们政绩的优劣;如果宰相自己充任使者,即使出现过失,又派谁来举发他呢?这又是不可行的。第一项,张平叔又说:“法令实行以后,停止并削减盐务中差役的粮课,每年可以收钱十万贯。”臣认为,变法以后,弊端会随着事务发生,还恐怕达不到原来的数额,怎么还能指望有盈余呢?第一项,张平叔想让府县出售盐,每月另给京兆尹料钱一百千,司录和两县县令每月各增加五十千;其余观察使以及各州刺史、县令、录事参军,多的每月五十千,少的每月五千、三千。臣现在计算,这样使用的钱已经很多,其余官典以及巡察的手力、差役等人的粮课,还不在这个数目之内。总计所给的费用,每年不少于十万贯,尚未看到它的利润,费用已经很大了。张平叔又说,停止盐务中各种差役的粮课,估计每年合计可以减省十万贯钱。现在臣计算他的新法,也用了不止十万贯;减省十万贯,却又使用十万贯,减少和增加相抵,没有剩余。张平叔又请求以出售盐的多少来考核刺史、县令的政绩优劣,卖得多的可以不拘常例升迁。如果缺少盐课利润,就按照条文科罚责问刺史、县令。刺史、县令的职责在于替国家分忧,如今却只以盐利多少决定升降,不再考察他们的政绩,这不是唐虞时代三年考核功绩、黜退昏暗而升用贤明的意义。第一项,张平叔请求确定盐价,每斤三十文;每二百里,每斤加收二文,作为运脚钱,根据道路远近和险易,最高加到六文;如果运脚钱不足,由官府补出。名义上是每斤三十文,实际上已经是三十六文了。如今京师盐价每斤四十文,各州则达不到这个价格。变法以后,不过是在百姓身上计较几文钱,并没有丰厚的利润。运脚费使用五文的,官府补出二文;使用十文的,官府补出四文。这样一斤盐,官府出售收钱,名义上是三十文,实际上每斤多的收到二十八文,少的收到二十六文;长处短处相抵,每斤收钱不过二十六七文。百姓长处短处相抵,每斤却要花三十四文,这样一来,公私之间每斤经常损失七八文。损失既不全落到百姓身上,也不全归官府,积累多了,无法立即计算。由此说来,并没有益处。张平叔又请求命各地在农闲时召集车辆和牛,把盐运送到都仓交纳,不得使运输中断。州县如果和雇车牛,百姓必定不愿意,事情势必要靠摊派。但即使支付运脚钱,百姓把车装上盐后,差役起初都不检查,要等聚集完毕之后,才让装运盐。到了盐院和监司请求接收时,又必须等待轮次,不能因为各户前来便全部停留在那里。输纳时还有其他人事上的麻烦,凡是和雇运输,没有不这样的。百姓宁愿替私人运货,收五文钱,也不愿替官府运货,哪怕收十文钱。不和雇,就没有人运盐;和雇,又会损害百姓利益,这也是不可行的。第一项,张平叔说,停止盐务差役,收取他们原有的粮课,每年还可得到十万贯文钱【“尚”字一作“计”】。如今他又说,既然已有巡院,就应当根据事务闲忙,在仓场留下官吏办理要务、守卫巡查,少设置人数,优厚抚恤粮料,严加把守;如有漏失、私自卖盐等事,都按照条文处分。张平叔所管盐务差役究竟有多少人?在酌量留下人员之外,收取其粮课,每年还能得到十万贯,这也不合情理。近来要害处守卫巡查的人数很多,尚且有漏失和私卖盐的弊端。如今又减少人数,却说能够断绝私盐,这在道理上也是行不通的。第一项,张平叔说:“变法以后,每年的收入计算必定会有余钱,只是日常用度恐怕还不够。请先实行一年,这期间暂且不以课利责罚;以后收入必定会成倍增加,比较起来会多得多。”这又不可行。如今国家费用通常都说不足,如果一年之内突然缺少盐课利润,危害已经很深。即使说第二年会增加,难道可以预先保证吗?这也不是在国家和民间储蓄都还很少的时候可以实行的办法。第一项,张平叔又说:寄居各地、奸猾投机的人日益富裕,土著安守产业的人日益贫穷。如果由官府自行卖盐,不论贵贱贫富,士、农、工、商、道士、僧尼以及兼具游荡懒惰之人,都按照他们所食用的数量把钱全部交给官府;各道军队、各使臣的家属亲族,彼此相互隐瞒占有、从未纳税的人,也不会有一个遗漏。臣认为,这几类人,在官府尚未自行卖盐时,向来就买盐食用,并不是等官府自行卖盐以后才吃盐【“籴”字上或有“来”字。○如今考察文意,恐怕“来”字上面还应有“从”字;现也补足。】如果官府不自行卖盐,这几类人就不买盐来吃;
官自粜盐,即籴而食之,则信如平叔所言矣。若官自粜与不自粜,皆常籴盐而食,则今官自粜亦无利也。所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见其近而不见其远也。国家▯盐粜与商人,商人纳▯粜与百姓,则是天下百姓无贫富贵贱皆已输钱于官矣,不必与国家交手付钱然后为输钱于官也。一件平叔云:「初定两税时,绢一匹直钱三千,今绢一匹直钱八百。百姓贫虚,或先取粟麦价,及至收获,悉以还债,又充官税,颗粒不残。若官中粜盐,一家五口所食盐价不过十钱,随日而输,不劳驱遣,则必无举债逃亡之患。」者臣以为百姓困弊,不皆为盐价贵也。今官自粜盐,与依旧令商人粜,其价贵贱所校无多。通计一家五口所食之盐,平叔所计一日以十钱为率,一月当用钱三百。是则三日食盐一斤,一月率当十斤。新法实价与旧每斤不校三四钱以下。通计五口之家,以平叔所约之法计之,贱于旧价日校一钱,月校三十,不满五口之家所校更少。然则改用新法,百姓亦未免穷困流散也。初定税时,一匹绢三千,今只八百。假如特变盐法,绢价亦未肯贵。五口之家因变盐法,日得一钱之利,岂能便免作债,收获之时不被徴索,输官税后有赢余也?以臣所见,百姓困弊日久,不以事扰之,自然渐校,不在变盐法也。今绢一匹八百,百姓尚多寒无衣者,若使匹直三千,则无衣者必更众多。况绢之贵贱皆不縁盐法,以此言之,盐法未要变也。一件,平叔云:每州粜盐不少,长吏或有不亲公事,所由浮词云「当界无人籴盐」,臣即请差清强廵官检责所在实户,据口团保给一年盐,使其四季输纳盐价。口多粜少及盐价迟违,请停观察使见任,改散慢官;其刺史已下贬与上佐,其余官贬逺处。者平叔本请官自粜盐,以寛百姓,令其苏息,免更流亡。今令责实户口团保给盐,令其随季输纳盐价,所谓扰而困之,非前意也。百姓贫家食盐至少,或有淡食,动经旬月。若据口给盐,依时徴价,办与不办,并湏纳钱。迟违及违条件,观察使巳下各加罪谴。茍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百姓转致流散,此又不可之大者也。一件,平叔请限商人盐纳官后,不得辄于诸军、诸使觅职掌,把钱、捉店、防守庄硙,以求影庇。请令所在官吏严加访察,如有违犯,应有资财,并令纳官,仍牒送府县充所由者。臣以为,盐商纳▯为官,粜盐子父相承,坐受厚利,比百姓实则校优。今既夺其业,又禁不得求觅职事,及为人把钱、捉店、看守庄硙,不知何罪,一朝穷蹙之也。若必行此,则富商大贾必生怨恨,或收市重宝,逃入反侧之地,以资宼盗,此又不可不虑也。一件,平叔云:“行此策后,两市军人、富商、大贾,或行财贿,邀截喧诉,请令所由切加收捉。如获头首,所在决杀。连状聚众人等,各决脊杖二十。”检责军司军户盐,如有隠漏,并准府县例科决,幷赏所由告人者。此一件,若果行之,不惟大失人心,兼亦惊动逺近。不知粜盐所获几何,而害人蠧政,其弊实甚。乞罢登莱榷盐状【苏轼】元丰八年十二月【缺】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窃闻议者谓近来京东▯盐既获厚利,而无甚害,以为可行。以臣观之,葢比之河北、淮浙用刑稀少,因以为便。不知旧日京东贩盐小客无以为生,大半去为盗贼,然非臣职事所当言者,故不敢以闻。独臣所领登州,计入海中三百里,地瘠民贫,商贾不至,所在盐货只是居民吃用。今来既▯入官,官买价贱,比之灶户卖与百姓,三不及一,灶户失业渐以逃亡,其害一也。居民咫尺大海,而令顿食贵盐,深山穷谷,遂至食淡,其害二也。商贾不来,盐积不散,有入无出,所在官舍皆满,至于露积。若行配卖,即与福建、江西之患无异;若不配卖,即一二年间举为粪土,坐弃官本,官吏被责,专副破家,其害三也。官无一毫之利,而民受三害,决可废罢。窃闻莱州亦是元无客旅兴贩,事体与此同。欲乞朝廷相度不用,行臣所言,只乞出自圣意,先罢登、莱两州▯盐,依旧令灶户卖与百姓,官收盐税。其余州军更委有司详讲利害施行。制置三司条例司论事状【苏辙】
译官府自行卖盐,他们才买来食用,那么确实如张平叔所说。如果无论官府自行卖盐还是不自行卖盐,他们都照常买盐食用,那么现在官府自行卖盐也没有利润。这就是所谓只知道一个方面而不知道另一个方面,只看见眼前而看不见长远。国家实行盐的专卖,卖给商人;商人再缴纳专卖盐,卖给百姓,那么天下百姓无论贫富贵贱,都已经把钱交给官府了,并不一定要同国家直接交手付款,才算把钱交给官府。第一项,张平叔说:“刚确定两税时,一匹绢值钱三千文,如今一匹绢只值八百文。百姓贫穷空虚,有的先借取粟麦的价钱;到了收获时,全部拿来还债,又用来缴纳官税,一粒也剩不下。如果官府出售盐,一家五口所吃的盐价不过十文,随着每天缴纳,不用劳烦官府驱遣,那么一定不会有借债逃亡的祸患。”臣认为,百姓困苦,并不全是因为盐价昂贵。如今官府自行卖盐,与依旧让商人卖盐相比,价格贵贱相差不多。总计一家五口所吃的盐,按张平叔所说每天以十文为标准,一个月应当用钱三百文。这就是三天吃盐一斤,一个月大约十斤。新法的实际价格与旧法相比,每斤相差不超过三四文。总计五口之家,按照张平叔约定的办法计算,每天比旧价格便宜一文钱,一个月便宜三十文;人口不足五口的人家,所便宜的还更少。这样看来,改用新法,百姓仍然不能免于穷困流散。最初确定税额时,一匹绢值三千文,如今只值八百文。即使专门变更盐法,绢价也未必会变贵。五口之家因为变更盐法,每天得到一文钱的利益,难道就能立即免于负债,在收获时不受催征,缴纳官税后还有剩余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钱〕 依臣所见,百姓困苦已经很久了,只要不再用事务去扰乱他们,自然会逐渐好转,并不在于变更盐法。如今一匹绢值八百文,百姓尚且有很多人寒冷而没有衣服;如果让一匹绢值三千文,没有衣服的人必定更多。何况绢价的贵贱都不是由于盐法造成的,由此说来,盐法并不急需变更。第一项,张平叔说:各州卖盐不少,但长官有时不亲自办理公务,差役便用浮夸的言辞说“本辖区没有人买盐”。臣于是请求派遣清廉强干的巡官,查验各地实际户口,按人口编成保甲,发给一年的盐,让他们按四季缴纳盐价。人口多而卖盐少、盐价缴纳迟误的,请停止观察使现任官职,改任散官;刺史以下贬为上佐,其余官员贬往远处。这是张平叔原本请求官府自行卖盐,以宽减百姓,使他们休养生息,免得再次流亡。如今却命令按实际户口编保发盐,要求百姓按季缴纳盐价,所谓扰乱并困苦他们,已经不是原来的意图了。贫穷百姓家中吃盐很少,有时淡食,一动辄经过十天半月。如果按人口发盐,按时征收盐价,无论办得成办不成,都必须交钱。缴纳迟误或违反条款,观察使以下各级官员都要加以罪责。如果官吏害怕获罪,必定使用威刑,臣恐怕因此使各地不得安宁,百姓转而流散,这又是不可行中最严重的一项。第一项,张平叔请求规定,商人把盐缴纳给官府以后,不得随意到各军、各使那里谋求职掌,替人掌管钱财、看守店铺、防守庄园磨坊,以求得到包庇。请命各地官吏严加访察,如有违犯,把所有资财都没收入官,仍然移送府县,充作差役之人。臣认为,盐商向官府缴纳专卖税,卖盐的事业由父子相承,坐享厚利,与百姓相比确实较为优裕。如今既夺去他们的产业,又禁止他们谋求职事,甚至不许替人掌管钱财、看守店铺、守护庄园磨坊,实在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却要使他们突然陷于穷困。如果一定施行此法,富商大贾必定产生怨恨,有的会收聚贵重财物,逃入叛乱之地,资助盗贼,这也是不能不考虑的。第一项,张平叔说:“实行这一策略以后,两市的军人、富商、大贾,有的行贿送财,拦路喧诉,请命差役严加收捕。如果抓到首领,就地处死。联名上状、聚集众人的人,各决脊杖二十。检查责罚军司和军户所藏的盐,如有隐瞒遗漏,也按照府县的条例科罚杖责,并赏赐告发的人和差役。”这一项如果果真施行,不仅会大大失去人心,也会惊动远近。不知道出售盐能得到多少,却伤害百姓、败坏政事,弊端实在太大。请求废罢登州、莱州的盐专卖奏状【苏轼】元丰八年十二月【缺】日,朝奉郎、前任登州军州事苏轼上奏:臣私下听说,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近来京东实行盐专卖已经获得厚利,却没有多大危害,因而认为可以实行。依臣看来,大概是因为同河北、淮南、两浙相比,使用刑罚较少,于是便认为便利。他们不知道,从前京东贩盐的小商贩无法谋生,大半离去做了盗贼;但这不是臣职分所应当说的事,所以不敢上闻。只有臣所管辖的登州,计算起来深入海中三百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商人不来,各地的盐货只是供居民食用。如今既把盐收归官府专卖,官府收购的价格低廉,同盐户卖给百姓相比,不及三分之一,盐户失去生计,逐渐逃亡,这是第一害。居民离大海不过咫尺,却让他们突然吃昂贵的盐;深山穷谷之中,甚至只好吃淡食,这是第二害。商人不来,盐积存而无法流通,只有流入没有流出,各处官舍都装满了,甚至堆积在露天。如果实行配卖,就会同福建、江西的祸患没有区别;如果不实行配卖,那么一两年之间,这些盐全会变成粪土,白白丢弃官府本钱,官吏受到责罚,专副官也会破产,这是第三害。官府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利益,百姓却承受三种危害,绝对可以废止。臣私下听说,莱州原来也没有客商往来贩运,情形同这里一样。臣想请求朝廷斟酌,不要采用这种办法,施行臣所说的意见;只是请求出于圣意,先废止登州、莱州两州的盐专卖,仍旧命盐户卖给百姓,官府收取盐税。其余州军,再交给有关部门详细讲求利弊后施行。论述制置三司条例司事务的奏状【苏辙】
窃见本司近日奏遣使者八人分行天下按求农田水利与徭役利害,以为方今职司无可信,欲有兴作,当别遣使。愚陋不达,窃以为国家养材如治民之官,碁布海内,兴利除害,岂待他人?今始有事,輙特遣使。使者一出,人人不安,能者嫌使者之侵其官,不能者畏使者之议其短,主客相忌,情又不通,利害相加,事多失实。使者既知朝廷方欲造事,必谓功効可以立成,人懐此心,谁肯徒返?为国生事,渐不可知,徒使官有送迎供馈之烦,民受更张劳扰之弊,得不补失,将安用之?朝廷必欲兴事以利民,辙以为职司守令足矣。葢势有所便,众有所安,今以职司治民,虽其贤不肖不可知,而众所素服于势为顺,稍加选择,足以有为。是以古之贤君,闻选用职司以责其成功,未闻遣使以代职司治事者也。葢自近世政失其旧,均税寛防,每事遣使,冠葢相望,而卒无丝毫之益,谤者至今未息。不知今日之使何以异此?至于遣使条目,亦所未安。何者?劝课农桑,垦辟田野,人存则举,非有成法。诚使职司得人,守令各举其事,罢非时无益之役,去猝暴不急之赋,不夺其力,不伤其财,使人知农之可乐,则将不劝而自励。今不治其本,而遂遣使,将使使者何从施之?议者皆谓方今农事不修,故经界可兴,农官可置。辙观职司以下劝农之号,何异于农官?嘉祐以来方田之利令,何异于经界?行之歴年,未闻有益,此农田之説,辙所以未谕也。天下水利虽有未兴,然而民之劳佚不同,国之贫富不等,因民之力而用国之富以兴水利,则其富先见。茍诚知生民之劳佚与国用之贫富,则水利之废兴可以一言定矣。而况事起无渐,人不素讲,未知水利之所在,而先遣使,使者所至,必将求之官吏,官吏有不知者,有知而不告者,有实无可告者,不得于官吏,必求于民,其势将求于中野兴事至此,葢已甚劳,此水利之説辙所以未谕也。徭役之事,议者甚多,或欲使乡户助钱而官自雇人,或欲使城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或欲使品官之家与齐民并事,此三者皆见其利,不见其害者也。役人之不可不用乡户,犹官吏之不可不用士人也。有田以为生,故无逃亡之忧;朴鲁而少诈,故无欺慢之患。今乃舍此不用,而用浮浪不根之人,辙恐掌财者必有盗用之奸,捕盗者必有窜逸之弊。今国家设捕盗之吏,有廵检,有县尉,然较其所获,县尉常宻,廵检常踈。非廵检则愚,县尉则智,葢弓手乡戸之人与屯驻客军异耳。今将使雇人捕盗,则与独任廵检不殊,盗贼纵横,必自此始。辙观近嵗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乡户旧法革去无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且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厯十四年应于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庸调与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旧,柰何复欲取庸?葢天下郡县上户常少,下户常多,少者徭役频多,者徭役简,是以中下之户每得休闲。今不问户之高低,例使出钱助役,上户则便,下户实难,顚倒失宜,未见其可。然议者皆谓助役之法,要使农夫专力于耕。辙观三代之间,务农最切,而战阵田猎皆出于农,茍以徭役较之,则轻重可见矣。城郭人户虽号兼并,然而缓急之际,郡县所頼,饥馑之嵗将劝之分以助民,盗贼之嵗将借其力以捍敌,故财之在城郭者与在官府无异也。方今虽天下无事,而三路刍粟之费多取京师银绢之余,配卖之民皆在城郭,茍复充役,将何以济?故不如稍加寛假,使得休息,此诚国家之利,非民之利也。品官之家复役已久,议者不究其本末,徒闻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遂欲使衣冠之人与编户齐役,夫一嵗之更不过三日,三日之雇不过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下无得免者。以三大户之役而较之三日之更,则今世既已重矣,安可复加哉?葢自古太平之世,国子俊造将用其材者,皆复其身;胥史贱吏既用其力者,皆复其家。圣人旧法良有深意,以为责之以学而夺其力,用之于公而病其私,人所难兼,是以不取。柰何至于官户而又将役之?且州县差役之法,皆以丁口为之高下。今已去乡从官,则丁口登降其势难详,将使差役之际,以何为据?必用丁,则州县有不能知;必不用丁,则官户之役比民为重。今朝廷所以条约官户,如租佃田宅、断买坊场、废举货财、与众争利,比于平民皆有常禁。茍使之与民皆役,则昔之所禁皆当废罢。废罢之则其弊必甚,不罢则不如为民。此徭役之説辙所以未谕也。辙又闻发运之职,今将改为均输;常平之法,今将变为青苖。
译臣私下看见,本司近来上奏,派遣八名使者分赴天下,考察寻求农田水利以及徭役的利弊,认为如今各职司没有值得信任的人,想要兴办事业,就应当另行派遣使者。臣愚昧浅陋、见识不通,私下认为,国家任用人才,就像治理百姓的官员一样,遍布天下,兴利除害,难道还要等待别人吗?如今一有事情,就特别派遣使者。使者一出,人人不得安宁;有能力的人嫌使者侵犯自己的职权,没有能力的人害怕使者议论自己的短处,主客双方互相猜忌,情实也不能沟通,利害彼此交加,事情往往失实。使者既然知道朝廷正想兴办事业,必定认为功效可以立即建立;人人怀有这种心思,谁肯徒劳无功地返回?这样为国家制造事端,后果渐渐不可预知,只会使官府增添送迎供给的烦劳,使百姓承受变更制度、劳民扰民的弊病,所得不能补偿所失,还要他们做什么?朝廷如果一定想兴办事业来使百姓获利,臣苏辙认为职司和守令就够了。因为形势有便利之处,众人也有所安定;如今让职司治理百姓,虽然不知道他们贤能还是不肖,但众人平素服从其权势,办事容易顺利;稍加选择,便足以有所作为。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只听说选用职司来责成他们取得成功,从未听说派遣使者代替职司治理事务。大概自近世政治失去旧制以来,平均税赋、宽减防务等事务,每件都派遣使者,车盖相望,最终却没有丝毫益处,非议至今也没有停止。不知道今天派遣使者有什么不同?至于派遣使者的条目,也有使臣不安的地方。为什么呢?劝勉督促农桑、开垦荒地,只要有人便可以兴办,并没有固定成法。假如职司任用得人,守令各自举办公务,废止不合时宜而无益的劳役,除去突然施加而又不急需的赋税,不夺取百姓的劳力,不损伤百姓的财物,使人知道务农是可以得到好处的,那么即使不劝,也会自然努力。如今不治理根本,却直接派遣使者,那么要使者从哪里下手呢?议论此事的人都说,如今农事没有得到治理,所以可以兴办经界、设置农官。臣苏辙看,职司以下以劝农为名的官员,和农官有什么不同?嘉祐以来关于方田的法令,和经界又有什么不同?实行多年,没有听说有什么益处,这就是臣对农田方面的主张不能明白的原因。天下水利虽然有尚未兴办的地方,然而百姓的劳逸各不相同,国家的贫富也不一样;根据百姓的力量,使用国家的财富来兴办水利,那么国家的富裕就会先显现出来。假如真正知道百姓生活的劳逸和国用的贫富,那么水利应当兴办还是废止,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何况事情突然开始,没有经过平素的讲求,不知道水利在哪里,却先派遣使者;使者所到之处,必定会向官吏寻求。官吏有不知道的,有知道却不肯说的,也有实际上没有什么可报告的;从官吏那里得不到,就必定向百姓寻求。这样势必到田野中去搜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十分劳苦了,这就是臣对水利方面的主张不能明白的原因。关于徭役,议论的人很多:有的想让乡户出钱,由官府自行雇人;有的想让城郭等第的百姓同乡户平均承担徭役;有的想让品官之家同普通百姓一样服役。这三种主张都是只看见利益、看不见危害。服役的人不能不用乡户,就像官吏不能不用士人一样。乡户有田地作为生计,所以没有逃亡的忧虑;他们朴实少欺诈,所以没有欺骗怠慢的祸患。如今竟然舍弃这些人不用,却使用漂浮浪荡、没有根基的人,臣恐怕掌管财物的人必然有盗用的奸弊,捕盗的人必然有逃窜的弊端。如今国家设置捕盗的官吏,有巡检,有县尉;但比较他们所捕获的盗贼,县尉通常严密,巡检通常疏漏。这不是因为巡检愚笨、县尉聪明,而是弓手乡户与屯驻的外地军队不同。如今如果让雇来的人捕盗,就同只任用巡检没有区别,盗贼横行,必定从此开始。臣观察近年即使让乡户大多得以雇人,但到了所雇之人逃亡时,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如今又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项赋税,称为庸钱,以备官府雇人。乡户旧有的法律全部废除,雇人的责任由官府自行承担。而且自从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改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赋敛数额来确定两税数额,这就是说,租庸调和两税已经兼并在一起了。如今两税仍旧存在,为什么又想征收庸钱?天下各郡县,上等户通常少,下等户通常多;上等户徭役频繁而多,下等户徭役简少,因此中下等户常常可以得到休息。如今不问户等高低,一概让他们出钱帮助服役,对上等户便利,对下等户却确实困难,颠倒失宜,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然而议论的人都说,助役法是要使农夫专心致力于耕作。臣考察夏商周三代之间,务农最为紧要,但战阵和田猎也都由农民承担;如果拿徭役相比,轻重便可以看出来。城郭中的百姓虽然被称为兼并之家,然而遇到紧急情况时,是郡县所依赖的力量;饥荒之年要劝他们分出财物帮助百姓,盗贼之年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抵御敌人。所以储藏在城郭中的财物,同储藏在官府中的没有不同。如今虽然天下无事,但三路军队的粮草费用,大多取自京师银绢的余 surplus,承担配卖的百姓又都在城郭中;如果再让他们服役,将靠什么来周济?所以不如稍微加以宽免,让他们得到休息,这确实是国家的利益,并不是百姓的利益。品官之家重新服役已经很久了,议论的人不考察事情的本末,只听说汉代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边,便想让士大夫之家同编户百姓一样服役。然而一年一次的更役不过三天,三天的雇钱不过三百文。如今世上三大户的徭役,从公卿以下没有谁能够免除。拿三大户的徭役同三天的更役相比,当今的徭役已经很重了,怎么能再加重呢?自古太平时代,国子、俊造等将要任用其才干的人,都免除本人徭役;胥史、贱吏等已经使用其劳力的人,也都免除其家庭的徭役。圣人留下的旧法确实有深意:如果一方面责成他们学习而夺取他们的劳力,另一方面又把他们用于公事而使他们的私业受损,人很难兼顾两方面,所以不征取他们的徭役。为什么到了官户,反而又要让他们服役呢?而且州县差役的法令,都是按照丁口多少确定轻重。如今已经废去乡户的徭役而改由官户承担,那么丁口增减的情况势必难以详细查明;到派定差役时,要以什么为依据?如果一定按丁口计算,州县有可能无法知道;如果不按丁口计算,那么官户的徭役就比百姓更重。如今朝廷对官户已有规定,例如租赁田宅、买断坊场、废止举贷财物、不得同众人争利等,比普通百姓多有固定禁令。如果让他们同百姓一样服役,那么过去的禁令都应当废除;废除后弊端必定更大,不废除又不如把他们当作百姓。这就是臣对徭役方面的主张不能明白的原因。臣又听说,发运使的职务如今将改为均输,常平法如今将变为青苗法。
愚鄙之人亦所未达。昔汉武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力不能支。用贾人桑▯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虽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足,然而法术不正,吏縁为奸,掊克日深,民受其病。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説,霍光顺民所欲而从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世此论复兴,众口纷然,皆谓具患必甚于汉。何者?方今聚敛之臣,才智方略未见▯羊之比,而朝廷破壊规矩,解纵绳墨,使得驰骋自由,惟利是嗜。以辙观之,其害必有不可胜言者矣。今立法之初,其説甚美,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逺。茍诚止于此,则似亦可为。然而假以财货,许置官吏,事体既大,人皆疑之。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许之以变易矣。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等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货,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然至往往败折,亦不可期。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禄廪为费已厚,然后使民各输其所有,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然则商贾之利,何縁可得?徒使谤议沸腾,商旅不行。议者不知虑此,至欲捐数百万缗以为均输之法,但恐此钱一出,不可复还之官。今欲用忠实之人,则患其拘滞不通;如欲用巧智之士,则患其出没难考。委任之际,尤难得人。此均输之説,辙所以未谕也。常平条勑,纤悉具存,患在不行。非法之弊,必欲修明旧制,不过以时敛之以利农,以时散之以利末。敛散既得,物价自平,贵贱之间,官亦有利。今乃改其成法,杂以青苖,逐路置官,号为提举,别立赏罚以督增亏。法度纷纭,何至如此?而况钱布于外,水旱凶荒有不可知。敛之则结怨于民,舍之则官将何頼?此青苖之説,辙所以未谕也。凡此数事,皆议者之所详谕,明公之所深究。而辙于才性朴拙,学问空踈,用意不同,动成违忤。虽欲勉励自効,其势无由。茍明公见寛谅其不逮,特赐敷奏,使辙得外任一官,茍免罪戾。而明公选贤举能以备僚佐,两获所欲,幸孰厚焉?
文编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九明 唐顺之 编
译臣这个愚昧鄙陋的人,对此也不能明白。从前汉武帝对外征伐四夷,对内兴建宫室,财用匮乏,力量不能支持。于是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虽然说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国家财用充足,然而这种法术不正,官吏借机作奸,盘剥日益加深,百姓受到祸害。汉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争相排斥桑弘羊的主张,霍光顺应百姓的愿望而废止它,天下归心,于是得以无事。不料如今这种议论又兴起,众说纷纭,都认为它造成的祸患一定比汉代更严重。为什么呢?如今聚敛财物的臣子,才智谋略还没有见到有谁能同桑弘羊相比,而朝廷又破坏规矩,放松绳墨,使他们能够自由驰骋,只知道贪图利益。依臣看来,它的危害必定多得无法说尽。如今刚开始立法时,主张说得非常漂亮,只说要把货物从贵的地方运到便宜的地方,在近处交换来替代远处运输。假如确实只做到这一点,似乎也可以实行。然而一旦借给他们财货,允许他们设置官吏,事情规模既然扩大,人人就会怀疑。因为虽然没有明说要贩卖,但既然允许他们变换交易,那么变换交易一旦实行,从未听说不与商人争利的。商人经营买卖,曲折复杂而难以办理;他们买入时先约定日期并付钱,卖出时到期后才收货,靠多种方式相互接济,委曲周转,获得加倍利息也由此而来。然而这种经营往往会亏损折本,也不能预先确定。如今官府购买这些货物,必定先设置官署、任用吏员,文书、俸禄和粮食等费用已经很大,然后让百姓各自缴纳自己所有的货物;不是好的货物不卖,不送贿赂就不能办成,因此官府买入的价格必定比民间贵。等到卖出时,弊端又同前面一样。这样看来,商人的利润凭什么能够取得?只能使非议沸腾,商旅不再往来。议论的人不知道考虑这些,竟想拿出数百万缗钱来实行均输法;但臣只怕这些钱一旦发出,就再也不能归还官府。如今想任用忠厚诚实的人,便担心他们拘泥迟滞、不通事务;如果想任用机巧聪明的人,又担心他们出没不定、难以考察。委任之时,尤其难以得到合适的人。这就是臣对均输主张不能明白的原因。常平法的条文和敕令,细小详尽的内容都保存着,问题只在于没有实行。非法制度造成的弊端,若要整顿,明确实行旧制,不过是在适当时节收取货物以利农民,在适当时节散发货物以利商人。收取和散发得当,物价自然平稳,在贵贱之间,官府也能获利。如今却要改变现成的法令,混入青苗法,分路设置官员,号称提举,又另立赏罚来督促盈亏。法度纷繁复杂,何至于这样?何况钱财发放到各地以后,水旱灾荒是无法预料的。收取它,就会同百姓结怨;舍弃它,官府又将依靠什么?这就是臣对青苗主张不能明白的原因。以上几件事,都是议论者所详细了解、明公所深入研究的。而臣才性朴拙,学问空疏,想法不同,动不动就形成违逆触犯。臣虽然想勉力自效,形势却没有办法。假如明公宽宏体谅臣的不足,特赐允许臣陈述,使臣能够出任外职,姑且免于获罪,那么明公选拔贤能来充任属官,两方面都得到所愿,还有什么幸运比这更大呢?《文编》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十九 明代唐顺之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