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三十五
论初献六羽【公羊传】隠五年,初献六羽。初者,何?始也。六羽者,何?舞也。初献六羽,何以书讥何讥尔讥始僭诸公也。六羽之为僭奈何?天子八佾,诸公六,诸侯四。诸公者,何?诸侯者,何?天子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其余大国称侯,小国称伯、子、男。天子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天子之相,则何以三?自陜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陜而西者,召公主之。一相处乎内始僭诸公,昉于此乎?前此矣。前此则曷为始乎此?僭诸公,犹可言也;僭天子,不可言也。孔父【公羊传】桓公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及者,何?累也。弑君多矣,舍此无累者乎?曰:有仇牧、荀息,皆累也。舍仇牧、荀息无累者乎?曰:有。有则此何以书?贤也。何贤乎孔父?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其义形于色奈何?督将弑殇公,孔父生而存,则殇公不可得而弑也,故于是先攻孔父之家。殇公知孔父死已,必死,趋而救之,皆死焉。孔父正色而立于朝,则人莫敢过而致难于其君者,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桓公救卫【公羊传】僖二年春王正月,城楚邱。孰城?城卫也。曷为不言城卫?灭也。孰灭之?盖狄灭之。曷为不言狄灭之?为桓公讳也。曷为为桓公讳?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也。然则孰城之?桓公城之。曷为不言桓公城之?不与诸侯专封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诸侯之义不得专封。诸侯之义不得专封,则其曰“实与”之何?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力能救之则救之可也。荀息不食言【公羊传】僖十年春,晋里克弑其君卓子及其大夫荀息。及者何?累也。弑君多矣,舍此无累者乎?曰:有,孔父、仇牧皆累也。舍孔父、仇牧无累者乎?曰:有。有则此何以书?贤也。何贤乎荀息?荀息可谓不食其言矣。其不食其言奈何?奚齐、卓子者,骊姬之子也。荀息傅焉。骊姬者,国色也。献公爱之甚,欲立其子。于是杀世子申生。申生者,里克傅之。献公病将死,谓荀息曰:“士何如则可谓之信矣?”荀息对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则可谓信矣。”献公死,奚齐立。里克谓荀息曰:“君杀正而立不正,废长而立防如之何?愿与子虑之。”荀息曰:“君尝讯臣矣,臣对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则可谓信矣。’”里克知其不可与谋,退弑奚齐。荀息立卓子。里克弑卓子。荀息死之。荀息可谓不食其言矣。毛伯来求金【公羊传】文九年,毛伯来求金。毛伯者,何?天子之大夫也。何以不称使?当丧未君也。逾年矣,何以谓之未君?即位矣,而未称王也。未称王,何以知其即位?以诸侯之逾年即位,亦知天子之逾年即位也。以天子三年然后称王,亦知诸侯于其封内三年称子也。逾年称公矣,则曷为于其封内三年称子?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缘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缘孝子之心,则三年不忍当也。毛伯来求金,何以书?讥。何讥尔?王者无求,求金非礼也。然则是王者与?曰:非也。非王者,则曷为谓之王者?王者无求。曰:是子也。继文王之体,守文王之法度。文王之法无求而求,故讥之也。世室壊【公羊传】文十三年,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世室屋壊。世室者,何?鲁公之庙也。周公称太庙,鲁公称世室,羣公称宫。此鲁公之庙也。曷为谓之世室?世室犹世室也,世世不毁也。周公何以称太庙?于鲁封鲁公以为周公也。周公拜乎前,鲁公拜乎后,曰:“生以养周公,死以为周公主。”然则周公之鲁乎?曰:“不之鲁也。”封鲁公以为周公主。然则周公曷为不之鲁?欲天下之一乎周也。鲁祭周公,何以为牲?周公用白牲,鲁公用骍犅,羣公不毛。鲁祭周公,何以为盛?周公盛,鲁公焘,羣公廪。世室屋壊,何以书?讥。何讥尔?久不修也。晋纳接菑不克【公羊传】文十有四年,晋人纳接菑于邾娄,弗克纳。纳者,何?入辞也。其言弗克纳,何?大其弗克纳也。何大乎其弗克纳?晋郤缺帅师,革车八百乘,以纳接菑于邾娄。力沛,若有余而纳之。邾娄人言曰:“接菑,晋出也;貜且,齐出也。子以其指,则接菑也四,貜且也六。子以大国压之,则未知齐、晋孰有之也。贵则皆贵矣,虽然,貜且也长。”郤缺曰:“非吾力不能纳也,义实不尔克也。”引师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弗克纳也。此晋郤缺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不与大夫专废置君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大夫之义,不得专废置君也。季札让国【公羊传】
译论鲁隐公初次进献六羽舞【《公羊传》】隐公五年,鲁国开始进献六羽舞。所谓‘初’,是什么意思?就是开始。所谓‘六羽’,是什么意思?就是舞队的人数。记载‘初献六羽’,为什么?是为了讥刺什么?讥刺鲁国开始僭越诸公的礼制。六羽舞为什么说是僭越?天子用八佾,诸公用六佾,诸侯用四佾。什么叫诸公?什么叫诸侯?天子的三公称为公,先王的后代称为公,其他大国称为侯,小国称为伯、子、男。天子的三公是什么人?是天子的辅佐。既然是天子的辅佐,为什么有三个?陕地以东由周公主持,陕地以西由召公主持,另有一位辅佐留在朝廷内部。开始僭越诸公的礼制,是从这里开始的吗?在这以前就有了。那么在这以前已经有僭越,为什么说从这里开始?僭越诸公的礼制,还可以说;僭越天子的礼制,就不能说了。孔父【《公羊传》】桓公二年春,周王正月戊申日,宋督杀死他的国君与夷以及大夫孔父。‘及’是什么意思?是说孔父被连带杀死。杀死国君的事情很多,除了这里就没有被连带记载的人了吗?回答说:有仇牧、荀息,他们也都是被连带记载的。除了仇牧、荀息之外没有被连带记载的人了吗?回答说:有。那么这里为什么还要这样记载?因为孔父贤德。孔父贤在哪里?孔父可以说是把义表现在脸色上了。怎样叫把义表现在脸色上?宋督将要杀殇公时,孔父活着并且守在那里,殇公就不可能被杀,所以宋督先攻打孔父的家。殇公知道孔父一死,自己也一定会死,便赶去救他,结果两人都死了。孔父神色严正地站在朝廷上,因此没有人敢越过他去向国君发动祸难,孔父可以说是把义表现在脸色上了。桓公救卫【《公羊传》】僖公二年春,周王正月,修筑楚丘城。是谁修筑的?是修筑卫国。为什么不说‘修筑卫城’?因为卫国已经灭亡了。是谁灭亡了卫国?大概是狄人灭亡的。为什么不说‘狄人灭亡卫国’?是为了替桓公避讳。为什么要替桓公避讳?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诸侯的霸主,天下诸侯之间有互相灭亡的,桓公不能救援,这就是桓公的耻辱。那么是谁修筑楚丘的?是桓公修筑的。为什么不说‘桓公修筑楚丘’?是不赞成诸侯擅自封立土地。为什么不赞成?实质上赞成,文辞上却不赞成。文辞上为什么不赞成?诸侯按义理不能擅自封立土地。既然诸侯按义理不能擅自封立土地,那么为什么说实质上赞成呢?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诸侯的霸主,天下诸侯中有互相灭亡的,力量能够救援,就可以救援。荀息不食言【《公羊传》】僖公十年春,晋国的里克杀死国君卓子以及大夫荀息。‘及’是什么意思?是说荀息被连带杀死。杀死国君的事情很多,除了这里就没有被连带记载的人了吗?回答说:有孔父、仇牧,他们也都是被连带记载的。除了孔父、仇牧之外没有被连带记载的人了吗?回答说:有。那么这里为什么还要这样记载?因为荀息贤德。荀息贤在哪里?荀息可以说是不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他怎样做到不违背自己的话?奚齐、卓子是骊姬的儿子,荀息担任他们的师傅。骊姬是倾国美人,晋献公非常宠爱她,想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于是杀死世子申生。申生由里克辅佐。晋献公病重将死时,对荀息说:‘什么样的人才可以说是守信?’荀息回答:‘能够使死者复生,活着的人不因自己说过的话而惭愧,这才可以说是守信。’晋献公死后,奚齐即位。里克对荀息说:‘国君杀死嫡子而立庶子,废掉年长的而立年幼的,这该怎么办?希望和您一起谋划。’荀息说:‘国君曾经问过我,我回答说:能够使死者复生,活着的人不因自己说过的话而惭愧,这才可以说是守信。’里克知道不能同他谋划,退下后杀死奚齐。荀息拥立卓子。里克又杀死卓子,荀息为卓子而死。荀息可以说是不违背自己说过的话。毛伯来求取黄金【《公羊传》】文公九年,毛伯来鲁国求取黄金。毛伯是什么人?是天子的大夫。为什么不称说他奉使命而来?因为天子尚在服丧期内,还没有正式即位。已经过了一年,为什么还说没有即位?虽然已经即位,却还没有称王。还没有称王,怎么知道他已经即位?根据诸侯过了一年即位,也可以知道天子过了一年即位;根据天子三年以后才称王,也可以知道诸侯在自己的封国内三年才称子。既然过了一年就称公,为什么在自己的封国内三年才称子?这是顺应百姓臣下的心情,因为不能一天没有君主;顺应始终一贯的道理,因为一年之内不能有两个君主,也不能空缺一年没有君主;顺应孝子的心情,因为三年之内不忍心立即承担君主之位。毛伯来求取黄金,为什么要记载?是为了讥刺。讥刺什么?王者不应有所求,求取黄金是不合礼的。既然这样,他是王者吗?回答说:不是王者。不是王者,为什么还称作王者?王者本来不应有所求。回答说:他是王者的继承者,继承文王的宗庙,遵守文王的法度。文王的法度是不求取而他却求取,所以要讥刺他。世室损坏【《公羊传》】文公十三年,从正月开始不下雨,一直到秋季七月,世室的屋顶坏了。世室是什么?是鲁公的宗庙。周公的庙称为太庙,鲁公的庙称为世室,群公的庙称为宫。这就是鲁公的庙。为什么称作世室?世室就是世代相传的宫室,世世代代都不毁坏。周公为什么称为太庙?因为周王把鲁国封给鲁公,让他作为周公的后代。周公在前面行礼,鲁公在后面行礼,说:‘活着时奉养周公,死后让周公作为宗庙的主祭。’既然如此,是说周公到了鲁国吗?回答说:‘不是到鲁国去。’是把鲁公封为主持祭祀周公的人。那么周公为什么不去鲁国?是想使天下都统一归向周王。鲁国祭祀周公,用什么牲畜?周公用白色牲畜,鲁公用赤色公牛,群公不用纯色牲畜。鲁国祭祀周公,使用什么器皿盛祭品?周公用盛,鲁公用焘,群公用廪。世室屋顶坏了,为什么要记载?是为了讥刺。讥刺什么?讥刺长久不修缮。晋国送接菑未能成功【《公羊传》】文公十四年,晋国人把接菑送入邾娄,最终没有成功。‘纳’是什么意思?是使他进入的意思。为什么说‘不能纳入’?是看重他们不能纳入的行为。为什么要看重不能纳入?晋国的郤缺率领军队,动用八百辆兵车,把接菑送入邾娄;力量充沛,仿佛绰绰有余,可以把他送进去。邾娄人说:‘接菑是晋国所出,貜且是齐国所出。按你所指的亲疏关系,接菑是四分,貜且是六分;若凭大国的压力来决定,就不知道齐、晋两国究竟谁更有权利。按尊贵而言,两人都尊贵;但是,貜且年长。’郤缺说:‘不是我的力量不能把他送进去,而是义理上实在不能这样做。’于是带领军队离开。因此君子称许他不能成功送入接菑。这是晋国的郤缺,为什么只称‘晋人’?是为了贬斥他。为什么贬斥?是不赞成大夫擅自废立国君。为什么不赞成?实质上赞成他,文辞上却不赞成。文辞上为什么不赞成?大夫按义理不能擅自废立国君。季札让国【《公羊传》】
襄二十九年,吴子使札来聘。吴无君,无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贤季子也。何贤乎季子?让国也。其让国奈何?谒也,余祭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茍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故谒也死,余祭也立;余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长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尔。阖庐曰:“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而致国乎季子。季子不受,曰:“尔杀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簒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巳也。”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国。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贤季子则吴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春秋》贤者不名,此何以名?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也。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许世子止弑其君【公羊传】昭十有九年秋,齐髙发帅师伐莒。冬,葬许悼公。贼未讨,何以书葬?不成于弑也。曷为不成于弑?止进药而药杀也。止进药而药杀,则曷为加弑焉耳?讥子道之不尽也。其讥子道之不尽奈何?曰:乐正子春之视疾也,复加一饭则脱然愈,复损一饭则脱然愈,复加一衣则脱然愈,复损一衣则脱然愈。止进药而药杀,是以君子加弑焉耳。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是君子之聴止也。葬许悼公,是君子之赦止也。赦止者,免止之罪辞也。
译襄公二十九年,吴王派札来聘问。吴国没有国君,也没有大夫,这里为什么又说有国君、有大夫?是因为称许季子。为什么称许季子?因为他谦让国位。他怎样谦让国位?谒、余祭、夷昧和季子四人同母。季子年少却有才干,兄长们都爱他,都想立他为国君。谒说:‘现在如果这样仓促地把国位交给季子,季子恐怕仍然不会接受。请不要把国位给他而给弟弟,让弟弟们兄弟相继做国君,再把国位交还给季子,好吗?’季子都说:‘好。’因此凡是做国君的,都把死看得轻而表现勇敢,饮食时一定祝祷说:‘上天如果要保佑吴国,就赶快让我自身遭受祸患。’所以谒死后,余祭即位;余祭死后,夷昧即位;夷昧死后,国位按理应当属于季子。季子当时出使在外,僚是长庶子,便即位了。季子出使回来,到达吴国时,僚已经成为国君。阖庐说:‘先君之所以不把国位给季子而给弟弟,完全是因为季子。若要遵从先君的命令,那么国位本应属于季子;若不遵从先君的命令,那么应当立我。僚怎么能够做国君呢?’于是派专诸刺杀僚,把国位交给季子。季子不接受,说:‘你杀死我的国君,我却接受你的国位,这是我和你共同参与篡夺。’ ‘你杀死我的兄长,我又杀死你,这样父子兄弟之间互相残杀,就会终身没有止境。’于是离开吴国,前往延陵,终身不再进入吴国。所以君子认为他不接受国位是义,不亲手杀人是仁。既然称许季子,那么吴国为什么又有国君和大夫?因为如果把季子看作臣子,吴国就理当有国君。札是什么?是吴季子的名字。《春秋》称许贤者时不写名字,这里为什么写名字?因为对于夷狄的承认不能一概而论。季子是被称许的人,为什么又不能完全称许季子?因为承认他是人臣,就必须使他守人臣之道;承认他是人子,就必须使他守人子之道。许国世子止杀死他的国君【《公羊传》】昭公十九年秋,齐国的高发率军攻打莒国。冬季,安葬许悼公。杀害国君的凶手还没有讨伐,为什么却记载安葬?因为不把这件事完全算作弑君。为什么不算作弑君?因为止进献药物而药物导致国君死亡。止进药而药物杀死国君,为什么还要加上‘弑’字呢?是讥刺他没有尽到儿子的道义。他没有尽到儿子道义,怎么说呢?乐正子春侍奉病人时,增加一顿饭,病就霍然痊愈;减少一顿饭,病也霍然痊愈;增加一件衣服,病就霍然痊愈;减少一件衣服,病也霍然痊愈。止进献药物而药物使国君死亡,所以君子把这件事加上弑君之名。又说: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是君子听取止的情况;记载‘葬许悼公’,是君子赦免止。所谓赦免止,就是免除止弑君的罪名。
论隠公不书即位【谷梁传】隠元年,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志也。焉成之?言君之不取为公也。君之不取为公,何也?将以让桓也。让桓,正乎?曰:不正。《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隠不正而成之,何也?将以恶桓也。其恶桓何也?隠将让而桓弑之,则桓恶矣。桓弑而隠让,则隠善矣。善则其不正焉,何也?《春秋》贵义而不贵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扬父之美,不扬父之恶。先君之欲与桓,非正也,邪也。虽然,既胜其邪心以与隠矣。巳探先君之邪志而遂以与桓,则是成父之恶也。兄弟,天伦也。为子受之父,为诸侯受之君。已废天伦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若隠者,可谓轻千乘之国,蹈道则未也。武氏子来求赙【谷梁传】隠三年秋,武氏子来求赙。武氏子者,何也?天子之大夫也。天子之大夫,其称武氏子,何也?未毕丧,孤未爵,未爵使之,非正也。其不言使,何也?无君也。归死者曰赗,归生者曰赙。曰归之者,正也;求之者,非正也。周虽不求,鲁不可以不归;鲁虽不归,周不可以求之。求之,为言得不得未可知之辞也。交讥之。筑王姬之馆【谷梁传】荘元年夏,单伯逆王姬。单伯者,何?吾大夫之命乎天子者也。命大夫,故不名也。不言如何也?其义不可受于京师也。其义不可受于京师,何也?曰:躬君弑于齐,使之主婚姻,与齐为礼,其义固不可受也。秋,筑王姬之馆于外。筑礼也,于外非礼也。筑之为礼,何也?主王姬者,必自公门出于庙,则巳尊;于寝,则巳卑。为之筑节矣。筑之外,变之正也。筑之外,变之为正,何也?仇讐之人,非所以接婚姻也。衰麻非所以接弁冕也。其不言齐侯之来逆何也?不使齐侯得与吾为礼也。防王世子于首止【谷梁传】僖五年夏,公孙兹如牟。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防王世子于首戴。及以防尊之也,何尊焉?王世子云者,唯王之贰也。云可以重之尊焉?尊之也,何重焉?天子世子,世天下也。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戴。无中事而复举诸侯,何也?尊王世子而不敢与盟也。尊则其不敢与盟,何也?盟者不相信也,故谨信也不敢以所不信而加之尊者。桓诸侯也不能朝天子,是不臣也。王世子,子也,块然受诸侯之尊巳,而立乎其位,是不子也。桓不臣,王世子不子,则其所善焉,何也?是则变之正也。天子微,诸侯不享觐。桓控大国,扶小国,统诸侯,不能以朝天子,亦不敢致天王尊。王世子于首戴,乃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含王命,防齐桓,亦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受之可乎?是亦变之正也。天子微,诸侯不享觐,世子受诸侯之尊巳,而天王尊矣,世子受之可也。阍弑吴子余祭【谷梁传】襄二十九年,阍弑吴子余祭。阍,门者也,寺人也。不称名姓,阍不得齐于人,不称其君,阍不得君其君也。礼,君不使无耻,不近刑人,不狎敌,不迩怨。贱人非所贵也,贵人非所刑也,刑人非所近也。举至贱而加之,吴子,吴子近刑人也。阍弑吴子余祭,仇之也。
论项羽【史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耶?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蠭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懐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已,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淮南衡山【史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论孔子【史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郷徃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巳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老子申韩【史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玅难识。荘子散道徳,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而老子深逺矣。孙武吴起【史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
译论隐公不记载即位【《谷梁传》】隐公元年,鲁隐公为什么不说即位?是成全他的志向。怎样成全他的志向?就是说国君之位不是他主动取得的。为什么说他没有主动取得国君之位?是因为他准备把国位让给桓公。让给桓公,正当吗?回答说:不正当。《春秋》成全人的美德,不成全人的恶行。隐公的行为不正,却要成全他,为什么?是为了显出桓公的恶。为什么要显出桓公的恶?隐公准备让位,桓公却杀了他,那么桓公就是恶人;桓公杀死隐公,而隐公本来有让位之意,那么隐公就是善人。既然隐公是善人,为什么他的做法又不正?《春秋》重视义而不重视小恩,信奉正道而不信奉邪念。孝子宣扬父亲的美德,不宣扬父亲的恶行。先君想把国位给桓公,并不正当,而是邪念。虽然如此,他后来已经战胜了这种邪念,把国位给了隐公。隐公已经探知先君的邪恶意图,却仍然顺遂它而把国位交给桓公,这就是成全父亲的恶行。兄弟之情,是上天规定的亲属伦理;作为儿子,应当接受父亲的安排;作为诸侯,应当接受国君的命令。他废弃天伦,忘却君父,只实行小小的恩惠,这叫作小道。像隐公这样,可以说是轻视千乘之国,但还没有真正踏上正道。武氏之子来求取丧赙【《谷梁传》】隐公三年秋,武氏之子来鲁国求取赙赠。武氏之子是什么人?是天子的大夫。天子的大夫为什么称作武氏之子?因为丧期尚未结束,遗孤还没有得到爵位;没有爵位,却派他出使,这是不合正礼的。为什么不说他奉使命而来?因为当时没有正式的君主。送给死者的财物叫赗,送给生者的财物叫赙。说‘归’是正当的,说‘求’是不正当的。周王即使不求,鲁国也不可以不送;鲁国即使不送,周王也不可以来求。所谓求,是说最终能否得到还不能确定的措辞。周、鲁双方都受到讥刺。修筑王姬的馆舍【《谷梁传》】庄公元年夏,单伯迎接王姬。单伯是什么人?是我国大夫中奉天子命令的人。既然是奉命的大夫,所以不称他的名字。为什么不说他怎样迎接?因为按义理不能在京师接受这门婚事。为什么按义理不能在京师接受?因为鲁庄公的亲身父亲在齐国被杀,却让他主持婚姻,同齐国行婚礼,这在义理上本来就不能接受。秋季,在外面修筑王姬的馆舍。修筑馆舍本来合乎礼,但修筑在外面不合礼。为什么说修筑馆舍合乎礼?主持王姬婚事的人,如果让她从国君正门出发到宗庙,便显得过于尊贵;如果让她从寝宫出发,便显得过于卑下,所以要专门为她修筑合乎礼制的设施。为什么要修筑在宫外?这是改变通常做法而使之合乎正道。为什么说在宫外反而是合乎正道?因为彼此有仇的人,不适合举行婚姻交往;服丧穿衰麻的人,不适合同戴礼冠的人交接。为什么不说齐侯来迎亲?是不让齐侯有机会同鲁国行婚礼。在首止防止王世子出奔【《谷梁传》】僖公五年夏季,公孙兹前往牟国。鲁僖公与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在首戴为周王的世子举行防礼。为什么要同世子举行防礼来尊崇他呢?所谓王世子,就是国王的副贰。说可以用防礼来尊崇他,是什么意思?是尊崇他;为什么说是重视他呢?天子的世子,将要继承天下。因此,秋季八月,诸侯在首戴结盟。没有发生中间的事情,却再次举出诸侯,为什么呢?这是尊崇王世子而不敢同他结盟。既然尊崇他,为什么又不敢同他结盟呢?结盟是因为彼此不信任,所以谨慎守信的人不敢把不信任加在所尊崇的人身上。齐桓公作为诸侯,不能朝见天子,这是不臣。王世子是天子的儿子,却安然接受诸侯的尊崇而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是没有尽到为子的本分。齐桓公不臣,王世子不尽子道,那么为什么又称许他们呢?这是在异常局势中恢复正道。天子衰微,诸侯不来朝享觐见。齐桓公控制大国、扶助小国、统率诸侯,却不能率领他们朝见天子,也不敢直接把天王的尊位授予世子。王世子在首戴接受诸侯尊崇,正是用来尊重天王的命令。世子承受天王的命令,防备齐桓公,也正是用来尊重天王的命令。世子可以接受这种尊崇吗?这同样是在异常局势中恢复正道。天子衰微,诸侯不来朝享觐见;世子接受诸侯的尊崇,天王的尊位也就得以尊重,所以世子可以接受。阍杀死了吴子余祭。襄公二十九年,阍杀死了吴子余祭。阍,是守门人,也就是寺人。不称他的名字和姓氏,是因为阍不能与常人同等;不称吴子为他的君主,是因为阍也不配把吴子当作自己的君主。按照礼制,国君不能任用不知羞耻的人,不能让受过刑的人接近自己,不能亲近敌人,不能接近有怨恨的人。卑贱的人不是可以尊贵的对象,尊贵的人不是可以施刑的对象,受过刑的人不是可以亲近的对象。竟然任用最卑贱的人去接近吴子,可见吴子是亲近了受刑之人。阍杀死吴子余祭,是因为吴子与他有仇。评论项羽。我听周生说过:“舜的眼睛大概是重瞳。”又听说项羽也是重瞳。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为什么兴起得这样迅速!秦朝失去了政权,陈涉首先起兵,豪杰纷纷而起,彼此争夺,数也数不清。然而项羽并没有尺寸之地,凭借形势从田野间起兵,三年后就率领五国诸侯灭掉秦朝,分割天下,封立王侯,政令都由项羽发出,号称霸王。他的地位虽然没有长久维持,但近古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等到项羽背弃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又怨恨王侯背叛自己,事情就难办了。他自夸功劳,逞用个人的智谋而不以古人为师,认为霸王的事业应当凭借武力来征服和治理天下。五年后终于亡国,自己死在东城,还没有醒悟,也不责备自己,真是过错啊!竟然还引用“是上天要亡我,不是用兵的过错”这句话,难道不是荒谬吗!淮南王和衡山王。《诗经》所说的“抵御戎狄,惩治荆、舒”,这话确实说得对。淮南王、衡山王亲自作为骨肉至亲,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列为诸侯,却不努力遵守藩臣的职责来辅佐天子,反而专门怀抱邪僻的谋划发动叛逆,结果父子两人都两次亡国,各自都没有善终,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不只是两位王的过错,也是由于当地风俗轻薄,臣下逐渐受到浸染而造成的。荆楚之地的人轻捷勇猛而轻率剽悍,喜欢制造叛乱,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评论孔子。《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使人行走。”即使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内心也向往它。我读孔氏的书,想象孔子的为人;到了鲁国,观看仲尼的庙堂、车马、服饰和礼器,诸生按时在孔子家学习礼仪,我流连徘徊,久久不肯离去。我感叹道:“天下的君王直到贤人,人数很多,在世时便荣耀显达,死后也就罢了。”孔子只是平民,学说却流传十多代,学者都尊奉他。从天子、王侯,到中原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子为标准来折中判断。可以说是至圣了。老子、申不害和韩非。老子所看重的是道,以虚无为本,因势应变,在无为中实现变化,所以他著书时文辞幽微精妙,难以理解。庄子阐发道和德,放开论说的范围,最终也归结于自然。申不害反复致力于把道施用于名实;韩非援引法度绳墨,切合实际事务,辨明是非;但推到极端,就严酷苛刻而少有恩德。他们全都源出于道德的旨意,而老子的思想更加深远。孙武和吴起。世俗所称道的,军队都讲《孙子十三篇》和《吴起兵法》;这些书世上大多已有,所以不再评论。
论其行事所设施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防,厐涓明矣,然不能早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徳,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论平原君虞卿【史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防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防,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蔺相如【史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防恬【史记】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防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鄣,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韩信【史记】吾如淮隂,淮隂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髙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防哉?于汉家勲,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巳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列子【古史】刘向论《列子》书:“穆王汤问,迂诞恢诡,非君子之言。”今观穆王与化人游,若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而夏革所言:“四海之外,天地之表,无极无尽。”此固后世仙佛之常言,理之当然,而汉之儒者未闻焉耳。孟子称杨氏“为我”,其害至于无君。杨朱之说不见于世,而《列子》时取之。盖其所以“为我”者,必有闻于大道而失于偏,故《列子》《荘子》时取其合者载焉。若杨朱之篇,以爱身故至于遗礼义,毁名节,无所复顾,此则孟子所谓无君者矣。虽《列子》亦无取焉耳。《列子》之徒不知其师之详,以为朱之言皆不可弃,而并録之,过矣。戾太子【汉书】巫蛊之祸,岂不哀哉!此不唯一江充之辜,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焉。建元六年,▯尤之旗见其长竟天,后遂命将出征,畧取河南,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三十年,兵所诛屠,夷灭死者不可胜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子父皆败。故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何独一嬖臣哉?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内平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暴骨长城之下,头卢相属于道,不一日而无兵。由是山东之难兴,四方溃而逆秦,秦将吏外畔,贼臣内发,乱作萧墙,祸成二世。故曰:兵犹火也,弗戢必自焚,信矣!是以苍颉作书,止戈为武,圣人以武禁暴整乱,止息兵戈,非以为残而兴纵之也。《易》曰:「天之所助者信也,君子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故田千秋指明蛊情,章太子之寃。千秋材知未必能过人也,以其销恶运,遏乱原因衰激极,道迎善气,传得天人之祐助云。萧曹【汉书】萧何、曹参皆起秦刀笔吏,当时录录未有竒节。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以信谨守管籥,参与韩信俱征伐天下。既定,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二人同心,遂安海内。淮隂、黥布等已灭,唯何、参擅功名冠羣后,声施后世,为一代宗臣,庆流苗裔,盛矣哉。蒯通等【汉书】仲尼恶利口之覆邦家,蒯通一说而丧三隽,其得不烹者幸也。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讐诛夷,不亦宜乎?书放四罪,诗歌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谋桓而鲁隠危,栾书搆郤而晋厉弑,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譛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懐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疎陷亲,可不惧哉?可不惧哉!司马相如【汉书】司马迁称《春秋》推见至隠,《易》本隠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徳逮黎庶,小雅讥小已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徳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风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巳戏乎?东方朔【汉书】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今后世多传闻者而扬雄亦以为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徳其流风遗书蔑如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徳似隐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歩以仕易农依隠玩世诡时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童儿牧竖莫不▯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竒言怪语附着之朔故详录焉司马迁【汉书】
译至于评论他们的行为和所采取的措施,有句话说:“能实行的人未必能言说,能言说的人未必能实行。” 孙武善于筹划防御,庞涓是明白的;然而他不能在受刑以前及时挽救祸患。吴起劝说武侯,认为地形险要不如德行;但他在楚国实行这一套时,却刻薄暴虐、缺少恩德,终于丧失了性命。可悲啊!评论平原君和虞卿。平原君风度翩翩,是污浊时代的佳公子。然而他没有看清大局,俗话说:“利益能使人智昏。”平原君贪信冯亭的邪说,使赵国陷入长平之战,损失军队四十多万人,邯郸也几乎灭亡。虞卿能够推测事情、揣度人情,为赵国谋划防御,是多么高明啊!等到他不忍抛弃魏齐,最终困居在大梁,连庸人都知道那样做不可,何况贤人呢?然而虞卿如果不是穷困忧愁,也不能著书来在后世显现自己。蔺相如。知道必死却仍然勇敢,并不难;处在必死的境地而能承受死亡才难。当蔺相如拿着璧斜视柱子,以及斥责秦王身边的人时,按当时的形势不过是被杀罢了,然而有些士人却胆怯懦弱而不敢行动。相如一振奋自己的气势,威势便压倒敌国;退下来后又向廉颇谦让,声名重如泰山。他处理事情时兼有智谋和勇气,可以说二者全都具备了。[防恬]。我到北方边地去,从直道返回,沿途考察[防恬]所做的事情。秦国修筑长城和亭障,铲平山岭、填塞深谷,开通直道,实在太不顾惜百姓的劳力了。秦国刚刚灭掉诸侯时,天下人心还没有安定,受创的人还没有痊愈;而[防恬]身为名将,不能在这个时候强烈进谏,救济百姓的急难,抚养老人、保全孤儿,致力于修养百姓的和睦,反而迎合皇帝的心意来兴办功业。这样看来,他兄弟遭到诛杀,不也是应该的吗?怎么反而归罪于地脉呢!韩信。我到淮阴去,淮阴人对我说:韩信还是平民时,他的志向就与众不同。他的母亲去世时,家贫无法安葬,但他却选择了高敞的墓地,使墓地旁边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看他的母亲坟墓,确实如此。假使韩信能够学习道义,谦逊礼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才能,那么大概就可以富贵长久吧?他对于汉家的功勋,可以同周公、召公、太公一类的人相比,后世也会享受祭祀了。他不努力走这条路,却在天下已经统一之后图谋叛逆,导致宗族被夷灭,不也是应该的吗?《列子》。刘向评论《列子》一书说:“《穆王汤问》篇迂曲荒诞、宏大奇诡,不是君子的话。”现在看《穆王》篇说穆王与化人游历,所到之处像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和天帝居所;而夏革所说“四海之外、天地的边际,没有极限,也没有尽头”,这本来就是后世仙佛常说的话,也是道理自然如此,只是汉代儒者还没有听说过罢了。孟子说杨朱“只顾自己”,认为其危害达到无君的程度。杨朱的学说已经不见于世,而《列子》却时常采用。大概杨朱所谓“只顾自己”,本来一定是从大道有所听闻,却失于偏颇,所以《列子》《庄子》有时选取其中合乎道理的部分来记载。至于杨朱的篇章,因为爱护自身,竟至于遗弃礼义、毁弃名节,什么也不再顾虑,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无君。即使《列子》也不采用这一点。列子的门徒不知道他们老师学说的详细情况,以为杨朱的话全都不可舍弃,便一并记录下来,这是过错。戾太子。巫蛊之祸,难道不可悲吗!这不只是江充一个人的罪过,也有天时的因素,并非单凭人力所能造成。建元六年,蚩尤之旗出现,旗影长达天际,后来于是命令将领出征,夺取河南,设置朔方。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以后,军队征战三十年,因战争被诛杀、屠戮和灭亡的人数不胜数。等到巫蛊事件发生,京师血流成河,僵卧的尸体有数万人,太子和他的父亲都遭到失败。所以太子生长在战争之中,与战争始终相伴,怎么能只归罪于一个受宠的臣子呢?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内平六国,外逐四夷,死者多如乱麻,白骨暴露在长城之下,头颅相连于道路之间,没有一天没有战争。由此山东的灾难兴起,四方溃散而反抗秦朝,秦国将吏在外叛变,奸臣在内发难,祸乱从宫墙内部发生,灾祸终于降临到秦二世身上。所以说:“兵器就像火,不加收敛就一定会自焚。”确实如此!因此苍颉造字,把“止戈”合起来作为“武”字;圣人使用武力,是为了禁止暴乱、整治混乱、停止战争,并不是要把残暴当作目的而放纵战争。《易经》说:“上天所帮助的是真实守信的人,君子履行诚信而思考顺从天道,上天就会保佑他,吉祥没有不利的。”所以田千秋指明了巫蛊事件的真相,彰明了太子的冤屈。田千秋的才智未必超过常人,只是因为他消除了恶运,阻止了在衰败激烈到极点时发生的祸乱,迎来了善气,所以传说他得到天和人的保佑。萧何和曹参。萧何、曹参都从秦朝的刀笔小吏起家,当时碌碌无奇,没有什么特殊节操。汉朝兴起后,他们依靠日月末余的光辉:萧何凭借诚信谨慎守护关钥,曹参参与韩信一起征伐天下。天下平定后,他们顺应百姓厌恶秦法的情绪,顺势同百姓一道重新开始。两人同心协力,于是安定了天下。淮阴侯、黥布等人都已灭亡,只有萧何、曹参独享功名,位居群臣之首,声名流传后世,成为一代宗臣,福庆流传到后代,真是盛大啊!蒯通等人。仲尼厌恶花言巧语颠覆国家,蒯通只凭一次游说就使三个俊杰丧命,他没有被烹杀,已经算幸运了。伍被安处于危险的国家,自己成为谋划者,忠诚不能坚持到底,反而因欺诈仇敌而被诛灭,不也是应该的吗?《尚书》记载流放四罪,《诗经》歌咏青蝇,春秋以来因谗言而造成的祸败太多了。从前子翚谋划杀桓公,使鲁隐公陷入危险;栾书构陷郤氏,使晋厉公被弑;竖牛奔走于仲叔之间,导致叔孙死亡;郈伯诋毁季氏,使昭公被驱逐;费忌把女子献给楚王,使太子建逃亡;宰嚭谗毁伍子胥,使夫差灭亡;李园进献妹妹,使春申君死亡;上官诬告屈原,使怀王被拘;赵高击败李斯,使秦二世自缢;伊戾制造盟誓之祸,使宋痤死亡;江充制造巫蛊之祸,使太子被杀;息夫制造奸谋,使东平王被诛。这些都是从小处颠覆大局、由于疏远的人陷害亲近的人,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不可畏惧吗!司马相如。司马迁说,《春秋》从显露的事情推求隐微的道理,《易经》以隐微为根本而推演到显明;《大雅》谈王公大人,但恩德又延及百姓;《小雅》讥刺小人物自身的得失,而流传到上层所说的内容虽然不同,合乎德义这一点却是相同的。司马相如虽然有许多浮夸的言辞和过度的议论,但归根结底,是把它们引向节俭,这也是《诗经》讽谏的方式,有什么不同呢?扬雄认为这种华靡的赋,百句劝诱中只有一句讽谏,像放纵演奏郑、卫之声,乐曲结束时才奏雅乐,难道不是太戏谑了吗?东方朔。刘向说,自己年轻时多次询问那些年长者和贤人中与东方朔同时代、通晓时事的人,他们都说:东方朔能言善辩、诙谐机敏,却不能坚持自己的论说,喜欢替庸人背诵讲说,所以后世流传的传闻很多;扬雄也认为东方朔的言论不纯正地师法圣人,行为也没有纯正的德行,他流传下来的风气和著作已经很少了。然而东方朔的声名超过实际,是因为他诙谐通达、花样繁多,不专守一种行为;应答诙谐,像是有才;问不倒,像是有智慧;直言规谏,像是正直;道德污秽,反而像是深藏不露。他不推崇伯夷、叔齐,却称许柳下惠;告诫儿子说,能够容忍,是首阳山人的笨拙,像柱下史老子那样才高明;吃得饱、走得安稳,以做官替代务农,依托隐逸来玩世不恭,违背时俗而不得志,他难道不是滑稽之雄吗?东方朔的诙谐、占卜、射覆之类,内容浮浅,流行于普通百姓之间,儿童和牧童没有不被它们炫惑的;后世好事之人又因此把奇异的话、怪诞的语句附会到东方朔名下,所以刘向把这些详细记录下来。司马迁。
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纂之,上继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邱明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纂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有《战国防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防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大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疎畧或有抵梧,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谬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埶利而羞贫贱,此其所蔽也。然而刘向、扬雄博极羣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録。呜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刘向【汉书】仲尼称「材难」,不其然与?自孔子后,缀文之士众矣。唯孟轲、荀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此数公者,皆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
传曰:「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焉。」岂近是乎?刘氏《鸿范论》发明《大传》,着天人之应;《七畧》剖判艺文,总百家之绪;《三统厯谱》考歩日月五星之度,有意其推本之也。呜虖!向言「山陵之戒」,于今察之,哀哉!指明梓柱以推废兴,昭矣。岂非直谅多闻,古之益友与?扬雄【汉书】雄之自序云尔。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游至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嵗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簒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徳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埶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絶伦。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絶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防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竒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浄作符命。」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嗜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钜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何?吾恐后人用覆醤瓿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鳯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逺,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着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扬子之书,其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越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僣号称王,盖诛絶之罪也。自雄之殁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终不显然,篇籍具存。吴汉【后汉书】
译自古有了文字和契刻,就有史官,史官所载的典籍十分广博。到孔氏时加以编纂,上承唐尧,下至秦缪公。唐虞以前虽然有遗留下来的文字,但言语不合经典,所以关于黄帝、颛顼的事情,还不能明确说明。后来孔子依据鲁国史记作《春秋》,左丘明又辑录其中事实为《左传》,并且汇集异同作《国语》。又有《世本》,记录从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祖先的世系出处。《春秋》之后,七国相互争战,秦兼并诸侯,有《战国策》;汉朝兴起,攻伐秦朝而平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所以司马迁依据《左氏》《国语》,采集《世本》《战国策》,又叙述《楚汉春秋》,承接以前的史事,终于大汉;他所记秦、汉的事情很详细。至于采纳经典、摘取传记,分散记述各家的事情,其中疏漏简略之处很多,有时还互相抵牾;这也是因为他涉猎广博,贯通经传,纵论古今,上下数千年之间,已经十分勤勉了。而且他的褒贬有不少地方违背圣人:论大道时先推崇黄老而后尊奉六经,叙述游侠时贬低处士而抬高奸雄,叙述货殖时尊崇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耻,这就是他的局限。然而刘向、扬雄博览群书,都称说司马迁具有良史之才,佩服他善于叙述事理,辨析明白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他的文字直截,事实可靠,不虚夸美化,也不隐瞒丑恶,所以称他的书为实录。唉!凭司马迁那样博学多闻,却不能用自己的智慧保全自己;既然陷入极刑之中,便在幽困中发愤著书,这本书也确实可信。考察他所以自我悲伤的原因,正是哀悼《小雅·巷伯》一类人的遭遇;只有《大雅》所说那种既明智又有见识的人,才能保全自身,实在太难了。刘向。仲尼说“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孔子以后,撰写文章的人很多,只有孟轲、荀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这几位,都博学多闻,通达古今,他们的言论对世道有所补益。传记说:“圣人不出现,其中一定有能够承当时代使命的人。” 难道刘向接近这种人吗?刘氏的《鸿范论》阐明《大传》,说明天人感应;《七略》分析判别典籍,总括诸子百家的源流;《三统历谱》考察日月五星运行的度数,似乎有意追究它们的根本。唉!刘向从前说“山陵之戒”,如今看来,真令人悲哀!他指明梓柱以推断国家的废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难道他不是正直诚信、博学多闻的古代益友吗?扬雄。扬雄的自序是这样说的:起初,扬雄四十多岁,从蜀地来到京师游历。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认为他的文章雅正奇异,召他担任门下史;又推荐扬雄待诏。一年多后,他上奏《羽猎赋》,被授予郎、给事黄门。那时他与王莽、刘歆并列。哀帝初年,又与董贤同官。在成帝、哀帝、平帝年间,王莽、董贤都做到三公,权势压倒君主。他们所推荐的人无不被提拔,唯独扬雄三代都没有升官。等到王莽篡位,谈论符命的人凭符命赞扬王莽的功德而获得封爵的很多,扬雄仍然没有封侯;因为年老且资历已久,才转任大夫。他淡泊权势利益,竟然如此。其实他喜爱古道、以求道为乐,心里想凭文章成名于后世。他认为经典没有比《易经》更大的,所以作《太玄》;传记没有比《论语》更大的,所以作《法言》;史篇没有比仓颉更好的,所以作《训纂箴》;没有比《虞箴》更好的,所以作《州箴赋》;没有比《离骚》更深刻的,所以加以反复阐发;文辞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华美的,所以作四篇赋。这些作品都斟酌其根本,彼此仿效,纵情驰骋而成。他把心力用在内在修养上,不向外界求取。当时的人都忽视他,只有刘歆和范逡尊敬他,桓谭认为他超群绝伦。王莽时期,刘歆、甄丰都成为上公。王莽既然凭符命使自己登上帝位,登位以后,便想断绝符命的源头,以神化过去的事情。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又献上符命。王莽杀死甄丰父子,把刘棻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凡是因这件事受到牵连的人,立即收捕,不必请示。当时扬雄正在天禄阁上校书,治狱使者前来想逮捕扬雄。扬雄怕不能免罪,于是从阁上跳下,几乎摔死。王莽听说后说:“扬雄一向不参与这件事,为什么会在这里?”询问缘故,才知道刘棻曾跟随扬雄学习奇字,而扬雄并不知情。于是下诏不要追问。但京师有人因此说:“只有寂寞的人才从阁上跳下,凭空清净的人才制作符命。”扬雄因病免职,后来又被召为大夫。他家一向贫穷,又嗜好饮酒,很少有人登门。当时有好事的人带着酒菜来跟随他学习,钜鹿侯芭常住在扬雄那里,接受他的《太玄》《法言》。刘歆也曾看过这些书,对扬雄说:“你白白自寻苦恼。如今的学者有禄利可求,尚且不能弄明白《易经》,又怎么能弄明白《太玄》呢?我恐怕后人会把它用来覆盖酱坛子。”扬雄笑笑,没有回答。他七十岁时,于天凤五年去世。侯芭为他修筑坟墓,服丧三年。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去世,对桓谭说:“你常常称赞扬雄的书,难道它能流传后世吗?”桓谭说:“一定会流传,只是您和我看不到了。凡人总是轻视眼前而重视遥远;亲眼见到扬子云的俸禄、地位和容貌,不能被他打动,所以轻视他的书。” 从前老聃写了两篇宣扬虚无、轻视仁义、非难礼学的文章,然而后世喜爱它的人仍认为它超过了五经。”从汉文帝、汉景帝到司马迁,都有这种说法。如今扬雄的书,义理极其深刻,论说也不违背圣人。假使他遇到当时的君主,又得到贤能而有知鉴之人的推重,被他们称许,那么一定会超过诸子。诸儒有的讥讽说,扬雄不是圣人却写经书,就像春秋时期吴、楚的国君僭越称王一样,实在是应当诛绝的罪过。自扬雄去世到现在四十多年了,他的《法言》已经广泛流行,而《太玄》始终没有显扬;不过篇章书籍都还完整保存着。吴汉。
论曰:「吴汉自建武世,常居上公之位,终始倚爱之亲,谅由质简而彊力也。」子曰:「刚毅木讷,近仁。」斯岂汉之方乎?昔陈平智有余,以见疑;周勃质朴忠,而见信。夫仁义不足以相懐,则智者以有余为疑,而朴者以不足取信矣。邓训隲【后汉书】论曰:汉世外戚,自东西京,十有余族,非徒豪横盈极,自取灾故,必于贻衅后主,以至颠败者,其数有可言焉?何则?恩非已结,而权以先之;情疏礼重,而枉性图之。来宠方授地,既害之隙开;势谢谗亦胜之。悲哉!隲悝兄弟,委逺时柄,忠劳王室,而终莫之免。斯乐生所以泣而辞燕也。窦宪【后汉书】论曰:「卫青、霍去病,资强汉之众,连年以事匈奴,国耗太半矣,而匈奴未之胜,后世犹传其良将,岂非以身名自终耶?窦宪率羌人邉杂之师,一举而空朔庭,至乃追奔稽落之表,饮马北鞮之曲,铭石负鼎,荐告清庙,列其功庸,兼茂于前,多矣,而后世莫称者,章末衅以降,其实也。是以下流君子所甚恶焉。夫二三子得之,不过房幄之间,非复搜扬仄陋,选举而登也。当青病、奴仆之时,窦将军念咎之日,乃庸力之不暇,思鸣之无晨,何意裂膏腴,享崇号乎?东方朔称:「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防。」信矣!以此言之,士有懐琬琰以就煨尘者,亦何可支哉!」厐参桥▯【后汉书】论曰:任棠、姜岐,世着其清。结瓮牖而辞三命,殆汉阳之幽人乎?厐参躬求贤之礼,故民恱其政。桥▯厉邦君之威,而众失其情。夫岂力不足欤?将有道在焉。如令其道可忘,则彊梁胜矣。语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子贡曰:宁丧千金,不失士心。昔段干木逾墙而避文侯之命,泄柳闭门不纳穆公之请。贵必有所屈,贱亦有所伸矣。樊英【后汉书】论曰:汉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虽弛张趣舍,时有未纯,于刻情修容,依倚道蓺,以就其声价,非所能通物方▯时务也。及徴樊英、杨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无他异。英名最高,毁最甚。李固、朱穆等以为处士纯盗虚名,无益于用,故其所以然也。然而后进希之以成名,世主礼之以得众。原其无用,亦所以为用,则其有用或归于无用矣。何以言之?夫焕乎文章,时或乖用;本乎礼乐,适末或疎。及其陶搢绅藻心性,使由之而不知者,岂非道邈用表乖之数迹乎?而或者忽不践之地賖,无用之功,至乃诮噪逺术,贱斥国华,以为力诈可以救沦敝,文律足以致宁平。智尽于猜察,道足于法令,虽济万世,其将与夷狄同也。孟轲有言曰:「以夏变夷,不闻变夷于夏。」况有未济者乎?冯衍【后汉书】论曰:夫贵者负势而骄,人才士负能而遗行,其大略然也。二子不其然乎?冯衍之引挑妻之譬,得矣。夫纳妻,皆知取詈已者,而取士则不能,何也?岂非反妒情易,而恕义情难?光武虽得之于鲍永,犹失之于冯衍。夫然,义直所以见屈于既往,守节故亦弥阻于来情。呜呼!丁鸿【后汉书】
译评论说:“吴汉自建武年间起,一直处在上公的地位,始终受到皇帝倚重和亲爱,大概确实是由于他质朴简约而又强健有力。”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德。”这难道不正是吴汉的情况吗?从前陈平很有智谋,却因此受到怀疑;周勃质朴忠诚,反而受到信任。仁义不足以使人彼此信任时,聪明的人会因为才智有余而被怀疑,质朴的人却会因为没有过多才智而取得信任。邓训、邓隲。评论说:汉代的外戚,从西京到东京有十多个家族;他们不只是骄横跋扈、权势达到顶点而自取灾祸,也必定有一些因为给后来的君主留下祸根而最终覆败的事例,这些还可以数说吗?为什么呢?恩情尚未真正结成,权势却先行施加;关系疏远,礼遇却过于厚重,反而违背本性去图谋。来宠刚刚被授予土地,杀害他的机会便出现了;权势一旦衰落,谗言也就胜过他。可悲啊!邓隲、邓悝兄弟,把一时的权柄托付给远方之人,为王室尽忠尽劳,却最终也没有能够免祸。这就是乐生所以哭泣而辞别燕国的缘故。窦宪。评论说:“卫青、霍去病凭借强盛汉朝的军队,连年征伐匈奴,使国家耗费过半,却还没有战胜匈奴;后世仍然传称他们是良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以自身的名节终其一生吗?窦宪率领羌人和边地杂军,一战便使朔方庭空虚,甚至追击败军到稽落山以外,在北鞮水边饮马;又刻石、负鼎,把功劳荐告于清庙,陈列他的功绩,兼且超过前人,这功劳已经很多了。然而后世没有称颂他,是因为他后来以罪衅降职,这才是实情。因此君子对于趋炎附势、下流自辱的行为最为厌恶。那些二三子得到富贵,不过是在宫廷帷幕之间得到的,并不是再次搜求隐居而有才德的人、经过选举而登用。等到卫青困厄、霍去病还只是奴仆的时候,窦将军想到自己的过失之日,哪还有余力施展,哪还有清晨可以等待鸣达?怎么会想到分得肥沃土地、享有尊贵名号呢?东方朔说:‘任用他时,他就是虎;不任用他时,他就是鼠。’这话确实如此!由此说来,士人怀抱美玉而投身尘埃,又怎么能够支撑下去呢!” 庞参、桥玄。评论说:任棠、姜岐,世人都称道他们清廉。筑起以破瓮作窗的简陋居室,却辞绝三次征召,他们大概就是汉阳的隐士吧?庞参亲自实行求贤的礼节,所以百姓喜爱他的政令;桥玄厉行邦君的威势,却使众人失去真情。这难道是力量不足吗?大概是另有道理在其中。如果可以忘掉这种道理,那么强横的人就会取胜。俗话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匹夫却不能夺去志向。子贡说:宁可丧失千金,也不能失去士人的心。从前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的征召,泄柳闭门不接受秦穆公的请求。尊贵的人必定有可以屈身之处,卑贱的人也有可以伸展志向的时候。樊英。评论说:汉代所谓的名士,他们的风尚和作风是可以想见的。即使有时在宽严取舍上并不纯正,但在刻意修饰情态、整治仪容、依凭道艺来成就声誉和身价方面,他们并不能真正通晓事物的规律、弘扬时代的事务。等到征召樊英、杨厚时,朝廷仿佛在礼待神明,最终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成效。樊英的名声最高,毁谤也最厉害。李固、朱穆等人认为,处士纯粹是盗取虚名,对实际任用没有益处,所以事情才会如此。然而后来的士人仰慕他们以求成名,世上的君主礼敬他们以取得众望。推究其无用之处,也正是它发挥作用的地方;那么所谓有用,有时反而会归于无用。为什么这样说呢?文章灿烂,有时会违背实际功用;根本在于礼乐,但落实到末节时又可能疏略。等到它陶冶士大夫、润饰心性,使人遵行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难道不是道义高远而实际功用与它相违的种种表现吗?有些人忽视不去实践的远大之道,讥笑无形无用的功业,轻视排斥国家的文德,以为凭借权力和诈术就能挽救衰败,凭借文书法令就足以达到安宁太平;把智慧用尽在猜疑察验上,把道义落实到法令之中,即使能够救济万世,也将同夷狄没有区别。孟轲说过:“用夏文明改变夷狄,没有听说过反过来用夷狄改变华夏。”何况这种办法还没有成功呢?冯衍。评论说:尊贵的人依仗权势而骄傲,有才能的士人依仗才能而遗弃品行,大体上都是这样。那两个人不也是如此吗?冯衍用娶妻作比喻,说得对。娶妻时,人人都知道要选择能够责骂自己的人;可是选取士人时却做不到,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反过来嫉妒别人容易,而宽恕别人却难吗?光武帝虽然从鲍永那里得到过这种道理,却又在冯衍身上失去了它。既然这样,正直有义的人所以在过去被压抑,守节的人也就更加被后来的人情所阻隔。唉!” 丁鸿。
论曰:孔子曰:「太伯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者,贪夫亷,懦夫有立志。」若乃太伯以天下而违周,伯夷率絜清以去国,并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徳,伯夷称贤人。后世闻其让而慕其风,狥其名而昧其致,所以激诡行生,而取与妄矣。至夫邓彪、刘恺让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已,厚其名于义,不亦薄乎?君子立言,非茍显其理,将以啓天下之方悟者;立行,非独善其身,将以训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哉!原丁鸿之心,主于忠爱乎?何其终悟而从义也!异夫数子,类乎狥名者焉。马融【后汉书】论曰:「马融辞命邓氏,逡巡陇汉之间,将有意于居贞乎?既而羞曲士之节,惜不赀之躯,终以奢乐恣性,党附成讥。固知识能匡欲者鲜矣。夫事苦则矜全之情薄,生厚故安存之虑深。登高不惧者,胥靡之人也;坐不垂堂者,千金之子也。原其大略,归于所安而巳矣。物我异观,亦更相笑也。」乌震【五代史】呜呼!忠孝以义则两得,吾既巳言之矣。若乌震者,可谓忠乎?甚矣,震之不思也。夫食人之禄,而任人之事,事有任专其责,而其国之利害由已之为不为。为之虽利于国,而有害于其亲者,犹将辞其禄而去之。矧其事众人所皆可为,而任不专已,又其为与不为,国之利害不系焉者?如是而不顾其亲,虽不以为利,犹曰不孝。况因而利之乎?夫能事其亲以孝,然后能事其君以忠。若乌震者,可谓大不孝矣,尚何有于忠乎?燕【苏辙】燕召公之后,立国于蛮貊之间,礼乐微矣。春秋之际,未尝出与诸侯防盟。至于战国,亦以耕战自守,安乐无事,未尝被兵。文公二十八年,苏秦入燕,始以纵横之事说之。自是兵交中国,无复宁嵗。六世而亡。吴自太伯至寿梦,十七世不通诸侯。自巫臣入吴,教吴乘车战射,与晋楚力争。七世而亡。燕、吴虽南北絶逺,而兴亡之迹,大略相似。彼说客策士,借人之国以自快于一时,可矣。而为国者因而狥之,猖狂恣行,以速灭亡。何哉?夫起于僻陋之中,而奋于诸侯之上,如商、周先王,以徳服人,则可。不然皆祸也。至太子丹不聴鞠武,而用田光,欲以一匕首毙秦。虽使荆轲能害秦王,亦何救秦之灭燕?而况不能哉?此又苏秦之不取也。赵【苏辙】赵于战国,彊国也。非大失计,未遽亡也。孝成王贪上党之利,不聴赵豹,而聴赵胜,以致秦怒,一失矣。使亷颇拒秦,长平聴秦之间,而使赵括代颇,再失矣。赵括既败,邯郸被围,虞卿请以重宝附楚魏,以援国,示秦则秦媾可合,王不能用,而聴赵豹,使郑朱入秦求媾,诸侯由此莫肯救赵,三失矣。积此三失,以致大败,仅能自存。由此观之,非独秦能败赵,而赵之所以自败者多矣。故善为国者,必先定计虑。计虑既定,虽有祸败,不至亡国也。苏秦【苏辙】秦彊而诸侯弱,游谈之士为横者易为功,为从者难为力。然而从成则诸侯利而秦病,横成则秦帝而诸侯虏。要之,二者皆出于权谲,而从为愈欤?苏秦本说秦为横,不合而激于燕赵,甘心于其所难为。之期年,防血于洹水之上,可不谓能乎?然口血未干,犀首一出而齐赵背盟,从约皆破。盖诸侯异心,譬如连鸡不能俱栖,势固然矣。而太史公以为约书入秦,秦人为之闭函谷者十五年,此说客之浮语,而太史公信之过矣。穰侯【苏辙】秦诛商君,逐穰侯,君臣皆失之矣。彼二子者,知得而不知丧,虽智能霸秦,而不能免其身,盖无足言者。而惠王以怨诛鞅,至诬以叛逆;昭王以逼迁冉,至出老母、逐弱弟而不顾,甚矣其少恩也。彼公子防方欲报怨,固不暇为国虑矣。而范雎欲毁人以自成,而至于是,可畏也哉。防恬【苏辙】防氏为秦吞灭诸侯,其所残暴多矣。子孙以无罪戮死,此天意也。恬以长城之役,竭民力,断地脉,自知当死;而毅以忠信事上,自许无罪,死而不厌。夫偷合取容,咎亚李斯,此其所以不免者哉?然始皇病于琅琊,使毅还祷山川,至于沙邱而崩,使毅尚从,则赵高、李斯废适之谋,殆不能发。呜呼!天之废人谋,固无所复施耶?荀彧【苏辙】
译评论说:孔子说:“太伯三次把天下让出去,百姓没有办法称述他的德行。” 孟子说:“听到伯夷风操的人,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至于太伯把天下让给周而离去,伯夷保持清白而离开本国,他们从未真正拥有过天下,所以也谈不上把天下让出。因此太伯被称为至德之人,伯夷被称为贤人。后世听说他们让天下而仰慕他们的风操,只追逐名声而不明白其中的宗旨,于是激发出诡异的行为,取舍也变得荒谬。至于邓彪、刘恺把职位让给弟弟以取得义名,结果只是使弟弟接受不合适的服饰而已;把名声看得比义理厚重,不也是轻薄了吗?君子立言,不是苟且求显扬自己的道理,而是要启发天下那些将要醒悟的人;立身行事,也不是只为独善其身,而是要教导天下那些将要行动的人。言论和行为所造成的开通或闭塞,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推究丁鸿的内心,大概是以忠和爱为主吧?他为什么最终能够醒悟而遵从义理呢!这不同于那几个人,倒像是追逐名声的人。马融。评论说:“马融推辞邓氏的征召,徘徊在陇、汉之间,难道曾经有意于守持正道吗?后来却以曲士的节操为羞,爱惜自己价值不菲的身体,终于放纵性情、沉溺奢侈享乐,并因结党依附而受到讥讽。看来确实很少有人能用知识和才能来匡正自己的欲望。事情困苦时,保全自身的心情淡薄;生活优厚时,安身保命的考虑就深。登上高处而不害怕,是奴隶罪人的行为;坐在厅堂边缘而不垂足,是千金之子的谨慎。推究其大体,不过是归向自己所安于的处境罢了。人与物、人与我有不同的看法,也会彼此讥笑。” 乌震。唉!忠和孝如果依据义理来处理,就可以两全,我已经说过了。像乌震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忠吗?乌震不思考,实在太严重了。吃了别人的俸禄,就要承担那个人交付的事情;如果事情由自己专门负责,国家的利害取决于自己做或不做,那么即使去做有利于国家,却会伤害自己的亲人,也还应当辞去俸禄而离开。何况那件事人人都可以做,责任又不是专属于自己,而且做与不做都不关系国家的利害呢?在这种情况下还不顾亲人,即使没有因此获利,也仍然可以说是不孝,何况还借此获利呢?能够孝敬自己的亲人,然后才能忠于自己的君主。像乌震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极其不孝,哪里还谈得上忠呢?燕国。燕召公的后代在蛮貊之间建立国家,礼乐十分衰微。春秋时期,燕国从未出兵参与诸侯的防礼和盟会。到了战国时期,也只是凭借耕作和作战来守卫自己,安定享乐、没有祸事,从未遭受兵灾。燕文公二十八年,苏秦进入燕国,才开始用合纵连横之事游说燕国。从此中原各国相互交战,再也没有安宁的岁月。六代之后燕国灭亡。吴国从太伯到寿梦,十七代没有同诸侯往来。自从巫臣进入吴国,教吴国用车作战、骑射,吴国便同晋、楚争强。七代之后吴国灭亡。燕、吴虽然南北相隔遥远,但兴亡的踪迹大体相似。那些说客策士,借别人的国家使自己一时快意,也就罢了;而治理国家的人却因此追随他们,猖狂恣意地行动,以至于加速灭亡,为什么呢?从偏僻鄙陋之地兴起而奋发到诸侯之上,像商、周的先王那样用德行使人归服,才可以;否则全都是灾祸。至于太子丹不听鞠武,却采用田光的计策,想凭一把匕首杀死秦王,即使让荆轲能够杀害秦王,又怎么能挽救秦国灭亡燕国呢?何况荆轲还没有成功呢?这也是苏秦所不取的做法。赵国。赵国在战国时期是强国,如果不是严重失策,不会很快灭亡。孝成王贪图上党的利益,不听赵豹而听从赵胜,使秦国发怒,这是第一次失策。假使廉颇抵抗秦军,长平能够听任秦国的反间计,又让赵括代替廉颇,这是第二次失策。赵括失败后,邯郸被围,虞卿请求用重金宝物结交楚、魏来援救赵国;对秦国显示出这种形势,秦国的和约就可以谈成,但赵王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反而听从赵豹,让郑朱进入秦国求和,诸侯因此没有人肯救赵国,这是第三次失策。累积这三次失策,以致大败,赵国仅仅能够自保。由此看来,不只是秦国能够击败赵国,赵国自己导致失败的原因也很多。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先确定谋划和考虑。谋划既已确定,即使发生祸乱和失败,也不至于亡国。苏秦。秦国强大而诸侯弱小,游说之士中主张连横的人容易建立功业,主张合纵的人却难以施展力量。然而合纵成功,诸侯有利而秦国受损;连横成功,秦国称帝而诸侯成为俘虏。总的说来,二者都出于权术诡计,那么合纵是否稍胜一筹呢?苏秦本来游说秦国实行连横,没有得到同意,便因受刺激而转向燕、赵,甘心去做自己本来难以做到的事情。过了一年,在洹水之上歃血结盟,难道不能说是有才能吗?然而盟誓的血迹还没有干,犀首一出面,齐、赵就背弃盟约,合纵之约全都破裂。大概诸侯各怀异心,就像绑在一起的鸡不能共同栖息一样,形势本来就是如此。但太史公认为盟约文书送入秦国后,秦人因此关闭函谷关十五年,这只是说客浮夸的言语,太史公相信它,是错误的。穰侯。秦国诛杀商君,驱逐穰侯,君臣双方都失策了。这两个人只知道得到利益,不知道失去利益;虽然凭才智足以使秦国称霸,却不能保全自身,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惠王因为怨恨而诛杀商鞅,甚至诬陷他谋反;昭王因为受到逼迫而迁逐魏冉,竟至于赶走老母、驱逐弱弟而不顾,实在太少恩义了。公子防正要报仇,本来就无暇替国家考虑;而范雎想毁掉别人来成就自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怕啊![防恬]。[防]氏替秦国吞灭诸侯,所残害暴虐的人很多。他的子孙无罪而被杀死,这是上天的意思。[防恬]因为修筑长城的劳役耗尽民力、割断地脉,自己知道应当死;而蒙毅凭借忠信侍奉君上,自认为没有罪,直到死也不悔恨。苟且迎合、求取容悦,罪过仅次于李斯;这大概就是他们不能免死的原因吧?然而秦始皇在琅琊生病时,派蒙毅回去祷告山川,行至沙丘便驾崩了;假使蒙毅还跟随在身边,赵高、李斯废黜嫡子的阴谋,恐怕就不能发动。唉!上天废弃人的谋划,难道本来就不容许人再施展吗?荀彧。
荀文若之于曹公,则汉高帝之子房也。董昭建九锡之议,文若不欲,曹公心不能平,以致其死,君子惜之。或以为文若先识之未究,或以为文若欲终致节于汉氏,二者皆非文若之心也。文若始从曹公于东郡,致其算略,以摧灭羣雄,固以帝王之业许之矣,岂其晚节复疑而不予哉?方是时,中原略定,中外之望属于曹公矣。虽不加九锡,天下不归曹氏,而将安徃?文若之意,以为刼而取之,则我有力争之嫌,人懐不忍之志;徐而竢之,我则无嫌而人亦无憾。要之必得,而免争夺之累,此文若之本心也。惜乎,曹公志于速得,不忍数年之须,以致文若之死。九锡虽至,而禅代之事至子乃遂,此则曹公之陋,而非文若之过也。
文编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三十六明 唐顺之 编改葬服议【韩愈】经曰:改葬缌。《春秋谷梁传》亦曰: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此皆谓子之于父母,其他则皆无服。何以识其必然?经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后着改葬之制,更无轻重之差。以此知惟记其最亲者,其他无服则不记也。若主人当服斩衰,其余亲各服其服,则经亦言之,不当惟云缌也。传称「举下缅者」,缅犹逺也,下谓服之最轻者也。以其逺故其服轻也。江熈曰:礼,天子诸侯易服而▯,以为交于神明者,不可以纯凶,况其缅者乎?是故改葬之礼,其服惟轻。以此而言,则亦明矣。卫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问服于子思。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缌,既葬而除之,不忍无服送至亲也。非父母无服,无服则吊服而加麻。」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丧服既除,然后乃葬,则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丧未▯,服不变,除何有焉?」然则改葬与未葬者有异矣。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无故未有过时而不葬者也。过时而不葬,谓之不能葬,《春秋》讥之。若有故而未葬,虽出三年,子之服不变。此孝子之所以着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时之道也。虽有其文,未有着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改葬者,为山崩水涌毁其墓及葬而礼不备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齧其墓;鲁隠公之葬恵公,以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之类是也。丧事有进而无退,有易以轻服,无加以重服。殡于堂则谓之殡,瘗于野则谓之葬。近代以来,事与古异,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还,甚者拘以隂阳畏忌,遂葬于其土。及其返葬也,逺者或至数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从于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变服之例而反为之重服欤?在丧当葬,犹宜易以轻服,况既逺而反纯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谓未可除而除,不当重而更重也。或曰:「丧,与其易也,宁戚。虽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与戚,则易固不如戚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俭之与奢,则俭固愈于奢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过犹不及,其此类之谓乎?或曰:经称改葬缌而不着其月数,则似三月而后除也。子思之对文子则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启至于既葬而三月则除之,未三月则服以终三月也。曰:妻为夫何如?曰:如子。无吊服而加麻,则何如?曰:今之吊服犹古之吊服也。省试学生代斋郎议【韩愈】斋郎职奉宗庙社稷之小事,盖士之贱者也。执豆笾骏奔走,以役于其官之长,不以徳进,不以言扬,盖取其人力以备其事而已矣。奉宗庙社稷之小事,执豆笾骏奔走,亦不可以不敬也。于是选大夫士之子弟未爵命者,以塞员填阙,而教之行事,而勤虽小,其使之不可以不报也,必书其嵗。嵗既久矣,于是乎命之以官而授之以事,其亦防矣哉。学生或以通经举,或以能文称,其防者至于习法律、知字书,皆有以賛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也。自非天姿茂异,旷日经久,以所进业发闻于乡闾,称道于朋友,荐于州府,而升之司业,则不可得而齿乎国学矣。然则奉宗庙社稷之小事,任力之小者也;賛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徳艺之大者也。其亦不可移易明矣。今议者谓学生之无所事,谓斋郎之幸而进,不本其意,因谓可以代任其事而罢之,盖亦不得其理矣。今夫斋郎之所事者力也,学生之所事者徳与艺也。以徳艺举之,而以力役之,是使君子而服小人之事,且非国家崇儒劝学、诱人为善之道也。此一说不可者也。抑又有大不可者焉。宗庙社稷之事虽小,不可以不専,敬之至也,古之道也。今若以学生兼其事,及其嵗时日月,然后授其宗彞罍洗,其周旋必不合度,其进退必不得宜,其思虑必不固,其容貌必不庄,此其无他,其事不习而其志不専故也,非近于不敬者欤?又有大不可者,其是之谓欤?若知此不可,将令学生恒掌其事,而隳壊其本业,则是学生之教加少,学生之道益贬,而斋郎之实犹在,斋郎之名茍无也。大凡制度之改,政令之变,利于其旧不什,则不可为已。又况不如其旧哉?考之于古则非训,稽之于今则非利,寻其名而求其实,则失其宜。故曰:议罢斋郎而以学生荐享,亦不得其理矣。讲官议【曽巩】
译荀文若对于曹公,就像汉高帝的子房一样。董昭提出加九锡的建议,文若不愿意,曹公心中不能平静,以致使他死亡,君子为此惋惜。有人认为文若早先的见识还没有完全实现;有人认为文若想最终把节操献给汉室,这两种说法都不是文若的本心。文若起初在东郡跟随曹公,施展谋略,摧灭群雄,本来就已经把帝王的事业许给他了,难道到了晚年反而怀疑而不愿给他吗?当时中原大体平定,天下内外的希望都归于曹公。即使不加九锡,天下不归于曹氏,又将归向哪里呢?文若的意思是,如果强行夺取,自己就会有争夺的嫌疑,众人心中也会产生不忍之志;不如慢慢等待,这样自己没有嫌疑,众人也没有遗憾。总之必定可以得到,又能避免争夺的牵累,这就是文若的本心。可惜曹公志在迅速取得天下,不肯等待几年,以致文若死亡。九锡虽然最终加给了曹公,但禅让代替汉朝的事情到曹丕时才完成;这是曹公的浅陋,而不是文若的过错。《文编》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六 明代唐顺之编。《改葬服议》,韩愈。经典说:“改葬穿缌麻丧服。”《春秋谷梁传》也说:“改葬的礼制是穿缌麻丧服,这是举出最低等的服制。”这些话都是说子女对于父母;其他亲属则都没有丧服。怎么知道一定是这样呢?经典依次列出五等丧服,在小功服以下,才记载改葬的制度,并没有轻重不同的区别。由此可知,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记载服制,其他人没有服制,所以不记载。如果主人应当穿斩衰,其余亲属各穿自己的服制,那么经典也会说明,不应当只说穿缌麻服。传文所说“举下缅”,缅就是远,下就是丧服中最轻的一等。因为关系疏远,所以服制轻。江熙说:礼制规定,天子、诸侯改换丧服后下葬,是认为交接神明不能完全使用凶服,何况关系疏远的人呢?所以改葬的礼制,服丧只取轻服。这样说来,意思就很明白了。卫国司徒文子改葬他的叔父,向子思询问服制。子思说:“礼制规定,父母改葬穿缌麻服,下葬后就脱去;是不忍心不穿丧服送最亲近的人。不是父母的亲属则没有丧服,没有丧服的人只穿吊服并加麻。”这又是明确的规定。文子又问:“丧服已经除去,然后才下葬,应当穿什么服呢?”子思说:“三年丧期的人还没有下葬,服制不能改变,哪里谈得上除服呢?” 这样看来,改葬同尚未下葬还是有区别的。古代诸侯五月下葬,大夫三个月下葬,士超过一个月下葬;没有特殊原因,从来没有超过规定时间仍不下葬的。超过规定时间不下葬,叫作不能及时下葬,《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如果有特殊原因没有下葬,即使超过三年,儿子的服制也不改变。这是孝子用来表现感情,也是先王规定必须按时下葬的道理。虽然经典有这样的文字,却没有明确记载具体的人,可知这种情况极少。所谓改葬,是因为山崩水涌毁坏坟墓,或者下葬时礼仪不完备。比如周文王安葬王季时水冲毁了墓地,鲁隐公安葬鲁惠公时因为宋国军队来袭、太子年少而仓促下葬,都是有缺失而改葬的例子。丧事只能逐步减轻,不能退回;可以改换为轻服,不能加重为重服。停柩于堂中叫作殡,埋葬在野外叫作葬。近代以来,事情同古代不同,有的人出游,有的人做官,远在千里之外;有的儿子年幼、妻子年少,不能自行回来;更有的人受阴阳禁忌的拘束,于是把亲人埋葬在当地。等到返回来改葬时,远的有的已经过了几十年,近的也超过三年,而他们穿吉服办事已经很久了。又怎么能采用尚未下葬时服制不变的例子,反过来为改葬重新穿重服呢?正在服丧、应当下葬时,尚且应该换穿轻服,何况已经相隔很久,反而穿纯凶服下葬吗?如果果真穿重服,就是所谓不应除服时却除服了,不应加重服制时却反而加重了。有人说:“丧事,与其改变礼制,不如哀痛;即使穿重服,不也可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改变礼制和哀痛相比,改变礼制固然不如哀痛;即便如此,也不如合乎礼制美好。节俭和奢侈相比,节俭固然胜过奢侈;即便如此,也不如合乎礼制美好。过犹不及,大概说的就是这一类情况吧?有人说:经典只说改葬穿缌麻服,却没有记载服丧的月数,看起来似乎应当三个月后除服。可是子思回答文子时却说下葬后就除服。如今应当怎样呢?回答说:从启墓到下葬,满三个月就除服;未满三个月,就穿服到满三个月。又问:妻子为丈夫服丧怎么办?回答说:同儿子一样。又问:没有吊服而加麻,应该怎样?回答说:如今的吊服仍然就是古代的吊服。省试学生代替斋郎的议论。斋郎的职务,是供奉宗庙、社稷中的小事,大概是士人中地位低贱的人员。他们拿着祭祀用的豆、笾,快步奔走,在所属官长手下服役;不是因德行而升进,也不是因言论而显扬,只是取用他们的劳力来完成事务罢了。供奉宗庙、社稷的细小事务,拿着豆、笾快步奔走,也不可以不恭敬。因此选取大夫、士的子弟中尚未获得爵命的人,用来补足名额、填补空缺,教他们办理事务;即使劳作细小,也不能不报答他们,必须记载他们任职的年数。年数久了,于是授予他们官职、交给他们事务,这也算是有成就了。学生有的因通晓经书而被举荐,有的因擅长文章而著称;至于较差的,也达到熟习法律、懂得文字,都各自能对教化有所帮助,能够供上级驱使。如果不是天资特别优异,经过长久岁月,把所学的事业在乡里传播,使朋友称道,得到州府推荐,再升入司业,那么就不能列入国学学生之中。这样看来,供奉宗庙、社稷的小事,是任用体力的小事;能够帮助教化、供上级驱使,则是德行和才能的大事。二者显然不可以调换。如今议论的人说学生无事可做,又说斋郎是侥幸进用,不考察其中的本意,因而认为学生可以代替斋郎承担事务,并废除斋郎,这也是没有弄清道理。如今斋郎所从事的是体力劳动,学生所从事的是德行和学业。既然是根据德行和才艺选拔学生,却又让他们服劳役,这是让君子去做小人的事情,而且也不是国家尊崇儒学、勉励学习、诱导人向善的办法。这是第一条不可行之处。还有更大的不可行之处:宗庙社稷的事务虽然琐细,却不能不专心对待,这是敬意达到极致的表现,也是古代的制度。如今如果让学生兼任这些事务,等到规定的年岁、时日、月份,才把宗庙的礼器、罍和洗交给他们,他们的周旋行礼必定不合礼度,进退必定不得体,心思考虑必定不专一,容貌仪态必定不庄重。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熟悉这些事务而且心志不专的缘故,难道不是近于不敬吗?还有更大的不可行之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可行,却还要让学生长久掌管这些事务,使他们荒废本业,那么学生所受的教育就更少,学生的地位就更加降低,而斋郎的实际职能仍然存在,斋郎这个名目反而或许没有了。大凡制度的更改、政令的变动,如果比旧制有十分之一以上的好处,就不能实行;何况还不如旧制呢?从古代考察,它不合训典;从当今考察,它没有好处;考察它的名目而求其实质,又失去了适宜性。所以说,主张废除斋郎而让学生参与祭祀,也同样没有道理。《讲官议》【曾巩】
孔子之语教人曰:「不愤悱不启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告也。」孟子之语教人曰:「有答问者。」荀子之语教人曰:「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故礼无徃教而有待问,则师之道有问而告之者尔。」世之挟书而讲者,终日言而非有问之者也,乃不自知其强聒而欲以师自任何其妄也。古之教世子之法,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徳行而审喻之。则示之以道者,以审喻之为浅,故不为也。况于师者何为也哉?正己而使观之者化尔。故得其行者或不得其所以行,得其言者或不得其所以言也。仰之而弥髙,鑚之而弥坚,徳如是然后师之道尽。故天子不得而名也,诸侯不得而友也,又况得而臣之乎?此伊尹、太公、子思、孟子之徒所以忘人之势,而唐虞三代大有为之君所以忘其势也。世之挟书而讲于禁中者,官以侍为名,则其任故可知矣。乃自以谓吾师道也,宜坐而讲以为请于上,其为说曰:「必如是然后合于古之所谓坐而论道者也。」夫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卿大夫。语其任之无为与有为,非以是为尊师之道也。且礼于朝王及羣臣皆立,无独坐者;于燕皆坐,无独立者。故坐未甞以为尊师之礼也。昔晋平公之于亥唐,坐云则坐;曽子之侍仲尼,子曰:「参复坐则坐。」云者,盖师之所以命学者,未有果师道也。顾仆仆然以坐自请者也,则世之为此者非妄欤?故为此议以解其惑。晋文公问守原议【栁宗元】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畀赵衰。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之寺人。虽获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竖刁以败,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视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强,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石得以杀望之,误之者晋文公也。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非失举也,盖失问也。然犹羞当时,陷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着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公族议【曽巩】天子之适子继世以为天子,其别子皆为诸侯。诸侯之适子继世以为诸侯,其别子各为其国之卿大夫,皆有采地。别子之适子继世以食其采地,其族人百世宗之,此之谓大宗。其别子亦各仕于其国为卿大夫,其适子兄弟宗之,五世而止,此之谓小宗。盖天子之适子继世以为天子,其别子世为诸侯。诸侯之适子继世以为诸侯,其别子各为其国之卿大夫,世世食采地,皆传于无穷。夫岂有服尽而絶其禄位衣食嫁娶使之自谋者乎?非特如此也。昔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居五十三人。盖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其可见者,则管、蔡、郕、霍、鲁、卫、毛、耼、郜、雍、曹、滕、毕、原、丰、郇、邘、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之属是也。其称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则周之近属;其称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则周之同姓而已。其爵命之使传国至于无穷,夫岂以服为断乎?至于宗庙之数,天子七,诸侯五,而祭法虞、夏、商、周禘、郊、祖、宗、逺,或至于数十世之上,亦皆未甞以服为断也。其推而上之,报本于祖宗,至不可为数;推而下之,广骨肉之恩,至于无穷。盖其积厚者,其流泽逺;有天下之功者,受天下之报,其理势次序固然也。是岂可以拘于常见,议于锱铢之内乎?故服尽而戚单者,所以节人之常情,而为大宗小宗之数,安可以论帝者之功徳,而为广亲亲之法乎?昔武王克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唐、虞之后,下车而封夏、商之后,其在异代尚特显之,其急如此,况受重于祖宗,推原功徳之所自出,其可以天下之大而俭于骨肉之恩,以不满足海内之望乎?孟子曰:「仁人之于兄弟也,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
译孔子教导人的话说:“不到心里想求明白却还不能明白、口里想说却说不出的程度,就不去启发他;举出一个角,他不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角,就不告诉他。”孟子教导人的话说:“要有来请教和答问的人。”荀子教导人的话说:“别人没有提问便告诉他,叫作傲慢;问一个问题却回答两个,叫作烦琐。傲慢不对,烦琐也不对。君子像在回答提问一样,所以《礼》说,不能没有人来求教,却要等待别人发问;那么为师的原则,就是有人发问才告诉他。世上那些拿着书讲学的人,整天说个不停,却没有人向他们提问,他们竟不知道自己是在强行聒噪,还想把自己冒充成老师,任意施展他们的妄说。古代教导太子的办法是:太傅审慎地把父子、君臣之道教给太子,少傅侍奉太子,使他观察太傅的德行,并仔细地加以说明。这是因为向太子直接显示大道,被认为不如让他通过观察而明白,所以不这样做。何况做老师的又应当怎样呢?端正自己,使学生观察自己而受到感化罢了。因此,有的人学到了他的行为,却未必懂得他这样行为的原因;有的人听到了他的话,却未必懂得他话里的意义。越仰望越觉得高,越钻研越觉得坚固;德行达到这种程度,才算尽到了为师之道。所以天子不能把他当作臣下称呼,诸侯不能把他当作朋友对待,更何况能把他当作臣子吗?这就是伊尹、太公、子思、孟子这些人所以能够忘却人的权势,也是唐、虞、三代那些大有作为的君主所以能够忘却自身权势的原因。世上那些拿着书在宫禁中讲学的人,官职以“侍”为名,那么他们所承担的职责本来就可以知道了。他们却自以为是在行使老师的职责,应该坐着讲学,以此请求皇上允许;他们的说法是:“一定要这样,才符合古人所谓坐而论道的制度。”坐着讨论政道的人称为三公,起身实行政务的人称为卿大夫。这里所说的有为和无为,是在说明职责的不同,并不是用来表示尊敬老师的方式。况且按照礼制,在朝见君王以及面对群臣时都站立,没有单独坐着的;在燕饮时都坐着,没有单独站立的。因此,坐着从来不是用来表示尊师的礼节。从前晋平公对待亥唐,亥唐说坐下便坐下;曾子侍奉仲尼,孔子说:“曾参,再坐下。”这些话,不过是老师命令学生的方式,并不能说果真把他当作老师来尊敬。只是那些人偏偏恭敬拘谨地请求坐下,那么世上这样做的人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我写这篇议论来解除他们的疑惑。《晋文公问守原议》【柳宗元】晋文公从周襄王那里接受了原地以后,为谁守卫原地而为难,便询问寺人勃鞮,把这件事交给赵衰。我认为,守卫原地是国家的大政,是用来承奉天子、树立霸业、向诸侯传达命令的,不应当同近身的宠臣谋划,以致辱没王命。可是晋君选择重大任职,不在朝廷公开商议,却私下在宫中商议;不广泛征求卿相的意见,却只同寺人谋划。即使得到赵衰这样的贤人,足以守住国家的政务,事情没有失败;但轻视贤才、败坏政事的端绪,也由此滋长了。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进言议政的大臣呢?狐偃是谋臣,先轸统率中军,晋君却疏远他们而不询问,对外也不求助,最后竟由宦官在宫中决定。这能作为法则吗?况且晋君将要继承齐桓公的事业,辅佐天子,这是宏大的志向。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提拔竖刁而败亡;如今取得原地、开启霸业,正是开始施政、以此观察诸侯的时候,却反而背弃了自己兴盛的原因,沿袭了自己败亡的做法。这样还能称霸诸侯,不过是土地广大、力量强盛,又有天子的册命罢了。诸侯确实会畏惧他,哪里能够让他们心悦诚服呢?后来景监得以任用卫鞅为相,▯石得以杀害萧望之,造成这些错误的,正是晋文公。唉!得到贤臣来守卫大邑,并不是选人失误,而是询问人的方法失误。然而尚且使当时蒙受羞耻,使后代陷入这样的境地;何况在询问和选任两方面都失败了,又拿什么来挽救呢?所以我特意写出晋君的罪过,以附会《春秋》褒许世子止、赵盾的义例。《公族议》【曾巩】天子的嫡长子继承世系而成为天子,他的其他儿子都成为诸侯。诸侯的嫡长子继承世系而成为诸侯,他的其他儿子各自在本国成为卿大夫,都有采地。旁支之子的嫡长子继承世系,世代享有他的采地;他的族人百代都以他为大宗,这叫作大宗。旁支之子也各自在本国做卿大夫,他的嫡长子和兄弟以他为宗,传五代而止,这叫作小宗。大体说来,天子的嫡长子世代继承而成为天子,他的其他儿子世代成为诸侯;诸侯的嫡长子世代继承而成为诸侯,他的其他儿子各自成为本国卿大夫,世世代代享有采地,永远传承下去。难道会因为服丧关系断尽,就断绝他们的俸禄、职位、衣食和婚嫁,让他们自行谋生吗?不只是如此。从前周公兼并治理天下,分封七十一个国家,其中姬姓有五十三人。兄弟之国有十五个,姬姓之国有四十个。可以考见的,有管、蔡、郕、霍、鲁、卫、毛、耼、郜、雍、曹、滕、毕、原、丰、郇、邘、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等国。所谓兄弟之国十五个,是周王室的近亲;所谓姬姓之国四十个,只是周的同姓而已。他们的爵位和任命使国家传承无穷,难道会以服丧期限为断绝的标准吗?至于宗庙的数目,天子七庙,诸侯五庙;而《祭法》所说虞、夏、商、周祭祀禘、郊、祖、宗以及远祖,有的追溯到数十代以前,也从来没有以服丧期限为界限。向上推,是报答祖宗的根本,直到无法计算;向下推,是扩大骨肉亲属的恩情,直到无穷。大概根基积累得深厚,流传的恩泽就长远;有建立天下功业的人,便应当接受天下的报答,这是事理和形势本来如此。难道可以拘泥于通常的见解,在微小的得失范围内加以议论吗?所以服丧期满、亲情逐渐淡薄,只是用来节制人的常情,作为大宗小宗制度的依据,怎么可以用来议论帝王的功德,作为广泛亲爱亲族的法则呢?从前武王攻克商朝,还没有下车,就分封黄帝、唐、虞的后代;下车以后,又分封夏、商的后代。他们属于不同朝代,尚且特别加以显扬,急切到这种程度;何况承受祖宗的重大功业,推究功德的来源,难道能凭天下之大,却吝惜对骨肉亲属的恩情,因而不能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吗?孟子说:“仁人对于兄弟,只是亲近他们、爱护他们罢了。亲近他们,是希望他们尊贵;爱护他们,是希望他们富裕。”
先王推是心以及于同姓之间,故有土分之,有民分之,有寳玉分之,有寳器分之。成王、康王之言曰:「吾无専享文武之功,是皆无所不尽其厚,未有从夫略者也。盖《诗》“裳裳者华”刺时弃贤者之类,絶功臣之世,而传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陪臣之族尔。其降在皁▯,叔向亦以为晋国之忧。况于帝者之功徳与天地等,而可使七八世之子孙夷于闾巷之凡民乎?后世公族无封国采地之制,而有列于朝,有赐于府,是亦亲而贵之,爱而富之之意也。其名书于宗籍者繁衍盛大,实国家之庆。有司虽费,非多于天下之国七十有一,而姬姓独居者五十三人。其亦求中以节之而已矣。顾令袒免以外,毋与官衣食嫁娶,使之自谋,是亦不考于古矣。何其野于礼也?以世莫能辨,故作《公族议》,使好学者得详焉。为人后议【曽巩】礼大宗无子,则族人以支子为之后。为之后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朞。礼之所以如此者,何也?以谓人之所知者近,则知亲爱其父母而已;所知者逺,则知有严父之义。知有严父之义,则知尊祖;知尊祖,则知大宗者上以继祖,下以收族,不可以絶。故有以支子为之后者。为之后者,以受重于斯人,故不得不以尊服服之。以尊服服之而不为之降己亲之服,则犹恐未足以明所后者之重也。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己亲之服,然后以谓可以明所后者之重,而继祖之道尽。此圣人制礼之义也。夫所谓收族者,记称“与族人合食,序以昭穆,别以礼义之类”,是特诸侯别子之大宗而严之如此。况如礼所称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者,此天子之大宗,是为天地宗庙百神祭祀之主,族人万世之所依归,而可以不明其至尊至重哉?故前世人主有以支子继立,而崇其本亲,加以号位,立庙奉祀者,皆见非于古今,诚由所知者近,不能割弃私爱,节之以礼,故失所以奉承正统、尊无二上之意也。若于所后者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己亲之服,而退于己亲号位,不敢以非礼有加也;庙祀不敢以非礼有奉也,则为至恩大义,固已备矣。而或谓又当易其父母之名,从所后者为属,是未知考于礼也。礼为人后者为所后者之祖父母、父母、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者,此其服为所后者,而非其为己也。为其父母朞,为其昆弟大功,为其姊妹适人者小功,皆降本服一等者,此其服为己,而非为所后者也。使于其父母服则为己,名则为所后者,则是名与实相违,服与恩相戾矣。圣人制礼,不如是之舛也。且自古为人后者,不必皆亲昆弟之子,族人之同宗者皆可为之,则有以大功、小功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有以缌麻、袒免、无服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若当从所后者为属,则亦当从所后者为服。从所后者为服,则于其父母有宜为大功、为小功、为缌麻、为袒免、为无服者矣。而圣人制礼,皆为其父母朞,使足以明所后者重,而己非遂以谓当变其亲也。亲非变,则名固不得而易矣。《戴徳》《王肃》《丧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一等,服齐衰朞。其服之节,居倚庐,言语饮食与父在为母同。其异者,不祥不禫,虽除服,心丧三年。」故至于今着于服令,未之有改也。岂有制服之重如此,而其名遂可以絶乎?又《崔凯》《丧服駮》曰:「本亲有自然之恩,降一等,则足以明所后者为重,无縁乃絶之矣。夫未甞以谓可以絶其亲,而辄谓可以絶其名,是亦惑矣。」且支子所以后大宗者,为推其严父之心,以尊祖也。顾以尊祖之故,而不父其父,岂本其恩之所由生,而先王教天下之意哉?又礼,适子不可为人后者,以其传重也。支子可以为人后者,以非传重也。使传重者后己宗,非传重者后大宗,其意可谓即乎人心,而使之两义俱安也。今若使为人后者,以降其父母之服一等,而遂变革其名,不以为父母,则非使之两义俱安,而不即乎人心,莫大乎如是也。夫人道之于大宗,至尊至重,不可以絶尊尊也。人子之于父母,亦至尊至重,不可以絶亲亲也。尊尊、亲亲,其义一也,未有可废其一者。故为人后者,为之降其父母之服,礼则有之矣。为之絶其父母之名,则礼未之有也。或以谓欲絶其名者,盖恶其为二,而欲使之为一,所以使为人后者之道尽也。夫迹其实,则有谓之所后,有谓之所生;制其服,则有为己而非为所后者,有为所后而非为己者。皆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也。至于名者,盖生于实也,乃不知其不可以恶其为二,而欲强使之为一,是亦过矣。
译先王把这种心意推及同姓亲族,所以给他们分土地、分百姓、分宝玉、分宝器。成王、康王说:“我不能独自享有文王、武王的功劳,这些人都没有不尽力厚待的,从来没有遵循轻薄的做法。”大概《诗经》中“裳裳者华”一篇讽刺当时抛弃贤才、断绝功臣后代之类的事情,只让栾、郤、胥、原、狐、续、庆伯等陪臣的族人流传下去。他们的后代降为皂隶,叔向也把这看作晋国的忧患。何况帝王的功德与天地相等,怎么能使七八代以后的子孙沦为里巷中的普通百姓呢?后世没有公族封国、赐采地的制度,但让他们列于朝廷,或从府库给予赏赐,这也就是亲近他们、使他们尊贵,爱护他们、使他们富裕的意思。把姓名写在宗族名册上的人繁衍兴盛,实在是国家的庆幸。有关官署即使有所耗费,也不会多于天下七十一个国家中姬姓独有的五十三国所需的费用。也不过是寻求适中的办法加以节制罢了。如今却命令除袒免亲属以外,不给他们官职、衣食和婚嫁,让他们自行谋生,这同样是不考察古制。这样做在礼法上多么粗野啊!因为世人不能辨明这个道理,所以作《公族议》,使好学的人能够详细了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三人〕 《为人后议》【曾巩】礼制规定,大宗没有儿子,族人就用支子的儿子作为继承人。成为继承人的人,为所继承的父亲服斩衰三年,而为自己的父母降为期服。礼制之所以这样规定,为什么呢?因为人所知道的亲疏关系如果只到近亲,就只知道亲爱自己的父母;如果知道得更远,就懂得尊严父亲的道理。懂得尊严父亲的道理,就知道尊敬祖先;知道尊敬祖先,就知道大宗在上承继祖先、在下收合族人,是不能断绝的,所以才有让支子作为继承人的制度。作为继承人,因为承受了这个人的重大地位,所以不能不以尊贵的丧服来服丧。既然以尊贵的丧服服丧,却不降低自己亲生父母的丧服等级,仍恐怕不足以彰明所继承者的重要;既以尊贵的丧服服丧,又为自己的父母降低丧服等级,然后才可以说彰明了所继承者的重要,承继祖先的道理也就完备了。这就是圣人制定礼制的意义。所谓收合族人,《礼记》说,是“同族人一起吃饭,按照昭穆排列,用礼义区别彼此之类”,这只是诸侯旁支之子的大宗,尚且严谨到这种程度。何况礼制所说的天子以及他始祖所出自的祖先,这是天子的大宗,是天地、宗庙和百神祭祀的主宰,是族人万世所依归的对象,怎么可以不彰明它最尊贵、最重要的地位呢?所以前代有些君主由支子继承帝位,却尊崇自己的亲生父母,给他们加上尊号,建立庙宇奉祀;这些做法都受到古今人的非难,实在是因为他们所知只限于近亲,不能割舍私人的爱,而用礼制加以节制,于是失去了奉承正统、尊奉唯一最高者的意义。如果对所继承的父亲服尊贵的丧服,又为自己的亲生父母降低丧服等级,并且把亲生父母的尊号和地位退居下来,不敢以非礼的方式加尊号;在庙中祭祀,也不敢以非礼的方式奉祀,那么亲情和大义就已经完备了。可是有人说,还应当改变亲生父母的称呼,按照所继承者的亲属关系来称呼他们,这是不知道考察礼制。礼制规定,为人后者为所继承者的祖父母、父母、妻子的父母、兄弟、兄弟的儿子以及妻子等服丧;这些丧服是为所继承者而服,并不是为自己的亲属而服。为自己的父母服期服,为自己的兄弟服大功,为出嫁的姐妹服小功,都是在本来丧服等级上降低一等;这些丧服是为自己而服,并不是为所继承者而服。假如对自己的父母,丧服是为自己而服,称呼却按照所继承者来称呼,那么就是名义和事实相违背,丧服和恩情相冲突。圣人制定礼制,不会这样乖谬。况且自古为人后者,不一定都是亲兄弟的儿子,同宗族人都可以作为继承人;因此有以大功、小功亲属的儿子作为继承人的,也有以缌麻、袒免、无服亲属的儿子作为继承人的。假如应当按照所继承者的亲属关系来称呼,那么也应当按照所继承者来服丧。若按照所继承者来服丧,那么对于自己的父母,就会有应服大功、应服小功、应服缌麻、应服袒免以及无服的情况。然而圣人制定礼制,对自己的父母一律规定服期服,使它足以表明所继承者的重要,却并不是因此就认为应当改变自己的亲属关系。亲属关系没有改变,称呼当然也不能改变。《戴德》《王肃》《丧记》说:“为人后者,为自己的父母降一等,服齐衰一年。服丧期间,居住在倚庐,言语、饮食同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相同。不同的是,不举行祥祭,不举行禫祭;即使除去丧服,内心仍服丧三年。”所以直到今天,这些规定仍写在服制法令中,没有改动。丧服的制度既然如此重要,难道亲生父母的称呼反而可以断绝吗?又《崔凯〈丧服驳〉》说:“亲生亲属有自然的恩情,降低一等,已经足以表明所继承者更为重要,没有理由竟然断绝亲生亲属。既然从未说可以断绝亲属,却偏偏说可以断绝亲属的称呼,这也是糊涂。”支子所以继承大宗,是要推行尊严父亲的心意,以尊敬祖先。难道只因为尊敬祖先,就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吗?这难道是追溯亲情恩德的来源、体现先王教化天下的本意吗?礼制又规定,嫡子不能作为别人的继承人,因为他要承继本宗的大统;支子可以作为别人的继承人,因为他不承继本宗的大统。让承继大统的人继承自己的宗族,让不承继大统的人继承大宗,这种安排可以说合乎人心,使两方面的义理都得到安置。如今如果让为人后者只把自己父母的丧服降一等,便改变他们的称呼,不再称为父母,那么就不是使两方面的义理都安定,也不合乎人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人道对于大宗,是最尊贵、最重要的,不能断绝尊祖尊长的关系;子女对于父母,也是最尊贵、最重要的,不能断绝亲爱父母的关系。尊尊、亲亲,道理是相同的,不能废弃其中任何一项。所以为人后者降低自己父母的丧服等级,礼制有这样的规定;至于断绝自己父母的称呼,礼制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有人认为想要断绝亲生父母的称呼,大概是厌恶同时存在两种关系,想使它归于一种,好让为人后的道理彻底完备。考察事实,有所继承的父母,也有生育自己的父母;制定丧服,有为自己亲属而服的,也有为所继承者而服的。人们都知道不能因为厌恶两种关系并存,就强行把它们合为一种。至于称呼,本来产生于事实,却不知道同样不能因为厌恶两种关系并存,就强行把它们合为一种,这也就过分了。
借使其名可以强使之为一,而迹其实之非一,制其服之非一者,终。不可以易,则恶在乎欲絶其名也?故古之圣人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而能使其属之疎者相与为重,亲之厚者相与为轻,则以礼义而已矣。何则?使为人后者于其所后,非己亲也,而为之服斩衰三年,为其祭主,是以义引之也;于其所生,实己亲也,而降服齐衰朞,不得与其祭,是以礼厌之也。以义引之,则属之疏者相与为重;以礼厌之,则亲之厚者相与为轻,而为人后之道尽矣。然则欲为人后之道尽者,在以礼义明其内,而不在于恶其为二而强易其名于外也。故礼丧服齐衰不杖朞章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此见于经,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汉蔡义以谓宣帝亲諡宜曰悼,魏相以为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后世议者皆以其称皇立庙为非,至于称亲称考,则未甞有以为非者也。其后魏明帝尤恶为人后者厚其本亲,故非汉宣加悼考以皇号,又谓后嗣有由诸侯入继正统者,皆不得谓考为皇,称妣为后,盖亦但禁其猥加非正之号,而未甞废其考妣之称,此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考妣之明文也。又晋王坦之丧服议曰:“罔极之重,非制教之所裁,昔日之名,非一朝之所去”,此出后之身所以有服本亲也;又曰:“情不可夺,名不可废,崇本叙恩,所以为降”,则知为人后者未有去其所出父母之名,此古今之常理,故坦之引以为制服之证,此又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是则为人后者之亲,见于经,见于前世议论,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者,其大义如此,明文如此。至见于他书及史官之记,亦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谓之私考妣,谓之本亲,谓之亲者,则不可一二数,而以为世父叔父者,则不特礼未之有,载籍已来固未之有也。今欲使从所后者为属,而变革其父母之名,此非常异议。也不从经文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亦非常异议也。而无所考据以持其说,将何以示天下乎?且中国之所以为贵者,以有父子之道,又有六经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以治之故也。今忽欲弃之,而伸其无所考据之说,岂非误哉?或谓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则为两统二父,其可乎?夫两统二父者,谓加考以皇号,立庙奉祀,是不一于正统,懐二于所后,所以着其非,而非谓不变革其父母之名也。然则加考以皇号与礼及世之称皇考者,有异乎?曰:皇考一名而为说有三。礼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是以皇考为曽祖之庙号也。魏相谓汉宣帝父宜称尊号曰皇考,既非礼之曽祖之称,又有尊号之文,故魏明帝非其加悼考以皇号。至于光武,亦于南顿君称皇考庙,义出于此,是又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也。屈原称朕皇考曰伯庸,又晋司马机为燕王告祢庙文称敢昭告于皇考清恵亭侯,是又达于羣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也。以为曽祖之庙号者,于古用之;以为事考之尊称者,于汉用之;以为父没之通称者,至今用之。然则称之亦有可有不可者乎?曰: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是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达于羣下以皇考为父没之通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非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可者也。然则以为父没之通称者,其不可如何?曰:若汉哀帝之亲称尊号曰恭皇,安帝之亲称尊号曰孝徳皇,是又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且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前世失礼之君,崇本亲以位号者,岂独失为人后奉祀正统尊无二上之意哉?是以子爵父,以卑命尊,亦非所以尊厚其亲也。前世崇饬非正之号者,其失如此,而后世又谓宜如朞亲故事,增官广国者,亦可谓皆不合于礼矣。夫考者,父没之称。然施于礼者,有朝廷典册之文,有宗庙祝祭之辞而已。若不加位号,则无典册之文;不立庙奉祀,则无祝祭之辞。则虽正其名,岂有施于事者?顾言之不可不顺而已。此前世未甞以为可疑者,以礼甚明也。今世议者纷纷,至于旷日累时,不知所决者,盖由不考于礼,而率其私见也。故采于经,列其防意,庶得以商防焉。
文编巻三十六
译即使能够强行把称呼合为一种,而事实并非一种、丧服制度也并非一种,终究不能改变,那么想要断绝亲生父母称呼的理由又在哪里呢?所以古代圣人知道不能因为厌恶两种关系并存而强行合为一种,却能使疏远的亲属彼此以重礼相待,使亲近而深厚的亲属彼此以轻礼相待,靠的只是礼义。为什么呢?对所继承者来说,他并不是自己的亲生亲属,却为他服斩衰三年,作为他的祭祀主持人,这是用义来引导自己;对生身父母来说,他们确实是自己的亲生亲属,却降服齐衰一年,不能参与他们的祭祀,这是用礼来抑制自己。用义来引导,就使关系疏远者彼此看得重要;用礼来抑制,就使关系亲近者彼此降低礼数,这样为人后的道理也就完备了。因此,要使为人后的道理完备,在于用礼义明确其内在关系,而不在于厌恶两种关系并存,强行从外部改变称呼。所以《礼》中的《丧服·齐衰不杖期章》说:“为人后者,为自己的父母服丧。”这是经典中为人后者称自己的亲生父母为父母的明确文句。汉代蔡义认为,宣帝亲生父亲的谥号应当称为“悼”;魏相认为应当用尊号称为“皇考”,并建立庙宇。后世议论者都认为称“皇”并立庙是错误的;至于称亲、称考,却从来没有人认为错误。后来魏明帝尤其厌恶为人后者厚待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否定汉宣帝给亲生父亲加“悼考”皇号的做法;又说后来的继承人如果由诸侯进入而继承正统,都不得称亲生父亲为“皇考”,称亲生母亲为“皇后”。这也只是禁止私自加上非正统的尊号,却从未废除对亲生父母称考、妣的称呼。这见于前代的议论,是为人后者称亲生父母为考妣的明确文句。又晋代王坦之《丧服议》说:“父母恩德无穷的重大关系,不是礼制和教令能够裁割的;从前已有的称呼,也不是一天之内能够去掉的。”这说明出继之后的人仍然要为亲生父母服丧。又说:“感情不能夺去,称呼不能废除;尊崇根本、叙明恩情,所以才降低丧服等级。”由此可知,为人后者从来没有去掉所生父母的称呼。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所以王坦之引用它作为制定丧服的证据。这又见于前代议论,是为人后者称亲生父母为父母的明确文句。这样看来,为人后者的亲生父母,在经典和前代议论中都称为父母、称为考妣;其中的大义如此明确,文句如此清楚。至于其他书籍和史官的记载,也称他们为父母、考妣、私考妣、本亲、亲属,称呼不胜枚举;而称为伯父、叔父的,不仅礼制从未有过,自有典籍以来也从未有过。如今想要让为人后者按照所继承者的亲属关系来称呼,并改变自己父母的称呼,这是非常奇特的议论。不遵从经典文句和前代数千年的议论,也是非常奇特的议论。既然没有任何考据来支持这种说法,将拿什么向天下人说明呢?况且中国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有父子之道,又有六经和前代数千年的议论来治理和规范它。如今忽然想要抛弃这些,而伸张没有考据依据的说法,难道不是错误吗?有人说,为人后者称自己的亲生父母为父母,就成了两个正统、两个父亲,这可以吗?所谓两个正统、两个父亲,是指给亲生父亲加皇号、建立庙宇奉祀;这是不把正统归于一处、对所继承者怀有二心,用来说明这种做法的错误,并不是说要改变亲生父母的称呼。那么,给亲生父亲加皇号,与礼制和世人称为皇考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皇考这个名称,解释有三种。礼制中说考庙、王考庙、皇考庙、显考庙、祖考庙,因此皇考是曾祖庙的名称。魏相认为汉宣帝的父亲应当以尊号称为皇考,既不是礼制所说的曾祖称号,又有尊号的含义,所以魏明帝认为给悼考加皇号是错误的。至于光武帝,对南顿君称皇考庙,意义也由此而来;这又是把加皇号作为尊奉亲父的称呼。屈原称“我的皇考伯庸”,又有晋代司马机为燕王写的告祢庙文说“谨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这又是把皇考作为父亲去世后的通称,通用于群臣百姓。把皇考作为曾祖庙的名称,是古代的用法;把它作为尊奉亲父的尊称,是汉代的用法;把它作为父亲去世后的通称,直到今天仍在使用。那么,这个称呼也有可以使用和不可以使用的情况吗?回答说:把皇考作为加皇号后尊奉亲父的称呼,若用于为人后的意义,就会妨碍正统;根据礼制考察,这是不可行的。把皇考作为群臣百姓对父亲死后的通称,若用于为人后的意义,并不妨碍正统;根据礼制考察,这是可以的。那么,作为父亲死后的通称,又有什么不可行的情况呢?回答说:如汉哀帝对亲父称尊号为恭皇,汉安帝对亲父称尊号为孝德皇,这又是根据礼制考察所不可行的。况且按礼制,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父亲时使用天子的礼制,但尸服仍穿士的服装;儿子没有给父亲加爵位的道理,这是为了尊敬父母。前代失礼的君主,用爵位和尊号来尊崇亲生父母,难道只是失去了作为继承人奉祀正统、尊奉唯一最高者的意义吗?他们还把儿子的爵位加给父亲,以卑下的身份命令尊贵者,这也不是尊敬厚待亲人的办法。前代尊崇非正统尊号的人,错误就是这样;后世又有人认为应当按照期亲的旧例,增加官职、扩大封国,这也可以说都不合礼制。考,是父亲去世后的称呼。但它用于礼制,只存在于朝廷典册的文辞和宗庙祝祭的言辞中。如果不加爵位尊号,就没有典册中的文辞;不建立庙宇奉祀,就没有祝祭中的言辞。这样即使纠正了称呼,哪里有实际施行的地方呢?不过是说话时不能不合乎名分罢了。前代从未认为这值得怀疑,是因为礼制规定得很明白。如今议论者纷纷扰扰,以至于耗费长久时间仍不能作出决定,大概是因为不考察礼制,而任凭自己的见解。所以我从经典中采录材料,列出其中的防范意义,希望能够用来互相商榷。《文编》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三十七明 唐顺之 编答客难【东方朔】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乗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记,着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可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辨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防。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壊,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擒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得行焉。身处尊位,珍寳充内外有仓廪,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徳流天下,震慴诸侯,賔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均平,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与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利,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防。虽欲尽节効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辏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竝生于今之世,曽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臯,声闻于天。』茍能修其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嵗而不絶。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鹡鸰,飞且鸣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七 明代唐顺之编 《答客难》【东方朔】客人诘难东方朔说:“听说苏秦、张仪一旦面对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便能自身处在卿相的地位,恩泽惠及后世。如今您先生研习先王的学术,仰慕圣人的义理,诵读《诗》《书》,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无法记全,写在竹帛上,读到嘴唇腐烂、牙齿脱落,仍把它牢记在心而不放下。好学乐道所取得的成效,已经十分明显了。您自以为才智天下无双,可以说是博闻强记、能言善辩了。然而竭尽力量、尽忠竭诚侍奉圣明的皇帝,长久地等待,积累了几十年,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防。莫非还有品行方面的遗漏吗?同胞之辈都没有容身之处,这是什么缘故呢?”东方先生长叹一声,仰头回答说:“这其中的缘故不是您所能完全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苏秦、张仪所处的时代,周王室极度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凭武力争夺权力,彼此用兵擒杀,合并为十二个国家,胜负还没有确定。得到贤士的就强盛,失去贤士的就灭亡,所以游说之术能够施行。他们身居尊位,珍宝充满内外,仓廪充实,恩泽惠及后世子孙,长久享受富贵。现在却不是这样,圣明皇帝的德泽流布天下,震慑诸侯,诸侯宾服,威势震动四方,连接四海之外如同腰带,天下安定得像翻覆过来的盂一样稳固。” 天下均衡太平,合为一家,发动行动、处理事情,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东西一样容易。贤能与不肖,怎么能够相比呢?遵循上天的规律,顺应大地的利益,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因此,安抚他,他就安定;驱使他,他就劳苦;尊重他,他便成为将领;轻视他,他便成为俘虏;扶持他,他就在青云之上;压抑他,他就在深渊之下。任用他,他就是猛虎;不用他,他就是俘虏。即使想尽忠尽情,又哪里知道前途和后果呢?天地如此广大,士人百姓如此众多,竭尽精力驰骋游说、同时进用、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的人多得数不清;他们全力仰慕皇帝,却困顿于衣食,有的甚至失去了门户。假使苏秦、张仪同我一起生在今天,也未必能做到掌故,哪里敢奢望侍郎呢?传记说:‘天下没有祸害,即使有圣人,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上下和谐同心,即使有贤人,也没有建立功业的机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即便如此,怎么可以不努力修养自身呢?《诗经》说:‘宫中敲响钟鼓,声音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如果能够修养自身,又何必忧虑不能显达呢?太公实行仁义,到了七十二岁,才被文王、武王任用;他的主张得到信任,被封在齐国,传承七百年而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奋学习、努力实践而不敢懈怠的原因。” 譬如鹡鸰鸟,边飞边鸣叫。
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行,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防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徳,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今世之处士,块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用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者也。子又何怪之耶?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声音哉?犹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答賔戏【班固】永平中,为郎典校秘书,専笃志于儒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功,又感东方朔、扬雄自喻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曽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复应焉。其辞曰:「賔戯主人曰:『盖闻圣人有一定之论,烈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徳,其次有立功。夫徳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彰。是以圣哲之治,栖栖遑遑,孔席不防,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舎者,昔人之上务;著作者,前列之余事耳。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躬带▯冕之服,浮英华,湛道徳,矕龙虎之文旧矣。卒不能摅首尾,奋翼鳞,振拔洿涂,跨腾风云,使见之者影骇,闻之者响震。徒乐枕经籍书,纡体衡门,上无所蔕,下无所根,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毫芒之内,潜神黙记,縆以年嵗。然而器不贾于当已,用不效于一世。虽驰辩如涛波,摛藻如春华,犹无益于殿最也。意者且运朝夕之防,定合防之计,使存有显号,亡有美諡,不亦优乎?』主人逌尔而笑曰:『若賔之言,所谓见埶利之华,闇道徳之实,守突奥之荧烛,未仰天庭而覩白日也。曩者王涂芜秽,周失其驭,侯伯方轨,战国横骛,于是七雄虓阚,分裂诸夏,龙战虎争。游説之徒,风飏电激,并起而救之。其余焱飞景附,煜霅其间者,盖不可胜载。当此之时,搦朽摩钝,铅刀皆能一断。是故鲁连飞一矢而蹶千金,虞卿以顾盻而捐相印。夫啾发投曲,感耳之声,合之律度,滛鼃而不可聴者,非韶夏之乐也。因势合变,偶时之防,风移俗易,乖迕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从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说,羁旅骋辞。商鞅挟三术以鑚孝公,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彼皆蹑风尘之防,履颠沛之势,据徼乗邪,以求一日之富贵,朝为荣华,夕而顦顇。福不盈眦,祸溢于世。凶人且以自悔,况吉士而是赖乎?且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设辨以徼君,吕行诈以贾国。说难既遒,其身乃囚。秦货既贵,厥宗亦坠。是以仲尼抗浮云之志,孟轲养浩然之气。彼岂乐为迂濶哉?道不可以贰也。方今大汉洒扫羣秽,夷险芟荒,廓帝纮,恢皇纲。基隆于羲农,规广于黄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养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内,莫不同源共流,沐浴▯徳,禀仰太和。枝附叶着,譬犹草木之植山林,鸟鱼之毓川泽。得气者蕃滋,失时者零落。参天地而施化,岂云人事之厚薄哉!今吾子处皇代而论战国,曜所闻而疑所觌,欲从堥敦而度髙乎太山,懐氿滥而测深乎重渊,亦未至也。賔曰:「若夫鞅斯之伦,衰周之凶人,既闻命矣。敢问上古之士,处身行道,辅世成名,可述于后者,黙而已乎?」主人曰:「何为其然也?昔者咎繇谟虞,箕子访周,言通帝王,谋合神圣。殷说梦发于傅岩,周望兆动于渭濵,齐▯激声于康衢,汉良受书于邳垠。皆俟命而神交,匪词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防,展无穷之勲也。」近者陆子优游新语以兴,董生下帏发藻儒林,刘向司籍辨章旧闻,扬雄谭思法言太▯。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壸奥。婆娑乎术艺之塲,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用纳乎圣徳,烈炳乎后人。斯非其亚欤?若乃伯夷抗行于首阳,栁恵降志而辱仕,顔渊乐于箪瓢,孔终篇于西狩,声盈塞于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且吾闻之一隂一阳,天地之方,乃文乃质,王道之纲。有同有异,圣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尔天符,委命共己,味道之腴。神之听之,名其舎诸?」賔又不闻和氏之璧韫于荆石,随侯之珠藏于蚌蛤乎?
译传记说:‘上天不会因为人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大地不会因为人厌恶险阻,就停止它的广阔;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嚣,就改变自己的行为。’ 上天有恒常的法度,大地有恒常的运行规律,君子有恒常的行为,这就是君子的道。小人只计较功利。诗中说:‘礼义上没有过失,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水太清澈就没有鱼,人太苛察就没有同伴。冕冠前垂下旒,是为了遮蔽视线;黈纩塞在耳中,是为了阻隔声音。眼睛有所不看见,耳朵有所不听见。推举大德,赦免小过,这是不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的道理。使弯曲的变直,让他自己得到领悟;宽缓而柔和地对待他,让他自己寻求答案;揆度并衡量他,让他自己探求。圣人的教化大概就是这样,是要让人自己有所领悟。自己领悟了,就会敏锐而且见识广博。如今世上的隐士,孤独无伴,空旷地独自居处;向上仰观许由,向下考察接舆;谋略同于范蠡,忠诚合于伍子胥。天下太平,和义理相互扶持,却少有同道者和同伴,本来就是适宜的。您为什么要怀疑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郦食其攻下齐国,游说顺利得像水流,曲折应变如同圆环,所希望的必定得到,功劳高得像山丘。海内安定,国家安宁,这是他们遇到了合适的时代。您又为什么对此感到奇怪呢?俗话说:用管子窥看天空,用瓢来测量大海,用草茎撞击钟,哪里能够通晓它的条理,考察它的文理,发出它的声音呢?” 照这样看,就好比小老鼠袭击狗,孤独的小猪咬老虎,刚一接近就被打倒罢了,哪里有什么功劳呢?如今我以极其愚昧的身份,处在隐士之外,即使想不困顿,本来也是做不到的。这恰好足以说明我不懂得权宜变化,最终仍会迷惑于大道。《答宾戏》【班固】永平年间,我担任郎官,主管校订秘书,专心致志地研究儒学,以著述为事业。有人讥讽我没有功业;我又想到东方朔、扬雄曾经以自己没有遇到苏秦、张仪、范雎、蔡泽那样的时代来自比,却没有用正道来折服他们,说明君子所应坚守的原则,所以姑且再次作答。辞文说:“宾客戏弄主人说:‘听说圣人有确定不移的论断,刚烈之士有不可改变的操守,也不过是名声罢了。所以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德行如果不能惠及身后而独自盛大,功业如果背离时代也不能独自显扬。因此圣贤治理天下,忙忙碌碌,孔子的坐席没有闲暇,墨子的烟囱没有被熏黑。由此说来,取舍选择,是古人的首要事务;著书立说,不过是前列事业剩余的事情罢了。如今您有幸处在帝王的时代,亲身穿着▯冕之服,浮游于英华之中,沉浸于道德之内,研习龙虎的文采已经很久了。最终却不能舒展头尾,奋张鳞翼,振作拔出于污泥,腾跃跨越风云,使看见您的人震惊,使听见您的人震动。只是喜欢枕着经籍书册,屈身居于简陋门庭;向上没有依托,向下没有根基,只在宇宙之外抒发意趣,在细微之处锐意思考,潜心默记,年复一年。然而才能在当世不能获用,作用也不能在一世之中显现。’” “即使您的辩说像涛波一样奔涌,文采像春花一样繁盛,仍然对考核功过没有益处。您莫非只想安排朝夕之间的谋划,确定一生的计策,使活着有显赫的名号,死后有美好的谥号,这不是很好吗?”主人微笑着说:“像宾客这样的说法,是所谓只看见权势利益的光彩,却不明白道德的实质;守着洞穴深处的微弱烛火,却没有仰望天庭看见太阳。从前王道的道路荒芜污秽,周王室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诸侯并行,战国时代纵横驰骋,于是七雄咆哮争斗,分裂中原,龙战虎争。游说之士像风吹雷击一样纷纷起来挽救时局。其余像火焰飞腾、日影相附,在其中闪耀的人,多得无法记载。在那个时候,即使拿着钝锈的兵器,铅刀也能一斩而断。因此鲁仲连飞出一箭便使千金之赏落空,虞卿只用一个回顾的眼神便舍弃了相印。啁啾的声音投入曲调,能感动耳朵;如果合乎音律,便是和谐的乐声;淫邪的蛙鸣却不能听,不是《韶》《夏》那样的音乐。顺应形势而适应变化,恰逢时机的谋划,风气改变、习俗变易;如果违逆时势而不能通行,就不是君子的法则。到了合纵者联合、连横者离散之时,亡命奔波游说,寄居他乡施展辞辩。商鞅带着三种权术游说孝公,李斯奋力迎合时务而求取始皇的任用。他们都踏着风尘中的机遇,踩在颠沛的形势上,凭借险僻之道、乘着邪曲之势,来求得一时的富贵,早晨还处在荣华之中,晚上便憔悴不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福气还没有盈满眼前,祸患已经泛滥于世。凶恶之人尚且因此自我悔恨,何况贤良之士能依赖这种办法吗?”韩非设置诡辩来求取君主,吕不韦施行欺诈来经营国家;游说的困难既已显现,他本人于是被囚禁;秦国的货利既然贵盛,他的宗族也随之覆亡。因此仲尼坚持超越浮云的志向,孟轲涵养浩然之气。他们难道喜欢做迂阔之事吗?是因为道不能有二。如今大汉清除群邪,平定险阻,铲除荒乱,扩展帝王的疆域,恢复皇帝的纲纪。根基比伏羲、神农时代更加隆盛,规模比黄帝、唐尧更加广大。它统治天下,如太阳般光明,如神灵般威严,如大海般包容,如春天般养育。因此六合之内,没有不同源共流、沐浴玄妙德泽、仰承太和之气的。枝叶相依相附,就像草木栽植在山林、鸟鱼繁育于川泽;得到气运的就繁茂滋长,失去时机的就凋零败落。这是参合天地而施行教化,哪里能说是人的遭遇厚薄造成的呢?如今您身处皇帝的时代,却议论战国;炫耀自己所听闻的事情,却怀疑眼前所见的事实;想从小土堆来衡量高大的泰山,怀抱小水坑来测量深重的深渊,也还没有达到。宾客说:‘至于商鞅、李斯这一类人,他们是衰败周朝的凶恶之人,我已经听明白您的教诲了。请问上古的士人,修养自身、实行大道、辅佐社会、成就名声,后世可以记述的,难道只是沉默不言吗?’ 主人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箕子向周武王请教,他们的言论通达帝王之道,谋略符合神圣之理。殷的傅说因武丁的梦而在傅岩被发现,周的吕望因渭水之滨的征兆而被发现,齐国的宁戚在大路上激昂高歌而受到赏识,汉代的张良在邳地水边接受兵书。他们都等待天命而与神明相遇,并不是靠言辞能够取得信任。所以能够建立确定不移的功业,拓展无穷的功勋。近代的陆贾悠游于《新语》而使事业兴盛,董仲舒放下帷幕著述,使儒学发扬于学林;刘向掌管典籍,辨析考订旧闻;扬雄思考论说,写成《法言》《太玄》。他们都及时进入当代君主的宫门,穷究先圣深奥的道理;在学术技艺的领域里徜徉,在篇章典籍的园圃中休息,使本质得到保全、文采得以发扬,用来纳入圣德,使光辉显耀于后人。这些难道不是他们的同类吗?至于伯夷在首阳山坚持高尚操守,柳下惠降低志向而受辱做官,颜渊以箪食瓢饮为乐,孔子在西狩获麟之后完成篇章,他们的声名充满天地之间,正是我们这些人的师表。况且我听说,一阴一阳,是天地运行的法则;有文有质,是王道的纲领;有同有异,是圣贤的常态。所以说:‘谨慎修养自己的志向,守护你的天性和符命,把命运交给天而同自己的本性相合,体会大道的精美。神明会听见并鉴察,这样的名声难道会舍弃你吗?’宾客难道又没听说过和氏之璧藏在荆山的石头中,随侯之珠藏在蚌蛤之内吗?”
歴世莫眡,不知其将含景曜,吐英精,旷千载而流夜光也。应龙潜乎潢污,鱼鼋媟之不覩,其能奋灵徳,合风云,超忽荒而躆昊苍也。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先贱而后贵者,和隋之珍。也时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旷清耳于管弦,离娄眇目于毫分,逢蒙絶技于弧矢,般输▯巧于斧斤,良乐轶能于相驭,乌获抗力于千钧,和鹊发精于鍼石,研桑心计于无垠。走亦不任厠技于彼列,故宻尔自娱于斯文。七发【枚乗】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徃问之曰:「伏闻太子玉体不安,亦少间乎?」太子曰:「惫,谨谢客。」客因称曰:「今时天下安宁,四宇和平,太子方富于年,意者久耽安乐,日夜无极,邪气袭逆,中若结轖,纷屯澹淡,嘘唏烦酲,惕惕怵怵,卧不得宁,虚中重听,恶闻人声,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聪明▯曜,恱怒不平,久执不废,大命乃倾。太子岂有是乎?」太子曰:「谨谢客,赖君之力,时时有之,然未至于是也。」客曰:「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膬,脭脓肥厚;衣裳则杂遝曼暖燂烁,热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故曰:纵耳目之欲,恣肢体之安者,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入辇,命曰蹶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娥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今太子肤色靡曼,四支痿随,筋骨挺解,血脉淫濯,手足惰窳。越女侍前,齐姬奉后,徃来游燕,纵恣于曲房隠闲之中,此甘餐毒药,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逺矣,淹滞永久而不废,虽令扁鹊治内,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独宜世之君子,博闻强识,承间语事,变度易意,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沈之乐,浩荡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诺,病已,请事此语。」客曰:「今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説而去也,不欲闻之乎?」太子曰:「仆愿闻之。」客曰:「龙门之桐,髙百尺而无枝,中鬰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仞之峯,下临百丈之溪,湍流遡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夏则雷霆霹雳之所感也。朝则鹂黄鳱鴠鸣焉,暮则羁雌迷鸟宿焉。独鹄晨号乎其上,鹍鸡哀鸣翔乎其下。于是背秋涉冬,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使师堂操畅,伯子牙为之歌。歌曰:『麦秀▯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依絶区兮,临回溪。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彊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犓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楚苗之食,安胡之飰,搏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蟠之臑,勺药之醤,薄耆之炙,鲜鲤之鲙,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梁之餐,豢豹之胎,小饭大歠,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强起甞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钟岱之牡,齿至之车,前似飞鸟,后类距虚,穱麦服,处躁中烦,外羁坚辔,附易路。于是伯乐相其前后,王良、造父为之御,秦缺、楼季为之右。此两人者,马佚能止之,车覆能起之。于是使射千镒之重,争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骏也。太子能彊起乗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乐无有。于是使博辩之士,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离辞连类,浮防览观。乃下置酒于虞懐之宫,连廊四注,台城层构,纷纭▯緑辇道邪交,隍池纡曲,溷章白鹭,孔鸟鶤鹄,鹓雏防防,翠鬛紫缨,螭龙徳牧,邕邕群鸣,阳鱼腾跃,奋翼振鳞,漃漻防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栁,素叶紫茎,苖松豫章,条上造天,梧桐并榈,极望成林。众芳芬郁,乱于五风,从容猗靡,消息阳隂。列坐纵酒,荡乐娱心。景春佐酒,杜连理音,滋味杂陈,肴糅错该。练色娱目,流声恱耳。于是乃发激楚之结,风扬郑卫之皓乐,使先施、徴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杂裾垂髾,目窕心与,揄流波杂,杜若蒙清尘,被兰泽,燕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太子能彊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译“历代都没有人看重它们,不知道它们将要包藏光辉、吐露精华,经历千年而流传夜光。应龙潜藏在污浊的水泽中,鱼鳖轻慢它而看不见;它却能够奋发神灵般的德性,合应风云,超越荒远之地而飞上昊苍。所以从泥中盘伏而飞上天空,是应龙的神奇;先前卑贱而后来尊贵,是和氏之璧、随侯之珠的珍贵;一时晦暗而长久显扬,是君子的真实本性。至于师旷使耳朵在管弦乐声中清明,离娄使眼睛能看清毫厘,逢蒙在弓箭上具有绝技,般输在斧斤上发挥巧技,王良、造父在驾驭方面超过常人,乌获具有举起千钧的力量,和、扁鹊在针石医术上发挥精妙,计然、桑弘羊在无穷事务上运用心计。我也没有能力跻身他们的行列,所以默默地以这些文章自娱。” 《七发》【枚乘】楚国太子有病,吴客前去探问,说:“我听说太子的身体不安,现在稍微好些了吗?”太子说:“疲惫不堪,谨向客人致谢。”吴客于是说道:“如今天下安宁,四方和平,太子正当年富力强;恐怕是长久沉溺于安逸享乐,日夜没有节制,邪气侵袭逆乱,胸中仿佛结塞,纷乱沉滞,叹息烦闷,心神惶恐不安,躺下也不得安宁,内里空虚而听觉过敏,厌恶听到人的声音,精神散乱,百病一齐发生,视听昏暗,喜怒不能平和,长久固执而不能改变,生命就会倾危。太子莫非有这些症状吗?”太子说:“谨向客人致谢,依靠您的力量,这些症状时时有一些,但还没有到这种程度。”吴客说:“如今贵人的儿子,一定居住在宫室、处在内闺,里面有保姆,外面有傅父,没有地方接触外界。饮食则温和甘美而肥厚;衣裳则繁多柔软、温暖炽热,暑热即使有金石般的坚硬,也将被销熔解体,何况在筋骨之间呢?所以说,放纵耳目的欲望,任意享受肢体的安逸,会损伤血脉的调和。况且出门乘车、入门乘辇,是导致足痿的根源;深邃的内室和清凉的宫殿,是寒热疾病的媒介;洁白的牙齿、美丽的眉毛,是损害性命的斧头;“甘美酥脆、肥腻浓厚的食物,是腐蚀肠胃的药物。如今太子的皮肤柔嫩,四肢软弱无力,筋骨松弛,血脉过度濡润,手脚懒惰。越国女子侍立在前,齐国姬妾奉侍在后,往来游乐宴饮,放纵于曲折的房室和幽隐的闲处,这就像以甘美的食物服毒药,戏弄猛兽的爪牙。病因积累得太深太久,长期滞留而不停止,即使让扁鹊医治内里,让巫咸医治外表,又哪里还来得及呢?如今像太子这样的疾病,只有世间的君子才能医治:他们博闻强记,趁间隙谈论事务,改变他的习惯、转变他的心意,时时不离左右,作为他的羽翼。沉溺的快乐、放纵的心情、逃避现实的志向,又怎么会有机会产生呢?”太子说:“好,病已经痊愈了,请让我奉行您的这番话。”吴客说:“如今太子的病,可以不使用药物、石针、针刺和灸疗,只用重要精妙的言语和道理来劝说,就能够离去;您不想听听吗?”太子说:“我愿意听。” 吴客说:“龙门的梧桐树,高达百尺而没有枝条,中间郁结盘曲,根部疏散分离。上面有千仞高峰,下面临近百丈深溪,急流逆着波涛冲击,又有水势荡漾。它的根一半枯死、一半存活;冬天受到烈风吹卷霰雪的冲击,夏天受到雷霆霹雳的震撼。早晨有黄鹂、黄鴠在树上鸣叫,晚上有失群的雌鸟、迷途的鸟在树上栖息。孤独的天鹅在树上清晨哀鸣,鹍鸡在树下悲鸣飞翔。于是经过秋天,进入冬天,让琴挚砍伐它制成琴,用野蚕的丝做琴弦,用孤子的钩作琴徽,用九寡的珥作为系弦的装饰。让师堂弹奏《畅》,伯子牙为它歌唱。歌中说:‘麦子抽穗了,野鸡早晨飞;面向空旷的山谷,背靠枯槐;依傍绝远的地方,俯临曲折的溪流。飞鸟听到它,收拢翅膀不能飞走;野兽听到它,垂下耳朵不能行走;小虫、蚂蚁听到它,抵住口器不能前进。’这也是天下最悲哀的音乐。太子能够勉强起身听它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做到。” 客人说:“肥壮牛的肥肉,用笋和蒲菜来配;肥狗肉调和烹制,用山肤菜来覆盖。楚地的禾苗饭,安胡的饭食,捣拌后仍不散,一口咽下便化开。于是让伊尹来煎煮,让易牙来调味;熊掌炖肉,芍药酱,薄切的炙肉,鲜鲤鱼脍,秋黄苏菜,白露时采的蔬菜,兰花酿的酒,斟来漱口。山梁上的珍馐,豢养豹的胎肉;小口吃饭,大口饮酒,就像用热汤浇在雪上。这也是天下最美的食物。太子能够勉强起身尝尝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 客人说:“钟岱的牡马,齿至的车,车头像飞鸟,车尾像距虚;用穱麦喂马,使它处在躁动烦热之中;车外系紧缰绳,车子附着在平易的道路上。于是让伯乐从前后察看,让王良、造父为它驾车,让秦缺、楼季在右边陪乘。这两个人,马狂奔时能够制止它,车翻倒时能够扶起它。于是让它射中千镒重的目标,争先奔驰千里;这也是天下最骏的马。太子能够勉强起身乘坐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客人说:“登上景夷台,向南眺望荆山,向北眺望汝海,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湖泊,其中的快乐无与伦比。于是让博学善辩的人,推究山川的本源,详尽说明草木的名称,比较事物、归类事理,拆分文辞、连缀类比,纵览远近景物。然后下台,在虞怀宫中摆设酒宴。回廊环绕,台城层层构筑;玄色、绿色的车道交错倾斜,护城壕与池沼曲折回环;水鸟白鹭相间,孔雀、鹍鹏、鸿鹄飞翔,鹓雏纷纷而来;翠色的鬣毛、紫色的缨饰,螭龙出没游牧,群鸟和鸣;阳鱼跳跃,振翼摆鳞;水流清幽,蓼草繁茂;蔓草和芳苓,女桑与河柳,白叶紫茎;苗山松和豫章树枝条直上云天;梧桐和棕榈连成望不到边的树林。各种花草芬芳浓郁,随五方之风交杂飘散;景物舒缓柔美,阴阳之气消长变化。” 众人依次入座,纵情饮酒,使心情荡漾欢乐。景春佐助饮酒,杜连演奏音乐;各种滋味纷纷陈列,肴馔杂乱而丰富。洁白的色彩娱悦眼目,流动的乐声愉悦耳朵。于是奏起激楚一类的曲调,吹奏郑、卫的明丽音乐;让先施、征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等人,穿着交错的衣襟、垂下发髾,目光含情,心意相通;她们挥动衣袖如流波交杂,杜若蒙受清尘,身披兰香,穿燕地服装来侍奉。这也是天下最奢靡华丽、明盛侈丽而广大丰富的欢乐。太子能够勉强起身游玩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
客曰: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驾飞軨之舆,乗牡骏之乗,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掩青苹,游清风,陶阳气,荡春心,逐狡兽,集轻禽。于是极犬马之才,困野兽之足,穷相御之智,恐虎豹慴,鸷鸟逐,马鸣镳,鱼跨麋角,履防麕兔,蹈践麖鹿,汗流沫坠,寃伏陵窘,无创而死者,固足充后乗矣。此校猎之至壮也。太子能彊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侵滛而上,几满大宅。客见太子有悦色,遂推而进之曰:「冥火薄天,兵车雷运,旌旗偃蹇,羽旄肃纷,驰骋角逐,慕味争先,徼墨广博,望之有圻,纯粹牷牺,献之公门。」太子曰:「善,愿复闻之。」客曰:「未既也。」于是榛林深泽,烟云闇莫,兕虎竝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硙硙矛防交错収获,掌功赏赐金帛,掩苹肆若为牧人,席防酒,嘉肴羞炰脍炙以御賔客,涌触竝起,动心惊耳,诚必不悔决絶以诺,贞信之色形于金石,髙歌陈唱,万嵗无斁。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彊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客曰:“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逺方交游兄弟竝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卹然足以骇矣。观其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汩者,所温汾者,所涤汔者,虽有心畧辞给,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恍兮惚兮,聊兮栗兮,混汨汨兮,忽兮慌兮,俶兮傥兮,浩防瀁兮,超旷旷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东海,虹洞兮苍天,极虑乎崖涘,流揽无穷,归神日母。汨乗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纷纭其流折兮,忽缪徃而不来临,朱汜而逺逝兮,中虚烦而益怠。莫离散而发曙兮,内存心而自持。于是澡槩胷中,洒练五臓,澹澉手足,颒濯髪齿,揄弃恬怠,输写淟浊,分决狐疑,发皇耳目。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犹将伸伛起躄,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况直眇小烦懑,酲醲病酒之徒哉?故曰:发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则涛何气哉?”客曰:不记也。然闻于师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蜺前后络绎,颙颙卭卭,椐椐彊彊,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隠匈磕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旁,则滂渤怫郁,闇漠感突,上声下律,有如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塠,遇者死,当者壊。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回翔青▯,衔枚檀栢,弭节伍子之山,通厉骨母之场,凌赤岸篲,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庉,声如雷鼓,发怒厔沓,清升逾跇,侯波奋振,合战于借借之口,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壊陂池,决胜乃罢。瀄汨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鼈失势,颠倒偃侧,沋沋湲湲,蒲伏连延,神物怪异,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洄闇凄怆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能起观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畧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防,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一聴圣人辩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晋问【栁宗元】吴子问于栁先生曰:「先生晋人也,晋之故宜知之。」曰:「然,然则吾愿闻之可乎?」曰:「可。晋之故封太行,倚之首阳,起之黄河,迤之大陆,靡之。或巍而髙,或呀而渊。景霍汾浍以经其壖,若化若迁,钩婴蝉聨,然后融为平川。而侯之都居,大夫之邑建焉。其髙壮则腾突撑拒,聱呀郁怒,若熊罴之咆,虎豹之嘷,终古而不去,攫秦搏齐,当者失据。燕狄惴怯,若卵就压,振振业业,觑闗蹀户,惕若仆妾。其按衍则平盈旋縁,纡徐夷延,若飞鸢之翔,舞洄水之容与。以稼则硕,以植则茂,以牧则蕃,以畜则庶,而人用是富,而邦以之阜。其河则濬源昆仑,入于天渊,出乎无门,行乎无垠。自匈奴而南,以介西鄙,冲奔太华,运肘东指,混溃后土,濆浊麋沸,鼋鼍诡怪于于,汨汨腾倒,防越委泊天涘,呀呷欱纳,摧杂失坠。
译客人说:“我将为太子驯服骐骥良马,驾飞軨车,乘牡骏之车;右手带着夏服的强劲箭,左手挽着乌号雕弓,在云林间游猎,在兰泽四周奔驰,在江边收住车驾;掩蔽青苹,游赏清风,享受阳气,荡涤春心,追逐凶猛野兽,捕集轻捷禽鸟。于是竭尽犬马的才能,使野兽疲困,使驾驭者用尽智谋;虎豹惊惧,猛禽追逐,马口喷沫,鱼跃、麋奔,践踏麇兔,蹂躏麖鹿;马汗流淌、唾沫坠落,野兽困顿伏地、窘迫不堪;没有受伤便死去的,足以充作后车的猎获物。这就是校猎最壮盛的景象。太子能够勉强起身游玩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然而阳气已经显现在眉宇之间,渐渐向上升,几乎充满了整个宅第。” 客人见太子面露喜色,就继续推导劝进说:“冥暗的火光逼近天空,兵车像雷一样奔驰,旌旗高举,羽旄肃然纷纷;纵横驰骋,争逐竞赛,争着品尝美味、抢先取食;猎场广阔无边,望去有界限;纯洁完整的牲畜献到公门。”太子说:“好,希望再听下去。”客人说:“还没有说完。”于是进入榛林深泽,烟云昏暗;犀牛和老虎一齐出现,武士勇猛无比,裸露身体逼近白刃;矛戈交错,猎获不断;主管功劳,赏赐金帛;遮蔽苹草,纵情驰骋,仿佛牧人;铺设酒席,陈列美味的炰、脍、炙肉来招待宾客。人声沸腾,众人一齐奋起,震动心神,惊动耳朵;确实使人下定决心,绝不反悔;坚贞守信的神色显现在金石般坚定的言辞中。高声歌唱,铺陈乐曲,万岁也不会厌倦。这才是真正太子所喜爱的事,能够勉强起身游玩吗?”太子说:“我非常愿意跟随,只是恐怕会成为诸位大夫的负累。”可是太子已经有了起身的气色。客人说:“将于八月十五日,和诸侯及远方来往的兄弟一同前去广陵曲江观看潮涛。到了那里,还没有看见潮涛的形状,只看水势所达到的地方,就足以使人惊骇了。看它所驾驭冲击的、所拔起的、所翻腾涌动的、所温润弥漫的、所冲刷尽净的,即使有心计和善辩的才能,也本来不能细说清楚它为何如此。恍恍惚惚,忧惧战栗;混沌汹涌,忽然慌乱;倏忽而来,浩大无边,开阔无际;意念可达南山,视线通向东海;水势贯通苍天,极力探察水涯,流动揽括没有穷尽,精神归于太阳之母。潮水乘流而下,有的不知道止于何处;有的水流纷纭曲折,忽然缭绕而去,不再回临;流过朱汜而远逝,中间空虚烦闷,反而更加疲惫。不要等到离散、天明,心中存守精神而自我持守。这样一来,可以洗涤胸中积垢,洒练五脏;使手足清爽,洗濯头发牙齿;抛弃懒散怠惰,排出污浊,分解决断狐疑,振发耳目。正当这时,即使有久病沉滞之疾,也将伸直弯腰、站起跛足,睁开盲眼、揭开聋耳来观望,何况只是身体细小的烦闷、因醉酒而病的人呢?所以说:它能启发蒙昧、解除疑惑,简直不是语言能够完全说明的。” 太子说:“好。那么,潮涛是由什么气形成的呢?” 客人说:“我没有记住。但曾听老师说:与神灵相似而又不是神灵的有三种现象:疾雷声传到百里,江水倒流,海水上涨为潮,山中冒出云气,日夜不停;水势漫溢、漂荡迅疾,波浪涌起而形成潮涛。它刚开始涌起时,洪大淋漓,好像白鹭向下飞翔;稍稍前进,浩浩荡荡,好像白车白马、张开的帷盖;波涛涌动、云气纷乱,扰扰攘攘,好像三军飞快整装;从旁边涌出奔腾时,飘飘荡荡,好像轻车整顿兵卒。六驾蛟龙在后随从,太白星纯然奔驰;浩大的虹霓前后相连,连续不断,昂昂高举,强健有力,众多而整齐;壁垒重重坚固,杂沓如军队行进,轰鸣震响,水势冲击盘旋涌动,源头不可抵挡。看它两旁,水势澎湃郁结,昏暗猛烈,感触突发;上有雷声,下有水势,好像勇壮的士卒,突怒而无所畏惧;踏击堤岸,冲过渡口,穷尽曲折,随逐隈曲,越过岸边冲出土堆,遇到它的必死,抵挡它的必坏。它最初从或围津涯发出,冲决谷地;回旋于青▯,衔枚经过檀柏;在伍子山收住气势,贯通厉骨母之地;越过赤岸篲,扶桑横向奔流;像雷电运行,确实奋发威武,如振动,如发怒;混沌浑厚,形状像奔马;水声滚滚,声如雷鼓;怒涛层层发作,清流上升飞越;后继波涛奋力振荡,在借借之口交战。鸟来不及飞,鱼来不及回,兽来不及逃;纷纷密集,波涌云乱;荡击南山,背后冲击北岸,倾覆丘陵,夷平西岸;险峻动荡,崩坏池岸,直到决出胜负才停止。” 水流急促潺湲,翻卷飞扬,横冲暴发到了极点;鱼鳖失去势力,颠倒仰卧侧翻,漂荡流转,匍匐连延。神奇怪异的景象多得无法尽述,简直使人跌倒;回旋幽暗而凄凉。这是天下奇异诡谲的景观。太子能够起身观看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 客人说:“我将为太子请来有才略的方术之士,如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这一类人,让他们讨论天下精微的道理,辨析万物的是非。孔子、老子纵观其理,孟子拿着筹策计算,也万无一失。这也是天下重要的言论和精妙的道理。太子难道想听吗?”于是太子扶着几案起身说:“畅快啊!一听圣人和辩士的言论,汗水涔涔流出,病一下子就好了。” 《晋问》【柳宗元】吴子向柳先生问道:“先生是晋地人,晋地的旧事应当很了解。”先生说:“是的。那么我愿意听听,可以吗?”吴子说:“可以。晋地原来的疆域,以太行为屏障,倚靠首阳山,起于黄河,蜿蜒延伸到大陆,逐渐铺展开来。有的高大巍峨,有的张开如深渊。霍水、汾水、浍水穿过边缘,山势仿佛变化迁移,钩连蝉联,然后融成平坦的原野。诸侯的都城在那里居处,大夫的封邑也在那里建立。山势高峻雄壮,便腾跃突起、撑持抗拒,聱牙高耸、郁结发怒,如熊罴咆哮、虎豹长啸,永远不肯退去;它攫取秦国,搏击齐国,抵挡它的便失去立足之地。燕、狄之人惊惧胆怯,如同鸡蛋将被压碎,战战兢兢,窥视关隘,徘徊门户,像奴仆妾媵一样畏惧。山势平缓低下之处,则平坦充盈、回旋延展,舒缓绵长,好像飞鸢翱翔,舞动的回流水势从容自得。用来耕种,庄稼丰硕;用来栽植,草木茂盛;用来放牧,牲畜繁多;用来畜养,家畜众多;人们因此富裕,国家也因此兴盛。至于黄河,它疏浚源头,来自昆仑,流入天渊;从无门之处流出,行于无边之地。它从匈奴以南而来,成为西部边境的屏障,冲向太华山,转过肘部向东;混浊溃决,搅动大地,浊浪翻滚如沸;鼋鼍等怪物纷纷出没,水势滚滚翻腾,越过堤岸,漫流停泊到天边;水流张口吞吐,冲摧杂乱,纷纷坠落。”
其所荡激则连山参差,广野壊裂,轰雷努风,撼▯于▯,崩石之所转跃,大木之所擢拔,漰泙洞踏者弥数千里,若万夫之斩伐。而其轴轳之所负,橦樯之所御,鳞川林壑,隳云遁雨,瞬目而下者,榛榛沄沄,百舎一赴。若是何如?」吴子曰:「先生之言丰厚险固,诚晋之美矣。然晋人之言表里山河者,备败而已,非以为荣观显大也。吴起所谓在徳不在险,此晋人之借也。愿闻其他。」先生曰:「大卤之金,棠溪之工,火化水淬,器备以充。为棘,为矛,为铩,为钩,为镝,为鍭。出太白,徴蓐收,召招摇,伏蚩尤。肃肃褷褷,合众灵而成之。博者,狭者,曲者,直者,岐者,劲者,长者,短者。攅之如星,奔之如霆,运之如萦。浩浩奕奕,淋淋涤涤,荧荧的的。若雪山氷谷之积,观者胆掉,目出寒液。当空发耀,英精互绕,晃荡洞射,天气尽白。日规为小,铄云破霄,跕坠飞鸟。弓人之弓,函人之甲,胶角百选,犀兕七属。乃使跟超、掖夹之伦,服而持之。南瞰诸华,北詟群夷。技击节制,闻于天下。是善为师。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进不敢降,退不敢窜。若是何如?」吴子曰:「夫兵之用,由徳则吉,由暴则凶。是又不可为美观也。」先轸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况徒以坚甲利刃之为上哉?」先生曰:「晋国多马,屈焉是产。土寒气劲,崖坼谷裂,草木短缩,鸟兽坠匿,而马蕃焉。师师、兟兟、溶溶、沄沄、轠轠、辚辚,或赤或黄,或▯或苍,或醇或駹黭然而隂,炳然而阳,若旌旃旂帜之煌煌,乍进乍止,乍复乍起,乍奔乍踬。若江汉之水,疾风驱涛,击山荡壑,云沸而不止。群饮源槁,回食野赭,浴川蹙浪,喷震播洒,溃溃焉。若海神驾雪而来下,观其四散惝怳,开合万状。喜者鹊厉,怒者人搏,决然坌跃,千里相角,风騣雾鬛,斸山抉壑,耳摇层云,腹捎众木,寂寥逺游,不夕而复,攫地跳梁,坚骨兰筋,交颈互齧,鬭目相驯,聚溲更嘘,昻首张龂。其小者则连牵缴绕,仰乳俯龁,蚁杂螽集,啾啾潗潗,旅走丛立。其材之可者,收敛攻教,掉手飞縻,指毛命物,百步就羁。牵以荀息,御以王良,超以范鞅,轩以栾鍼,以佃以戎,兽获敌摧。若是何如?」吴子曰:「恃险与马者,子不闻乎?故曰: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是不一姓。请置此而新其说。」先生曰:「晋之北山有异材,梓匠工师之为宫室,求大木者,天下皆归焉。仲冬既至,寒气凝成,外凋内贞,沈液不行,乃坚乃良。万工举斧以入,必求诸岩崖之欹倾,涧壑之纡萦,凌防岏之杪颠,潄泉源之淦瀯。根绞怪石,不土而植,千寻百围,与石同色。罗列而伐者,头抗河汉,刃披虹霓,声振连峦,柿填层溪。丁丁登登,硠硠棱棱,若兵车之乗凌。其响之所应,则溃溃漰漰,汹汹薨薨,若骞若崩,若螭龙之鬭,风霆相腾。其殊而下者,札▯梢杀,摧崪坱圠,霞扳电裂。又似共工触不周而天柱折,鹍鹳▯鸧号鸣飞翔,防豻虎兕奔触,詟栗伏无所入,遁无所脱。然后断度收罗,捎危颠,芟繁柯,乗水潦之波以入于河而流焉,荡突硉兀,转腾冒没,类秦神驱石以梁大海,扺曲鳞蹙,汇流雷解。前者汨越,后者迫隘,乃下龙门之悬氷,折拉頽踏,捽首轩尾,澒入重渊,不知其几百里也。涛波之旋滔,山触天,既渟既平,弥望悠焉。良久乃始昻屹,涌溢挺拔而出,林立峯崒,穿云蔽日,涣然自挠,复就行列,浑浑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顾,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之隆丽诡特,皆是之自出。若是何如?」吴子曰:「吾闻君子患无徳,不患无土;患无土,不患无人;患无人,不患无宫室;患无宫室,不患材之不己有。先生之所陈,四累之下也。且虒祁既成,诸侯叛之。」先生曰:「河鱼之大,上迎涛波,罗壅津涯,千里来驰,重马轻车,遂以君命,矢而纵观焉。大罟断流,修网亘山,罩罶罣防,织絍其间。巨舟轩昻,仡仡回环,水师更呼,声裂商顔。于是鼔噪沓集,而从之,扼龙吭,拔鲸鳍,戮白鼋,逐毒螭,叱冯夷,立水湄,搜揽流漓,掬缩推移,梁防网蹙,腾天弥围,掉擗拥踊以登。夫歴山之垂,如川之归,如山之摧,如云之披。其有乗化防神,振拔涟沦,摛竒文,出怪鳞,腾飞涛而上逸,生电雷于龙门者,犹仰纶飞缴,顿踏而取之。莫不脱角裂翼,呀赫匍匐,复就脔切,莫保龙籍,具糅五味,布列雕爼。风云失势,沮散逺去。若夫魦鲿鲔鲤,鰋鳢鲂鱮之琐屑蔑裂者,夫固不足悉数。漏脱纮目,养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则已填溢餍饫,腥膏舄卤,闻脍炙之美,则掩鼻蹙额,贱甚粪土,而莫顾者也。若是,何如?」吴子曰:「一时之观,不足以夸后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姑欲闻其上者。」
译它冲荡激越的地方,连绵山岭高低参差,广阔原野崩裂;轰声如雷,风势奋张,撼动天地;崩落的石头转跃而下,大树被拔起;水声澎湃,洞穿践踏,绵延数千里,好像万人一同砍伐。至于船只所承载的、桅杆所驾驭的,沿着河川山谷排列;云朵坠落,雨势逃散,转眼便冲下去,草木纷纷,水流滚滚,百舍之远一齐奔赴。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先生说得丰厚险固,确实是晋地的美景。然而晋人所说的‘表里山河’,只是为了说明其备受攻伐而已,并不是把它当作夸耀的壮观。吴起所说的‘在德不在险’,正是晋人的借鉴。希望听听其他方面。” 先生说:“大卤的金属,棠溪的工匠,用火冶炼、用水淬炼,制成各种完备的兵器:棘、矛、铩、钩、镝、鍭。召出太白星,征召蓐收,请来招摇星,降伏蚩尤;肃穆整齐,汇合众神灵而铸成。兵器有宽的、窄的、弯的、直的、分叉的、刚劲的、长的、短的;聚集起来像星辰,飞奔起来像雷霆,运转起来像盘绕。浩浩荡荡,光彩盛大,水光般闪耀,明亮清澈。好像雪山冰谷堆积,观看者胆战心惊,眼中冒出寒泪。兵器凌空发光,精英之气交相环绕,光芒摇荡、洞彻四射,天空全都被照白。太阳的轮廓显得很小,光芒熔化云层、冲破霄汉,连飞鸟也坠落。弓匠制弓,铠匠制甲;胶、角经过百般挑选,犀牛皮、兕皮经过七重缝合。于是让跟超、掖夹一类的人穿戴持用。向南俯视诸华,向北震慑各族。击技和节制之法,天下闻名。这是善于用兵的军队。远远望去,人本来就会蜷缩拘束;喘息流汗,脱下头盔,袒露身体,前进不敢投降,后退不敢逃窜。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兵器的使用,依靠德行就吉祥,依靠暴力就凶险。这又不能算作美好的景观。”先轸说:“军队正义便强壮,失去正义便衰老,何况只把坚甲利刃当作上等之物呢?” 先生说:“晋国盛产马,屈地就是产马之处。土地寒冷,气候刚劲,山崖裂开,山谷崩裂,草木短小收缩,鸟兽坠落隐藏,而马匹却繁衍茂盛。马群整齐众多,奔腾流动,浩荡滚滚,车马轰鸣;有红的,有黄的,有黑的,有青的,有纯色的,有杂色的;有的幽暗如阴,有的明亮如阳,好像旌旃旂帜光辉灿烂;忽而前进,忽而停止;忽而回转,忽而跃起;忽而奔跑,忽而跌倒。像江汉之水,疾风驱赶波涛,冲击山岭,荡涤峡谷,云气翻腾而不停。群马饮干水源,回头到赤色野地觅食;在河中洗浴,挤压波浪,喷吐震荡,飞洒四散,混乱奔涌。又像海神驾着白雪从天而降。看它们四散时惝恍迷离,开合变化万状。欢喜的马如喜鹊鸣叫,发怒的马如人与人搏斗;猛然聚集跳跃,相隔千里彼此争斗;风吹鬃毛,雾绕鬣毛;劈山挖谷,耳朵摇动高入层云,腹部擦过众木;幽静地远游,不到天黑便返回;抓地跳跃,骨骼坚硬,筋腱强劲;交颈互咬,怒目相视而驯服;聚集撒尿,轮流喷气,昂首张齿。小马则彼此牵连缠绕,仰头吃奶,低头啃食;像蚂蚁和蝗虫一样杂集,啾啾唧唧,结伴奔走、丛聚站立。那些资质可用的,收拢起来训练;挥手便飞快牵引,指着毛色命名,一百步之内便能套住。用荀息牵引,用王良驾驭,用范鞅使之腾跃,用栾针驾车;用来田猎,用来作战,野兽便被捕获,敌人便被摧毁。” “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依仗险要和马匹,你没有听说过吗?所以说:冀州北部的土地,是马匹生长的地方,并不只属于一个姓氏。请放下这个话题,换一个说法吧。” 先生说:“晋国北山有奇异的木材。梓匠和工师建造宫室,寻求大木材的人,天下都归向那里。仲冬到来以后,寒气凝结;树木外表凋落而内里坚实,汁液沉滞不流,于是坚硬而良好。各种工匠举斧砍入,必定到岩崖倾斜之处、涧谷曲折之地,登上岏崖高处,冲刷泉源的深流。树根缠绕怪石,不凭土壤而生长;高达千寻,粗达百围,与石头同色。排列砍伐的树木,树梢高抗银河;刀刃劈开虹霓,声音震动连绵山岭,木块填满层层溪谷。丁丁当当,硠硠棱棱,好像兵车登临高地。声音传到远处,便回应出轰轰隆隆、汹汹薨薨的声响;好像上升,好像崩塌;好像螭龙争斗,风雷彼此腾跃。那些特别高大而向下倒的树,枝梢削落,山崖摧毁;霞光仿佛被扳折,闪电仿佛被劈裂。又好像共工撞击不周山,天柱折断;鹍、鹳、▯鸧哀鸣飞翔;豺、貙、虎、兕奔突冲撞,惊惧战栗,伏地无处可入,逃跑也无处可脱。然后量断、收集,削去危险的树梢,砍除繁密枝条,乘着水涝的波涛进入黄河而漂流;水势冲突,巨木转腾出没,好像秦国神人驱石填海;木材在弯曲处互相挤压,汇流如雷而溃散。前面的木材被水冲越,后面的受到逼迫而拥塞;于是下过龙门悬崖,折断、拖拉、倾覆、践踏,揪住树头,抬起树尾,轰然投入重重深渊,也不知有几百里。” 潮波回旋翻腾,山峰仿佛触及天空;水势既停又平,放眼望去辽阔悠远。过了很久,才开始高高耸立,涌溢挺拔而出;群峰林立,高峻突兀,穿入云层,遮蔽太阳;忽然分散,又重新归入行列,浑浑而去,直到应到的地方。只要高明工匠指点顾盼,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宫那样高隆华丽、奇异独特的建筑,都可以由这些木材建成。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我听说君子忧虑没有德行,不忧虑没有土地;忧虑没有土地,不忧虑没有人民;忧虑没有人民,不忧虑没有宫室;忧虑没有宫室,不忧虑没有木材。先生所陈说的,是四种忧患之下的末事。而且虒祁宫建成以后,诸侯就背叛了。” 先生说:“黄河中的大鱼,逆着潮涛而上,罗网堵塞渡口岸边,从千里之外奔驰而来;重马拉车、轻车并进,奉君王之命,直奔那里纵观捕捞。大网截断水流,长网横贯山岭;罩网、罶网、罣网、▯网交织其中。巨舟高昂,猛烈回旋;水军轮流呼喊,声音震裂商颜山。于是擂鼓呐喊,众人纷纷聚集跟随;扼住蛟龙的喉咙,拔下鲸鱼的鳍,杀死白鼋,追逐毒螭;呵斥冯夷,站在水边,搜罗漂流的水产,捧取、收缩、推移;拦水网越收越紧,腾空扩展包围;众人摇橹、拥挤、跳跃着登船。那些越过山岭垂落的水产,如同百川归流,如同山岭崩塌,如同云朵披散。其中有乘顺变化、凭借神灵,振拔波浪,施展奇异纹理、显出怪异鳞片,腾跃飞越潮涛、向上逃逸,在龙门生出电雷的,也仍然被仰射的钓丝飞缴绊倒践踏而捕获。没有不脱角裂翼、张口喘息、匍匐在地,随后被切成肉块的;没有谁能保全龙族的名籍,统统调和五味,排列在雕饰的俎案上。风云失去势力,沮丧散去,远远逃走。至于魦、鲿、鲔、鲤、鰋、鳢、鲂、鱮等细小零碎的鱼,本来就不值得一一计数。漏过网眼逃脱的,便让它们养在水府;而三河的人已经吃得满满当当,鱼腥油脂和盐卤充溢四处;一听说脍炙的美味,反而掩鼻皱眉,认为它们比粪土还低贱,没有人顾惜。” “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一时的景观,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舌的滋味,也不足以使百姓获利。我姑且想听听比这些更高的道理。”
先生曰:猗氏之盐,晋寳之大也。人之赖之,与谷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则见沟堘畦畹之交错,轮囷若稼若圃,敞兮匀匀,涣兮鳞鳞,逦弥纷属,不知其垠。俄然决源酾流,交灌互澍,若枝若股,委曲延布,脉写膏浸潗湿,滑汨弥髙掩庳,漫垅冒块,决决没没,逺近混防,抵值堤防,瀴▯沛濊,偃然成渊,瀁然成川。观之者徒见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隂漉,甘卤宻起,孕灵富媪,不爱其美,无声无形,熛结迅诡,回眸一瞬,积雪百里,皛皛羃羃,奋偾离析,锻圭椎璧,▯转的皪,乍似陨星及地,明灭相射,氷裂雹碎,巃嵸増益,大者印累,小者珠剖,涌者如坻,坳者如缶,日晶熠煜,萤骇电走,亘步盈车,方尺数斗。于是裒敛合集,举而堆之,皓皓乎悬圃之巍巍,皦乎溔乎,狂山太白之淋漓,骇化变之神竒,卒不可推也。然后驴驘牛马之运,西出秦陇,南过樊邓,北极燕代,东逾周宋,家获作盐之利,人被六气之用,和钧兵食,以征以贡,其赉天下也,与海分功,可谓有济矣。若是,何如?吴子曰:魏绛之言曰:「近寳则公室乃贫,岂谓是耶?」虽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为民利也。先生曰:愿闻民利。吴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于己,百姓通行而不知所自来,老幼亲戚相保而无徳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赋役,所谓民利,民自利者是也。先生曰:「文公之霸也,援秦破楚,囊括齐、宋、曹、魏,解裂鲁、郑,震恐定周于温,奉册受锡,夹辅纠逖,以为侯伯。齐盟践土,低昻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诸侯,诸侯恃焉以有其国,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抚。推徳义,立信让,示必行,明所向,达禁止,一好尚。春秋之事,公侯大夫防文,马驰轩车,出入环连贯于国都,则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饩馈交错,文质飨有嘉乐,宴有庭实,登降好赋,牺象毕出,犒劳赠贿,率礼无失。六卿理兵,大戎、小戎,钟鼔丁宁,以讨不恭。车埓万乗,卒半天下。皷之则震,斾之则畏。其号令之动,若水之源,若轮之旋,莫不如志。当此之时,咸能驩娱以奉其上,故其民至于今好义而任力。此以民力自固,假仁义而用天下,其遗风尚有存者。若是可以为民利也乎?」吴子曰:「近之矣,然犹未也。彼霸者以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搂他人之力以自为固,而民乃后焉。非不知而化,不令而一,异乎吾向之陈者。故曰:近之矣,犹未也。」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而平阳,尧之所理也。有茅茨采椽、土型之度,故其人至于俭啬;有温恭克让之徳,故其人至于今善让;有师锡佥曰『畴咨』之道,故其人至于今好谋而深;有百兽率舞、鳯凰来仪、于变时雍之美,故其人至于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训,故其人至于今忧思而畏祸;有无为不言、垂衣裳之化,故其人至于今恬以愉。此尧之遗风也。愿以闻于子,何如?」吴子离席而立,拱而言曰:「美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所欲闻也。夫俭则人用足而不滛,让则遵分而进善,其道不鬭;谋则通于逺而周于事,和则仁之质,戒则义之实,恬以愉则安而久于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平,动以尧为凖先生之言,道之奥者,若果有贡于上,则吾知其易易焉也。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已矣。」敬再拜受赐。解嘲【扬雄】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创《太▯有以自守,泊如也。人有嘲雄以《▯之尚白,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己,生必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懐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羣贤同行,歴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曽不能画一竒,出一防,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横,论者莫当。顾黙而作《太▯五千文,枝叶扶疎,独说数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髙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得无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
译先生说:“猗氏的盐,是晋国最大的宝物。人们依赖它,就像依赖粮食一样。它仿佛由神灵造作,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到了那里,只见沟、堘、畦、畹交错纵横,盘曲蜿蜒,像庄稼又像园圃;开阔而均匀,明亮而整齐,曲折绵延,纷纷相连,不知道边际。忽然决开水源,分流灌注,彼此交汇滋润;像树枝、像股流,曲折延伸铺展;水脉流泻,油脂般浸润,湿漉漉地滑行;漫过高处,淹没低处,铺满田垄,覆盖土块;水流滔滔沉沉,远近混合,冲击堤防,水势盛大充沛,平然形成深渊,浩荡形成河流。观看的人只看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其中有神奇的液体从阴处渗出,甘美的卤水秘密涌起;孕育灵异,滋养大地,不吝惜其美;无声无形,迅疾诡奇。回头一瞬之间,积雪般的盐便铺满百里;洁白茂密,纷纷崩析;锻炼般的圭玉、捶击般的璧玉,翻转闪耀,明亮清澈;忽然像陨星落地,明暗交相照射;又像冰裂雹碎,山丘般堆叠增多。大的像印章层层相累,小的像剖开的珍珠;涌起的像小丘,凹下的像瓦缶;阳光照耀,晶莹闪烁,仿佛萤火惊飞、电光疾走;一步之间便绵延,方圆一尺便有数斗。于是收集聚拢,把它们堆积起来;洁白高大,像悬圃的巍峨山峰;明亮浩荡,如狂山、太白山上流淌的雪水。面对这种神奇变化,令人惊骇,最终也无法推究其奥妙。” “然后用驴、骡、牛、马运输,向西出秦、陇,向南经过樊、邓,向北到达燕、代,向东越过周、宋。各家都获得制盐的利益,人人享用六气所产生的功用;调和均衡兵器和粮食,用来征伐,用来进贡。它给予天下的利益,与海分担功劳,可以说确实有济民之功。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魏绛说过:‘靠近宝物,公室反而会贫穷’,难道说的就是这种事吗?”先生说:“即使如此,这可以使百姓获利,却还不算是百姓真正的利益。”先生说:“愿意听听什么叫百姓的利益。”吴子说:“安于日常生活而得到所希望的,服从教化而对自己有利;百姓通行于这种生活,却不知道利益从何而来;老幼亲戚彼此保护,却没有人因此自称有德;不以兵刑为苦,不因赋税徭役而忧患;这才叫百姓的利益,也就是百姓自己得到利益。” 先生说:“晋文公称霸时,援助秦国、击破楚国,囊括齐、宋、曹、魏,分割鲁、郑;震慑诸侯,在温地安定周王室;奉上册命,接受赏赐,夹辅周王、纠正远方,使自己成为诸侯之长。齐国会盟,践土盟誓;玉帛礼物有升有降。天子依靠他来拥有诸侯,诸侯依靠他来保有国家,百姓依靠他来保有妻子儿女、凭自己的劳动获得食物。反叛者用武力夺取,归附者用仁德安抚。推行德义,树立诚信谦让;显示有令必行,明确方向;通达禁令,统一好尚。春秋时期的事务中,公侯大夫车马文章,车马出入环绕贯通国都;于是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大小各有定位,左右各有秩序。禽畜牢牲、粮食馈赠交错陈列;文质相间的宴享有美乐,宴会有庭中陈设;升降进退各有美好辞赋;牺象礼器全部出现;犒劳、馈赠、贿赂,完全合乎礼制而没有失误。六卿治理军队,大戎、小戎齐备;钟鼓铿锵,用来讨伐不恭敬者。战车万辆,士卒占天下一半;击鼓便震动,挥旗便使人畏惧。号令一发动,就像水源流出、车轮旋转,没有不依照意愿实现的。当时,人人都能欢喜娱乐来奉事君上,所以晋地百姓直到今天还喜好义气、任用力量。这是凭借民力使自身巩固,借仁义来使用天下;它的遗风至今还有留存。” “像这样可以算作百姓的利益吗?”吴子说:“接近了,但还没有达到。那个霸主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心上,引导大利来归于自己,又聚集别人的力量来巩固自己,而百姓反而被放在后面。他不是使百姓无须知晓便受到教化,也不是不下命令便自然统一;这与我先前所说的不同。所以说,接近了,仍然没有达到。” 先生说:“三河地区,是古代帝王反复建都的地方。平阳,是尧治理天下的地方。那里有茅草屋顶、栗木椽子和土制器皿的制度,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都很俭朴;那里有温和恭敬、能够谦让的德行,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都善于谦让;那里有众人接受赏赐、共同说‘畴咨’的治道,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都喜爱谋划而思虑深远;那里有百兽跟随起舞、凤凰来仪、天下因变革而和谐的美德,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都和睦而不发怒;那里有直言劝谏、警戒告诫的训诫,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都忧思而畏惧灾祸;那里有无为而治、不多言语、垂衣裳而治理天下的教化,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都安适愉悦。这就是尧的遗风。愿意把这些告诉您,怎么样?”吴子离开座位站起来,拱手说:“美好啊,完善啊,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这正是我想听的。俭朴,人民的财用就充足而不奢靡;谦让,人们就遵守名分、趋向善行,社会之道便不会争斗;善于谋划,就能通达长远、周全处理事务;和睦,是仁德的根本;警戒,是义理的实质;安适愉悦,就能安定长久地遵循正道。真是达到极致了!如今皇上正致力于实现太平,凡事都以尧为准则。先生的话,是治道中深奥的道理;如果果真有人把它进献给皇上,我知道那一定很容易。用晋国的风俗来统一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 我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您的赐教。《解嘲》【扬雄】哀帝时期,丁氏、傅氏、董贤掌握权势,那些依附他们的人,往往由平民起家做到二千石。当时扬雄正在起草《太玄》,用它来守持自己,淡泊自守。有人因为《太玄》崇尚白色而嘲笑扬雄,扬雄加以解释,题名为《解嘲》。文章说:“客人嘲笑扬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遵守人伦纲纪;如果不出仕便罢了,一旦出仕,就要上尊敬君主,下使父母荣耀;分割别人的圭玉,担负别人的爵位,怀抱别人的符节,分享别人的俸禄;身着青紫官服,车毂涂成朱丹。如今您幸而遇到光明盛大的时代,处在无所忌讳的朝廷,和群贤一同行走,出入金门,登上玉堂,已经有机会了。可是您竟不能谋划一条奇计,提出一个策略,上面说服君主,下面谈论公卿;眼睛像闪耀的星星,舌头像电光一样敏捷,一纵一横地辩论,谁也不能抵挡。您却只是沉默地写作《太玄》,五千字的篇章,枝叶繁茂,独自阐说数十万字;深的下入黄泉,高的上出苍天,大的包含元气,小的进入无间。然而官位不过侍郎,才被提升为给事黄门。难道是《太玄》崇尚白色的缘故吗?为什么做官如此失意呢?’扬子笑着回答说:‘客人只想把我的车毂涂成朱丹,却不知道一旦跌倒,将使我的宗族都染成赤色。’”
徃者周网解结,羣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竝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邹衍以颉颃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乗师。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徽以纠墨,制以锧鈇,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嵗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臯陶,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途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岛,乗鴈集不为之多,双鳬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霸,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折而危,穰侯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事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髙枕而有余,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而封侯,或枉千乗于陋巷,或拥篲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羣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言竒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巻舌而固声,欲步者拟足而投迹。向使上世之士处乎今世,防非甲科,行非孝亷,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髙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絶,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髙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拏者亡,黙黙者存,位极者髙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知黙,守道之极,爰清爰静,防神之庭,惟寂惟漠,守徳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鳯凰,执蝘蜓而嘲▯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与扁鹊也。悲夫!客曰:然则靡▯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哉?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折骼,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万乗之主,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顩頥折頞,涕唾流沫,西揖强秦之相,搤其咽而亢其气,捬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洛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防,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吕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之律于唐虞之世,则誖矣;有作叔孙通之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防于成周之世,则缪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防,陈平出竒,功若太山,向若坻隤,虽其人之赡智哉,亦防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子竝,故黙然独守吾太▯。进学解【韩愈】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録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逺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窥姚姒,浑浑无涯;
译过去周朝的纲纪解体,群鹿争相逃逸;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又合成六七国;四分五裂,最终并立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子;得到士人的国家富强,失去士人的国家贫弱。士人振翅展翼,任意选择自己的志向,所以有的士人带着行囊自我炫耀,有的凿坏墙壁逃遁。因此邹衍凭借与人抗衡而取得世间资望,孟轲虽然困顿失意,仍然做了万乘之国的老师。如今大汉左边抵达东海,右边抵达渠搜,前面到番禺,后面到陶涂;东南有一尉,西北有一候;用徽绳来纠束,用刑具来制约,用礼乐来疏导,用诗书来教化,用岁月来宽缓,用倚庐之制来约束。天下士人如雷震动、如云聚集,像鱼鳞一样杂沓相接,全都经营于八方地域;家家都自以为是稷、契,人人都自以为是皋陶;戴着縰、垂着缨来谈论的人,都把自己比作阿衡。五尺高的童子,也以把自己同晏婴、夷吾相比为羞耻。身居要职的人登上青云,失意的人弃置沟渠;早晨掌握权力便成为卿相,晚上失去势力便成为平民。这就像江湖的岸边、渤澥的岛屿:飞来一只大雁,并不会使它增多;飞走两只野鸭,也不会使它减少。过去三仁离去,殷朝便成废墟;二老归周,周朝便兴盛;伍子胥死去,吴国便灭亡;文种、范蠡留在越国,越国便称霸;五羖大夫入秦,秦国便欢喜;乐毅出奔,燕国便恐惧;范雎凭借反复曲折的策略使穰侯受到危害;穰侯、蔡泽一个沉默低吟,一个因此发笑;唐举当时正负责相面判断这些事情。” 如果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去病,就不能安定天下。天下无事时,那些拘泥章句的人彼此坐着守成,也没有什么忧患。所以世道混乱时,圣贤哲人奔走四方仍然不足;世道太平时,平庸之人高枕而卧也绰绰有余。上古的士人,有的解除束缚便做宰相,有的脱去布衣便做师傅,有的倚靠夷门而笑,有的横渡江潭而捕鱼;有的游说七十国而未遇明主,有的站着谈一番话便封侯;有的使万乘之君屈尊到陋巷,有的手持扫帚为贵人先驱。因此士人颇能相信自己的舌头、奋发自己的笔力,寻找空隙、踏着瑕疵而进,没有什么使自己屈服。如今县令不聘请士人,郡守不迎接老师,群卿不向宾客作揖,将相不低头;言论奇特的人受到怀疑,行为特殊的人遭到排斥。因此想谈论的人卷起舌头、闭紧声音,想行动的人犹豫脚步、不敢落足。假如上古士人处在今天,即使不是甲科出身,行为不合孝廉标准,举荐不合方正之名,也只能不时上疏陈说是非;最高不过等待诏命,稍有触犯听闻便被罢免,又怎么能得到青紫官服呢?况且我听说,炎盛的事物终会熄灭,隆盛的声势终会断绝;雷声和火光无论多么充盈强盛,天也会收起它的声音,地也会藏起它的热量。显贵人家,鬼神也窥伺它的屋舍;攫取争夺的人会灭亡,沉默自守的人能够保存;地位达到极点就高而危险,能够自我守持才能保全自身。” 所以,懂得《太玄》,懂得沉默,是守持正道的极致;清明而安静,是养护精神的庭院;寂静而淡泊,是守持德行的居所。世道虽有变化,人的根本之道并不不同;假如彼此交换时势,谁知道会怎样呢?如今您竟拿鸱枭来嘲笑凤凰,拿蝘蜓来讥讽龟龙,不也是有毛病吗?您只嘲笑我的《太玄》崇尚白色,我也笑您病得太重,没有遇到俞跗和扁鹊。可悲啊!”客人说:“那么,离开《太玄》就不能成名吗?范雎、蔡泽以下的人,何必要靠《太玄》呢?”扬子说:“范雎,是魏国的亡命之徒,肋骨、胫骨都被折断,才从刑具和绳索中逃脱;缩着肩、弓着背,匍匐着钻入行囊,后来激励、昂扬地说服万乘之主,借助泾阳君,抵挡穰侯而取代他,这是时势所造成的。蔡泽,是崤山以东的平民;面容憔悴,鼻梁折损,涕唾流淌;向西拜见强秦的相国,扼住他的咽喉,压制他的气势,抚摸他的后背而夺取他的职位,这是时机所造成的。天下已经安定,兵器已经平息,京城建在洛阳;娄敬丢下车子,解开挽绳,凭三寸之舌提出不可动摇的策略,使整个中原迁往长安,这是适合时势。五帝留下典章,三王传下礼制,百代不变;叔孙通从击鼓鸣钟的军旅中起身,解下铠甲、丢下兵戈,终于制定君臣礼仪,这是得到时势。刑法败坏,秦法酷烈;圣汉权宜制定制度,萧何创制律令,这是适宜。” 所以,如果在唐尧、虞舜的时代制定萧何那样的律令,就是荒谬;如果在夏、殷时期制定叔孙通那样的礼仪,就是迷惑;如果在成周时期提出娄敬那样的迁都策略,就是错误;如果在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高等人的时代谈论范雎、蔡泽那样的说法,就是狂妄。萧何制定规章,曹参遵循不改;留侯谋划策略,陈平出奇计,功劳像泰山一样高,功业像小丘崩塌一样显著。虽然也是因为这些人有丰富的智慧,但更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可以施展的时机,所以才能成功。在可以作为的时候去做可以做的事,就顺利;在不可以作为的时候去做不可以做的事,就凶险。至于蔺生在章台取得功名,四皓在南山获得荣耀,公孙弘在金马门开创事业,骠骑将军在祁连山建立功业,司马长卿从卓氏那里取得资财,东方朔从细君那里分得炙肉,我实在不能和这几个人并列,所以默默独自守持我的《太玄》。” 《进学解》【韩愈】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诸生站在馆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进,由于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成就,由于随意而毁坏。如今圣君贤臣相逢,治理国家的制度全部建立,铲除凶恶邪曲,提升尊崇俊秀善良的人。只要有一点长处,大多都能登记姓名;只要有一种才艺,没有不被任用的。搜罗、剔选人才,刮除污垢、磨砺光彩;大概有人幸运而被选拔,谁能说人才多而不被发扬呢?”诸生的学业,应当忧虑自己不能精通,不必忧虑主管官员不明察;品行应当忧虑自己不能成就,不必忧虑主管官员不公正。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吗?”弟子侍奉先生已经多年了,先生口中不断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上不停翻阅诸子百家的书籍。记载事实的,必定提取其中要旨;汇编言论的,必定探究其中奥义。贪求广博,务必有所收获,细小和重大都不舍弃。燃油接续日光,长年累月勤勉不懈。先生的学业可以说是勤奋了。抵制排斥异端,驱除斥退佛教和老氏之学;弥补疏漏,阐明幽深微妙之处;寻访失传的绪脉,在旁搜远绍;阻挡百川使它们向东流,挽回已经倾覆的狂澜。先生对于儒道,可以说劳苦了。沉浸在醇厚浓郁的学问中,含英咀华,写成文章,著作堆满家中;上探姚、姒之文,浑厚无边。”
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竒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録,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禆?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鼔之皮,俱收竝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辨,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絶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竒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嵗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乗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卑,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获麟解【韩愈】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徳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难蜀父老【司马相如】汉兴七十有八载,徳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羣生霑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笮,存卭,畧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耆老大夫,缙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进曰:「盖闻天子之牧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絶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卭笮西夷之与中国竝也,歴年兹多,不可记己。仁者不以徳来,彊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敝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常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畧。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洪水沸出,汜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﨑岖而不安。夏后氏慼之,乃堙洪塞源,决江疏河,洒沈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滛衍溢,懐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
译“周代诰命、殷代盘庚之书,文字艰涩拗口;《春秋》谨严精密,《左氏传》铺陈浮夸;《易》奇特而有法则,《诗》端正而华美;下至《庄子》《离骚》,司马迁所记录的文章,扬子云、司马相如的作品,工巧相同而风格各异。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内涵宏大而外在铺张了。年轻时开始懂得学习,勇于实行;年长后通晓事理,处处都能适宜。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已经成就了。然而您在公事上不被人信任,在私交上不受朋友帮助,进退两难,动辄获罪。暂时做了御史,随即被流放到南方夷地;做了三年博士,职位冗杂而没有政绩。命运与仇敌合谋,失败还要到什么时候?冬天温暖,孩子却哭喊寒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哭诉饥饿。头发脱落,牙齿稀疏,最终老死又有什么益处?您不考虑这些,反而教导别人像先生这样做。”先生说:“唉,您到前面来。大木料作栋梁,细木料作椽子;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自适合自己的位置,使用它们建成房屋,这是木匠的技艺。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破鼓皮,全都收集储藏,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高明医师的做法。选拔贤明公正的人,让聪巧和拙劣者一同进用;使迂回宽裕的成为美,使卓越特出者成为杰出;比较长处和短处,只根据才器来安排,这是宰相的办法。过去孟轲喜好辩论,使孔子的道统得以彰明;车迹遍行天下,最终老死在奔走途中。” “荀卿坚守正道,宏扬伟大的学说;为了躲避谗言逃到楚国,最终废弃不用,死在兰陵。这两位儒者,吐出的言辞可以成为经典,举足的行为可以成为法则,超越同类、不同流俗,足以进入圣人的境域;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怎么样呢?”如今先生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没有抓住中心;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还要每月耗费俸钱,每年浪费廪粟;儿子不知道耕种,妻子不知道纺织;乘着马,带着随从,安然坐着吃饭;沿着旧路辛劳奔走,窥看旧书而窃取其中文辞。然而圣明君主不加诛罚,宰相也不斥退您,这难道不是您的幸运吗?一行动就遭诽谤,名声也跟着受损;被投置闲散职位,本来就是命运应当如此。至于计较财物的有无,计算班次资历的高低,忘记衡量自己是否相称,专指前人的瑕疵,这就像责问木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作栋梁,又讥笑医师用昌阳延年,却想进献豨苓一样。” 《获麟解》【韩愈】麒麟作为神灵之物,显而易见。它被《诗》歌咏,被写入《春秋》,又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即使妇女和小孩子,也都知道它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动物,家中不蓄养,天下也不常有。它的形状奇特,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既然如此,即使有麒麟,也无法知道它就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是牛;有鬣毛的,我知道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只有麒麟,无法辨认。既然无法辨认,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合乎情理了。即使如此,麒麟出现时,必定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能认出麒麟;这样看来,麒麟果然不能算不祥。又有人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在于德性而不在于形状。如果麒麟出现时并没有圣人在位,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合乎情理。” 《难蜀父老》【司马相如】汉朝兴起七十八年,六代以来德业昌盛;威武声势浩大,深厚恩泽广大无边,众生都受到滋润,恩德洋溢于四方之外。于是命令使者向西征讨,顺着水流推进并排除阻碍;风教所到之处,没有不披靡归服的。于是使冉地来朝,使駹地归服,平定笮地,安抚卭地,夺取斯榆,攻占苞蒲;整顿车轨,回转车辕,向东行进,准备报功。到达蜀都时,年长者、大夫、缙绅先生等二十七人,庄重地前来拜访。辞礼完毕后进言说:“听说天子治理夷狄,原则不过是羁縻而不使其断绝罢了。如今停止三郡士卒的劳役,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至今已经三年,但功业还没有完成;士卒劳苦疲倦,百姓无法得到充足供养。如今又接着进攻西夷,百姓的力量已经竭尽,恐怕不能完成事业,这也是使者的负累。我们私下替您忧虑。况且卭、笮西夷与中原并立为国,历年已经很多,无法记数。仁德之人不能用德行使他们归来,强力之人不能用武力兼并他们;这样看来,大概实在不能成功吧?如今割弃齐民去附会夷狄,损耗我们所依仗的力量去办理无用之事;我们鄙陋固执,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使者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真像你们所说,那么蜀地就不会改变服饰,巴地也不会改变风俗了。我一向厌恶听到这样的言论。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全貌的。” 我的行程匆忙,其中详情已经来不及听闻了,请允许我为大夫大略陈述一番。大概世上一定先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事;有非同寻常的事,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是普通人所感到奇异的。因此说:非同寻常的事业开始时,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它完成,天下就安宁了。从前洪水汹涌涌出,泛滥扩张,人民上下迁徙,辗转崎岖而不得安定。夏后氏为此忧虑,于是堵塞洪水、填塞源头,疏导长江、黄河,洗除沉积、平息灾害,使洪水向东归入大海,天下才长久安宁。当初这样辛勤劳苦的,难道只是百姓吗?他心中为谋虑烦劳,身体亲自承担劳作,亲身劳苦,手脚生茧,皮肤上没有一处不长出老茧,所以功业的光辉显耀无穷,声誉流传至今。况且贤明君主登上王位,难道只是拘泥于琐碎小事,拘守文法、牵制于习俗,遵循诵习传闻,求取当世的称誉罢了?一定要发表宏大的议论,开创基业、垂示传统,为万世制定法则。因此他要努力做到兼容并包,并勤于思考如何与天地相配。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王土;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不是王臣。因此,六合之内、八方之外,凡有生命的事物不断繁衍扩展,如果有任何东西不能沾受恩泽,贤明君主就会以此为耻。
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絶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防内。之则时犯义,侵礼于邉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老不辜,幼孤为奴隶,系缧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徳洋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已?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戾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焉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匈奴,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徳,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闗沫若徼防牱,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徳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逺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曶爽闇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徳,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絶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乎哉?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逸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増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覩,防聴者未闻音,犹鹪鹏已翔乎寥廓之宇,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懐,来失厥所以进,喟然竝称曰:「允哉汉徳,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喻巴蜀檄【司马相如】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邉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安集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纳贡,稽颡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堕怠,延颈举踵,喁喁然皆向风慕义,欲为臣妾。道里辽逺,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徃賔之,发巴蜀之士,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鬭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夫邉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懐怒心,如报私讐。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逺,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处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逸,名声施于无穷,功烈着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使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諡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逺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寡亷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逺所谿谷山泽之民不徧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喻陛下之意,无忽。为袁绍檄豫州【陈琳】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曩者彊秦弱主,赵髙执柄専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及臻吕后季年,产禄専政,内兼二军,外统梁赵,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竝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嵩乞匄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徳,▯狡锋协,好乱乐祸。幕府董统鹰扬,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劒挥皷,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授以禆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
译如今在疆域以内,戴冠束带的各类百姓都获得了美好的福祉,没有遗漏。然而那些风俗不同的夷狄国家、遥远隔绝的异族地域,舟车不能通行,人迹很少到达,政令教化还没有施加,流传的风气仍然阻隔在境外。对内则时常侵犯义理,在边境外侵害礼法;对外则邪行横作,放纵地杀害他们的君上,使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老无罪而受害,幼儿孤童沦为奴隶,被捆绑拘系,号哭悲泣,面向中原怨恨地说:‘听说中国有至仁之君,德泽广大,恩惠普遍,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如今为什么偏偏唯独遗弃我们呢?我们踮起脚跟思念仰慕他,就像久旱的土地盼望下雨;连暴戾之人也会因此流泪,何况圣明君主,怎么能停止不管呢?’所以向北出兵征讨匈奴,向南派遣使者责备劲越,德风从四面吹拂,东方、南方两地的君主像鱼鳞一样聚集而来,仰慕恩德,愿意接受册命的以亿万计。于是打通闽越、若水等地的关塞,设置徼防,凿通灵山的道路,开辟道德之途,垂示仁义的传统,将广施恩惠,远方安抚,长久驾驭,使疏远偏僻之地不再闭塞,使昏暗蒙昧之处得以照耀在光明之中;在这里停止兵甲,在那里平息讨伐,使远近成为一体,中外共同获得安宁福祉,岂不是安康吗?把百姓从沉溺中拯救出来,奉行至尊的美德,挽回衰败世道的陵夷,继承周氏中断的事业,这是天子的紧急任务。百姓即使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况且王者本来没有不开始于忧劳勤勉而终于安逸享乐的;既然如此,受命的符瑞就在这里。正要增修泰山封禅,加行梁父祭祀,鸣奏和鸾之声,宣扬音乐颂歌,使上继五帝、下登三王;可是观礼的人还没有看见,防守听察的人还没有听到乐声,就像鹪鹏已经飞翔在辽阔的天空,而捕鸟的人还在注视着薮泽,真可悲啊!于是诸位大夫茫然失去心中所想,来时失去了进言的理由,长叹着一同称赞说:‘汉朝的德业确实美好,这正是我们这些鄙陋之人所愿意听到的。’百姓即使劳苦,请让我们亲自率先承担;于是都不再迟疑退避,迁延推辞的态度也消失了。《谕巴蜀檄》【司马相如】告谕巴蜀太守:蛮夷擅自作乱,长期没有讨伐他们;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劳苦。陛下即位以后,存恤安抚天下,安定聚集中国的百姓,然后兴师出兵,向北征讨匈奴。单于惊恐,交臂接受命令,屈膝请求和亲。康居以及西域诸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纳贡,叩头进献。军队转向东进,闽越彼此攻杀;右军吊伐番禺,太子入朝。南夷的君长、西僰的首领,常常进献贡物,不敢懈怠,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喁喁然都面向汉朝,仰慕义德,想要成为臣妾。只是道路遥远,山川险阻幽深,不能亲自前来。对于不顺服的已经诛杀,而行善的还没有赏赐,所以派遣中郎将前往慰问宾礼他们,征发巴蜀士卒,各五百人,携带币帛,护卫使者。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有动用兵革、发生战斗的祸患。如今听说你们竟然发兵兴师,惊吓子弟,使长老忧虑;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意思。应当出行的人有的逃亡,有的自相残杀,也不是臣下应有的节操。边郡的士卒听到烽火燃起、烽燧焚烧,个个拿起弓箭奔驰,背负兵器奔走,汗流相接,只怕落在后面;他们迎着刀刃、冒着飞箭,议定后不再回顾,决定后不再回头,人人心怀愤怒,像是要报私仇。他们难道喜欢死亡、厌恶生存吗?难道不是编入户籍的百姓,因而与巴蜀人有不同的君主吗?他们深谋远虑,把国家的危难放在急务上,乐意尽到臣子的道义。所以有剖符封爵、析圭授爵,官位成为通侯,居住在列侯的东第;死后还把显赫的名号遗留给后世,把土地传给子孙。他们办事极其忠诚恭敬,居位非常安逸,名声流传无穷,功业显著而不磨灭。因此贤人君子即使肝脑涂满中原、膏血滋润野草,也不推辞。如今奉持币帛的使者到了南夷,却自相残杀,或者逃亡而获罪被诛,身死而没有名声,谥为最愚蠢的人,耻辱连累父母,被天下人嘲笑。人的器量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但这并不只是出行者个人的罪过:父兄没有先行教导,子弟的行为又不谨慎,少有廉耻,而风俗也不敦厚。他们遭受刑戮,不也是应该的吗?陛下忧虑使者和有关官吏竟然如此,哀悼不肖愚民竟然这样,所以派遣使者向百姓晓谕征发士卒的事情,同时列举不忠而死的罪过,责备三老没有教诲子弟的过失。如今正是农忙时节,不应再加重百姓的烦劳;我已经亲自到过附近县邑,恐怕远处溪谷山泽中的百姓还不能普遍听闻。檄文到达后,立即下达给各县、各道,使他们都明白陛下的意思,不要忽视。《为袁绍檄豫州》【陈琳】听说英明的君主预见危难以制止变故,忠臣考虑祸难以建立权柄,所以先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拟的。从前强大的秦国而君主昏弱,赵高掌握权柄,专擅朝政,朝廷的权力、威福都由自己决定,当时的人受压迫胁制,没有人敢于正直进言,最终导致望夷宫之败,祖宗基业被焚毁,耻辱流传至今,永远成为世人的鉴戒。到了吕后晚年,吕产、吕禄专擅政权,对内兼领南北二军,对外统辖梁、赵,擅自裁决一切政务,决定事情时排斥禁制,臣下凌驾君上,天下人都寒心。于是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兴兵发怒,诛灭逆贼暴徒,尊立太宗,所以王道得以兴隆,光明显赫。这就是大臣建立权柄的明显榜样。司空曹操的祖父中常侍曹腾,和左悺、徐璜一起作恶,贪婪横行,伤害教化,虐待百姓。曹嵩靠乞讨而被收养,凭借赃物和贿赂取得官位,用车辆装载黄金、用车子载着玉璧,把财货输送到权贵之家,盗窃三公之位,倾覆国家重器。曹操是宦官遗留下来的丑类,本来没有美德,凶狡锋利而好协同作乱,以祸乱为乐。幕府统领军队,像鹰扬一般扫除凶逆,后来又遇到董卓侵犯官府、暴乱国家,于是提剑击鼓,向东方发出命令,招纳英雄,舍弃小过而任用人才,因此终于和曹操共同谋划,把偏师授予他,认为他有鹰犬般的才能,可以任作爪牙。
至乃愚佻短畧,轻进易退,伤夷折衂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被以虎文奨防威柄,冀获秦师一尅之报。而操遂承资跋扈,肆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邉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彊榦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巻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则幕府无徳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后防鸾驾反斾,羣贼寇攻,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操便放志専行,胁迁当御,省禁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専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羣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隠戮,百寮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防,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典歴三司,享国极位,操因縁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聴,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絶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栢,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躶尸,掠取金寳,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懐。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跖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缯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歴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绪含容,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専为枭雄。徃者伐皷北征,公孙瓉彊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隂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济,防其行人发露,瓉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尔乃大军过荡西山,屠各左校,皆束手奉质,争为前登,犬羊残丑,消沦山谷。于是操师震慴,晨起逋遁,屯据敖仓,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防百万,胡骑千羣,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竝集贼庭,若举炎火以炳飞篷,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扬之遗众,覆亡迫胁,权时茍从,各被创夷,人为讐敌,若回斾方徂,登髙冈而击鼔,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絶,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搨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簒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朂哉?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邉逺州郡过聴,给与彊寇弱主,违众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即日幽、并、青、冀四州竝进,书到荆州,便勒见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州郡各整戎马,罗落境界,举师扬威,竝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着。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禆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宣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偪之难。如律令。为徐敬业讨武瞾檄【骆賔王】伪周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防。昔充太宗下陈,曽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隠先帝之私,隂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娥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鷰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冡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防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羣,玉轴相接。
译后来曹操愚昧轻佻、谋略短浅,轻率进攻而容易退却,屡次遭受挫败,几次丧失军队。幕府就再次分拨军队、命令精锐,整修补充,表奏他出任东郡太守,兼领兖州刺史,授给他虎纹符节以助长和防护威权,希望他获得像秦军一战取胜那样的报效。可是曹操于是倚仗资势而跋扈,肆意施行凶恶暴虐,剥削百姓,残害贤人、伤害善良之士。因此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闻名,直言正色,议论不阿谀,竟被斩首悬尸,妻子儿女也遭受灭族之祸。从此士林愤怒悲痛,百姓的怨恨更加深重;一人奋臂而起,全州同声响应。所以曹操亲自被徐方击破,土地被吕布夺取,彷徨于东方边地,进退无所依靠。幕府考虑到强干弱枝的道理,又不愿把叛乱之人置于党羽之中,所以再次举起军旗、披挂铠甲,迅速出兵征讨;金鼓震响,吕布的军队奔逃溃败。幕府救了曹操的死亡之患,恢复了他的方伯之位。这样说来,幕府对兖州百姓并无恩德,却对曹操有再造之恩。后来天子回驾,群贼来攻;当时冀州北部正有边患,不能离开职守,所以派从事中郎徐勋前去征发曹操,让他修缮郊庙、辅佐保卫幼主。曹操便放纵心意,专擅行事,胁迫迁移天子,轻视侮辱宫禁和王室,败坏法度、扰乱纲纪;他凭借地位兼领三台,专制朝政,爵禄赏赐由自己任意决定,刑罚杀戮只凭口舌。所宠爱的人光耀五宗,所憎恶的人灭绝三族;公开议论的人遭受显戮,心中非议的人蒙受暗杀,百官闭口,道路上的人只能以眼神相互示意。尚书只是主持朝廷事务,公卿也只是充当名册上的人数而已。因此太尉杨彪历任三公,享有国家最高的官位,曹操却借着细小嫌隙,给他加上无罪之罪,施以杖刑和楚毒,各种酷刑无不备至,任凭个人情绪行事,完全不顾法令纲纪。又有议郎赵彦忠诚正直地进谏,所说合乎义理,本来值得采纳,因此圣朝容纳他的意见,改变脸色而加以嘉许。曹操却想蒙蔽、夺取当时的明察,堵塞进言的道路,擅自拘捕处死他,不等上报。又梁孝王是先帝的母兄,坟墓陵寝尊贵显著,桑树、梓树、松树、柏树所在之处,尚且应当肃敬;曹操却率领将吏士卒,亲自前往挖掘,破坏棺木,暴露尸体,掠取金银宝物,以至于使圣朝流泪,士人百姓悲伤。曹操又特意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到之处横冲直撞,没有一具尸骨不被暴露。他身处三公之位,却表现出夏桀、盗跖般的行径,污辱国家、虐待百姓,毒害施加于人鬼。再加上他的政令细碎而严酷,刑科禁令交相设置,罗网充满道路,坑阱堵塞道路;举手就会挂上网罗,抬脚就会触动机关陷阱。因此兖州、豫州有无以为生的百姓,帝都也有叹息怨恨。遍观史籍,无道的臣子中,贪婪残酷超过曹操的从未有过。幕府正要诘问外部奸邪,还没有来得及整顿训治,只是暂时加以容忍,希望可以弥补掩饰;可是曹操却怀有豺狼般的野心,暗中包藏祸谋,竟想摧折国家栋梁,使汉室孤立衰弱,除灭忠正之士,专门成为枭雄。过去击鼓北征时,公孙瓒是强大的贼寇和桀逆之徒,抵抗围攻达一年之久。曹操趁他尚未被攻破,暗中传递书信命令,对外假装帮助王师,对内准备袭击,因此率兵到达黄河,排列船只向北渡河;正要防止他的行动被人察觉时,公孙瓒也已被斩杀诛灭,所以使曹操的锋芒受挫收缩,他的图谋没有实现。后来大军横扫西山,屠各、左校都束手奉上人质,争着充当前锋;那些残余的犬羊之徒,消散沉沦于山谷之中。于是曹操的军队震恐,清晨起来逃跑,屯兵据守敖仓,以黄河为屏障,想用螳螂的斧子抵挡大车通过的道路。幕府奉行汉朝的威灵,在天下折冲御侮;长驱百万大军,胡骑成千上万,奋起使用中黄、育获之士,施展良弓强弩的威力。并州军越过太行山,青州军渡过济水、漯水,大军渡过黄河从正面进攻;荆州军从宛、叶而下牵制后方。雷霆般震动、虎步般推进,一起会聚于贼军营地,就像举起烈火照烧飞絮,又像倾倒沧海之水浇灭火星炭火,有什么不能消灭的呢?再说曹操军中的官吏士卒,能够作战的都出自幽州、冀州,有些是旧日营部曲属,全都怨恨长期羁留而思念归乡,流泪向北回望。其余兖州、豫州百姓以及吕布、张扬的余部,都是被覆亡的威势逼迫,暂时苟且服从,各自都带着创伤,人人彼此视为仇敌。只要回转军旗向前进发,登上高冈击鼓,挥动白旗开辟投降之路,他们一定会土崩瓦解,不必等到流血。如今汉室衰微,纲纪废弛断绝,圣朝没有一个辅弼之臣,股肱之臣也没有折冲御侮的力量。京畿以内,经过选拔训练的臣子都低头收翼,没有可以依凭的力量。即使有忠义之臣,也被暴虐之臣胁迫,哪里能够施展节操?曹操又掌握精兵七百人,包围守卫宫阙,对外托言是宿卫,实际上却拘禁天子;我担心他篡逆的萌芽会因此发生,所以才采取行动。这正是忠臣肝脑涂地的时候,也是烈士建立功业的机会,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曹操又假传诏命、假称制令,派使者征发兵众,恐怕边远州郡误听其命,给予强寇以帮助、使弱主受制,违背众军而叛乱,最终丧失名声,成为天下笑柄;明智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今日幽、并、青、冀四州一同进军,檄文传到荆州,便命现有军队出动,与建忠将军联合,形成声势。各州郡整顿兵马,布置在边境,兴师扬威,一同匡正社稷,那么非同寻常的功业就将在此显现。得到曹操首级的人,封为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将、副将、校尉以及各级官吏投降的,一概不追究。广泛宣示恩德信用,颁布符命赏赐,告知天下,使人人都知道圣朝有被拘禁逼迫的危难。依律令办理。《为徐敬业讨武瞾檄》【骆宾王】伪周的武氏,性情并不和顺,出身实在寒微。从前充当太宗后宫中的下陈,曾经以更衣为名入宫侍奉。到了晚年,淫乱春宫,暗中隐藏先帝的私情,阴谋图求后宫的宠爱。她一进宫门便嫉妒他人,容貌虽美却不肯让人;掩袖进谗,尤其善于以狐媚迷惑君主。她登上皇后的尊位,使我君陷入父子共妻的乱伦之境。加上她内怀毒蝎般的心肠,具有豺狼般的本性,亲近狎昵邪僻之人,残害忠良,杀死姐姐、屠戮兄长,弑杀君主、毒死母亲。人神共同憎恨,天地都不能容忍。她还包藏祸心,窥伺窃取神器。君主所爱的儿子,被幽禁在别宫;贼人的宗族亲信,却被委以重任。唉!如果霍子孟还在,朱虚侯没有死去,事情怎会到此地步?燕子啄食皇孙,预示汉朝国运将尽;龙涎污染帝后的衣服,显示夏朝宫廷迅速衰败。徐敬业是大唐旧臣,是公侯的长子,奉行先君留下的事业,承受本朝深厚的恩德。宋微子因殷亡而悲伤,实在是有原因的;袁君山为汉室流泪,难道是徒然的吗?因此激起风云般的愤怒,立志安定社稷,因天下人的失望,顺应四海之内共同的心愿,于是举起义旗,清除妖孽。南方连接百越,北方直到三河,铁骑成群,车轴相接。
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逺?班声动而北风起,劒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頽,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坏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傥能转祸为福,送徃事居,共立勤王之图,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岐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送穷文【韩愈】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栁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屏息潜聴,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髪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虀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絶行语,于何聴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茍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邪?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羮,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防,髙挹羣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専一能,怪怪竒竒,不可时施,只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戞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讐寃。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茍,驱去复还。”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疎。谓予不信,请质诗书。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乞巧文【栁宗元】栁子夜归,自外。夜有设祠者,▯饵馨香蔬果,交罗插竹,垂绥剖▯犬牙,且拜且祈。怪而问焉。女▯进曰:「今兹秋孟七夕,天女之孙将嫔于河皷,邀而祠者,幸而与之巧,驱去蹇拙。手目开,利组絍缝制,将无滞于心焉,为是祷也。」栁子曰:「茍然欤?吾亦有所大拙,倘可因是以求去之。」乃缨弁束絍,促武缩气,旁趋曲折,伛偻将事,再拜稽首,称臣而进曰:「下土之臣,窃闻天孙専巧于天,轇轕璇玑经纬,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临下民。钦圣灵,仰光耀之日,久矣。今闻天孙不乐其独得贞卜于▯▯,将蹈石梁,欵天津,俪于神夫,于汉之濵。两旗开张,中星耀芒,灵气翕歘。兹辰之良,幸而弭节薄游民间,临臣之庭,曲聴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医所不攻,威不能迁,寛不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岳。臣身甚防,无所投足。蚁适于垤,蜗休于殻,▯鼋螺蜯,皆有所伏。臣物之灵,进退唯辱彷徉,为狂局束,为谄吁吁,为诈坦坦,为忝。他人有身,动必得宜,周旋获笑,颠倒逢嬉。己所尊昵,人或怒之,变情徇势,射利抵▯。中心甚憎,为彼所竒,忍仇徉喜,恱誉迁随。胡执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已,曽不惕疑,贬名絶命,不负所知。抃嘲似傲,贵者启齿,臣旁震惊。彼且不耻,叩稽匍匐,言语谲诡,令臣缩恧。彼则大喜,臣若效之,瞠怒丛己。彼诚大巧,臣拙无比。王侯之门,狂吠狴犴,臣到百步,喉喘颠汗,睢盱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入纵诞,毛羣掉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险,拟步如漆,左低右昻,鬭冒冲突,鬼神恐悸,圣智危栗,泯焉直透。所至如一,是独何工,纵横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独啬于臣,恒使玷黜,沓沓骞骞,恣口所言,迎知喜怒,黙测憎怜,摇唇一发,径中心原,胶如钳夹,誓死无迁,探心扼胆,踊跃拘牵。
译海陵的粮仓堆满红色粮食,仓储积蓄无穷无尽;江浦升起黄色旗帜,匡复国家的功业还会遥远吗?班声一响便震动北风,剑气冲天使南斗星也失色。低沉怒吼,山岳就会崩塌;大声叱咤,风云就会变色。用这样的力量制敌,什么敌人不能摧毁?用这样的力量谋求功业,什么功业不能成就?诸位有的居住在汉地,有的与周王室有亲属关系;有的在言谈之间承受重任,有的在宣室接受先帝的顾命。先帝的话还在耳边,忠心难道能忘在心里吗?陵墓上的一抔土还没有干,六尺之孤又将托付给谁?如果能够转祸为福,共同安置过去的事业,一起建立勤王的谋划,就不要废弃大君的命令。凡是各种爵位赏赐,都以山河为誓共同享有。如果留恋困守的城池,在歧路上徘徊,白白错过先见的征兆,一定会招致后来者的诛罚。请看看今天这天下,最终究竟是谁家的天下?《送穷文》【韩愈】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日月底,主人让奴仆用木柴捆扎成车,用草捆成船,装载干粮和米粮,把牛系在车轭下,给船帆装上桅杆;向五个穷鬼作了三次揖,告诉他们说:‘听说你们出行已有日期了,我不敢问你们要走哪条路,私下准备了船和车,备足了干粮。日期吉利、时辰良好,适宜前往四方。你们吃一碗饭,喝一杯酒,携带朋友、牵挽同伴,离开旧处而前往新地;驾着尘土、乘着大风,和闪电争先。你们没有停滞不前的过错,我有资助送行的恩情。你们诸位有意出行吗?’我屏住呼吸暗中听去,仿佛听到声音,像长啸又像哭泣,突然发出呜咽低鸣;我全身毛发竖起,耸肩缩颈,怀疑似乎有声音又似乎没有,过了很久才听清。仿佛有人说:‘我和你相处四十多年了。你还是孩童时,我不认为你愚笨;你求学、耕种、求取官位和名声,我都唯独跟随你,从未改变初衷。门神、户灵,我斥责呵骂他们;即使包容羞辱、虚伪随从,志向也不在别处。你迁居南方荒远之地,那里炎热炙烤、湿气蒸腾,我本来不是那里的鬼,却被百鬼欺凌。你在太学四年,早晨吃腌菜,晚上吃盐,我始终保护你,众人都嫌弃你。从开始到结束,我从未背弃你,心中没有其他谋划,口中也绝不谈论别的事,你从哪里听说我会离开?说我应当离去,一定是先生听信谗言,同我产生了隔阂。’ ‘我是鬼而不是人,哪里用得着车船?鼻子只嗅臭味和香味,干粮米食都可以丢掉。孤单一身,谁来做朋友同伴?你如果确实都知道,能数清我有几个吗?你如果能把话全说出来,就可以算是圣明智慧了。’事情的真相既已显露,我哪里敢不避开。主人回答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的同伴不是六个,也不是四个,而是十个减去五个,七个除以二;他们各有主张,私自立下名字。你们翻手就打翻羹汤,转动喉舌就触犯忌讳,凡是使我的面目变得可憎、语言变得无味的事情,都是你们的意志。第一个叫“智穷”,高傲挺立,厌恶圆滑,喜欢方正,羞于奸诈欺骗,不忍心伤害别人。其次叫“学穷”,轻视世俗的名数,探究幽深隐微,谦逊地吸收众家言论,掌握神妙的关键。再次叫“文穷”,不专精于一种才能,写作奇怪诡异,不能适应时用,只能自我取乐。再次叫“命穷”,影子同形体不相称,外貌丑陋而内心美好;获利时总在众人之后,受责时却总在人先。再次叫“交穷”,磨炼肌肤、敲击骨骼,吐出心肝,踮足等待,却把我置于仇怨之中。这五个鬼,就是我的五种祸患;他们使我饥饿、寒冷,制造谣言、编造诽谤,能使我迷乱,使别人无法离间我们。早晨后悔自己的行为,晚上已经再次这样做;像苍蝇般钻营、像狗一样苟且,赶走了又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五个鬼一同睁眼吐舌,跳跃跌倒,拍掌跺脚,失声大笑,彼此相看,慢慢对主人说:‘你既然知道我们的名字,也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还要驱逐我们离开;你这是小聪明而大愚蠢。人生一世,能有多长久?我们会为你树立名声,使它百世不磨。小人和君子的心志不同,只是……违背时俗,才与上天相通。拿着美玉,却换来一张羊皮;饱食肥甘,却羡慕别人吃糠粥。天下了解你的人,谁能超过我们?即使遭到驱逐,也不忍心疏远你。你若不信,请拿《诗经》《尚书》来作证明。’主人于是垂头丧气,拱手称谢,烧掉车和船,请他们登上上座。《乞巧文》【柳宗元】柳子夜里从外面回来。夜间有人设置祭祠,摆着香气浓郁的食物、果蔬,交错罗列,插着竹枝;垂下彩带,剖开的瓜像犬牙一样排列;一边拜一边祈祷。柳子觉得奇怪,便询问。女仆上前说:‘今年是初秋七月七夕,天女的孙女将要嫁给河鼓星,有人请她来祭祀,希望幸运地得到她的技巧,驱除愚笨。这样手和眼就会灵巧,编织、缝纫、制作都能便利,不会在心中滞碍,所以才这样祈祷。’柳子说:‘果真如此吗?我也有很大的笨拙,倘若可以借此机会求得去除它,当然很好。’于是戴帽束带,整顿衣冠,快步收气,绕行到一旁,弯腰准备行礼;拜了两拜,叩头称臣而进言说:‘下界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在天上专擅巧艺,织造璇玑的经纬,使星辰能够成就文章,绣制礼服来装饰帝王,使他临视下民。臣仰钦圣灵、仰望光耀,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不愿独自享有从玄龟占卜得到的吉兆,将要踏上石桥、来到天河渡口,和神夫匹配于银河之滨。两面旗帜展开,中间的星辰闪耀光芒,神灵之气聚合变幻。今天是吉祥的日子,幸而停下车驾,略到民间游览,来到臣的庭院,屈尊听取臣的言辞。臣有一种大的笨拙,是智慧不能改变、医术不能医治、威势不能移动、宽容也不能容纳的。天地的容量,可以包容海岳。’ 臣的身体十分狭小,连立足之地也没有。蚂蚁还能住在土堆上,蜗牛还能躲在壳中,龟、鼋、螺、蚌全都有藏身之处。臣是万物中有灵性的,却进退都只有羞辱,徘徊无所适从;遇到狂妄之人便被局势束缚,遇到谄媚之人便只能唯唯诺诺,遇到欺诈之人便显得坦荡,反而被认为有失体面。别人有了身体,举动总能合宜,周旋往来都博得欢笑;颠倒是非,也能得到嬉笑。自己所尊敬亲近的人,别人却可能恼怒;他们改变情态、迎合权势,为了谋利而抵触刑法。内心极其厌恶,却被他们认为奇特;明明仇恨,还要装作欢喜,因赞誉而改变随从。为什么偏偏控制我的心,使我始终不改变,反而认为别人是对的、自己是错的,竟不曾警惕怀疑;即使名声被贬、生命受到威胁,也不辜负自己所知的道理。有人拍手嘲笑,像是傲慢,贵人便张口大笑,臣在旁边震惊;他们不以此为耻,反而叩头匍匐,言语诡诈,使臣羞惭退缩;他们却大为高兴,臣若仿效他们,就会引来瞪眼发怒。他们实在太机巧,而臣笨拙无比。到了王侯之家,狂叫的看门狗,臣走到百步之外就喉咙喘息、颠倒流汗,睁大眼睛逆行而走,魂魄逃散;那些欣欣然的巧诈之人,慢慢进去放纵诞妄,像毛群摇尾一般,百般怒气顷刻消散。世道昏暗险恶,试探着迈步如同走在黑漆中,左边低、右边高,争斗冲撞,鬼神都惊恐,圣贤也危惧,然而他们全都直接穿行过去。无论到了哪里都一样,我独独为何如此笨拙?他们纵横行事而毫不顾忌,并不是上天特别赐予他们什么。那种智慧从哪里出来,为什么唯独吝惜不给臣?总是使臣受辱被黜,使那些人喋喋不休、骄横自得,任意开口说话,迎合揣测他人的喜怒,默默猜测他人的憎爱;嘴唇一动,便直达内心深处,像胶水粘住、钳子夹住一样,至死不改变,探取人心、扼制人胆,使人踊跃而又受其拘牵。
彼虽佯退,胡可得旃?独结臣舌,喑抑衔寃,擘眦流血,一辞莫宣。胡为赋授,有此竒偏。▯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啽哢飞走,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宫沈羽振,笙簧触手,观者舞恱,夸谈雷吼。独溺臣心,使甘老丑,嚚昏莽卤,朴钝枯朽。不期一时,以俟悠久。旁罗万金,不鬻敝帚,跪呈豪杰,投弃不有。眉矉頞防,喙唾胷欧,大▯而归,填恨低首。天孙司巧,而穷臣若是,卒不余畀,独何酷欤?敢愿圣灵悔祸,矜臣独艰,付与姿媚,易臣顽顔,凿臣方心,规以大圆,拔去呐舌,纳以工言。文词婉软,步武轻便,齿牙饶美,眉睫増妍。突梯巻脔,为世所贤。公侯卿士,五属十连,彼独何人,长享终天?言讫,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极而睡。见有青褏朱裳,手持绛节而来,告曰:「天孙告汝,汝词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极知。汝择而行,嫉彼不为,汝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为之,而诳我?为汝唯知耻,谄貌滛辞,宁辱不贵,自适其宜。中心已定,胡妄而祈?坚汝之心,宻汝所持,得之为大,失不汚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致命而升,汝慎勿疑。」呜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后怿,抱拙终身,以死谁惕?圣主得贤臣颂【王褒】夫荷旃被毳者,难与道纯緜之丽;宻羮藜含糗者,不足与论太牢之滋味。今臣僻在西蜀,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无有防观广览之知,顾有至愚极陋之累,不足以塞厚望,应明防。虽然,敢不畧陈愚心而抒情素?记曰:「恭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己正统而已。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舎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铸干将之璞,清水淬其锋,越砥敛其锷,水断蛟龙,陆剸犀革,忽若篲汜画涂。如此则使离娄督绳,公输削墨,虽崇台五层,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敝防而不进于行,胷喘肤汗,人极马倦。及至驾齧膝,骖乗旦,王良执靶,韩哀附舆,纵骋驰骛,忽如影靡过都,越国蹶如歴块,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絺绤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袭狐貉之暖者,不忧至寒之凄怆。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贤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是以呕喻受之,开寛裕之路,以延天下之英俊。夫竭智附贤者,必建仁防;索人求士者,必树伯迹。昔周公躬吐握之劳,故有圄空之隆;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防,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于鼎爼,太公困于皷刀,百里自鬻,▯戚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则见聴,进退得闗其忠,任职得行其术,去卑辱奥渫而升本朝,离蔬释蹻而享膏粱,剖符锡壤而光祖考,传之子孙,以资说士。故世必有圣智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虎啸而谷风冽,龙兴而致云气。蟋蟀俟秋吟,蜉蝣出以隂。《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云:「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乂将自至。若尧舜禹汤文武之君,获稷契臯陶伊尹吕望之臣,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操▯,钟逢门子,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徳。上下俱欲,懽然交欣。千载一会,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沛乎若巨鱼纵大壑。其得意如此,则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无穷。遐夷贡献,万祥必臻。是以圣主不徧窥望而视已明,不殚倾耳而聴已聪。恩从祥风翺,徳与和气游。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势,恬淡无为之场。休徴自至,寿考无疆。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何必偃仰诎信若彭祖,喣嘘呼吸如松乔,眇然絶俗,离世哉。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盖信乎其以宁也。子产不毁乡校颂【韩愈】我思古人,伊郑之侨,以礼相国,人未安其教,游于乡之校。众口嚣嚣,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成败之迹,昭哉可观。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于戏!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会圣宫颂【欧阳修】
译他们虽然假装退让,哪里能够真正得到呢?只是把臣的舌头系住,使臣沉默压抑、含冤不言;即使掰裂眼眶流血,也不能说出一句话。为什么赋予人才能,却偏偏有这样的奇异偏差?他们炫耀文采,写些琐碎排偶的文章,抽取黄字、对用白字,咿咿呀呀地飞扬奔走,四字相骈、六字相偶,仿佛锦绣之心、美丽之口。宫调低沉,羽声振动,笙簧仿佛随手即可奏响;观看的人手舞足蹈,欢喜赞叹,夸说起来声如雷鸣。唯独使臣的内心沉溺其中,甘愿衰老丑陋,愚昧糊涂、粗疏鲁莽、朴拙迟钝、枯槁腐朽;不求一时显达,只等待长久之后。身边罗列着价值万金的文章,却不肯出售破旧的扫帚;跪着把文章呈给豪杰,却被投弃而无人收取。人家皱眉蹙额,吐唾沫、捶胸而去,臣满怀怨恨低头返回。天孙主管技巧,而穷困的臣子竟如此,最终仍不肯给我一点巧技,为什么唯独这样残酷?臣斗胆希望圣灵悔改降祸,怜悯臣独自艰难,赐给臣姿态媚好,改变臣顽钝的面容,凿开臣方正的心,使它合乎圆滑,拔除臣的拙舌,换入工巧的言辞;使文章辞藻婉转柔美,步履轻捷便利,牙齿美好,眉睫更加妍丽;使臣能够圆滑周旋、委曲求全,为世人所贤。公侯卿士以及五亲十连之人,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竟能长久享受富贵?话说完后,又拜了两拜,叩头俯伏等待。到了半夜,仍然没有得到答复,疲惫至极而睡着了。梦见有一个穿青袖朱裳的人,手持红色符节走来,告诉他说:‘天孙告诉你,你的言辞实在辛苦。’ ‘你所说的一切,我全都极其了解。你选择自己的道路去走,嫉恨那些不肯这样做的人;你所希望的事情,自己本来就可以期待实现。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却来欺骗我?你只是知道羞耻,宁愿显出谄媚的面貌、说淫靡的言辞,也宁愿受辱而不求尊贵,自己安于适合自己的道路。你的内心已经决定了,又为什么妄自祈求?坚定你的心志,严密守护你的操持;得到它是大事,失去它也不会玷污卑下。凡是我所拥有的技巧,都不敢施加给你。现在奉命上天,你千万不要怀疑。’唉!上天所命定的事情,不可以中途改变。柳子哭泣拜谢,欣然接受;先前悲伤,后来喜悦,终身抱守自己的笨拙,到死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圣主得贤臣颂》【王褒】穿着粗麻衣、披着兽毛衣的人,很难同他谈论纯白丝绵的华美;吃着藜羹、含着干粮的人,不足以同他谈论太牢祭品的滋味。如今臣偏居西蜀,生长在穷巷之中,长大于蓬草茅屋之下,没有见闻广博的知识,反而有极其愚昧鄙陋的缺点,不足以满足陛下的厚望、回应圣明的期许。即便如此,岂敢不略陈愚见、抒发内心真情?《春秋》记载说:‘恭敬地考察《春秋》的法则,五始的要义在于审察自身、端正统绪而已。贤人,是国家的器用。任用贤人,取舍就会简省而功效广泛;器用锋利,使用的力气少而成效很多。所以工匠使用钝器时,筋骨劳苦,整天勤劳不止;等到巧匠冶铸成干将剑的原料,用清水淬炼锋刃,用越地的砥石磨利剑口,水中可以斩断蛟龙,陆地可以剖开犀牛皮革,顷刻之间就像扫帚掠过水面、刀笔划过泥土。这样,即使让离娄监督墨线、公输班削正墨线,即便高台有五层、长宽达到百丈,也不会混乱,因为工具和使用者相得益彰。平庸的人驾驭劣马,也会磨伤马嘴、疲敝车具,却不能前进;胸口喘息、皮肤流汗,人困马倦。等到驾驭齧膝、让乘旦作骖马,由王良执缰,韩哀扶车,纵马奔驰,忽然像影子飘过都城,越国的路程疾驰如越过土块,追赶奔马如同追逐闪电、赶上遗风,周游八极,万里路程仿佛一息之间。’ 相差是多么遥远啊!这就是人和马相互配合的结果。因此穿着葛布衣服感到凉爽的人,不会苦于盛夏的闷热;披着狐貉皮衣感到温暖的人,不会忧虑严寒的凄冷。为什么呢?因为有了相应的器具,就容易具备相应的条件。贤人君子,也是圣王用来改变天下的工具。因此圣王以谦恭温和的态度接纳贤士,打开宽广裕足的道路,以招致天下的英俊之才。竭尽智慧依附贤人的君主,一定能够建立仁政;寻访人才、求取士人的君主,一定能够建立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从前周公亲自操劳,吐哺握发以接待贤士,所以有囹圄空虚的盛治;齐桓公设置庭燎以礼聘贤士,所以有匡正天下、会合诸侯的功业。由此看来,统治人民的君主勤于求贤,得到贤人后就安逸;人臣也是如此。从前贤人还没有遇到明主时,谋划事情、衡量形势,君主不采用他的谋略;陈述意见、表达忠诚,上级又不认为可信。出仕不能施展功效,被斥退又不是自己的过错。因此伊尹困于烹饪,太公困于鼓刀,百里奚自卖,宁戚喂牛,都是为了脱离这种困境。等到遇上明君、遭逢圣主,谋划符合君主的心意,进谏能够被听取,出仕或退处都能表明忠心,担任职务能够施行自己的才术;于是离开卑贱屈辱、污浊低下的处境,升入朝廷,脱离蔬食草鞋,享用膏粱美味,剖符封爵、赐予土地,使祖先荣耀,传给子孙,供游说之士称道。所以世上一定先有圣明智慧的君主,然后才有贤明的臣子。老虎长啸,山谷就刮起凛冽的风;龙兴起,就招来云气。蟋蟀等待秋天而鸣叫,蜉蝣在阴暗处出现。《易经》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到大人。’《诗经》说:‘想起那众多的贤士,他们生在这个王国。’所以世道太平、君主圣明,俊杰贤能之士自然会到来。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得到后稷、契、皋陶、伊尹、吕望这样的臣子;贤明地立于朝廷,恭敬地分列朝班。君臣聚集精力、会合精神,彼此相得而更加彰显。即使伯牙操琴、钟子期善听,即使弯弓乌号,也不足以比喻其中的情意。因此圣主一定要等待贤臣来宏大功业,俊士也要等待明主来显扬德行。上下都怀有共同愿望,欢乐地彼此欣喜;这是千载难逢的一次会合,言谈议论没有疑惑。其情形如鸿毛遇到顺风般轻快,又如大鱼进入大海深处般畅达。得意到了这种程度,什么禁令不能停止,什么命令不能施行?教化充满四方,广泛覆盖无穷。远方夷狄进献贡物,各种祥瑞一定到来。因此圣主不必遍处窥望,视力自然明察;不必竭力倾耳,听力自然聪敏。恩德随着祥风飞翔,德化和和气同游。太平的责任得以完成,优游的愿望得以实现,顺应自然的趋势,处在恬淡无为的境界。美好的征兆自然到来,长寿无穷。仪态雍容,垂衣拱手,永永远远享有万年。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像赤松子、王子乔那样吐气吸气,远离尘俗、脱离世间呢?《诗经》说:‘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这大概确实是因为贤士众多而安宁了。《子产不毁乡校颂》【韩愈】我思念古人,便是郑国的子产公孙侨。他用礼治理国家,百姓还没有安于他的教化,便到乡里的学校游学。众人喧哗议论,有人说子产如果毁掉乡校,议论就会停止。子产说:‘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这样反而可以成就美善。’这难道只是喜欢多言吗?也是因为他们各自的心志中有善意。我们施行得不善,我就躲避;究竟是善还是不善,我要在这里观察。河流不能堵塞,言论不能消灭;如果下情闭塞、上情不明,国家就要倾覆了。乡校既然没有被毁,郑国便得到治理。周朝兴盛时,养老而听取意见;等到它衰败,反而派谤者去监督。成败的迹象,明白得可以观察。子产执政的法式就在于此,只是他没有遇到时机,所以教化只止于一个郑国。如果真能遵循这条道路,辅佐天下的君主,君臣之间相互畅通,教化四处传播,施行到无边无际之处,唉!天下四海之所以不能治理,是因为有君主而没有贤臣;谁来继承子产这样的事业呢?我思念古人。《会圣宫颂》【欧阳修】
臣伏见国家采汉书原庙之制作宫于永安以备园寝,欲以盛陵邑之充奉昭祖宗之光灵,以耀示于千万世,甚盛徳也。臣永惟古先王者,将有受命之符,必先兴业造功,警动觉悟于元元,然后有其位;而继体守文之君,又从而显明丕大,以纂修乎旧物。故其兢兢勤勤,不忘前人,是以根深而叶茂,徳厚而流光,子子孙孙承之无疆。伏惟皇帝陛下以神圣徳传,有大器干徤而正,离继而明。即位以来于兹十年,勤邦俭家,以修太平。日朝东宫,示天下孝;亲执笾豆,三见于郊。日星轨道光明清润,河不怒溢,东南而流。四夷承命,欢和以賔奔走万里。顾非有千戈告让之命,文移发召之期,而犀珠象牙、文马瑴玉旅于阙庭,纳于廐府。如司马令无一后先至徳之及,上格于天下,极于地中,浃于人而外,冒于四表。昆虫有命之物,无不仰戴神威圣功效见如此。太祖创造基始,克成厥家,当天受命之功。太宗征服绥来,遂一海内,睿武英文之业。真宗礼乐文物以隆天声,升平告功之典。陛下夙夜防共,嗣固洪业,纂服守成之勤,基构累积,显显昌昌,益大而光,称于三后之意,可谓至孝。况春秋嵗时以禘以祫,则有庙祧之严;配天昭孝,以享以告,则有郊庙明堂之位;篆金刻石,则有史氏之官;歌功之诗流于乐府,象徳之舞见于羽旄。惟是邦家之光,祖宗之为,有以示民而垂无穷者,罔不宣着。陛下承先烈昭孝思,所以奉之以严,罔不勤备。圣人之徳谓无以加,而犹以为未也。乃复因陵园起宫室,以望神游土水之功,严而不华,地爽而洁,宇敞而邃。神灵杳冥,如来如宅,合于礼经孝子謦咳思亲之义。愚以谓宫且成,非天子自临享,则不能以来三后之灵。然郡国不见治道,太仆不先整驾,恬然未闻有司之诏,岂难于动民而迟其来耶?特以▯筮所考,须吉而后行。耶,不然,何独留意于屋墙构筑,而至于荐见孝享,未之思耶?况是宫之制,夷山为平,外取客土,锻石伐木,发兵胥靡,调旁近郡。如此数年,而道路之民,徒见兴为之功,恐愚无以识上意。是宜不惜属车之费,无讳数日之劳,沛然幸临,因展陵墓。退而谕民以孝思之诚,遂见守土之臣采风俗,以问髙年,亦尧舜之事也。古者天子之出,必有采诗之官,而道路童儿之言,皆得以闻。臣是以不胜惓惓之心,采西人望幸意,作为颂诗以献阙下。辞曰:巍峩穹崇,奠京之东,有山而崧,渊沦道源,汇流而渊有洛之川,川灵山秀,回环左右,有髙而阜,其阜何名?太祖、太宗、真宗之陵,惟陵之制,因山而起,隠隠隆隆,惟陵之气,常王而喜,郁郁葱葱,帝懐穹旻,受命我宋,造初于屯,帝念先烈,用顾余家,宣力以勤,赫赫三后,重基累构,既丰而茂,燕翼贻谋,是惟永图,其传在予,曰祖曰宗,有徳有功,予实嗣之,克勤克绍,以孝以报,予敢不思,惟此园陵先后之宅,既宅且安,后来游止,弗宫弗室,神何以驩?乃相川原,乃得善地,地髙惟丘,乃以荆灼,乃讯▯寳,▯告曰:「猷!」帝命家臣而职我事,而徃惟寅,一毫一丝,给以县官,无取于民,伐洛之薪,陶洛之土,瓦不病窳,柯我之斧,登我之山,木好且坚,家臣之来,役夫万名,三年有成,宫成翼翼,在陵之侧,须后来格,有门有宇,有廊有庑,有庭有序,殿兮耽耽,黼帷防襜,天威可瞻,庭兮植植,钩盾虎防,容卫以饰,太祖维祖,太宗维弟,真宗维子,三圣嶷嶷,有以奠位于此,而会圣兮在天,风马云车,其来仙仙,圣会于此,灵威神驭,其宫肃然,圣既降矣,其谁格之?惟孝天子,圣降当享,其谁来荐?亦孝天子,孝既克祗而来,胡迟其下臣修作颂风之
文编巻三十七
译臣恭敬地看到,国家仿照《汉书》中原庙的制度,在永安修建宫殿,用来作为陵园寝宫,想以此盛大陵邑的供奉,彰显祖宗的光灵,使其光辉照耀千万世,这是极其盛大的德业。臣常常思考,古代先王将要接受天命的符瑞,一定先兴起事业、建立功业,使天下百姓警醒觉悟,然后才得到君位;而继承先代、守持文德的君主,又接着使旧有事业更加显明宏大,以继承修治前人的遗业。所以他们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不忘前人,因而根基深厚、枝叶茂盛,德泽厚重而光辉流传,子子孙孙继承无穷。恭惟皇帝陛下凭借神圣的德行继承帝统,有伟大的器度,刚健正直,像离卦继承而光明。即位至今已经十年,勤劳治理国家、节俭持家,以修成太平。每天早晨到东宫,向天下显示孝道;亲自执持笾豆,三次到郊外祭祀。日月星辰运行有序,光明清润;黄河不暴怒泛滥,向东南流去。四方夷狄承受命令,欢和地作为宾客奔走万里而来。并没有刀兵相告、诏令传召的期限,而犀角、明珠、象牙、纹马、璧玉却陈列在宫阙之前,纳入厩库。正如司马相如所说,没有一处不是先后受到至德的影响;上达于天下,下至于地中,遍及人民内外,覆盖四方。昆虫以及一切有生命的事物,没有不仰戴神威圣功的。其功效显现就是这样。太祖开创基业的根本,最终成就了他的家国,这是顺应上天接受天命的功业。太宗征服天下并安抚归附者,于是统一四海,这是睿智、勇武、英明、文治的事业。真宗以礼乐文物使天子的声威更加隆盛,这是以升平告成的典礼。陛下早晚恭敬勤勉,继承并巩固宏大的事业,继续承袭衣钵、守成不懈;根基和建筑层层累积,显赫昌盛,更加宏大光明,符合太祖、太宗、真宗三位先帝的心意,可以说是极致的孝道。况且春秋岁时举行禘祭、祫祭,有宗庙和祧庙的严肃礼制;配享上天、彰显孝道,举行祭祀和告祭,有郊庙、明堂的礼位;把功德篆刻在金石上,有史官掌管;歌颂功业的诗流传于乐府,象征德行的舞蹈显现在羽旄之间。凡是国家的光辉、祖宗的事业,能够向百姓显示并流传无穷的,没有不加以宣扬彰显的。陛下承继先烈、彰显孝思,用严肃的礼制奉祀他们,无不勤勉完备。圣人的德行本来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陛下却仍然认为还不够,于是又因陵园而修建宫室,用来迎接神灵游息于山水之间;宫室庄严而不华靡,地势高爽而洁净,屋宇宽敞而深邃。神灵幽冥,仿佛来此居住,符合礼经中孝子听见亲人咳嗽也会思念亲人的意义。臣愚昧地认为,宫殿将要建成,如果不是天子亲自前来祭享,就不能招来三位先帝的神灵。然而各郡国没有看见治理的道路,太仆也没有预先整顿车驾,安然没有听到有关部门的诏令,难道是因为发动百姓困难,所以迟迟不来吗?还是因为要经过龟卜筮占的考察,必须等到吉日以后才能行动?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只留意屋墙建筑,却到了荐祭、亲见、孝享之事,反而没有想到呢?况且这座宫殿的建制,要削平山地,从外地取土,锻冶石料、砍伐木材,征发兵卒和役夫,调动附近郡县。这样经过数年,道路上的百姓只看见兴建工程的功劳,恐怕愚昧之人不能理解皇上的心意。应当不吝惜随从车驾的费用,也不忌讳劳烦数日,慷慨地亲临这里,顺便巡视陵墓。回来以后再把孝思的诚意晓谕百姓,并让守土之臣采集风俗,询问年高之人,这也是尧舜的事业。古代天子出行,必有采诗之官;道路上童儿的话,也都能被听到。臣因此不胜恳切之心,采集西方百姓盼望皇帝临幸的心意,作成颂诗献于宫阙之下。诗辞说:高大巍峨,耸入苍穹,坐落在京城东面;有山而高大,深远的水脉是道路的源头,汇流成深潭,形成洛水之川。河川灵秀,山岳俊美,环绕左右;有高大的山丘,那山丘叫什么名字?是太祖、太宗、真宗的陵墓。陵墓的形制,依凭山势而建,隐隐隆隆;陵墓的气象,常常显出帝王之气而充满喜意,郁郁葱葱。皇帝怀念苍天,接受我们宋朝的天命;创业之初处在艰难之中,皇帝思念先祖的功烈,顾念我们这个家国,宣扬先烈之力而勤勉不懈。赫赫三位先帝,重重建立根基、累累修成宫室,已经丰盛而茂大;安定后世、留下谋略,这才是长远的图谋。传承在我身上,称祖称宗,有德有功,我确实继承了他们;能够勤勉继承,以孝道报答,我岂敢不思念?只是这园陵,是先后诸帝的居所;既然已经建成住所并且安定,后来神灵来游止,如果没有宫、没有室,神灵凭什么欢喜?于是考察河川原野,终于得到吉祥之地;地势高峻,只见丘陵,于是用荆木灼烧占卜,又询问龟宝,龟兆告说:‘好!’皇帝命令家臣主持我的事务,前往办理必须恭敬;一丝一毫,都由县官供给,不向百姓索取。砍伐洛水边的柴薪,烧制洛地的土;瓦片不粗劣破损,用我们的斧头砍伐,登上我们的山,木材既好又坚固。家臣到来,役夫一万人;三年完成,宫殿建成而整齐庄严,在陵墓旁边,等待后来的神灵降临。有门有屋,有廊有庑,有庭院有次序;殿堂深邃庄严,绣有黼纹的帷幕低垂,天子的威严可以瞻仰;庭院整齐挺立,钩盾守卫排列,仪仗卫护用以装饰。太祖是祖,太宗是弟,真宗是子,三位圣帝巍然尊严,在这里安定神位。于是会圣宫在天上,风马云车飘然而来;圣灵会聚于此,神威灵驾,使宫殿庄严肃穆。圣灵既然降临了,那么谁来迎接他呢?只有孝顺的天子,圣灵降临后应当享受祭祀,谁来进献祭品?也只有孝顺的天子,既然能够恭敬地前来祭祀,为何还要迟延,使下臣修作颂诗来讽谏呢?[原文至此疑有脱文]《文编》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三十八明 唐顺之 编原道【韩愈】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凡吾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徳之说,孰从而聴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説,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徳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飬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勌,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至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飬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渇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徳。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賔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杨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狐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原性【韩愈】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三十八 明代唐顺之编 《原道》【韩愈】把博爱称为仁,把实行而合宜称为义,由此走上前行的道路称为道,内在充足而不依赖外物称为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空泛的称谓。因此道有君子之道、小人之道,德有凶德、吉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观看天空,说天空很小,不能说天空真的小,而是他把和和气气、小恩小惠当作仁,把拘守小节当作义;他所看到的狭小,所以这样说也是适宜的。他所说的道,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所实行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把仁和义合在一起说,是天下共同认可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离开仁义而说,是一个人的私说。周道衰微,孔子去世,秦朝焚书,汉代崇尚黄老,晋、魏、梁、隋之间崇尚佛教;凡是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附杨朱一派,就归附墨子一派;不归附老子,就归附佛教。归入其中一方,必然排斥另一方;归入的一方奉为主,排斥的一方视为奴;归入的一方加以依附,排斥的一方加以污辱。唉!后世之人如果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听到呢?崇尚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信奉佛教的人也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那些替孔子辩护的人,听惯了这种说法,喜欢它的荒诞,反而轻视自己,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以他为老师。”不只是口头上这样说,又把它写进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寻求呢?人喜欢怪异,实在太过分了!不探求事物的根本,不追问它的末流,只想听闻怪异的事。古代的百姓分为四类,如今的百姓分为六类。古代从事教化的人占其中一类,如今从事教化的人占其中三类。务农的一家人供养六家吃粮,做工的一家人供给六家使用器物,经商的一家人供给六家资财。这样百姓怎么会不贫困并且盗窃呢?古代的时候,人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来,然后教导人们彼此生养、互相扶助的道理,替他们建立君主,做他们的老师,驱逐虫蛇禽兽,让人居住在其中。土地寒冷了,才替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了,才替他们准备食物;住在树上会坠落,住在地上会生病,然后才替他们建造房屋,设置工匠来供给器用,设置商人来沟通有无,设置医药来救治夭亡,设置葬埋祭祀来延续恩爱,制定礼仪来排列尊卑先后,制定音乐来宣泄郁结,制定政令来率领懈怠疲倦的人,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横顽梗、互相欺凌的行为,制作符玺、斗斛、权衡来使人彼此交易时守信,修筑城郭、装备甲兵来守卫他们,灾害到来时替他们作好准备,祸患到来时替他们设置防备。如今有人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开斗,折断秤,人们就不会争夺。”唉!这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绝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来抵御寒热,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到百姓那里的人;百姓是出产粟米、麻丝,制造器皿,流通货财,来侍奉上级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凭借;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就失去了作为臣子的凭借;百姓不出产粟米、麻丝,不制造器皿,不流通货财来侍奉上级,就要受到诛罚。如今他们的教法说:“一定要抛弃你们的君臣关系,除去你们的父子关系,禁止彼此生养、互相扶助的道理,以求达到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亏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责;他们又不幸没有生在三代之前,不能受到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匡正。帝与王,称号虽然不同,但成为圣人的道理是相同的。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饮水,饥饿进食,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的智慧是相同的。如今他们又说:“为什么不恢复太古时代的无为无事呢?” 这就像责问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把葛衣做得容易穿些呢?”又像责问饥饿时进食的人说:“为什么不把饮水做得容易些呢?”《传》中说:“古代想要使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治自己的家庭;想整治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内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这样看来,古代所说的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为了有所作为。如今却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而置天下国家于不顾,灭绝人的自然常理:做儿子的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父亲,做臣子的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君主,做百姓的却不去从事自己的本业。孔子作《春秋》时,诸侯使用夷狄的礼仪,就把他看作夷狄;夷狄如果进用中原的礼仪,就把他看作中国人。《经》中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诗》中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如今竟把夷狄的法则置于先王的教化之上,这样下去,距离大家一起变成夷狄还远吗?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地爱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沿着仁义前进叫作道,自身充足、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文章是《诗》《书》《易》《春秋》,它的法制是礼、乐、刑、政;它所教化的百姓包括士、农、工、贾;它所规定的关系有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人们穿麻衣、丝衣,住宫室,吃粟米、果蔬、鱼肉。它所说的道容易明白,它的教化也容易实行。因此,把它用来要求自己,就会顺畅而吉祥;把它用来对待别人,就会仁爱而公正;把它存于内心,就会和谐而平正;把它施用于天下国家,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恰当。因此,活着时能够顺遂本性,死后也能尽到正常的礼制。在郊外祭祀,天神就会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就会享用祭品。有人问:“这是什么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从前所说的老子、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一传承就断绝了。荀子和杨子有所选择却不精确,论说有所涉及却不详尽。从周公以上,往上成为君主,所以他的事业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往下成为臣子,所以他的学说能够流传。那么应该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它,就不会有流通;不停止它,就不会有行动。”让佛教徒仍作佛教徒,烧掉他们的书,拆毁他们的居所,用先王之道来教导他们。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残废疾病的人,都有供养。这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实行了。考察人的本性【韩愈】
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杨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瞍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一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易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原毁【韩愈】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亷。详故难于为善,亷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亷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甞试之矣。甞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甞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徳髙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徳之行,难矣。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原鬼【韩愈】
译所谓本性,是与生俱来的;所谓情感,是接触外物后产生的。本性的品类有三等,本性之所以成为本性的内容有五种。情感的品类有三等,情感之所以成为情感的内容有七种。为什么这样说呢?本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上等本性只是纯善而已;中等本性可以引导它向上,也可以引导它向下;下等本性只是纯恶而已。本性所包含的五种内容是:仁、礼、信、义、智。上等本性对于这五种德性,以其中一种为主而推行其余四种;中等本性对于这五种德性,只要其中一种稍有不足,就会稍稍偏离正道,对于其余四种则混杂不纯;下等本性对于这五种德性,违背其中一种,并且悖逆其余四种。本性对于情感,要看本性的品类。情感的品类也有上、中、下三等。情感所包含的七种内容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本性对于这七种情感,虽有发动却能处置得合乎中正;中等本性对于这七种情感,有的过度,有的不足,但仍求使它们合乎中正;下等本性对于这七种情感,或不足或过度,只是任凭情感直接行动。情感对于本性,也要看它的品类。孟子谈本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谈本性说:“人的本性是恶的。” 杨子谈本性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起初善而后来变恶,起初恶而后来变善,或者起初善恶混杂而如今变成善或恶,这些说法都只说到了中等本性而遗漏了上、下两等,是得到其中一面而失去另外两面的说法。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就知道他将来一定会因为受贿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就知道他一定会使自己的宗族灭亡。越椒出生时,子文认为这是极大的忧患,知道若敖氏的鬼神将来没有人祭祀。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吗?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灾祸;他刚开始匍匐时,就显得聪慧而高大;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没有忧虑;出生以后,辅导他的人不劳苦;学习以后,老师也不烦劳。人的本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弟弟均、文王的儿子管和蔡,所受的习染未必不善,但最终却成为奸人;瞽瞍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受的习染未必不恶,但最终却成为圣人。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所以说,孟子、荀子、杨子三人谈本性,都只说到了中等本性而遗漏了上、下两等,是得到一面而失去另一面。有人问:“那么,本性的上等和下等,最终就不能改变了吗?”回答说:“上等本性经过学习就容易明白道理,下等本性畏惧威势就会少犯罪。因此,上等本性可以教化,下等本性可以制约。” 关于本性的品类,孔子说是不可改变的。有人问:“如今谈本性的人与此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如今的说法,是夹杂佛教、老子学说来说的。既然夹杂佛教、老子学说,还有什么说法会不与此不同呢?” 论述诽谤【韩愈】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全,要求别人宽松而简约。要求自己严格周全,所以不会懈怠;要求别人宽松简约,所以别人乐于行善。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他是仁义之人。探求他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就这样要求自己:“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不断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接近自己像舜的地方。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他是多才多艺之人。探求他之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就这样要求自己:“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不断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接近自己像周公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上他;周公也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上他。这样的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缺点。”这不就是要求自身严格而周全吗?他对待别人却说:“那个人是人,能做到这一点,就足以成为善人;能擅长这一点,就足以成为有才艺的人。”只取他的一点,不责求他的其他方面;只看他的现在,不追究他的过去。总是惶恐不安,只怕那个人不能得到行善的益处。一件善行容易修养,一种技艺容易掌握。他对待别人,还说:“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能够擅长这一点,也已经足够了。”这不就是要求别人宽松而简约吗?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要求别人详尽苛刻,要求自己却宽薄简略。要求别人详尽苛刻,所以别人难以行善;要求自己宽薄简略,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很少。自己还没有什么善行,就说:“我擅长这一点,这也已经足够了。”自己还没有什么才能,就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也已经足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内心,稍有所得便停止了。这不就是对待自身太过宽薄了吗?他们对别人说:“那个人虽然能做到这一点,但他这个人不值得称道;他虽然擅长这一点,但他的作用不值得称道。”只抓住一点,不计较其余十点;追究他的旧过失,不考虑他的新表现。总是惶恐不安,只怕那个人有声誉。这不就是要求别人太过详尽苛刻吗?这叫作把普通人的标准用于要求自己,却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别人。我没有见过比这更尊重自己的人了。虽然如此,这样做也是有根源的,说到底就是懈怠和嫉妒。懈怠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曾经试验过这件事。曾经对众人说:“某人是贤良之士,某人是贤良之士。”响应的人一定是那个人的同党;否则,就是与他疏远、没有和他分享利益的人。再不然,就是害怕他。强硬的人若不是这样,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发怒;懦弱的人则一定会在脸色上表现出愤怒。我又曾经对众人说:“某人不是贤良之士,某人不是贤良之士。”不响应的人,一定是那个人的同党;否则,就是与他疏远、没有和他分享利益的人。再不然,就是害怕他。强硬的人若不是这样,听到这些话一定会高兴;懦弱的人则一定会在脸色上表现出喜色。因此,事业一有成就,诽谤就兴起;德行一高尚,毁谤就随之而来。唉!读书人生活在这样的世道,还想求得名誉显耀、道德施行,太难了。将来如果有在上位者,能够得到我的这番话并保存它,他的国家大概可以得到治理吧?考察鬼【韩愈】
有啸于梁,从而烛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有立于堂,从而视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形,有触吾躬,从而执之,无得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与形,安有气?曰:鬼无声也,无形也,无气也。果无鬼乎?曰:有形而无声者,物有之矣,土石是也。有声而无形者,物有之矣,风霆是也。有声与形者,物有之矣,人兽是也。无形与声者,物有之矣,鬼神是也。曰:然则有怪而与民物接者,何也?曰:是有二,有鬼,有物。漠然无形与声者,鬼之常也。民有忤于天,有违于民,有爽于物,逆于伦而感于气,于是乎鬼有形于形,有凭于声,以应之而下殃祸焉,皆民之为之也。其既也,又反乎其常。曰:何谓物?曰:成于形与声者,土石、风霆、人兽是也。反乎无声与形者,鬼神是也。不能有形与声,不能无形与声者,物怪是也。故其作而接于民也,无恒,故有动于民而为祸,亦有动于民而为福,亦有动于民而莫之为祸福,适丁民之有是时也,作原鬼。原过【王安石】天有过乎?有之,陵歴鬭蚀是也。地有过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举有过,卒不累覆且载者,何?善复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卒不害圣且贤者,何?亦善复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惮改过”,扬雄贵迁善,皆是术也。予之朋有过而能悔,悔而能改,人则曰:“是向之从事云尔。”今从事与向之从事弗类,非其性也,饰表以疑世也。夫岂知言哉?天播五行于万灵,人固备而有之。有而不思,则失;思而不行,则废。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复得,废而复举也。顾曰“非其性”,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财,见簒于盗,已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财,向簒于盗矣。”可欤?不可也。财之在己,固不若性之为已有也。财失复得,曰“非其财”且不可,性失复得,曰“非其性”可乎?师说【韩愈】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逺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逺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羣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师襄,老耼。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専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杂说【韩愈】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乗是气,茫洋穷乎▯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下水土,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防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防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耶?其真不知马耶?捕蛇者说【栁宗元】
译有东西在屋梁上发出长啸,跟着声音拿蜡烛去照,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没有声音。又有东西站在厅堂里,跟着去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没有形体。又有东西碰触我的身体,跟着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到。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没有声音和形体,怎么会有气息呢?回答说:鬼没有声音,没有形体,也没有气息。果真没有鬼吗?有形体而没有声音的,物中有这种东西,土石就是;有声音而没有形体的,物中有这种东西,风和雷霆就是;有声音又有形体的,物中有这种东西,人和兽就是;没有形体和声音的,物中也有这种东西,鬼神就是。有人问:“那么,有些怪异之物与百姓和万物相接触,这又是什么呢?”回答说:这有两种情况,有鬼,也有物。寂然无形无声,是鬼的常态。百姓如果触犯上天,违背民众,扰乱万物,违逆伦理而感应了气,于是鬼就借助形体显现形体,借助声音显现声音,以此回应而降下灾祸,这些都是百姓自己造成的。事情结束以后,它又恢复常态。有人问:“什么叫物?”回答说:由形体和声音构成的,是土石、风雷、人兽;恢复到无声无形状态的,是鬼神;不能有形有声,也不能无形无声的,是物怪。所以,物怪出现并与百姓接触,没有固定规律;有时触动百姓而成为祸害,有时触动百姓而带来福气,有时触动百姓却既不成为祸也不成为福,只是恰好遇上百姓处在那种时势中罢了。这就是我作《原鬼》的原因。考察过错【王安石】上天有过错吗?有,陵谷变迁、日月相斗和日食月食就是。大地有过错吗?有,崩塌、松弛、枯竭、堵塞就是。天地都有过错,最终却没有因此使天覆地载的秩序败坏,为什么?因为它们善于恢复常态。人处在天地之间,本来不能没有过错,最终却不妨碍人成为圣人贤人,为什么?也是因为善于恢复常态。所以太甲思考常道,孔子说“不要害怕改正过错”,扬雄重视改过向善,这些都是同一种方法。我的朋友有过错而能够悔恨,悔恨而能够改正,别人却说:“这只是他过去一向所做的事罢了。”如今他的行为与过去的行为已经不同了,这不是他的本性,而是粉饰表面来迷惑世人。这样的人哪里懂得言论的道理呢?上天把五行播布给万物,人本来都具备它们。具备而不思考,就会丧失;思考而不实行,就会荒废。有一天责备从前的错误,充分地思考并实行它,这就是失去之后重新得到,荒废之后重新振作。反而说“这不是他的本性”,就是率领天下人一起残害本性。比如有人有财物,被盗贼抢走,后来又找回来了,却说:“这不是那个人的财物,因为它先前被盗贼抢去了。”可以吗?不可以。财物在自己手中,本来尚且不如本性真正属于自己。财物失而复得,还不能说“这不是他的财物”;本性失而复得,难道可以说“这不是他的本性”吗?《师说》【韩愈】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人不是生来就什么都懂,谁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些疑惑最终就不能解决。出生在我以前的人,他听闻道理本来就比我早,我跟从他并拜他为师;出生在我以后的人,他听闻道理如果也比我早,我也跟从他并拜他为师。我所学习的是道理,哪里要去管他的年龄比我早还是比我晚呢?所以,无论地位高低,无论年龄大小,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流传已经很久了,想让人没有疑惑就难了。古代的圣人,才智远远超过一般人,尚且跟从老师请教;如今的一般人,才智远远低于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出在这里吧?爱自己的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自己,却以从师学习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儿童的老师,只是教他们读书、学习断句,并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不懂得断句,有疑惑不能解决,有的向老师学习,有的却不向老师学习;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反而丢弃了,我没有看出这种做法有什么明智之处。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不以互相拜师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这样的称呼,就成群地讥笑他们。问他们为什么,就说:“那个人和那个人年龄相仿,道术相近;地位低了就觉得可耻,官位高了就近于谄媚。”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君子们不屑与他们为伍;如今士大夫的智慧反而赶不上他们,这不是很奇怪吗?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以郯子为师,以苌弘为师,以师襄为师,以老聃为师。郯子这些人的贤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所以,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听闻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门研究,不过如此而已。李氏的儿子蟠,十七岁,喜爱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他不受当时风气拘束,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够实行古代从师学习的道理,写作《师说》赠给他。杂论【韩愈】龙吐出气便形成云,云本来没有龙那么神灵。然而龙乘着这些云气,在茫茫苍穹中纵横无边,迫近日月,遮蔽光芒,感应雷电,神奇地变化,降下水土,使山陵深谷流动。云也真是神奇灵异啊!是云使龙能够显示神灵。如果说龙本身的神灵,那就不是云所能使它神灵的了。然而龙如果没有云,就无法使自己的神灵得到充分显现。失去它所凭借的东西,确实不行啊!奇怪的是,它所凭借的东西,竟然是自己造成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说是龙,云就跟随它了。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但伯乐不常有。所以即使有名马,也只能辱没在奴仆的手里,和普通马一起死在马槽之间,不能以日行千里著称。日行千里的马,一顿有时能吃尽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却按照普通马的食量喂它。这匹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才能,但吃不饱,力气不足,优良的才能不能显露出来,想要和普通马相等尚且做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驾驭它不按正确的方法,喂养它又不能充分发挥它的才能,听它嘶鸣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拿着马鞭走到它跟前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恐怕是真的不认识千里马吧?《捕蛇者说》【柳宗元】
永州之野产异蛇,黒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齧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嵗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専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慼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己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嵗矣,而乡隣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渇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吸毒疠,徃徃而死者相借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嵗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隣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隣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甞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国马说【李翺】有乗国马者,与乗骏马者竝道而行。骏马啮国马之髪,血流于地。国马行步自若也,精神自若也,不为之顾,如不知也。既骏马归,刍不食,水不饮,栗而立者二日。骏马之人以告国马之人曰:“彼盖其所羞也。吾以马徃而喻之,斯可矣。”乃如之。于是国马见骏马而鼻之,遂与之同枥而刍。不终时而骏马之病自已。夫四足而刍者,马之类也;二足而言者,人之类也。如国马者,四足而刍,则马也;耳目鼻口亦马也,四支百骸亦马也;不能言而声亦马也。观其所以为心者,则人也。故犯而不校,国马也;过而能改,骏马也。有人焉,恣其气以乗人,人容之而不知者多矣。观其二足而言,则人也;耳目口鼻亦人也,四支百骸亦人也。求其所以为人者而弗得也。彼人者,以形骸为人;国马者,以形骸为马。以彼人乗国马,人皆以为人乗马。吾未始不谓之马乗人,悲夫。稼送张琥【苏轼】曷甞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耰铚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说用【曽巩】物有根而殖,柯叶而茂,芽若穂而实,翼而天飞,足而陆走,喙而鸣,息而食啮者,其形类多矣。非有主于虚空以蕃而息之者欤?吾观其用亦宻矣。彼使之水而濡,火而焚,雷而动,风霆而鸣,雪霜而悴,雨露而滋,硕则世得而知之矣。若其裁之为形,散之为声,充之为气,始终之为死生,则非水也,火也,雷也,风霆也,雪霜也,雨露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可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物相得以生,是则其用非宻耶?今夫羣而居,缝而衣,燧而食,筑土石,搆竹木而庐者,其嗜欲众矣。非有制而一之者,则其争滋不息。吾观其用也宻矣。彼立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序,为之衣食饮用之物,节之以仪,通之以声,习之以言,束缚之以刑,则世皆得而知之矣。若其扰之使相亲,和之使相恱,厚之使相让,以不争结之使乐出其死而不顾其私,迁之使去于利而就于谊,则非序也,物也,仪也,声也,气也,言也,形也,所能使为之也。
译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身体上有白色的花纹;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咬到人,没有什么能抵御它。然而捕捉后把它晒成干肉来制成药饵,可以治好大风、拘挛、脚蜷、脓疮,除去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虫。起初,太医奉王命聚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蛇抵充租税。永州人争相奔走去捕蛇。有个姓蒋的人,已经独自享有这个利益三代了。我问他,他却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这件事已经十二年了,几乎要死掉的次数也有好几次了。”说这些话时,脸上显得非常忧伤。我怜悯他,并且说:“你怨恨捕蛇这件事吗?我将把这件事告诉主管官员,更换你的差役,恢复你的赋税,怎么样?”蒋氏非常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是要怜悯我,使我活下来吗?那么,我这差役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赋税的不幸严重。假如当初我不做这差役,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而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耗尽田地里的出产,榨尽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而跌倒,冒着风雨,顶着寒暑,呼吸有毒的瘴气,常常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过去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没有一家还在;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不过剩下两三家;和我一起居住十二年的人家,如今十家中不过剩下四五家。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只有我靠捕蛇独自存活。凶暴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西两边大声喧嚷,在南北各处横冲直撞,喧闹恐吓得人,即使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身,查看我的瓦罐,发现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到了谨慎喂养蛇并把它献上的时候,回来后便心满意足地享用土地上的出产,以此过完我的一生。一年中冒死亡危险的,不过两次;其余时间都安乐自在。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每天都遭受这种苦难呢?如今即使我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比起乡邻的死亡,我也已经死得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我听了更加悲伤。孔子说:“苛酷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怀疑这句话,如今从蒋氏的遭遇来看,还是相信了。唉!谁知道赋税搜刮的毒害竟比这种蛇还厉害呢?《国马说》【李翱】有一个人骑着国马,和骑骏马的人并肩同行。骏马咬伤了国马的鬃毛,血流到地上。国马照常行走,神色也照常,对此不回头看,像是不知道一样。后来骏马回去后,不吃草,不喝水,战栗着站了两天。骑骏马的人把这件事告诉骑国马的人说:“它大概以这件事为羞耻。我牵着马过去开导它,这样就可以了。”于是照他说的做。国马见到骏马后闻了闻它,便和它同槽吃草。没过多久,骏马的病自己痊愈了。四条腿、吃草的,是马类;两条腿、会说话的,是人类。像国马这样,四条腿、吃草,是马;耳、目、鼻、口也是马,四肢百骸也是马;不能说话而发出的声音也是马。但看它内心所具有的东西,却是人。所以受了侵犯而不计较,是国马;有过错而能够改正,是骏马。有人放纵自己的气势来凌驾别人,别人容忍他而不加察觉的情况很多。看他的两条腿和会说话,他是人;耳目口鼻也是人,四肢百骸也是人。可是想找出他所以成为人的东西,却找不到。那种人只是凭形体躯壳成为人;国马只是凭形体躯壳成为马。那种人凌驾于国马之上,人人都认为是人骑马。我却从来没有不把这种情形说成人骑马,真令人悲哀。《稼说送张琥》【苏轼】你何曾观察过富人种庄稼吗?他们的田地肥沃而且多,粮食充足而且有余。田地肥沃而且多,就可以轮流休息,使地力得以保持;粮食充足而且有余,所以播种通常不会误了农时,收获通常也能等到成熟。因此富人的庄稼总是长得好,秕谷少而果实多,长期储藏也不会腐烂。如今我家有十口人,共同耕种一百亩田,每一寸土地都反复索取,日夜盼望它有收成。锄、耰、铚、艾等农具接连不断地在田地上使用,密集得像鱼鳞一样,于是地力耗尽了。播种总是来不及,收获总是不等它成熟,这样难道还能再有好的庄稼吗?古代的人,他们的才智并没有大大超过现在的人。他们平日用来修养自己、而不敢轻易施展,等待成就的心情,忧勤谨慎,像婴儿盼望长大一样。弱小的,就培养它直到刚强;空虚的,就培养它直到充实。三十岁以后才出仕,五十岁以后才取得爵位。在长久困顿中取得信用,在十分充足之后得到任用,在已经充盈的余裕中流传,在持守盈满的最后阶段才发扬出来。这就是古代的人远远超过一般人的原因,也是如今的君子赶不上他们的原因。我年轻时也有志于学习,不幸过早地取得了功名,和您同年。您的成就也不能说不是取得得早。如今我即使想把自己看作不足,众人却已经妄自推重我了。唉!您还是离开这种过早求成的做法,努力学习吧!广泛地观察而简约地取用,深厚地积累而谨慎地发露。我能告诫您的就到这里了。您回去时经过京师,可以去问一问;如果有人说“辙、子由,是我的弟弟”,您也把这些话告诉他。论述作用【曾巩】万物有根才会生长,有枝条叶子才会茂盛,有芽才会像穗一样结实,有翅膀才能在天空飞翔,有脚才能在陆地行走,有喙才能鸣叫,有气息才能进食啃咬;它们的形态种类很多。难道不是有某种主宰在虚空中使它们繁殖生息吗?我看它所发挥的作用也很精密。它使万物如水一般滋润,如火一般焚烧,如雷一般震动,如风雷一般发声,如雪霜一般憔悴,如雨露一般滋长,这些作用世人当然可以知道。至于裁制万物使之形成形体,分散而成为声音,充盈而成为气息,使它们经历生死始终,就不是水、火、雷、风雷、雪霜、雨露所能做到的了。世人固然无法测知它究竟凭借什么做到这一切。然而万物彼此依存而得以生长,这种作用难道还不精密吗?如今人们成群居住,缝制衣服,钻木取火来煮食,筑造土石房屋,架设竹木建造庐舍,欲望很多。如果没有使它们受约束并统一起来的力量,争夺就会越来越多而不会停止。我看这种作用也很精密。它为人们确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秩序,制作衣食饮用之物,用礼仪加以节制,用声音沟通,用语言使人习熟,用刑罚加以束缚,这些作用世人都能知道。至于扰动人心使彼此亲近,使彼此和谐喜悦,使人厚道而互相谦让,用不争的原则团结他们,使他们乐于献出生命而不顾私利,使他们改变志向而离开利益、趋向道义,那就不是秩序、器物、礼仪、声音、气息、语言、形体所能做到的了。
世固不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民相得以治,是则其用亦非宻耶?吾有以知之矣。生而死万物者,隂与阳也。运于内而莫显于外,不可得而穷其妙也。世之以水火雷风雪霜雨露而求之者,妄也。亲而善万人者,仁与义也。兴于上而隂被于下,驯于其心而不可彊,通于其耳目,不可得而识其防也。世之侈于仪,繁于声音,执于器,据于文字,以力驱而法缚者之求之也,愈妄。《易》曰:「隂阳不测之谓神。」又曰:「显诸仁,藏诸用,善播万物,善教万民者为之也。」明【苏洵】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甞可以一日无焉。天下甞有言曰:「叛父母,防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焉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防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防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専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耶?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歴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守戒【韩愈】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蕃王室。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髙其柴援,而外施陷阱以待之。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扃鐍以防之。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间,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盖以谓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则其于祸也有间矣。彼之屈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緜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闗。其间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冀天下之有事以乗吾之便,此其暴于猛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释言【韩愈】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愈自江陵法曹诏拜国子博士,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写子诗书为一通以来。”愈再拜谢,退録诗书若干篇,择日时以献于后。之数月有来谓愈者曰:“子献相国诗书乎?”曰:“然。”曰:“有为谗于相国之座者曰:‘韩愈曰,相国徴余文,余不敢匿。相国岂知我哉?’子其慎之。”愈应之曰:“愈为御史得罪徳宗朝,同迁于南者凡三人,独愈为先收用,相国之赐大矣。百官之进见相国者,或立语以退,而愈辱赐坐,语相国之礼过矣。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欲以其业彻相国左右者多矣,皆惮而莫之敢,独愈辱先索相国之知至矣。赐之大,礼之过,知之至,是三者于敌以下受之,宜何以报?况在天子之宰乎?人莫不自知,凡适于用之谓才,堪其事之谓力,愈于二者虽日勉焉而不迨,束带执笏,立士大夫之行,不见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于言乎?
译世人固然无法测知它究竟凭借什么做到这一切。然而万民彼此协调而得到治理,这种作用难道还不精密吗?我已经能够由此知道它了。使万物生长又使万物死亡的,是阴与阳。它们在内里运行,却不显露在外面,人无法穷尽地探究其中的奥妙。世人想凭水、火、雷、风、雪、霜、雨、露来探求它,是妄想。亲近并善待万民的,是仁与义。它们从上面兴起而暗中施加于下面,驯化人的内心而不能强迫,通达人的耳目,却无法辨识它们的界限。世人夸饰礼仪,繁复声音,执着器物,依靠文字,用力量驱使、用法令束缚来寻求它,越是这样越荒谬。《易》说:“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又说:“仁显现于外,作用藏在内,善于播育万物、善于教化万民的,就是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明【苏洵】天下有大智慧,也有小智慧。人的智虑有能够达到的地方,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圣人凭借大智慧,同时兼有小智慧的功效;贤人凭借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来补足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愚人不了解大智慧,却用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损害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依靠常道,贤人治理天下依靠时势。既不能守常道,又不能顺时势,可悲啊,危险啊!只有具有大智慧,才可以守常道;用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补足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然后才可以顺应时势而守常道。〔此处原文“者无治而不治者也”疑有脱文〕时势,是没有动乱而不能得到治理的;日月运行在天空中央,大的光明可以覆盖四海,小的光明有时却不能照入一间屋子的下面。它本来不必施展这微小的光明。所以天下人看待日月的光明,庄严地把它看作君父的威严;因此自有天地以来就有日月,直到今天,也从来不能有一天没有它们。天下曾经有话说:“背叛父母、违逆神明,雷霆就会从天上击打他。”雷霆固然不能替天下人把这一类人全都击打,但天下人之所以战战兢兢不敢冒犯,是因为它有时会降临而不可预测。假如雷霆每天轰轰作响,环绕天下去寻找那些背叛父母、违逆神明的人并击打他们,那么这些人未必能全部找到,而雷霆的威势恐怕反而会受到损害吧?所以,懂得日月和雷霆作用区别的人,就可以运用自己的明察了。圣人的明察,我无法知道。我唯独喜爱贤人运用心力简约而成就广大;我唯独奇怪愚人运用心力劳苦而功业不能成功。这没有别的原因:专注于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并把它做到极致,那么达到的地方必然精确;兼顾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却也要去做,那么能够达到的地方必然粗疏。把能够达到的地方做得精确,人们会说:“这只不过是没有涉及不能达到的地方罢了;一旦涉及,就会精确。”否则,我恐怕奸雄会暗中讥笑。齐威王即位后,国内大乱了三年。齐威王一振作起来,诸侯就震惊畏惧了二十年。这是修整了什么?经营了什么呢?齐国的贤人,不只是一个即墨大夫,这一点很明白;扰乱齐国的人,也不只是一个阿大夫,以及几个在左右面前赞誉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人,这一点也很明白。一个即墨大夫容易查知,一个阿大夫容易查知,左右那些赞誉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人有几个,也容易查知。从容易查知的事情入手并把它研究精确,所以用心非常简约而功业非常广大。天下的事情,好比有十件事,我举出其中一件,人们却不知道我并不了解其余九件。逐一考察到九件而不知其中一件,不如只举出一件而使人无法测度;何况连九件都没有考察到呢?守备戒惧【韩愈】《诗经》说:“大国是屏障。”《尚书》说:“以此藩卫王室。”诸侯对于天子,不只是守护土地、奉行职贡而已,本来还应当有所作为来屏障和藩卫王室。如今有人住在山中,知道猛兽会造成祸害,就一定加高篱笆,并在外面设置陷阱来等待猛兽;有人住在城市,知道穿墙入户的人会成为盗贼,就一定加高墙垣,并在里面牢固地锁好门闩锁钥来防备。这是乡野人和鄙陋之人所能想到的,并不需要有超过常人的智慧才能做到。如今四通八达的大城市,处在强悍势力之间,却不知道替自己作准备,唉,也太糊涂了!乡野人和鄙陋之人能够做到,王公大人反而做不到,难道是才智力量有所不足吗?大概是认为不值得做,所以不去做罢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认为不值得做更大的;才能力量不足还在其次。认为不值得做的人,敌人到了还不知道;才能力量不足的人,如果事先思考,那么他遭遇祸患就会有所不同。那些强悍势力,披甲执戈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它们连绵占地千里,并且与我国土地交错相接,中间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这样的关隘。它们又知道自己不能与天下诸侯并列,早晚踮起脚、伸长脖子,盼望天下发生事变来乘我方的便利,这比猛兽和盗贼更加凶暴。唉,为什么明知如此却不作准备呢?孟贲、夏育如果不戒备,连儿童也能抗拒他们;鲁国的斗鸡如果不预先约定,蜀地的斗鸡就不能支撑。鹿对于豹来说,不是没有高大壮硕的体形,然而最终还是被豹捕食,是因为爪牙的能力不同,勇猛怯弱的资质有别。有人问:“那么应该怎样防备呢?”回答说:“关键在于得到人才。” 释解言语【韩愈】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我从江陵法曹任上奉诏授任国子博士,第一次拜见当今宰相郑公。郑公赐我座位,并且说:“我看过你写的某些诗。当时我在翰林院,职位亲近而处所禁密,不敢同你联系。现在替我把你的诗和文章抄写一份送来。”我拜谢后退下,抄录诗文若干篇,选择日期时辰准备献上。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对我说:“你把诗文献给宰相了吗?”我说:“是的。”他说:“有人在宰相座前进谗言,说:‘韩愈说,宰相征求我的文章,我不敢隐藏。宰相难道真的了解我吗?’你可要谨慎啊。”我回答说:“我任御史时在德宗朝获罪,和我一同迁往南方的总共有三人,只有我最先被重新任用,宰相给我的恩赐太大了。百官进见宰相,有的站着说几句话就退下,而我却蒙受赐座,这是宰相待我的礼遇太过了。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想凭自己的事业传达到宰相身边的很多,都畏惧而没有人敢这样做,唯独我蒙受宰相先来求取知遇,这是知遇太深了。恩赐大、礼遇过分、知遇深厚,这三件事即使从敌对的人那里得到,也应该怎样报答,何况是从天子的宰相那里得到呢?况且人没有不知道自己的;凡是适合任用的叫作才,能够承担事务的叫作力。我在这两方面虽然每天都努力,却仍然赶不上别人;能够束好衣带、手执笏板,站在士大夫的行列中,没有因为不成材而被斥退,就已经是幸运了,我怎么敢在言语上骄傲呢?
夫敖虽凶徳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亲鲜少,无扳聨之势,于今不善交人,无相先相死之友于朝,无宿资蓄货以钓声势,弱于才而腐于力,不能奔走乗机抵▯以要权利,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丧心之人,蹈河而入火,妄言而骂詈者,则有之矣,而愈又知其无是疾也。虽有谗者百人,相国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欤?”既累月,又有来谓愈曰:“有谗子于翰林舎人李公与裴公者,子其慎欤?”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居则与天子为心膂,出则与天子为股肱。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其孰不愿忠而望赐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入火,病风而妄骂,不当有如谗者之说也。虽有谗者百人,二公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市有虎而曽参杀人,谗者之效也。”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逺佞人。夫佞人不能逺,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聴者庸也;曽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听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听视不惑;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虽进而为之,亦莫之聴矣。我何惧而慎?」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愈曰:「前之谤我于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于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会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其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罪言【苏轼】吾闻肉食之忧,非藿食者所宜虑也。府居之谋,非巷居者所宜处也。分之所不及,义之所弗出也。义之所弗出,利之所不择也。犯义者惑,维卒不自克,作罪言。万夫之望,万夫所依,匪才尚之,而量包之。丘山之憾,一笑可散;芥蔕之仇,千河不收。呜呼!宁我容汝,岂汝不可?神之聴之,终和而同乎?乗人之气,决之易耳;解忮触猜,是惟难哉。水激则悍,其伤滛夷;矢激则逺,行将安追?呜呼!佐涉者湍,佐鬬者呼。柴不立,其愚乃可以须。爱心之偏,其辞溢妍;恶心之厚,其辞溢丑。惟仁人之言,爱恶两捐,广大恬愉,上通于天。呜呼!善言未升,賔客瞰门。曷以夀我公侯承之?天道好还,莫适后先。人事喜复无常,倚伏前之所是,事定而渝;今之所是,后当焉如?呜呼!祸不在先,亦不在天。还隠其心,有万其全。疾恶过义,美恶易位。矫枉过直,美恶同则如食宜饇,餍则为度;如酌孔取,剧则荒舞。呜呼!乃隂乃阳,神理所藏;一弛一张,人道之常。对禹问【韩愈】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曰:「然则尧舜何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曰:「禹之虑也,则深矣。
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
译骄傲虽然是凶恶的品德,但一定有所凭恃才敢于表现。我的宗族亲属很少,没有可以攀连的势力;如今又不善于结交人,在朝廷没有彼此扶持、彼此舍命的朋友;没有积存多年的资财来招引声势;才智薄弱,能力衰败,不能奔走钻营、乘机投靠以求取权利,我凭什么骄傲呢?至于那些狂妄迷乱、丧失理智,跳入河中、闯入火里,胡乱说话、辱骂别人的人,世上确实有;但我知道自己没有这种毛病。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宰相也不会相信他们,我又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又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对我说:“有人在翰林舍人李公和裴公那里诋毁你,你可要谨慎啊。”我说:“这两位,是我的君主早晚都要询问、依靠他们治理天下并开创太平之治的人;他们在朝廷任职时是天子的心腹,在外任职时是天子的股肱。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谁不愿意效忠并希望得到恩赐?〔原文此处“望赐愈?也不狂不愚”疑有脱误〕我并不狂妄,也不愚昧,不会跳河入火,不会因风疾而胡乱辱骂,不应当像谗言所说的那样。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两位公也不会相信他们,我又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我这样回答来客,夜里回去后,私下责备自己说:“唉!街市上有人说有老虎,曾参的母亲竟相信曾参杀人,这就是谗言发生作用的例子。” 《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和老虎;豺狼老虎也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北方也不接受,就把他们扔给上天。”这是因受到谗言之害而极力憎恨谗言的说法。又说:“祸乱开始产生时,僭越从一开始就被容纳;祸乱再次产生,是说君子相信谗言,从最初的怀疑最终变成相信。”孔子说:“要远离奸佞之人。”奸佞之人不能远离,就会有时候相信他们。如今我仗恃正直而不加戒备,祸患大概要到了!过了一会儿,我又自己解说道:“街市上说有老虎,是听者平庸;曾参杀人,是因为对曾参的爱使听觉受到迷惑;巷伯受到伤害,是因为遭逢乱世。如今三位贤者正与天子谋划施政于天下、开创太平之治,他们听觉敏锐、眼光明察,公正而且宽厚。大夫聪明,听见看见就不会受到迷惑;公正,就不会亲近谗邪;宽厚广大,就能够容纳别人并加以思考。那些进谗言的人,谁敢进来进谗呢?即使进来进谗,也没有人会听信。我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又过了几个月,皇上命李公担任宰相,李公对我说:“你先前被一位宰相听信谗言,如今李公又做宰相而与你相处,你危险了!”我说:“先前在宰相那里诽谤我的人,翰林不知道;后来在翰林那里诽谤我的人,宰相不知道。〔原文‘投畀’后有重复、脱误,相关诗句文字存疑〕 如今两位公共同处一处并且听到这些话,如果谈到我,一定会说:“韩愈也是个人罢了。他既然敢对宰相骄傲,又敢对翰林骄傲,他究竟想求取什么?一定不是这样的。”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祸患。后来谗言果然没有起作用。《罪言》【苏轼】我听说,享受肉食者所担忧的事,不是吃藿菜的人应当考虑的;居于府第者谋划的事,不是住在巷中的人所宜处置的。分内能力达不到的地方,义理也不会从那里产生;义理不产生的地方,利益便无所选择。触犯义理的人会迷惑,最终不能自我克制,反而制造罪过之言。万人所仰望、万人所依赖的人,并不是因为才能值得崇尚,而是因为他的器量能够包容众人。像丘山一样的遗憾,一笑便可消散;像芥蒂一样的仇怨,即使千条河流也不能冲刷掉。唉!宁可由我来容纳你,难道你就不能容纳我吗?神明若听见这些,最终会使我们和谐相同吗?借着别人的气势,决断事情是容易的;消除嫉妒、抵触和猜疑,才实在困难啊。水受到激荡便凶猛,冲伤的东西会漂流平夷;箭受到激发便飞得远,飞行之后又到哪里去追赶呢?唉!帮助人渡水的是急流,帮助人争斗的是呼喊。柴薪不能竖立,它的愚钝才可以暂且维持。爱人的心偏颇,言辞便过分美好;憎恶人的心深重,言辞便过分丑恶。只有仁人的言语,爱与憎两方面都能舍弃,广大、安恬而愉悦,上通于天。唉!善言还没有传扬,宾客已经窥伺门庭。用什么来使我的公侯承受长寿呢?天道喜欢往复循环,没有谁一定在前、谁一定在后。人事虽喜欢反复,却没有常规:从前认为对的,事情定下来后又改变;如今认为对的,后来又将怎样呢?唉!祸患不在先前,也不在上天。回转来隐藏自己的内心,便有万全之计。憎恶超过义理,美与恶便颠倒了位置。矫正弯曲却超过了正直,美与恶就混同了:这就像食物应当吃到饱,吃饱了便要适可而止;又像斟酒只取适量,过多便会荒唐狂舞。唉!有阴有阳,是神妙之理所藏;有张有弛,是人道的常理。答禹问【韩愈】有人问:“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却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是真的吗?”回答说:“是。”既然如此,难道禹的贤能不如尧、舜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希望天下得到适当的安排;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担忧后世因争夺天下而发生祸乱。尧、舜使百姓获利,是着眼于大的方面;禹为百姓考虑,是思虑得深远。”有人问:“那么尧、舜为什么不担忧后世呢?”回答说:“舜像尧,尧就把天下传给他;禹像舜,舜就把天下传给他。得到合适的人便传给他,这是尧、舜;没有这样的人,考虑到祸患而不传给别人,这是禹。舜不能把天下传给禹,说明尧不了解人;禹不能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说明舜不了解人。尧把天下传给舜,是在为后世考虑;禹把天下传给儿子,也是为后世考虑。”有人说:“那么禹的思虑确实深远了。” 把天下传给儿子,假如儿子不贤良,那该怎么办呢?” 回答说:“时代越来越难以治理,把天下传给别人就会引起争夺,不能预先确定;传给儿子就不会争夺,因为可以预先确定。预先确定的继承人即使不贤,也还可以守住法度;不能预先确定而又遇不到贤人,就会争夺并且混乱。上天生出大圣人,并不常有;生出大恶人,也不常有。把天下传给众人,若得到大圣人,后来的人就没有谁敢争夺;
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诸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茍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咸宜【栁宗元】兴王之臣多起污贱,人曰幸也;亡王之臣多死寇盗,人曰祸也。余咸宜之。当两汉氏之始,屠贩徒▯出以为公侯卿相,无他焉,彼固公侯卿相器也,遭时之非,是以诎。独其始之不幸,非遭髙光而以为幸也。汉晋之末,公侯卿相劫戮困饿,伏墙壁间以死,无他焉,彼固劫戮困饿器也,遭时之非,是以出。独其始之幸,非遭卓曜而后为祸也。彼困于昏乱,伏志气,屈身体,以下奴隶平难泽物之徳,不施于人,一得适其傃,其进晚耳,而人犹幸之。彼伸于昏乱,抗志气,肆身体,以傲豪杰,残民兴乱之伎,行于天下,一得适其傃,其死后耳,而人犹祸之。悲夫,余是以咸宜之。庖丁【庄周】庖丁为文恵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恵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甞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甞,而况大軱乎?良庖嵗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防,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为之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恵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问养生【苏轼】余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何谓和?曰:子不见天地之为寒暑乎?寒暑之极,至于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其变者防也。寒暑之变,昼与日俱逝,夜与月竝驰,俯仰之间,屡变而人不知者,防之至和之极也。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久矣。何谓安?曰:吾甞自牢山浮海达于淮,遇大风焉。舟中之人,如附于桔橰而与之上下,如蹈车轮而行,反逆▯乱,不可止。而吾饮食起居,如他日,吾非有异术也,惟莫与之争,而聴其所为。故凡病我者,举非物也。食中有蛆,人之见者必呕也,其不见而食者,未甞呕也。请察其所从生。论八珍者必咽,言粪秽者必唾,二者未甞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果生于物乎?果生于我乎?知其生于我也,则虽与之接而不变,安之至也。安则物之感我者轻,和则我之应物者顺,外轻内顺,而生理备矣。吴子,古之静者也,其观于物也审矣,是以私识其言而时省观焉。续楚语【苏轼】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不违而道。」唐栁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絶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齐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甚矣栁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启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曽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徳,或训其子孙,虽所趋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
译把天下传给儿子,若得到大恶人,后来的人就要承受他的祸乱。” 禹死后四百年,才出现桀;又过了四百年,才出现汤和伊尹。汤和伊尹是不能等待、不能预先传位给他们的。与其传给别人却得不到圣人,因而发生争夺和混乱,哪里比得上传给自己的儿子呢?即使得不到贤人,也还可以守住法度。有人问:“孟子所说的‘上天把贤人给谁,就把天下给贤人;上天把儿子给谁,就把天下给儿子’,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孟子的本意,是认为圣人不会因为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但他寻求这件事的解释而没有得到,于是顺着这个说法替它作了解释。” 咸宜【柳宗元】兴起的君王,其臣下大多出身污浊卑贱,人们说这是幸运;灭亡的君王,其臣下大多死于寇盗,人们说这是灾祸。我认为二者都合于情理。两汉建立之初,屠夫、商贩、徒隶出身的人出来做了公侯卿相,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做公侯卿相的材料,遭逢的时机不对,所以被压抑;只是他们起初的不幸,并不是因为遇到高祖、光武,后来才成为幸运。汉、晋末年,公侯卿相遭劫被杀、困顿饥饿,藏在墙壁之间死去,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遭劫被杀、困顿饥饿的材料,遭逢的时机不对,所以显露出来;只是他们起初的幸运,并不是因为遇到董卓、孙皓以后才成为灾祸。他们困于昏乱时代,收敛志气,屈抑自身,用奴隶般的处境来平息祸难、施惠万物的德行,不能施于别人;一旦遇到适合自己的时势,他们只是进身较晚,而人们仍把这看作幸运。他们在昏乱时代伸展自己,激昂志气,放纵自身,用来傲视豪杰、残害百姓、兴起祸乱的本领,施行于天下;一旦遇到适合自己的时势,他们只是死得较晚,而人们仍把这看作灾祸。可悲啊!所以我认为这两种情形都合于情理。庖丁【庄周】庖丁为文惠君分解牛,手所接触的地方,肩所倚靠的地方,脚所踩踏的地方,膝所顶住的地方,都发出砉砉、騞騞的声响,进刀的声音也响亮,没有一样不合乎音律,合于《桑林》舞乐的节拍,也合于《经首》乐曲的节奏。文惠君说:“啊,好极了!你的技术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吗?”庖丁放下刀回答说:“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我开始分解牛时,眼中所见无非是一头完整的牛;三年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完整的牛了。如今,我用精神去接触牛,而不用眼睛去看,视觉停止了,精神却想要运行。我依循牛体本来的结构,劈开大的缝隙,引导刀进入大的空隙,顺着牛体固有的结构下刀,从未碰到筋脉相连的地方,何况大骨呢?好的厨师每年更换一把刀,因为他用刀割;一般的厨师每月更换一把刀,因为他用刀砍折。如今我的刀已经用了十九年,所分解的牛有数千头,刀刃却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牛的骨节之间有空隙,而刀刃没有厚度;用无厚的刀刃进入有空隙的骨节,宽宽绰绰,在刀刃游动时自然有余地了。因此用了十九年,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虽然如此,每当遇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我看见那里难以处理,便小心警惕起来;目光因此集中,动作因此放慢,进刀非常谨慎,哗的一声,牛体就已经解开,像泥土堆积在地上一样。我提刀站立,为此环顾四周,为此犹豫踌躇,因而感到志得意满。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好啊!我听了庖丁的话,懂得了养生的道理。” 问养生【苏轼】我向吴子询问养生之道,得到两句话:一是和,一是安。什么叫作“和”?他说:你难道没有看见天地运行寒暑吗?寒暑到了极点,会冷到折断胶、热到熔化金属,但万物并不因此受害,这是因为它们的变化有渐进的过程。寒暑的变化,白天随着太阳一同过去,夜晚随着月亮一起运行,俯仰之间屡屡变化,而人却察觉不到,这是渐变达到了极和的程度。假如这两种极端相互接连而骤然到来,那么人早就死了。什么叫作“安”?他说:我曾从牢山乘船渡海到淮河,遇上大风。船里的人像附着在桔槔上,随着它上下;又像踩着车轮行走,前后颠倒、旋转混乱,无法停止。而我的饮食起居和平日一样。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只是不和风浪争执,听任它自然运行。所以凡是使我生病的,往往并不是外物。食物中有蛆,看到它的人一定会呕吐;没有看见而吃下去的人,却从未呕吐。请考察呕吐从哪里产生。谈到八珍,人必然咽口水;说到粪秽,人必然吐唾沫,但八珍和粪秽都不曾真正接触我,唾液和咽液又从哪里产生呢?果真是由外物产生的吗?果真是由我自身产生的吗?知道它们产生于我自身,那么即使同它们接触也不会改变,这就是安的最高境界。安定了,外物感动我的力量就轻;和谐了,我回应外物就顺畅。外在感受轻微,内在应对顺畅,生命的调理就完备了。吴子是古代善于安静的人,他观察事物十分审慎,因此我私下记住他的话,时时反省、观察。续楚语【苏轼】屈到喜爱菱角,得了病,召来宗族中的老者,嘱咐他们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到了祥祭,宗族老者将要供荐菱角,屈建却命令撤去。君子说:“不违背常礼才合乎道。”唐代柳宗元非难此事说:“屈到的儿子难道能忍心在父亲将死之时违背他的话吗?况且礼制规定,到了祭祀死者的日子,要追思他所喜爱的、所嗜好的东西。子木撤去菱角,怎么能算合乎道呢?柳子见识浅陋得太过分了。”子木是楚国卿大夫中的贤者,难道不知道做儿子的道理、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吗?何况是父亲临死前郑重叮嘱的话,难道能忍心弃置不用吗?这里一定有极其不忍心的事情,压倒了他的私情。人在死生关头,圣人对此十分严肃:死在正寝,不死在妇人手中;直到系结冠缨、安置手足这样的最后时刻,也不敢不努力。对于死生的变化,他们看得多么郑重啊!父子平日里的话,可以用恩情掩盖义理;到了死生这样极其严肃的关头,难道能容许以私情损害公义吗?曾子病重时,称说君子所看重的道理有三件事:孟僖子临死,让他的儿子向孔子学习礼;管仲病重时,劝桓公除去三位小人。这几位君子的话,有的以国家社稷为主,有的勤勉于道德,有的训诫子孙;虽然所趋向的事情不同,但都专心于大义,不偏私自身。
如此,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唯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曽晳嗜羊枣,而曽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命则为陋耳。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曽子寝疾,曽元难于易箦,曽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徳,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栁子之言为然,是曽元为孝子,而童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主茍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吴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古人以爱恶比之,美疢药石。曰:石犹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栁子之爱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违父命,为药石也哉。日喻【苏轼】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槃,扣槃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为日也。日之与钟籥,亦逺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甞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槃与烛也。自槃而之钟,自烛而之籥,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嵗而能涉,十嵗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茍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也以经术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文编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三十九明 唐顺之 编偃松屏賛【苏轼】予为中山守,始食北岳松膏,为天下冠。其木理坚宻,瘠而不瘁,信植物之英烈也。谪居罗浮山下,地暖多松,而不识霜雪。如高才胜人,生绮纨家,与孤臣孽子有间矣。士践忧患,安知非福?防子过从南来,画寒松偃葢,为防首小屛。为之賛曰:「燕南赵北,大茂之麓。天僵雪峯,地裂冰谷。凛然孤清,不能无生。生此伟竒,北方之精。苍皮玉骨,硗硗齾齾。方春不知沍寒,秀发孺子。介刚从我,炎荒霜中之英,以洗我瘴。」三马图賛【苏轼】元祐初,上方闭玉门闗谢遣诸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遣诸生游师雄行边。勑武备,师雄至熈河,蕃官包顺请以所部熟户除边患,师雄许之,遂擒猾羌大首领果庄青伊结以献。百官皆贺,遣使告永裕陵。时西域贡马,首高八尺,龙颅而凤膺,虎脊而豹章,出东华门,入天驷监,振鬛长鸣,万马皆瘖。父老纵观,以为未始见也。上方恭黙思道,八骏在廷,未尝一顾。其后圉人起居不以时,马有毙者,上亦不问。明年,羌温锡沁有良马,不敢进,请于边吏,愿以餽太师潞国公,诏许之。蒋之竒为熈河帅,西蕃有贡骏马汗血者,有司以非入贡嵗月,留其使与马于边。之竒为请,乞不以时入,事下礼部。轼时为宗伯,判状云:“朝廷方却走马以粪,正复汗血,亦何所用。”事遂寝。于时兵革不用,海内小康,马则不遇矣,而人少安。轼尝私请于承议郎李公麟,画当时三骏马之状,而使果庄青伊结校之,藏于家。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轼在惠州谪居,无事阅旧书画,追思一时之事,而叹三马之神骏,乃为之賛曰:“吁!果庄世悍骄,奔贰师,走嫖姚。今在廷,服虎貂,效天骥,立内朝。八尺龙神,超遥若将西燕西瑶。帝念民,乃下招籋,归云逝房妖。”王元之画像赘【苏轼】
译如今楚国声势显赫,若敖氏的贤能闻名诸侯,屈到本人又是正卿,死后不忧虑百姓,却只忧虑口腹,这种鄙陋也太严重了。假使子木真的这样做,楚国人会歌颂他,太史会把它记载下来,那么天下后世不知道屈到的贤能,只听说他的鄙陋,子木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所以说:“这一定是有极其不忍心的事情,压倒了他的私情。”然而礼所说的“追思他所喜爱的、所嗜好的”,说的是子女追思父母的方式。曾晳喜欢吃羊枣,曾子却不忍心再吃;父亲去世后不能阅读父亲的书,母亲去世后不能拿母亲用过的器物,这些都是子女的自然感情,难道要等父母下命令吗?如今供荐菱角这件事,如果出自儿子的意愿便可以;如果是根据父亲的遗命去做,就成为鄙陋。难道可以因为饮食的缘故,使父亲蒙受最大的鄙陋吗?曾子病重卧床,曾元对更换箦席感到为难,曾子说:“君子用德来爱人,小人用姑息来爱人。”如果认为柳子的说法正确,那么曾元就是孝子,而童子却只顾礼制末节,在病危之中更换箦席,岂不是极其不仁吗?中行偃死时,脸色难看,无法含殓,范宣子洗手后抚摸着他,说:“侍奉吴国,我怎敢不如侍奉君主!” 他又看着栾怀子说:“君主如果最终不再把在齐国的事务交给我,河神可以作证!”说完才闭上眼睛。唉!范宣子知道侍奉吴国是对君主忠诚,却不知道以报答齐国来成就中行偃忧国的美德;如果这样做才算忠诚,那就更伟大了。古人把爱与憎比作美味的疾病和药石:药石还能够使人活命,疾病中越是美好可口的,毒性往往越多。由此看来,柳宗元爱护屈到,是美味的疾病;子木违背父亲的遗命,才是药石啊。” 日喻【苏轼】天生眼盲的人不知道太阳是什么,便向有眼睛的人询问。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形状像铜盘。”他敲击铜盘,听到了声音。另一天听到钟声,便以为那就是太阳。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光像蜡烛。”他摸索蜡烛,知道了它的形状。另一天摸到钥匙,便以为那就是太阳。太阳同钟、钥匙相差很远,但盲人不知道它们的不同,因为他从未亲眼见过太阳,只能向别人求取知识。道比太阳更难以看见,而人不能通达道,同盲人没有区别。通达道的人告诉他们,即使使用巧妙的比喻和善于引导的方法,也不过像铜盘和蜡烛一样。从铜盘推想到钟,从蜡烛推想到钥匙,辗转相互推求,难道会有尽头吗?所以世上谈论道的人,有的就以自己所见到的事物为道命名,有的自己没有见过道而凭想象揣度,这都是求道的方法错误。然而道最终就不能求得吗?苏子说:道可以达到,却不能强求。什么叫作达到?孙武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使敌人进入自己的安排,而不被敌人牵着走。”孔子说:“各种工匠在作坊里完成事业,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道。”不去强求它而它自然到来,这大概就叫作达到吧?南方有很多善于潜水的人,他们天天同水相处。七岁就能涉水,十岁就能浮水,十五岁便能潜水。善于潜水的人,难道是随随便便就会的吗?一定是掌握了水的规律。天天同水相处,所以到十五岁便掌握了水的规律。人生来不识水,即使成年后看见船也会害怕。因此北方的勇士向善于潜水的人询问潜水的方法,按照他们的话到河里试验,没有不溺水的。所以凡是不学习却一心强求道的人,都像北方那些学习潜水的人一样。从前朝廷凭声律取士,士人杂乱地学习各种东西,却不专心于道;如今凭经术取士,士人知道追求道,却不致力于学习。渤海人吴君彦律,是有志于学习的人。他正准备到礼部参加考试,我作《日喻》来告诫他。《文编》第三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第三十九卷 明代唐顺之编 偃松屏赞【苏轼】我任中山太守时,开始食用北岳的松膏,认为它是天下第一。那里的松树木理坚密,虽然瘦弱却不枯萎,确实是植物中的英杰。后来我被贬居罗浮山下,那里天气温暖,松树很多,却不知道霜雪是什么。这就像才华高过常人的人,生长在富贵的绮罗之家,同孤臣孽子之间有很大差别。士人经历忧患,怎么知道这不是福呢?防子从南方来访,画了一幅寒松偃盖图,做成小屏风献给我。我为它作赞说:“燕南赵北,大山茂密的山麓。天空冻僵了雪峰,大地裂开了冰谷。凛然孤高清寒,却不能不在这里生长。生出这样的伟奇之物,是北方的精华。苍色的树皮,玉石般的树骨,坚硬粗砺、斑驳不平。正值春天,却不知道严寒;秀美绽发,如同幼童。刚强的气节跟随我,在炎热荒远之地的霜中仍为精英,用来洗涤我的瘴气。” 三马图赞【苏轼】元祐初年,皇上正关闭玉门关,谢绝并遣返诸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议派诸生游师雄巡视边境。皇帝命令整治武备。游师雄到了熙河,蕃官包顺请求带领所属熟户来消除边患,游师雄答应了,于是擒获狡猾羌人的大首领果庄青伊结,献给朝廷。百官都来祝贺,皇帝又派使者把消息告知永裕陵。当时西域进贡骏马,马头高八尺,龙一般的头颅,凤一般的胸膺,虎一般的脊背,豹一般的斑纹;它从东华门出来,进入天驷监,振动鬃毛长声嘶鸣,万马都像失去了声音。父老们纵情观看,认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马。皇上当时恭敬沉默、思考治道,八匹骏马在朝廷中,却从未看它们一眼。后来养马人起居不按时,马有死的,皇上也不询问。第二年,羌人温锡沁有良马,不敢进贡,请求边吏允许把马赠给太师潞国公,诏令准许。蒋之奇任熙河帅时,西蕃有进贡汗血骏马的官使,有关部门以不在进贡年份为由,把使者和马留在边境。蒋之奇替他们请求,请求不必拘泥于进贡的时令,事情交礼部处理。我当时任宗伯,批示说:“朝廷正要拒绝那些只会奔跑、用来粪田的马,即使是汗血马,又有什么用呢?”事情于是搁置。当时兵革不用,天下达到小康,马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而人们却稍稍安宁了。我曾私下请求承议郎李公麟,画出当时三匹骏马的形状,并让果庄青伊结加以校对,收藏在家中。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我被贬居惠州,无事翻阅旧书旧画,追想到当时的事情,感叹三匹马的神骏,于是为它们作赞说:“啊!果庄一向强悍骄横,奔驰着击败贰师,奔走于嫖姚将军麾下。如今立于朝廷,身穿虎貂服,效法天上的骏马,侍立内朝。八尺高的龙马,神骏超逸,仿佛将要向西飞越燕地和瑶池。皇帝想到百姓,于是下令招来、收纳;归云飞逝,房宿之妖也消散。” 王元之画像赞【苏轼】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予尝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太息也。如汉汲黯、萧望之、李固、呉张昭、唐魏郑公、狄仁杰,皆以身狥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正色而立于朝,则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故能消祸于未形,救危于将亡。使皆如公孙丞相、张禹、胡广,虽累千百,缓急岂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处于众邪之间,安危之际,则公之所为,必将惊世絶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胆裂。岂特如此而已乎?始予过苏州虎邱寺,见公之画像,想其遗风余烈,愿为执鞭而不可得。其后为徐州,而公之曾孙汾为兖州,以公墓碑示余,乃追为之賛,以附其家传云:「维昔圣贤,患莫已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时帝欲用公,公不少贬,三黜穷山之死,靡憾。咸平以来,独为名臣,一时之屈,万世之信。纷纷鄙夫,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泚其颡,公能泚之,不能巳之。茫茫九原,爱莫起之。」文与可飞白賛【苏轼】呜呼哀哉!与可岂其多好、好竒也欤?抑其不试故艺也?始予见其诗与文,又得见其行、草、篆、▯也,以为止此矣。既没一年,而复见其飞白,美哉多乎其尽万物之态也!霏霏乎其若轻云之蔽月,飜飜乎其若长风之巻斾也,猗猗乎其若逰丝之萦柳絮,褭褭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带也,离离乎其逺而相属,缩缩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至于如此,而余乃今知之,则余之知与可者,固无几,而其所不知者,葢不可胜计也。呜呼哀哉!韩干画马賛【苏轼】韩干之马四,其一在陆,骧首奋鬛,若有所望,顿足而长鸣。其一欲渉,凥高首,下择所由济,局蹐而未成。其二在水,前者反顾,若以鼻语,后者不应,欲饮而留行。以为廐马也,则前无羁络,后无棰策;以为野马也,则隅目耸耳,丰臆细尾,皆中度程,萧然如贤大夫、贵公子。相与解带脱防,临水而濯缨,遂欲高举远引,友麋鹿而终天年,则不可得矣。葢优哉游哉,聊以卒嵗而无营。师子屛风賛【苏轼】润州甘露寺有唐李卫公所留陆探微画师子板,余自钱塘移守胶西,过而观焉。使工人摹之,置公堂中,而赞之曰:「圆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踯,喜见尾。虽猛而和,葢其戏。严严高堂,防燕几啼呼,颠沛走百鬼。嗟乎!妙哉古陆子!」管防安画赞【苏辙】余自龙川以归,居颍已十有三年。杜门幽居,无以自适,稍稍取旧书阅之,将求古人而与之友。葢于三国得一焉,曰管防安。葢防安少而遭乱,渡海居辽东三十七年而归,归于田庐,不应朝命,年八十有四而没。功业不加于人,而余独何取焉?取其明于知时而审于处已云尔。葢东汉之衰,士大夫以风节相尚,其立志行义,贤于西汉,然时方大乱,其出而应世,鲜有能自全者。颍川荀文若,以智策辅曹公,方其擒吕布,毙袁绍,皆谈笑而办,其才与张子房比,然至九锡之议,卒不能免其身。彭城张子布,忠亮刚简,事孙氏兄弟,成江东之业,然终以直不见容,力争公孙渊,事君臣之义几絶。平原华子鱼,以徳量重于曹氏父子,致位三公,然曹公之杀伏后,子鱼将命至,破壁出后而害之。汝南许文休,以人物臧否闻于世,晚入蜀依刘璋,先主将克成都,文休逾城出降,虽卒以为司徒,而蜀人鄙之。此四人者,皆一时贤人也,然直己者终害其身,而枉己者终丧其徳,处乱而能全,非防安而谁与哉?旧史言防安虽老不病,着白防布襦袴布裙,宅后数十步有流水,夏暑能策杖临水盥手足,行园囿,嵗时祀其先人,絮防布单衣,荐馈跪拜成礼。余欲使画工以意髣髴画之。昔李公麟喜画有顾陆遗思,今公麟死久矣,恨莫能成吾意者,姑为之賛曰:防安之贤,无以过人,余独何以谓贤?贤其明于知时,审于处已,以能自全。防安之老,归自海东,一亩之宫,闭不求通,白防布裙,舞雩而风,四时烝尝,馈奠必躬。八十有四,蝉蜕而终。少非汉人,老非魏人,何以命之?天之逸民。王定国真赞【苏轼】温然而泽者,道人之腴也;凛然而清者,诗人之癯也。雍容委蛇者,贵介之公子;而短小精悍者,游侠之徒也。人何足以知之?此皆其肤也。若人者,泰不骄,困不挠,而老不枯也。秦少游真赞【苏轼】以君为将仕也,其服野,其行方;以君为将隠也,其言文,其神昌。置而不求,君不即;即而求之,君不藏。以为将仕、将隠者,皆不知君者也。葢将挈所有而乘所遇,以防于世,而卒反于其乡者乎?参寥子真赞【苏轼】
译传记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存在吗?” 我曾反复诵读这句话三遍,每次都不免流泪叹息。像汉代的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国的张昭,唐代的魏郑公、狄仁杰,都能以自身殉于义理;召唤他们不会来,驱逐他们不会走,正色站立在朝廷上,于是豺狼狐狸便彼此吞噬,所以能在祸患尚未显现时消除它,在危亡将要到来时挽救它。假如都像公孙丞相、张禹、胡广,即使有成百上千人,遇到紧急事情又哪里能够指望呢?因此翰林王公元之以雄伟的文章、正直的道义,独立于当世,足以追比这六位君子。当时朝廷清明,没有大的奸邪,但王公仍不能被人轻慢,耿介如秋霜夏日,不可亲近玩弄。等到他三次被贬,最终死去,假如不幸处在众多奸邪之间、国家安危的关头,那么王公的所作所为一定会震惊世俗,使那些器量狭小、钻营偷窃的人心惊胆裂。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起初我经过苏州虎丘寺,看见王公的画像,想象他的遗风余烈,希望能替他执鞭随行,却终究不能如愿。后来我任徐州太守,王公的曾孙汾任兖州太守,把王公的墓碑给我看,于是我追写这篇赞,附在他家的传记之后:“从前的圣贤,忧虑没有人能够了解自己;王公遇到了太宗,确实如此。当时皇帝想任用王公,王公一点也不降低自己的操守;三次被贬到穷山,最终死去,也没有遗憾。自咸平以来,他独自成为名臣;一时受到屈抑,却获得万世的信誉。纷纷而来的鄙陋之人,也来拜王公的画像,这可以从什么看出来呢?他们额头上冒汗,是王公使他们惭愧,却不能使他们停止。茫茫九泉之下,想爱护他却再也不能使他复生。文与可飞白赞【苏轼】唉,悲痛啊!与可难道只是爱好很多、喜欢奇异事物吗?还是因为没有施展,所以把技艺寄托在书法上呢?起初我看见他的诗和文章,后来又看见他的行书、草书、篆书、隶书,以为他的才能不过如此。谁知他去世一年后,我又看见了他的飞白书,美极了,丰富得几乎穷尽了万物的形态!纷纷然,像轻云遮蔽月亮;翻翻然,像长风卷动旗帜;柔美婉转,像游丝缠绕柳絮;飘摇不定,像流水中的荇带起舞;疏落相连,像远处彼此接续;收束紧密,像近处聚集却并不逼仄。他的技艺竟精妙到这种程度,而我到如今才知道,那么我了解与可,本来就没有多少;他那些我不知道的地方,大概多得数不清。唉,悲痛啊!韩干画马赞【苏轼】韩干画的四匹马中,一匹在陆地上,昂起头,奋张鬃毛,仿佛有所期待,顿足长鸣。另一匹正要渡水,臀部高高抬起,低头选择渡水的地方,拘谨局促,还没有渡成。另两匹在水中,前一匹回头顾盼,仿佛在用鼻子说话;后一匹没有回应,想喝水却停住了脚步。若说它们是马厩里的马,前面没有缰绳络头,后面没有鞭子;若说是野马,它们斜视的眼睛、竖起的耳朵、丰满的胸脯、细长的尾巴,又都符合马的标准,萧然洒脱,像贤德的大夫、尊贵的公子。它们彼此解下衣带、脱去衣帽,来到水边洗濯冠缨,终于想要远远高飞、避世远引,同麋鹿为友而终其天年,却又不能做到。大概也只是悠闲自在,姑且借此度过一年,不去经营什么罢了。狮子屏风赞【苏轼】润州甘露寺有唐代李卫公留下的陆探微所画的狮子画板。我从钱塘调任胶西太守,经过那里便去观看,叫工匠摹绘下来,放在公堂之中,并为它作赞说:“眼睛圆睁,鼻子仰起,奋张胡须,吐出舌头,威严地露出牙齿;舞动四足,耳朵向前;向左顾盼,左右踱步,欢喜得露出尾巴。虽然凶猛却温和,大概是在嬉戏。高大庄严的公堂,仿佛在防御燕几间的啼哭呼喊,使百鬼颠沛奔逃。啊,古代陆先生的技艺真妙啊!” 管防安画像赞【苏辙】我从龙川回来,居住在颍地已经十三年了。闭门幽居,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排遣,便渐渐取出旧书阅读,想要寻求古人同他们交友。在三国人物中,我大概找到了一位,就是管宁,字防安。防安年轻时遭逢乱世,渡海居住在辽东三十七年后才回来;回来后住在田园,不接受朝廷征召,八十四岁去世。他的功业没有施加于别人,我却独独取法他什么呢?取法的是他明白时势、谨慎处置自身罢了。东汉末年,士大夫崇尚风操气节,他们立志行义,比西汉士人贤明;然而当时正处于大乱之中,他们出仕应对世事,很少有人能够保全自己。颍川荀文若凭借智谋辅佐曹公,正当他擒获吕布、杀死袁绍时,都能谈笑之间办成事情;他的才华可以同张子房相比,然而到了议论九锡时,最终也不能保全自身。彭城张子布忠诚明亮、刚正简约,侍奉孙氏兄弟,成就了江东的事业;然而最终因为正直而不被容纳,竭力争论公孙渊之事,几乎使君臣之义断绝。平原华子鱼凭借德行器量受到曹氏父子的尊重,做到三公之位;然而曹公杀死伏皇后时,子鱼奉命前去,撞破墙壁使皇后出来,却又使她遭到杀害。汝南许文休以评定人物贤否闻名于世,晚年入蜀依附刘璋,先主将要攻克成都时,文休越城投降;虽然最终被任命为司徒,蜀人却鄙视他。这四个人都是一时的贤人,然而只顾正直地坚持自己的人最终害了自身,委曲自己的人最终丧失了德行;身处乱世而能够保全自己,除了防安还能有谁呢?旧史说,防安虽然年老却没有疾病,穿着白色防布短衣、裤子和布裙。他住宅后几十步有一条流水,夏日炎热时能够拄杖到水边洗手脚,巡视园囿;每逢岁时祭祀祖先,便穿上絮防布单衣,进献祭品,跪拜成礼。我想让画工凭想象大略画出他的形象。从前李公麟喜欢绘画,具有顾恺之、陆探微遗留下来的意趣;如今李公麟死去已久,遗憾没有人能完成我的心意,只姑且作赞说:防安的贤能,没有什么超过常人之处,我独独为什么称他贤呢?是因为他明白时势,谨慎处置自身,能够保全自己。防安年老时从海东回来,住在一亩大的房舍中,闭门自守,不求通达;穿着白色防布裙,在祭祀时迎风起舞;四时祭祀祖先,馈献祭奠一定亲自进行。八十四岁时,如蝉蜕般离世。他年轻时不是汉人,老年时也不是魏人,应该怎样称呼他呢?是上天遗留下来的逸民。王定国画像赞【苏轼】温润而有光泽,是道人的充实;凛然清峻,是诗人的清瘦;雍容曲折,是贵族公子的风度;短小精悍,是游侠之徒的气质。人哪里能够仅凭这些了解他呢?这些都只是他的表面。像这样的人,安泰时不骄傲,困厄时不屈挠,年老了也不枯槁。秦少游画像赞【苏轼】如果认为你将要出仕,那么你的服饰质朴,行为方正;如果认为你将要隐居,那么你的言辞文雅,精神昌盛。把你放在一边而不去寻求,你并不主动靠近;一旦接近并寻求你,你又不会隐藏自己。认为你将要出仕或将要隐居的人,都不了解你。你大概是将要带着自己的一切,乘着所遇到的时机,避身于世间,最终却返回故乡的人吧?参寥子画像赞【苏轼】
东坡居士曰:「维参寥子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尫柔而中健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玩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予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五也。」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苏轼】与可之文,其徳之糟粕;与可之诗,其文之毫末。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其诗与文,好者益寡,有好其徳如好其画者乎?悲夫!石室先生画竹赞【并序苏轼】与可文翁之后也。蜀人犹以石室名其家,而与可自谓笑笑先生。葢可谓与道皆逝,不留于物者也。顾尝好画竹,客有赞之者曰:「先生闲居独笑不巳,问安所笑?笑我非尔物之相物,我尔一也。」先生又笑。笑所笑者,笑笑之余,以竹发妙。竹亦得风天然而笑。讳辩【韩愈】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徴不称在,言在不称徴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邱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晳,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何如?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桐叶封弟辩【柳宗元】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戯,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巳,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徳,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巳,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文编巻三十九
译东坡居士说:“参寥子自身贫寒而道德丰富,文章善辩而口头表达迟钝,外表柔弱而内心刚健勇武;不与人争竞,却喜欢讥刺朋友的过错;形体枯瘦、心如灰烬,却喜欢感叹时事、玩赏万物,不能忘情于世间,因此说出感情充沛的话。这是我所说的参寥子有五件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苏轼】与可的文章,是他德行的糟粕;与可的诗,是他文章的末梢。诗歌不能完全倾泻出来,便转变为书法,又转变为绘画,都是诗的余绪。他的诗和文章,喜欢的人已经很少;有没有像喜欢他的画那样喜欢他的德行的人呢?可悲啊!石室先生画竹赞【并序苏轼】与可是文翁的后代。蜀人还用“石室”来称呼他的家族,而与可自称笑笑先生。大概可以说,他同道一起消逝,不留存于外物之中。他曾经喜欢画竹,有客人为此赞叹说:“先生闲居独自不停地笑,问您笑什么?笑我把不是您的东西当作您的东西来观察,把我和您看成一体。”先生又笑了。笑所笑的事情,在笑笑的余韵中,以竹子来显发妙理;竹子也因得到风而自然发笑。讳辩【韩愈】我给李贺写信,劝他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并且有了名声。与李贺争名的人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应参加进士考试才是对的,劝他参加考试的人是错的。”听到这些话的人没有考察清楚,便一唱一和,用同样的话附和。皇甫湜说:“如果不把这件事辩明白,你和李贺都将获罪。”我说:“是的。法律说:‘两个字的名字,不必全部避讳。’解释的人说:‘比如说征字时不称在字,说在字时不称征字,就是这个意思。’法律又说:‘不避讳音近而意义不同的字。’解释的人说:‘比如禹与雨、丘与蓲这一类。’如今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犯了两个字名字的避讳法吗?是犯了音近字的避讳法吗?父亲名叫晋肃,儿子便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如果父亲名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了吗?避讳开始于什么时候?制定法制教导天下的人,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不避讳,孔子不偏讳两个字的名字,《春秋》也不讥责不避讳音近字。康王钊的孙子确实名为昭王,曾参的父亲名叫晳,曾子并不避讳。过去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他们的儿子应当怎么办?难道避讳还要避讳音近字,甚至连自己的姓也避讳吗?还是不避讳这些音近字呢?” 汉代避讳武帝名彻,把“彻”改作“通”,却没有听说还要避讳车辙的“辙”,把它改成别的字;避讳吕后名雉,把“雉”说成野鸡,却没有听说还要避讳治理天下的“治”,把它改成别的字。如今上奏章和发布诏令,并没有听说要避讳浒、势、秉、机这些字,只有宦官和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认为这样会触犯忌讳。士君子说话做事,应当依据什么法则、遵守什么规范呢?如今拿经书来考察,拿法律来验证,再用国家的典章来核对,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凡是侍奉父母,能够像曾参一样,就可以不受讥议;做人能够像周公、孔子一样,也就可以到此为止。如今世上的士人不努力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专门避讳父母的名字,反而想在避讳方面超过曾参、周公、孔子,这也可以看出他们的迷惑。周公、孔子、曾参终究不可能被超越;如果把周公、孔子、曾参与宦官宫妾相比,难道宦官宫妾孝顺父母,竟然比周公、孔子、曾参更贤吗?” 桐叶封弟辩【柳宗元】古代流传的书中说:“成王拿桐叶同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把这个封给你。’周公进来祝贺,成王说:‘这是玩笑。’周公说:‘天子不可以开玩笑。’于是就把唐地封给年幼的弟弟。”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受封吗?周公就应该及时把这件事告诉成王,不必等他开玩笑后再以祝贺来促成它;不应当受封吗?周公却把不合适的玩笑变成事实,拿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的人,让他做君主,这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成王的话不能随便说罢了,难道一定要顺着他把这件事完成吗?假如不幸成王拿桐叶同妇人、宦寺开玩笑,难道也要把它举行为事实而顺从他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怎样。假如还没有达到适当的程度,即使反复改变十次也不算坏事;但一旦达到适当的程度,就不能任意改变,何况只是因为一句玩笑呢?如果开了玩笑就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教成王把过错贯彻到底。我的看法是,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从容安乐的方式依循正道,使他最终归于大中之道而已;一定不会遇到他的过失就替他找借口,也不应当束缚他、驱赶他,使他像牛马一样,逼迫过急反而会失败。况且普通人家的父子,尚且不能用这种方法自我克制,何况号称君臣的人呢?这不过是小丈夫琐碎拘谨的行为,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方法,所以不可信。” 有人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史佚促成的。” 《文编》第三十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四十明 唐顺之 编读仪礼【韩愈】余尝苦仪礼难读,又其行于今者盖寡,沿袭不同,复之无由,考于今诚无所用之。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于是。孔子曰:“吾从周”,谓其文章之盛也。古书之存者希矣,百氏杂家尚有可取,况圣人之制度邪?于是掇其大要,竒辞奥防,着于篇,学者可观焉。惜乎吾不及其时,进退揖让于其间。呜呼,盛哉!读墨子【韩愈】儒讥墨,以上同、兼爱、上贤、明鬼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讥专臣,不上同哉?孔子泛爱亲仁,以博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褒弟子,疾殁世而名不称,不上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鬼哉?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奚不相悦如是哉?余以为辩生于末学,各务售其师之説,非二师之道本然也。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读荀子【韩愈】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説干时君,纷纷籍籍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説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粹,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着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杨大醇而小疵。读孟尝君传【王安石】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頼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彊,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题逸少帖【苏轼】逸少为王述所困,自誓去官,超然于事物之外。常自言:「吾当卒以乐死。」然欲一逰岷岭,勤勤如此,而至死不果。乃知山水逰放之乐,自是人生难必之事。况于市朝眷恋之徒,而出山林独往之言,固已疎矣。题唐氏六家书后【苏轼】永禅师书,骨气深穏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疎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复不已,乃识其竒趣。今法帖中有云“不具释智永白”,者误收在逸少部中,然亦非禅师书也。云谨此代申,此唐末五代流俗之语耳,而书亦不工。欧阳率更书,妍▯拔羣尤工于小楷,高丽遣使购其书,高祖叹曰:“观其书,以为魁梧竒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象其为人,率更貌寒,敏悟絶人,今观其书,劲崄刻厉,正称其貌尔。禇河南书,清远萧散,微杂隶体,古之论书者,兼论其平生,茍非其人,虽工不贵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尝考其实,恐刘洎末年褊忿,实有伊霍之语,非谮也。若不然,马周明其无此语,太宗犹诛洎而不问周何哉?此殆天后朝许李所诬,而史官不能辨也。张长史草书,頽然天放,畧有防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书,有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远,如晋宋间人。顔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柳少师书,本出于顔,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正心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书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韩子所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余谪居黄州,唐林夫自湖口以书遗余云:“吾家有此六人书,子为我略评之,而书其后。”林夫之书过我远矣,而反求于余何哉?此又未可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第四十卷 明代唐顺之编 读《仪礼》【韩愈】我曾苦于《仪礼》难读,而且如今流行的版本大概很少,沿袭传抄又各不相同,想要复原也没有办法,考察它对今天确实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然而文王、周公的法制,大略还保存在这部书中。孔子说:“我遵从周礼。”说的是周代礼制文章的盛大。古书保存下来的已经很少了,百家杂学尚且还有可以取用的地方,何况圣人的制度呢?于是我摘取其中的大要,把奇异的文辞、深奥的义理写在篇章中,使学习的人可以观览。可惜我没有赶上那个时代,不能在其中进退揖让。唉,那是多么盛大啊!读《墨子》【韩愈】儒家讥议墨家,说墨家主张上同、兼爱、尊崇贤人、彰明鬼神;可是孔子敬畏大人,居住在一个国家却不非难它的大夫,《春秋》讥刺专擅权臣,这难道不是上同吗?孔子广泛爱人、亲近仁者,以广施恩惠、救济众人称为圣人,这难道不是兼爱吗?孔子尊重贤者,以四科来进用、褒奖弟子,痛恨死后姓名不能显扬,这难道不是尊贤吗?孔子祭祀时仿佛神灵真的在那里,讥刺祭祀如同没有祭祀的人,还说“我祭祀就能得到福报”,这难道不是明鬼吗?儒家和墨家都赞同尧、舜,都反对桀、纣,都修养自身、端正内心,用来治理天下国家,为什么却不能彼此相悦到这种程度呢?我认为,争辩是末流学者产生的,各自只顾推销老师的学说,并不是两位老师的学说本来如此。孔子一定会采用墨子的主张,墨子也一定会采用孔子的主张;如果彼此不能取用对方,就不足以称为孔子、墨子。” 读《荀子》【韩愈】我开始读孟轲的书,这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圣人的道容易实行,实行王道容易成为王者,实行霸道容易成为霸者。我以为孔子的门徒去世以后,尊崇圣人的只有孟子一人。后来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信孟子;因为扬雄的书,孟子更加受到尊崇,那么扬雄也算是圣人的门徒吗?圣人的道没有在世上流传,周朝衰落时,好事之徒各自用自己的学说求取于当时的君主,纷纷杂乱,彼此扰乱,六经和百家的学说交错混杂。然而老师和大儒仍然存在;秦代有焚书之祸,汉代尊崇黄老之学,在仍存而且纯正的学者中,也只有孟轲,只有扬雄。等到得到荀子的书,于是又知道还有荀子这样的人。考察他的文辞,有时似乎不够纯粹;探究他的归旨,同孔子不同的地方却很少。他大概处于孟轲、扬雄之间吧?孔子删定《诗》《书》,笔削《春秋》,符合道的便写入,不合道的便删去,所以《诗》《书》《春秋》没有缺点。我想删去荀子不合道的部分,把其合于道的内容附入圣人的典籍,这也算孔子的志向吗?孟子是纯正中的纯正,荀子和扬雄则是大体纯正而略有小的瑕疵。读《孟尝君传》【王安石】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招纳士人,士人因此归附他,最终还依靠他的力量逃脱了像虎豹一样凶恶的秦国。唉!孟尝君只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中的首领罢了,哪里谈得上能够得到真正的士人?不这样的话,凭借齐国的强大,得到一个真正的士人,就应当可以南面称王而制服秦国,难道还要取用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吗?鸡鸣狗盗之徒出入他的门下,正是士人不来投奔他的原因。题逸少帖【苏轼】王逸少被王述困扰,自己发誓要辞去官职,超然置身于世事之外。他常常说:“我应当最终快乐地死去。”然而他想游历一次岷岭,竟然如此勤恳努力,到死也没有实现。这才知道游览山水、放情自然的快乐,本来就是人生中难以保证的事情。何况那些留恋市朝的人,却说要出入山林、独自远行,本来就已经很疏阔了。题唐氏六家书后【苏轼】永禅师的书法,骨力气势深沉稳健,体势兼有众多妙处;精熟到了极点,反而造就出疏淡的意味,就像观看陶彭泽的诗,起初仿佛散漫舒缓、不能收束,反复吟咏不止,才认识到其中的奇趣。如今法帖中有“ 不具释智永白”这样的字样,误收在王逸少的部分中;然而这也不是智永禅师的书法。至于“谨此代申”之类,是唐末五代流行的俗语,书法也不精工。欧阳率更的书法,妍美紧峭、拔出群伦,尤其擅长小楷。高丽派使者来求购他的书法,高祖叹说:“观看他的书法,以为他是身材魁梧、奇伟不凡的人。”这不是懂书法的人。凡是书法都能表现书写者的为人;率更容貌清瘦,聪敏颖悟超过常人,如今观看他的书法,刚劲险峻、刻厉严整,正与他的容貌相称。褚河南的书法,清远萧散,稍微夹杂隶书体势。古代评论书法的人,也兼论书写者的平生;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即使书法精工,也不值得尊贵。河南本来是忠臣,只是有诬陷杀害刘洎一事,使人感到不快。我曾考察其中实情,恐怕刘洎晚年确实有褊狭忿恨之意,实际上说过类似伊尹、霍光的话,并非被诬陷;若不是这样,马周明明说他没有这句话,太宗为什么仍然杀刘洎,却不追究马周呢?这大概是武后朝的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诬陷他,而史官不能辨明。张长史的草书,颓然任性、天然放纵,略有一些章法布置的地方,但意态自然充足,被称为神妙飘逸。如今世人称赞善于写草书的人,有些却不能写好楷书、行书,这是极大的谬误。楷书产生行书,行书产生草书;楷书像人站立,行书像人行走,草书像人奔跑,从没有不能站立、行走却能奔跑的人。如今长安还保存着张长史的楷书,《郎官石柱记》中的字简洁深远,像晋宋时期的人所写。颜鲁公的书法雄健秀美,独自突出,改变了古法;如同杜子美的诗,格调和气力都是天赋纵横,兼有汉、魏、晋、宋以来的风流,后世作者大概难以再下手。柳少师的书法本出自颜鲁公,却能自出新意,一字价值百金,并非虚言。他说“端正内心,笔也会端正”,不只是用来讽谏,事理本来就是如此。世上的小人写字,即使技艺精巧,神情终究有睢盱侧媚的姿态;不知道人的情态会随着想象而显现出来,这难道不像韩子所说的那个偷斧子的人吗?还是确实如此呢?然而如果竟使人看到他的书法仍然憎恶他,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我被贬居黄州时,唐林夫从湖口寄书给我说:“我家有这六个人的书法,请你替我略作评论,并写在后面。”林夫的书法远远超过我,却反过来向我求取评论,这又是为什么呢?这也无法理解。
书黄子思诗集后【苏轼】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顔柳,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葢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絶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絶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﨑岖乱兵之间,而诗文高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葢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也。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闽人黄子思,庆厯、皇祐间,号能文者。予尝闻前辈诗,每得佳句妙语,反复数四,乃识其所谓,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予既与其子几道、其孙师是防,得窥其家集,而子思笃行高志,为吏有异材,见于墓志详矣。予不复论,评其诗如此。
书东臯子传【苏轼】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予胷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常以谓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药,有求者则与之,而尤喜酿酒以饮客。或曰:“子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酿酒,劳已以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葢专以自为也。”东臯子待诏门下省,日给酒三升。其弟静问曰:“待诏乐乎?”曰:“待诏何所乐?但美醖三升,殊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遗予。畧计其所获,殆过于东臯子矣。然东臯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升,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三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臯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为墓志。予葢友其人于千载,或庶几焉。
文编巻四十
译题写《黄子思诗集》后【苏轼】我曾经谈论书法,认为钟王的遗迹,疏宕简远,妙处在笔画之外。到了唐代颜真卿、柳公权,才汇集古今笔法,把它们充分发挥出来,极尽书法的变化,天下人一致把他们视为宗师,而钟王的法度却更加衰微。对于诗歌,也是这样。苏武、李陵的天然成就,曹植、刘桢的自得,陶渊明、谢灵运的超然,大概也已达到极高境界了。可是李太白、杜子美凭借英伟绝世的才姿,凌驾跨越百代,使古今诗人都黯然失色。然而魏晋以来那种高尚的风范、绝尘的气概,也渐渐衰落了。李杜以后,诗人接连创作,虽然间或有悠远的韵味,但才力赶不上立意。只有韦应物、柳宗元,能在简约古朴中表现纤细浓丽,把至深的滋味寄托在淡泊之中,不是其他人所能达到的。唐末司空图身处崎岖艰难的乱兵之间,而诗文仍然高雅,还有承平时代遗留下来的风气。他评论诗说:“梅只能达到酸,盐只能达到咸;饮食不能没有盐和梅,但它的美味常常在咸、酸之外。”大概是在说明自己的诗有所得于文字表面之外。他的《二十四诗品》,我遗憾当时没有认识到其中的妙处。我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不禁为他悲叹。闽人黄子思,在庆历、皇祐年间号称善于写文章。我曾听前辈谈论诗歌,每当得到佳句妙语,总要反复品味几次,才懂得其中所说的意味。司空表圣的话确实可信:美味在咸酸之外,真可以吟诵一遍而反复叹赏三次。我后来同他的儿子几道、孙子师是防见面,得以窥览他的家集;至于子思品行笃厚、志向高远,做官时有非凡的才干,墓志中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我不再评论这些,只这样评价他的诗。书《东皋子传》【苏轼】我整天饮酒,不过五合。天下不能饮酒的人,没有比我更差的了。然而我喜欢看别人饮酒,看见客人举杯慢慢饮下,我胸中便因此浩荡开阔、疏落舒展,酣畅适意的滋味反而超过了客人。闲居时没有哪一天没有客人,客人来了没有不置办酒食的。天下爱饮酒的人,也没有比我更热心的了。我常认为,人的最大快乐,莫过于身体没有疾病、内心没有忧虑。可是我恰恰没有这两样。如果有这两样的人正在我面前,我又怎么能独自享有这种快乐呢?所以我所到之处常常储存好药,有人求取就给他;尤其喜欢酿酒来请客。有人说:“您自己没有病却储存很多药,自己不饮酒却酿很多酒,劳苦自己来成全别人,为什么呢?”我笑着说:“病人得到药,我替他感到身体轻快;饮酒的人因酒而困倦,我替他感到酣畅适意。这大概纯粹是为了自己。”东皋子在门下省任待诏,每天供给酒三升。他的弟弟静问他:“任待诏快乐吗?”他说:“任待诏有什么快乐?只是每日三升美酒,实在令人留恋罢了。”现在岭南的法令不禁止饮酒,我既然能够自己酿酒,每月用米一斛,可以得到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位太守,间或又把酒赠送给我。大略计算我所得到的酒,大概超过东皋子了。然而东皋子自称“五斗先生”,每天供给三升酒,连满足自己的口腹都来不及,哪里能够供给客人呢?像我这样的人,每天却有三升五合酒进入乡野之人和道士的腹中。东皋子曾同仲长子光交游,喜欢修养性情、服食养生之物,预先刻定死亡日期,自己撰写墓志。我大概可以在千年之后同他结为知己,也许差不多可以这样吧。《文编》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四十一明 唐顺之 编审势【苏洵】治天下者,定所尚。所尚一定,至于万千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统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远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葢其子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久。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于政弊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远而民不茍简。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尚者,而愚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彊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彊矣,彊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而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然而不知彊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防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未也。故有彊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人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隂,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隂,药石之隂而投之阳,故隂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太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彊。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小大莫不臣伏,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徳,而诸侯禽奔兽遁,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而望其能以制服彊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已骎骎焉,日趋于彊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彊政济彊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彊。周拘于惠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吾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系小,丝牵绳联,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彊之势也。势彊矣,然天下之病常病于弱。噫!有可彊之势如秦,而反陷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太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太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由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着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夷彊盛,凌压中国,而邀金缯、增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太弱之实也。久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然愚以为,弱在于政,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彊势。今夫一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彊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彊焉者,以此也。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彊,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弱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王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并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彊国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四十一 明唐顺之编 《审势》【苏洵】治理天下的人,必须确定国家所崇尚的原则。所崇尚的一经确定,即使经过万千年也不改变,使百姓的耳目统一于此,使子孙有所遵守,这样就容易治理。所以三代圣人所建立的制度,后世延续得久的达到七八百年,难道只是因为百姓不忘记他们的功劳才达到这样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子孙得到祖宗的法度作为依据,可以长久实行。如今天下幸而正处于安定之时,子孙万世为帝王的谋划,不能不预先在此时确定。然而万世帝王的谋划,常常先确定所崇尚的原则,使子孙能够安坐而守持旧制;等到政事出现弊病,然后改变其中的小节,而根本大体终究不能轻易改革,所以统治能够延续长久,百姓也不会苟且简慢。如今考察朝廷内外,来观察国家所崇尚的原则,我仍然有所疑惑。为什么呢?天下的形势有强有弱,圣人审察形势,用权宜之术应对。形势强了,强盛过度而不停下,就会折断;形势弱了,衰弱过度而不停下,就会屈服。圣人调节它,使它的强弱不至于折断或屈服,靠的是威与惠。然而不懂得强弱形势的人,即使有杀人的威势,下面的人也不畏惧;即使有使人得到生存的恩惠,下面的人也不感到喜悦。为什么呢?因为威势已经耗尽,恩惠又失去了防护作用。所以拥有天下的人,必须先审慎地知道天下的形势,然后才可以谈论如何使用威和惠。不先审慎地了解形势,只说“我能使用威势,我能施行恩惠”,还不行。所以,形势强盛却再增加威势,形势衰弱却再增加恩惠,以至于折断和屈服,这是可悲的。譬如人的身体将要服用药物、针石来保养生命,必须先审察他的体质是阴性还是阳性,然后投以相应的药物针石。药石属阳却投给阴性体质,药石属阴却投给阳性体质,这样才能使阴气不至于枯竭,阳气不至于亢盛。从前周拥有天下,诸侯过于强盛,在他们强盛时,大的诸侯已经拥有方圆五百里的土地,而王畿之内反而不过千里,周的形势是弱的。秦拥有天下后,把地方分散为郡县,把力量集中到京师;郡守县令没有大的权力,权柄的伸缩、进退无不掌握在我手中,秦的形势是强的。然而当周成王、康王在位时,诸侯无论大小都臣服,衰弱的形势还没有显露在外。到了后世周王失去德行,诸侯像鸟兽一样逃散,各自固守本国,互相侵夺,而周王最终还没有醒悟,只守着小小的姑息之道,却希望凭此制服强国,这叫作以衰弱的政令助长衰弱的形势。所以周的天下最终亡于衰弱。秦从秦孝公时起,形势本来已经渐渐走向强大。等到他的子孙兼并天下,却也没有醒悟,只专门任用严酷法制来斩杀鞭打平民,这叫作以强暴的政令助长强盛的形势,所以秦的天下最终亡于强暴。周拘泥于施惠而不知道权变,秦勇于施威而不知道根本,两者都没有审察天下的形势。我们宋朝的治理制度,有县令、郡守、转运使,以大统辖小,像丝牵绳联一样,全部归总于朝廷。即使地方在万里之外,方圆数千里,拥有百万军队,只要天子在殿陛之间一声召唤,一个三尺高的童子快马传送诏书,召他回京,他就解下官印奔走而来,只怕赶不上。这样的形势,正是秦所凭借而强盛的形势。形势强盛了,然而天下的弊病却常常表现为衰弱。唉!有像秦一样可以强盛的形势,反而陷入衰弱,为什么呢?因为习惯于施惠而畏惧施威,恩惠过分而威势不足。之所以习惯施惠、恩惠过分,是因为频繁赏赐,而且把赏赐加给没有功劳的人;之所以畏惧施威、威势不足,是因为刑罚松弛、军队不振。由于赏赐、刑罚和军队没有得到正确运用,所以衰弱的实际情况显露在外。什么叫衰弱的实际情况?就是说:官吏旷职懒惰,职务废弛而不履行,对败坏政务的官吏却不严加惩罚;赎罪太多,赦免太频繁,有罪也不追究,因而法典刑律的禁令不能实行;冗余的军队骄横狂妄,凭借武力,侥幸求取赏赐,而维持姑息局面的恩典又不敢节制;将帅使军队覆没,连一匹马也没有回来,对败军的责任却不加重。羌夷强盛,凌辱压迫中原,索取金帛、增加币帛的耻辱也不感到愤怒。这一类情况,就是太过衰弱的实际表现。长久不治理,就会又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乘虚而入,国家渐渐衰微、渐渐消亡,悄无声息地崩溃,直到无法挽救。然而我认为,衰弱在于政令,不在于形势,这叫作以衰弱的政令败坏强盛的形势。如今一车柴薪燃起的火,是众人都害怕、不敢靠近的;把它举起来投入河中,它还能产生什么热量?所以,拥有强秦那样的形势,却沉溺于弱周那样的弊病,天下因此不知道它的强盛,原因就在这里。虽然如此,政令衰弱并不像形势衰弱那样难以治理。假如弱周的形势,必须改变诸侯的制度之后才能强盛,这是可能的;但天下的诸侯本来就不容易改变,这也不是一天能够完成的事。至于政令衰弱,只要使用威势就行了,可以早晨改变,晚上就确定。齐国,是古代的弱国,而齐威王又是齐国贤明的君主。他刚即位时,放任政务而不治理,诸侯一同进攻,人人都不知道齐国将成为强国。
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卫,赵、魏、卫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况今以天子之尊,借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巳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有为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于用威,不牵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电,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迯遁,朝廷如此,然后平民益务俭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此之谓彊政,政彊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彊,或曰当今之事势,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之不变而必曰威耶,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久而政弊,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徳不任刑,任刑,霸者之事也,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霸也,武王乘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刖之地,茍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恶固无以异纣,然其刑不若纣暴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风,淫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协,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锄其彊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啇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用管仲,管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説以刑法,其治亦未甞以刑为本,而号亦为霸,而谓汤非王而文非霸也,得乎,故用刑不必霸,而用徳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防畧一【苏轼】臣闻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者,其应之有术也。水旱盗贼,人民流离,是安之而已也。乱臣割据,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已也。权臣专制,擅作威福,是诛之而已也。四夷交侵,边鄙不宁,是攘之而已也。凡此数者,其于害民蠧国为不少矣。然其所以为害者有状,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国家无大兵革防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盗贼,人民流离之祸,而咨嗟怨愤,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之忧,而休养生息,常若不足于用;非有权臣专制,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君臣不亲;非有四夷交侵,边鄙不宁之灾,而中国皇皇,常有外忧。此臣所以大惑也。今夫医之治病,察脉观色,聴其声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热也,或曰此寒热之相搏也,及其它无不可为者。今且有人,恍然而不乐,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其言语饮食,起居动作,固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以望而惊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卤莽因循茍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遗文,补葺汉唐之故事,以为区区之论,可以济世,不已疎乎?方今之势,茍不能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臣甞观西汉之衰,其君皆非有暴横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废,溺于宴安,畏期月之劳,而忘千载之患,是以日趋于亡而不自知也。夫君者,天也。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者,以其动而不息也。惟其动而不息,是以万物杂然各得其职而不乱。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威为雷霆,其泽为雨露,皆生。于动者也,使天而不知动,则其块然者将腐懐而不能自持,况能以御万物哉?茍天子一日赫然奋其刚明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则智者愿效其谋,勇者乐致其死,纵横颠倒,无所施而不可。茍人主不先自防于中,羣臣虽有伊、吕、稷、契,无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防而欲有所立为先,而后论所以为立之要云。防畧二【苏轼】
译有一天他突然发怒,裂地万家封赏即墨大夫;召来阿大夫把他烹杀,也烹杀那个一向称誉阿大夫的人;又发兵攻打赵、魏、卫,赵、魏、卫全都逃走请求讲和,齐国人人震恐,不敢掩饰过错。这是因为他确实知道政令衰弱,能够使用威势来补救衰弱。何况如今凭借天子的尊贵,借助郡县的形势,只要话从口中说出,四方就会响应;用威的条件本来已经完备。拥有天下的人,忧虑的只是自己不去做;有心去做,就没有做不到的。现在如果真能专心于施用威势,不被众人的是非议论牵制,使用不可预测的刑罚和不可预测的赏赐,使天下人看待它如同风雨雷电,突然来到,迅速降下,不知道从哪里发生,也无法逃避,那么朝廷这样做以后,平民就会更加致力于节俭谨慎,奸民猾吏也会常常惶恐,害怕刑法降临自身,于是收敛手脚,不敢随便犯法;这就叫作强政。政令强有力了,实行几年,天下的形势就可以重新强盛。有人说:“当今的形势,确实没有比崇尚威势更便利的办法;可是,谁知道万世以后,政令不改变而一定只说要施威呢?”我回答说:“威势,是君主凭借它成为君主的东西。一天没有威势,就是没有君主。时间久了政令出现弊病,可以改变其中的小节,再参用恩惠,使它不至于像秦那样过分,这可以;如果全部放弃威势,那就错了。”又有人说:“王者凭德,不凭刑;任用刑罚,是霸者的事,不应当这样说。”这也不是懂得道理的话。汤、武都是王,桓公、文公都是霸。周武王乘纣王暴虐之时,把百姓从炮烙、斩断肢体的境地中救出;如果又继续大量杀人、严刑治民,百姓的心就会离开他。所以他的治理完全出于礼义。商汤则不然,夏桀的罪恶本来同纣没有不同,只是刑罚没有纣王那样暴虐,而天下百姓受到他的风气影响,放纵懒惰,不遵守法度。《尚书》说:“民众全都懈怠而不协调。”又有诸侯昆吾氏首先作乱,于是诛除那些强横、怠惰、不守法的人,以平定纷乱。所以《礼记》说:“商人先施刑罚,后施赏赐。”至于桓公、文公的事情,也并非都只任用刑罚。桓公任用管仲,管仲的著作喜欢谈刑罚,所以桓公的治理常常以刑罚为主。晋文公是长者,他的辅佐狐偃、赵衰、先轸、魏犨都不赞成用刑法,他的治理也从来不以刑罚为根本,但仍然号称霸主。若说商汤不是王、晋文公不是霸主,难道说得通吗?所以使用刑罚不一定就是霸道,使用德政也不一定就是王道,只要分别观察形势,看看适合采用什么而已。《防略》一【苏轼】我听说天下的治乱都有一定的形势,所以天下即使混乱,圣人也认为没有什么难处,因为他有应对的办法。水旱灾害、盗贼横行、百姓流离,只要使他们安定下来就行;乱臣割据、天下四分五裂,只要讨伐他们就行;权臣专制、擅自施威施惠,只要诛杀他们就行;四方夷狄交相侵犯、边境不得安宁,只要抵御驱逐他们就行。这几种情况,对于危害百姓、蛀蚀国家来说并不少。然而它们造成危害都有一定表现,所以救治它们也各有方法。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却任其这样发展更大的了。不知道原因却任其发展,就是拱手等待动乱。国家已经一百年没有大的战争了,天下有治平的名声而没有治平的实际,有值得忧虑的形势却没有显露出值得忧虑的迹象,这正是难以预料的地方。如今的天下并没有水旱盗贼、百姓流离的灾祸,却常常听到叹息、怨恨和愤怒,好像不能安居乐业;并没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的忧患,却休养生息,常常像是不足以支用;并没有权臣专制、擅自施威施惠的弊病,却上下不相交接,君臣不亲近;并没有四夷交相侵犯、边境不安的灾难,中原却惶惶不安,常常有外患之忧。这就是我深感疑惑的地方。如今医生治疗疾病,察看脉象和面色,听声音,就能知道疾病由什么引起,说这是寒病,这是热病,或者说这是寒热相搏;至于其他病症,也没有不能判断的。现在假如有一个人,神情恍惚而不快乐,问他哪里难受,他又不能自己说出来,那么他的疾病一定深重而难以测知。他的言语、饮食、起居、动作,本来同常人没有差异,这正是庸医认为没有什么可忧虑,而扁鹊、仓公一望便惊惧的情况。疾病的根源既然深重,那么治疗它自然不是鲁莽、因循、苟且的办法所能消除的。可是天下的士人,正忙着拾取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补缀汉唐的旧事,把这些当作区区议论,以为可以挽救时世,难道不是太疏浅了吗?如今的形势,如果不能涤荡振作,明确地建立起一番事业,就看不出有什么可行的希望。我曾考察西汉衰落时,它的君主都没有暴横淫虐的行为,只是懒惰废弛,沉溺于宴饮安逸,害怕短期的辛劳,却忘记千年的祸患,因此一天天走向灭亡而自己还不知道。君主,就像天一样。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是因为它运动不息。正因为运动不息,所以万物纷然各得其所,各司其职而不混乱。天的光辉成为日月,天的纹理成为星辰,天的威势成为雷霆,天的恩泽成为雨露,这一切都由运动产生。假如上天不知道运动,那么它那块然不动的形体将会腐坏,连自己都不能维持,何况还能驾驭万物吗?如果天子有一天赫然振奋,发挥刚明的威势,使天下明白君主想要建立一番事业,那么有智慧的人愿意贡献谋略,勇敢的人乐意献出生命;即使事情纵横交错、颠倒复杂,也没有什么不能施行的。如果君主不先在内心自我防备,使自己有所建立,群臣即使有伊尹、吕尚、后稷、契那样的人,也无可奈何。所以我特意把君主先自我防备并想有所建树作为首要,然后再谈论建立事业的要领。《防略》二【苏轼】
天下无事久矣。以天子之仁圣,其欲有所立,以为子孙万世之计,至切也。特以为发而不中节,则天下或受其病,当宁而太息者几年于此矣。葢自近嵗始柄用二三大臣,而天下皆洗心涤虑以听朝廷之所为。然而数年之间,卒未有以大慰天下之望,此其故何也?二边之大忧未去,而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闻之师曰:应敌不暇,不可以自完;自完不暇,不可以有所立。自古创业之君,皆有敌国相持之忧,命将出师,兵交于外,而中不失其所以为国者,故其兵可败,而其国不可动;其力可屈,而其气不可夺。今天下一家,二边且未动也,而吾君吾相终日皇皇焉,应接之不暇,亦窃为执事者不取也。昔者大臣之议,不为长久之计,而为最下之防,是以嵗出金缯数十百万以资彊敌,此其既往之咎,不可追之悔也。而议者方将深罪当时之失,而不求后日之计,亦无益矣。臣虽不肖,窃论当今之弊,葢古之为国者,不患有所费,而患费之无名;不患费之无名,而患事之不立。今一嵗而费千万,是千万而已,事之不立,四海且不可保,而奚千万之足云哉!今者二边不折一矢,不遗一镞,走一介之使,驰数乘之传,所过骚然,居人为之不寜,大抵皆有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以观吾之所答。于是朝廷汹然,大臣会议,既而去未数月,边陲且复告至矣。由此观之,二边之使未絶,则中国未知息肩之所,而况能有所立哉?臣故曰:二边之大忧未去,则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中书者,王政之所由出,天子之所与宰相论道经邦,而不知其它者也。非至逸无以待天下之劳,非至静无以制天下之动。是故古之圣人,虽有大兵役,大兴作,百官奔走,各执其职,而中书之务不至于纷纭。今者曾不得嵗月之暇,则夫礼乐刑政教化之原,所以使天下回心而向道者,何时?而议也,千金之家久而不治,使贩夫竖子皆得执劵以诛其所负,茍一朝发愤,倾囷倒廪以偿之,然后更为之计,则一簮之资亦足以富,何遽至于皇皇哉?臣尝读《呉越世家》,观勾践困于会稽之上,而行成于呉,凡金玉女子所以为赂者不可胜计。既反国,而呉之百役无不从者,使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春秋贡献不絶于呉府。尝窃怪其以蛮夷之国,承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余,而赂遗费耗不可胜计如此,然卒以灭呉,则为国之患果不在费也。彼其内外不相扰,是以能有所立,使范蠡、大夫种二人分国而制之。范蠡曰:“四封之外,种不如蠡,使蠡主之。凡四封之外所以待呉者,种不知也。四封之内,蠡不如种,使种主之。凡四封之内所以彊国富民者,蠡不知也。”二人者各专其能,各致其力,是以不劳而灭呉。其所以贿遗于呉者甚厚而有节也,是以财不匮;其所以听役于呉者甚劳而有时也,是以本不揺。然后勾践得以安意肆志焉,而呉国固在其指掌中矣。今以天下之大,而中书常有蛮夷之忧,宜其内治有不办者。故臣以为治天下,不若清中书之务。中书之务清,则天下之事不足办也。今夫天下之财,举归之司农;天下之狱,举归之廷尉;天下之兵,举归之枢密;而宰相特持其大纲,听其治要,而责成焉耳。夫此三者,岂少于蛮夷哉?诚以为不足以累中书也。今之所以待二边者,失在于过重。古者有行人之官,掌四方宾客之政。当周之盛时,诸侯四朝,蛮夷荒服,莫不来享,故行人之官治其登降揖让之节,牲刍委积之数而巳至于周衰,诸侯争彊,而行人之职为难且重。春秋时,秦聘于晋,叔向命召行人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秦晋頼之;不集,三军暴骨。”其后楚伍员奔呉,为呉行人以谋楚,而卒以入郢。西刘之兴,有典属国。故贾谊曰:“陛下试以臣为属国,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説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惟上所令。今若依仿行人属国,特建一官,重任而后责之,使宰相于两制之中举其可用者,而勿夺其权;使大司农以每嵗所以餽于二边者,限其常数而豫为之备。其余者,朝廷不与知也。凡吾所以遣使于敌,与吾所以馆其使者,皆得以自择;而其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亦得以自答。使其议不及于朝廷,而其闲暇则収罗天下之俊才,治其战攻守御之防,兼听博采以周知敌国之虚实。凡事之闗于境外者,皆以付之。如此则天子与宰相,特因其能否而定其黜陟,其实不亦甚简欤?今自宰相以下,百官泛泛焉,莫任其责。今举一人而授之,使日夜思所以待二边,宜无不济者,然后得以安居静虑,求天下之大计,唯所欲为,将无不可者。防畧三【苏轼】
译天下长久没有战事了。凭天子的仁德圣明,他想有所建树,为子孙万世谋划,实在迫切至极。只是他认为,如果发动措施不合节度,天下或许会因此受害,所以对着朝廷叹息,已经有几年了。大概从近年开始任用二三位大臣,天下人都洗心涤虑,等待朝廷的作为。然而几年之间,终于没有什么能够大大慰藉天下期望的事情,这是什么缘故呢?两边的重大忧患还没有消除,天下的治理终究无法进行。我听老师说过:应付敌人都来不及,就不能保全自己;保全自己都来不及,就不能有所建树。自古开创基业的君主,都有敌国相持的忧患;他们派遣将领、出兵作战,军队在外交战,而朝廷内部没有失去立国的根本,所以军队可以战败,国家却不能动摇;力量可以屈服,志气却不可夺取。如今天下统一,两边还没有发动进攻,而我们的君主、宰相却整天惶惶不安,应接各种事务都来不及,我私下认为这不是执政者应有的做法。从前大臣们的议论,不是谋划长久之计,而是采取最下等的防御,因此每年拿出金帛数十百万资助强敌;这是过去的过错,是无法追悔的事情。然而议论者现在正准备深深责怪当时的过失,却不谋求日后的办法,也没有益处。我虽然不才,还是私下谈论当今的弊病。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不担心有所耗费,只担心耗费没有名目;不担心耗费没有名目,只担心事情不能建立。如今一年耗费千万,不过是千万罢了;如果事业不能建立,四海都将无法保全,那么还谈什么千万呢?如今两边没有折损一支箭,也没有遗失一枚箭头,只派一个使者,快马传递几乘车马的驿传,所经过的地方便骚动不安,居民因此不得安宁;大抵都是提出非常的言辞、无厌的要求、难以满足的请求,来试探我们如何答复。于是朝廷一片喧扰,大臣们商议;事情刚过去不到几个月,边境又再次传来告急。由此看来,两边的使者不停止往来,中原就不知道何处可以歇息肩膀,更何况能够有所建树呢?所以我说:两边的重大忧患没有消除,天下的治理终究无法进行。中书,是王政发出的地方,是天子同宰相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而不问其他琐事的地方。没有极其安逸,就无法应付天下的劳苦;没有极其宁静,就无法控制天下的动荡。因此古代圣人即使有大的兵役、大兴土木,百官奔走,各自履行职责,中书的事务也不会纷乱。如今连一年的空闲都得不到,那么礼乐、刑政、教化的根本,以及使天下回心转意、向往正道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办理呢?可是这样的议论,就像有千金家产的人长久不加治理,以至于贩夫小儿都能拿着债券来追讨他所欠的债;如果有一天突然发愤,把粮仓谷仓全部倾倒出来偿还,然后再为将来谋划,那么即使只有一支簪子的本钱也足以致富,何至于惶惶不安呢?我曾读《吴越世家》,看到勾践困在会稽山上,向吴国求和,所有用来行贿的金玉、美女,多得数不清。回到本国以后,吴国要求的各种劳役没有一项不服从,还让大夫的女儿嫁给吴国大夫,让士人的女儿嫁给吴国士人,春秋两季的贡物不断送到吴国府库。我曾暗自奇怪,越国作为蛮夷之国,在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余,仍然承受如此不可胜计的贿赂和耗费,然而最终却灭掉了吴国,那么治理国家的忧患果然不在于耗费。因为越国内外事务互不干扰,所以能够有所建树,使范蠡、大夫种两人分掌国政。范蠡说:“国境四周之外,种不如我,请让我主持。凡四境之外如何对待吴国,种不知道。四境之内,我不如种,请让种主持。凡四境之内如何强国富民,我不知道。”两个人各自专精于自己的才能,各自竭尽力量,所以不用劳苦就灭掉了吴国。越国送给吴国的贿赂非常丰厚而且有节制,所以财物不会匮乏;服从吴国劳役非常辛苦但有固定期限,所以国家的根本不会动摇。这样以后,勾践才能安心施展志向,而吴国本来已经掌握在他的手掌之中了。如今天下这样广大,中书却常常有蛮夷方面的忧患,内政自然会有办不成的事。所以我认为,治理天下不如先清理中书的事务。中书事务清简了,天下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现在天下的财赋,都归司农掌管;天下的刑狱,都归廷尉掌管;天下的军队,都归枢密院掌管;宰相只掌握大纲,听取他们治理事务的要领,然后责成他们完成罢了。这三项事务,难道比蛮夷之事少吗?如果真把它们视为不值得牵累中书,那么如今对待两边的办法,问题就在于责任过重。古代有行人这一官职,掌管四方宾客的事务。周朝强盛时,诸侯四次朝见,蛮夷荒服之地的部族也都来进献,所以行人只负责处理升降揖让的礼节、牲畜草料和储积物资的数量而已。到了周朝衰落,诸侯争强,行人的职务就变得艰难而且重大。春秋时期,秦国派使者聘问晋国,叔向命人召来行人子员、子朱,说:“子朱,你负责接待。” 叔向说:“秦、晋不和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成功,秦、晋两国都依赖它;如果不成功,三军将暴尸荒野。”后来楚国的伍员逃奔吴国,担任吴国行人,谋划对付楚国,最终终于攻入郢都。西汉兴起以后,设有典属国。贾谊因此说:“陛下试着任命我为典属国,我一定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控制他的命运。”把中行说压伏在地,鞭打他的背部,整个匈奴的军队都只听从皇上的命令。如今如果仿照行人、典属国的制度,专门设置一个官职,给他重大责任,然后考察他的成效;让宰相在两制官员中选拔可用的人,不要剥夺他的权力;让大司农把每年馈赠给两边的物资限定在固定数额之内,预先准备好。其余事务,朝廷不参与过问。凡是我们派使者到敌国,以及我们接待敌国使者的事情,都由他自行选择办法;对方提出的非常言辞、无厌要求、难以满足的请求,也由他自行答复。使这些议论不必上达朝廷;在有空闲时,他还可以搜罗天下俊才,研究进攻、作战、防守、抵御的准备,广泛听取意见,全面采纳建议,以周全了解敌国的虚实。凡是关系境外的事情,都交给他办理。这样,天子与宰相只根据他的能力和成败决定升降罢黜,实际上不也十分简便吗?如今从宰相以下,百官都泛泛而过,没有人承担这个责任。现在如果选出一个人授予他此职,使他日夜思考如何应付两边,应该没有不能办成的事;这样以后,宰相就可以安居静思,谋求天下的大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概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了。《防略》三【苏轼】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使天下之事各当其处而不相争,天下之人各安其分而不相躐,然后天子得优防无为而制其上。今也不然,夷狄抗衡,本非中国之大患,而每以累朝廷,是以徘徊扰攘,卒不能有所立。今委任而责成,使西北不过为未诛之冦,则中国固吾之中国,而安有不可为哉?于此之时,臣知天下之不足治也。请言当今之势。夫天下有二患,有立法之弊,有任人之失。二者疑似而难明,此天下之所以乱也。当立法之弊也,其君必曰:“吾用某也,而天下不治,是某不可用也。”又从而易之,不知法之弊而移咎于其人。及其用人之失也,又从而尤其法,法之变未有已也。如此则虽至于覆败死亡相继而不悟,岂足怪哉?昔者汉兴,因秦以为治,刑法峻急,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恐后世无所执守,故贾谊、董仲舒咨嗟叹息,以立法更制为事后。世见二子之论,以为圣人治天下,凡皆如此,是以腐儒小生皆欲妄有所变改,以惑世主。臣窃以为当今之患,虽法令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于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国家法令凡几变矣,天下之不大治,其咎果安在哉?曩者大臣之议,患天下之士其进不以道而取之不精也,故为之法曰:“中年而举,取旧数之半而复明经之科。”患天下之吏无功而迁,取高位而不让也,故为之法曰:“当迁者有司以闻,而自陈者为有罪。”此二者其名甚美,而其实非大有益也。而议者欲以此等致天下之大治,臣窃以为过矣。夫法之于人,犹五声六律之于乐也。法之不能无奸,犹五声六律之不能无淫乐也。先王知其然,故存其大畧而付之于人,茍不至于害民而不可彊去也,皆不变也。故曰失在任人而巳夫有人而不用,与用而不行其言,行其言而不尽其心,其失一也。古之兴王二人而已,汤以伊尹,武王以太公皆捐天下以与之,而后伊、吕得捐其一身以经营天下。君不疑其臣,功成而无后患,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行。其所欲用,虽其亲爱可也;其所欲诛,虽其讐隙可也。使其心无所顾忌,故能尽其才而责其成功。及至后世之君,始用区区之小数以绳天下之豪俊,故虽有国士而莫为之用。夫贤人君子之欲有所树立,以着不朽于后世者,甚于人君,顾恐功未及成而有所夺,祗以速天下之乱耳。鼂错之事,断可见矣。夫奋不顾一时之祸,决然徒欲以身试人主之威者,是亦其所挟者不甚大也。斯固未足与有为,而沉毅果敢之士,又必有待而后发。茍人主不先自去其不可测,而示其可信,则彼孰从而发哉?庆厯中,天子急于求治,擢用元老,天下日夜望其成功。方其深思远虑而未有所发也,虽天子亦迟之。至其一旦发愤,条天下之利害,百未及一二,而举朝喧哗,以至于逐去,曾不旋踵。此天下之士所以相戒而不敢深言也。居今之势,而欲纳天下于至治,非大有所矫拂于世俗,不可以有成也。何者?天下独患柔弱而不振,怠惰而不肃,茍且偷安而不知长久之计。臣以为宜如诸葛亮之治蜀,王猛之治秦,使天下悚然,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心。凡此者,皆庸人之所大恶,而谗言之所由兴也。是故先主拒闗张之间,而后孔明得以尽其才;苻坚斩樊世、逐仇腾、黜席寳而后王猛得以毕其功也。夫天下未尝无二子之才也,而人主思治又如此之勤,相须甚急,而相合甚难者,独患君不信其臣,而臣不测其君而巳矣。惟天子一日慨然明告执政之臣所以欲为者,使知人主之深知之也,而内为之信,然后敢有所发于外而不顾。不然,虽得贤人千万,一日百变法,天下益不可治。嵗复一嵗而终无以大慰天下之望,岂不亦甚可惜哉?防畧四【苏轼】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巳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懐,直已而行道。则夫当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夫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飘荡而不可禁止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骎骎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易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疏其故而纳其新,使不至于壅阏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沚之可以无忧,是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材,虽不肖者亦自淬厉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知夫大乱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无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远天下刚健好名之士,而奬用柔懦谨畏之人。
译我听说圣王治理天下,使天下的事务各归其位而不相争,使天下的人各安守本分而不相逾越,这样天子才能从容安闲、无为而治,在上面控制全局。如今却不是这样。夷狄与中原抗衡,本来不是中国最大的祸患,却常常因此牵累朝廷,所以朝廷犹豫不决、纷扰不安,最终不能有所建树。如今如果委任专人而责成其办事,使西北之地不过成为尚未诛灭的盗寇所在,那么中国本来就是我们的中国,哪里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到了这个时候,我知道天下的治理没有什么不足为之处。请让我谈谈当今的形势。天下有两种祸患:一是立法的弊病,二是任人的过失。这两者相似而难以分辨,正是天下因此混乱的原因。立法有弊病时,君主一定说:“我任用了某人,而天下没有治理好,是某人不堪任用。”于是又更换他,却不知道是法令有弊病,反而把罪过推给那个人。等到任用人的过失出现时,又反过来责怪法令,于是法令不断变更。这样即使到了覆败灭亡接连发生的地步仍然不醒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从前汉朝兴起,沿袭秦朝来治理,刑法严峻急迫,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无所依凭,恐怕后世没有可以执守的东西,所以贾谊、董仲舒感叹叹息,把立法、改制作为日后的事情。世人看见这两人的议论,便认为圣人治理天下大都如此,因此腐儒和浅薄的读书人都想妄自改变法制,以迷惑当世君主。我私下认为,当今的祸患,虽然法令也有不安妥的地方,但天下之所以没有得到大治,过失在于任用人才,而不在法制本身。国家的法令已经改变过多少次了,天下仍然没有大治,罪过究竟在哪里呢?从前大臣们议论,担心天下士人入仕不遵循正道,选取人才又不精,所以制定法令说:“到了中年才举荐,选取旧有名额的一半,并重新设置明经科。”又担心天下官吏没有功劳却升迁,取得高位而不肯谦让,所以制定法令说:“应当升迁的人由有关部门上报,自己陈述要求升迁的人有罪。”这两条法令名义上很美好,实际上并没有大益处。然而议论者想凭借这类办法使天下达到大治,我私下认为错了。法令对于人,就像五声六律对于音乐一样。法令不可能没有奸弊,就像五声六律不可能没有淫靡之乐一样。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保留法令的大略,把具体运用交给人;只要不至于危害百姓而又无法强行废除,就都不改变。因此说,过失只在任用人才罢了。有人才却不用他,或者用了他却不实行他的意见,或者实行他的意见却不能尽其心力,这些过失是一样的。古代兴起的王者只有两个人:商汤任用伊尹,周武王任用太公,都把天下交给他们,然后伊尹、吕尚才能舍弃自身,来经营天下。君主不怀疑臣下,功业成就后也没有后患,所以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实行。他想任用的人,即使是亲近宠爱的人也可以;他想诛杀的人,即使是有仇怨嫌隙的人也可以。使臣下心中没有顾虑忌惮,所以能够竭尽才力,要求他们建立成功。到了后世的君主,才开始用区区小术来约束天下的豪杰,所以即使有国士,也没有人能够被充分任用。贤人君子想要建立功业,使名声在后世不朽,这种愿望比君主还强;只是担心功业尚未完成就被人夺取,只会加速天下的混乱。晁错的事情,完全可以看得出来。那些奋不顾身、不顾一时祸患,决然只想用自身来试探君主威势的人,说明他们所怀的抱负也并不大。这种人本来还不足以共谋大事;而沉着坚毅、果敢有为的人,又一定要等待适当时机才会行动。如果君主不先消除自身那种不可预测的一面,不向他们表示自己值得信任,那么他们又凭什么行动呢?庆历年间,天子急于求治,提拔任用元老,天下人日夜盼望他们成功。当他们深思远虑、还没有提出措施时,即使天子也嫌他们迟缓。等到他们有一天突然发愤,逐条陈述天下的利害,才说了不到百分之一二,整个朝廷便喧哗起来,以至于把他们驱逐罢免,片刻之间就结束了。这就是天下士人彼此告诫、不敢深入进言的原因。处在今天的形势下,却想使天下达到大治,如果不对世俗习惯作大幅度矫正,就不可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唯一的祸患,就是柔弱而不振作,懈怠而不严肃,苟且偷安而不知道长远的谋划。我认为应当像诸葛亮治理蜀地、王猛治理秦国那样,使天下人惊惧警醒,人人不敢掩饰错误,务必竭尽自己的心力。这些做法,都是庸人最厌恶的,也是谗言由此产生的原因。所以先主刘备拒绝关羽、张飞的阻挠,后来孔明才能竭尽才力;苻坚斩杀樊世、驱逐仇腾、贬黜席宝,后来王猛才能完成他的功业。天下并不是没有像诸葛亮、王猛这样的才干,君主求治的愿望也如此迫切;两方面的需要非常急迫,却难以相合,唯一的祸患只是君主不信任臣下,臣下又无法揣测君主罢了。只要天子有一天慨然明确告诉执政大臣自己想要做什么,使他们知道君主已经深切了解他们的心意,并在内心对他们信任,他们才敢在外部有所行动而不顾忌。否则,即使得到千万个贤人,一天变更一百种法令,天下反而更加无法治理。一年又一年过去,最终仍然无法大大慰藉天下人的期望,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防略》四【苏轼】天子和执政的大臣既然已经彼此投合、互不猜疑,能够尽情表达心中的想法,直接按自己的意志推行正道,那么当今最应该先做的事,没有什么比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门路更重要的了;这样以后天下才可以治理。治理天下,就像治理水一样。当水奔腾冲击、决口泛滥、翻涌漂荡而无法禁止时,即使想用尽人力,求得稍稍减弱它的势头,也办不到。等到水势已经衰落退去时,又很快显得好像一天也不能维持。所以善于治水的人,不仅有难以削弱水势的忧虑,也有水势容易衰竭的忧患。他要用正确的方法疏导,逐步决开河道,疏浚旧有水道,纳入新的水流,使水不至于壅塞、腐败而失去作用。唉!人们知道江河会造成水患,却以为池塘水洼可以没有忧患,哪里知道水还可以用于行船和灌溉呢?天下没有平定时,英雄豪杰都凭自己的长处奔走竞争,争夺利益,唯恐天下有一天太平无事。因此人人都竭尽自己的才能,即使不肖之人也会自我磨炼,不至于懈怠废弃。所以勇猛的人彼此吞并,聪明的人彼此残害,使天下不得安生。治理天下的人知道,大乱的根源在于智勇之士争逐利益而不知满足,所以天下既已平定,就削去他们用来争斗的工具,压抑、疏远天下刚健而好求名的人,奖赏任用柔弱怯懦、谨慎畏惧的人。
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往时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愤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废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纲纪日壊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趦趄而已哉?圣人则不然,当其久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喜于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已不为。夫使天下皆为而己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皆为我役而不自知。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寛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説其无能而已矣。夫寛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俗之躁,葢非以隔絶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以为不测之量,不已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入;有间而可入,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谁能入之?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谓乡原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獧者,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之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獧者而与之,然则淬厉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獧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防畧五【苏轼】其次莫若深结天下之心。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太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茍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权去已久矣,适会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靣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羣臣相率为茍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之事,听其自为而已。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徳宗,葢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相习,是以扞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厉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会同、宴享以交诸侯之欢;嵗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犹以为未也,而五载一廵狩,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风俗。凡此者,非以为茍劳而巳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难操。也及至后世壊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高,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为之説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臣尝观西汉之初,高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高祖以项氏创残之余,与信、布之徒争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絶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为乱。然天下终以不揺,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竖子乃能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铁,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握手之欢,凡在朝廷者,皆有尝试挤掇,以知其才之短长。
译不过几十年,天下便普遍衰颓,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喜欢做事的风气了。于是有才能的人不再自我激发,也没有机会显示才能;没有才能的人更加懈怠废弛,毫无用处。到了这时,君主想有所作为,而身边前后左右竟都没有值得使用的人,于是纲纪一天天败坏,自己却不知道。这种祸患,难道只是使英雄豪杰之士徘徊不前而已吗?圣人却不是这样。当天下长久安逸享乐时,就用办法激发它,使天下人的心始终兴奋振作,乐于行善。因此能够安定而不衰败。况且君主凭借来治理天下的,正是天下人都在做而自己不亲自去做。使天下人都去做而君主自己不做的方法,就是指出利害的开端,分别荣辱的等级,使他们踊跃奔走,都替我效力而自己还不知道。这样,君主坐在那里就能收取功效。假如天下人都想不做事却得到利益,那么天子同谁共同治理天下呢?如今太平安定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天下的祸患正正在这里。所以我说: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现在庸人的议论有两种:上位者竭力表现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下位的士人喜欢谈论中庸之道。这两种说法都是庸人彼此议论,举出先贤言语中与自己相近的部分,来替自己的无能辩解罢了。所谓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是古人面对大事而不混乱、用来镇定世俗躁动的办法,并不是隔绝上下之间的情感,养尊自安。有人称誉就受到勉励,有人非难就受到阻抑,听到善行就高兴,看到恶行就愤怒,这是三代圣人共同具有的表现。后来的君子却一定说:“受到称誉而不受鼓励,受到非难而不受阻抑,听到善行不高兴,看到恶行不愤怒,把这作为不可测度的气量,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有勉励和阻抑,有高兴和愤怒,然后才有缝隙可以进入;有缝隙可以进入,智者才能替他谋划,才者才能被他任用。后来的君子却一心造成毫无缝隙的状态,那么天下谁能够进入其中呢?古人所谓中庸,是穷尽万物的道理而不过分,所以也称为“皇极”。“极”就是穷尽。后人所谓中庸,却是循规蹈矩,只做众人都能做到的事,并把这称为中庸;这就是孔子、孟子所说的“乡原”。今天的祸患,只是不任用狂者、狷者,却全都任用乡原,所以才这样委靡而不能自立。孔子、子思是从他们那里接受中庸之道的;孟子是从子思那里接受中庸之道的。然而他们都希望得到狂者、狷者来同他们共事。既然这样,那么要使天下受到磨炼、使懒惰者振作起来,没有比狂者、狷者更贤能的了。所以我说:“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 《防略》五【苏轼】其次没有比深深凝聚天下人的心更重要的了。我听说,天子把自己一身寄托在高高的位置上,又用自己一颗心在茫茫天下中运转。安定时如同泰山,危急时如同累卵,其中不能有丝毫差别。因此古代圣人不依仗自己拥有令人畏惧的资本,而依仗自己拥有令人爱戴的实际;不依仗自己拥有不可动摇的形势,而依仗自己拥有使人不忍背叛的感情。为什么呢?因为他所处的位置,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天子依靠公卿来拥有天下,公卿、大夫、士直到百姓,又层层相连,互相依靠来拥有自己的富贵。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心,却想用小小的名分束缚他们,用不足以依靠的形势控制他们,那么平时无事时还可以相互制约,一旦有急难,他们都只是走在道路上的陌生人,甩袖离去,哪里还能够使用他们呢?古代失去天下的君主,都不是一天造成的,而是君臣之间的权力早已离去很久,正好遇上变故,于是一下子分散,再也无法收回。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天子极其尊贵,大夫士极其卑贱,奔走万里也不敢争先后;天子庄严地面向南坐着统治臣下,说:“上天还说过什么呢?”百官低头就位,收拢脚步退下,战战兢兢,只怕获罪。群臣相互带头谋求苟且安定,贤能的人既没有施展才干的机会,愚昧的人也有容身之处;至于那些不肖之人,则把天下的事情听凭他们自行作为罢了。等到事情出乎寻常、变故在意料之外发生时,眼看天下没有谁同自己共同承担祸患,即使想把国家分给别人,也已经来不及了。秦二世、唐德宗,大概都是采用这种办法,直到颠沛流离仍不醒悟,难道不可悲吗?天下,是一件器物;天子,是拥有这件器物的人。器物长久不用,放在箱笼里,那么器物和人彼此不熟悉,使用时就会互相抵触,难以操持。优秀的工匠,使自己的手熟悉器物,也使器物适应自己的手;手和器物彼此信任而不猜疑,因此做事就能成功。天下的祸患,不是经营祸乱值得忧虑,而是安养太平、长期无事值得畏惧。为什么呢?担心有一天会彼此抵触而难以驾驭。从前拥有天下的人,日日夜夜磨炼百官,抚慰百姓,安排朝聘、会同、宴享来交结诸侯的情谊;按岁时、月朔的时间,教百姓诵读法令、饮酒、举行蜡祭腊祭,以满足万民的情感。有大事时,从庶人以上都可以到外朝,尽情陈述自己的意见。还认为这样不够,于是每五年举行一次巡狩,在四方名山之下朝会诸侯,亲自会见各地的老人、贤士和大夫,以全面了解天下的风俗。凡此种种,并不是为了徒然使人劳苦,而是要逐步使天下人的心受到驯化、养成习惯,使其不至于彼此抵触而难以驾驭。到了后世,毁坏先王的法度,安于逸乐,又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因此养成尊贵自大的习气,专门制定严酷的法令,使天下人拱手只在表面上奉承继承,而内心并不服从。他们那些腐儒老生又出来替他们辩说:“天子不可以随便发言,史官将要把它记下来,后世还会以此讥刺他。”于是君臣彼此相看,却彼此不能了解,这样就只不过成了木偶人罢了。天下的人心既已离去,他们还茫然抱着空器,不知道英雄豪杰已经在谋划他们的后事。我曾考察西汉初年,高祖创业之时,事变的兴起已经很多了。可是高祖凭着项氏残破之后的余势,同韩信、英布等人在中原争相驰骋;这六七位公侯,都凭着超人的资质,占有土地和众多的铠甲兵器,势力足以作乱。然而天下最终没有动摇,终于安定在汉朝。传了十几代,到元、成、哀、平四帝时,四夷都仰慕归附,兵革没有动用,而王莽这个竖子竟能把天下夺走;不用一寸兵器,天下便屏息不敢动,没有人敢于争夺。这是什么缘故呢?创业的君主出身平民,他的大臣将相都与他有握手相交的欢情,凡在朝廷任职的人,都有机会互相试探、排挤,以了解各人的才干长短。
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茍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远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阔絶,而上下之情疏,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远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高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隠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効,故天下称其善。至今非有文采縁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竒术,御天下之大权也。方今治平之日久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徳,以激昻天下久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远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人,本以论説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巳经籍之外,茍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茍小有可观,宜皆召问,优防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远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以自通于上,而不修饬。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防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防断上【苏轼】二边为中国患至深远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虽有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故窃尝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政之臣得以专治内事。茍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彊,百姓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则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葢有以诸侯彊偪而至于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司马氏及石氏是也。使此七代之君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之而不得其门,故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溃之,其窥之甚难,其取之甚密,旷日持久然后可得而间,葢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盛之时而塞其所由亡之门。葢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夏、契丹;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西夏、契丹不足以为中国之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存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戎狄,而继之以吾民。臣之所谓可畏者,在此而已。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待无厌,而能久安于无事者,天下未尝有也。故夫二边之患,特有远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吾欲战。不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民;加赋而不已,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天下一动,变生无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葢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小大,兵无彊弱,有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曾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闗出征,以攻诸侯,则诸侯莫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
译他们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身体,假如有了疼痛,手脚不用约定就会自然救助它。在这个时候,虽然有眼前的忧患,却没有长远的祸患。等到他们的子孙生长在深宫之中,习惯了富贵的势力,尊卑之间隔绝很远,上下之间的感情疏远;礼节繁多,君臣之间的情义淡薄。因此,他们不为眼前的忧患担心,却常常招致长远的祸患。等到祸患一旦发生,本来已经无法挽救了。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去除繁苛的礼节而致力于至诚,贬黜虚名而追求实际功效,不吝惜高位厚禄,用来招致隐居山林的人才,并且想听到切实正直、毫不隐瞒的言论,这一切都是为了沟通上下的感情。从前我太祖、太宗取得天下以后,法令简约,不故意摆出高深难近的姿态,当时的大臣将相都能从容地整日任事,彼此欢洽如同平生旧交;下至士人和平民,也都能够自行效力,所以天下称道他们的美善。直到今天,他们并没有文采辞藻的修饰,却能敞开心胸、显露真诚,有一种深入人心的力量;这是英明君主的奇特方法,也是驾驭天下的大权。如今太平安定的日子已经很久了,我愚见认为,应当每天更新并发扬盛德,以激发天下久安之后懈怠懒散的气象,所以陈述五件事,以供采纳选择:第一,将相之臣,是天子倚仗来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日夜召来谈论天下的大计,同时借此仔细观察他们的为人。第二,太守、刺史,是天子托付来治理远方百姓的人;他们罢职归来时,都应当询问他们治理政事的情况,以及民情风俗所安定的方面,也借此推测了解他们的才干能够胜任什么。第三,左右扈从、侍读、侍讲等人,本来就是用来谈论古今兴衰的大要的,不是用来应付惯例、凑足人数而已;经籍以外,如果有事情向他们询问,也没有妨碍。第四,官吏和百姓上书,只要稍有可取之处,就应当都召来询问,并优厚地慰劳、保护他们,以培养他们敢于进言的气概。第五,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以上,即使地位极其卑微,也没有办法自行通达朝廷。然而人主的作为,难道真有什么不能做的吗?考察其中有善行的人,突然召来接见,使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途径被召来的。这样,远方地位卑微的官吏也会努力自我激发而行善,不因为职位低、俸禄少、无法自行通达上层,就不修养整饬自己。使天下人习惯知道天子喜爱善行、亲近贤人、关怀百姓,像这样孜孜不倦,大家都会受到感发,知道爱戴君主,而不可以同他们一起做坏事。这样也将使贤人增多、奸吏减少;在刑法之外,还能够大大慰藉天下人的心。《防断上》【苏轼】西、北两边给中国造成的祸患,深重而且长远。天下谋臣、猛将和豪杰之士,想在西北有所施展,已经很久了。我听说兵法说:“先使自己不可战胜,以等待敌人可以战胜。”从前我愚见认为,西北虽然有可以战胜的形势,但中国还没有不可战胜的准备,所以私下曾认为可以特设一个官职,使他独自承担这个责任,而执政的大臣得以专心治理内部事务。假如天下的弊病无不清除,纲纪修明,粮食充足而兵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知道爱戴君主,卓然具有不可战胜的准备,那么我自然将详细论述并极力进言。天下将要兴盛时,其积累必定有源头;天下将要灭亡时,其祸患必定有门径。圣人只是知道这扇门而把它堵塞。古代亡国的情况有四种,天子无道并不在其中。或者因为诸侯强盛逼迫而亡,周、唐就是这样;或者因为平民横行而亡,秦就是这样;或者因为大臣掌握权力而亡,汉、魏就是这样;或者因为蛮夷入侵内部而亡,司马氏和石氏就是这样。假使这七代的君主都能预先知道自己灭亡的门径而把它堵塞,那么国家可以延续到今天而不废亡。只是他们忌讳谈论灭亡而不作准备,或者虽作了准备却没有找准门径,所以祸患爆发后便无法挽救。天子的势力盘结于天下、凝聚于民心,根基非常深厚,所以它灭亡时必定先有巨大的缝隙,然后一天天溃败;敌人窥伺它十分困难,夺取它也极其隐秘,经过长久的时间才能找到可乘之隙,大概不是突然有一天便出现无法挽救的祸患。因此圣人必定在国家全盛之时,就堵塞导致灭亡的门径。我认为当今的祸患,对外可怕的是西夏、契丹;对内可怕的是天子的百姓。西夏、契丹不足以成为中国的大忧患,但他们一行动,就可能招来内部的祸乱。内部百姓实际上掌握着国家存亡的权力,只是不能独自发动;他们要发动,必定要等待外部的变化,先由戎狄发动,随后由我们的百姓接续。臣所说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从前敌国的祸患起因于索求过多而不能满足,供应者有所疲倦,而索求者没有满足;以有疲倦的状态对待没有满足的索求,却想长久安然无事,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所以两边的祸患,只是有远近之别,而最终必定会发展到交战。敢问现在之所以交战,难道不是因为仓促发生、只在一时准备吗?况且军队没有平时确定的部署,临时出兵,在危疑扰乱之中,如果我们不能自己作出决定,那么权力就掌握在敌国手中。权力在敌国手中,那么我们想战也不能随意战,想休战也不能休战,想进攻也不能进攻;不能战而退却,不能休战,于是计策就会出于求和。求和如果由我们主动提出,那么用来求和的条件必定很重;战争之后又接着以重条件求和,国家的财用就会不足。国家财用不足,就要向百姓增加赋税;增加赋税仍不能解决,就不得不在今天施行各种暴取豪夺的办法。天下一旦动乱,变化便没有定准;国家的大忧患,必定会在这里。我曾听说:用兵有权势,权势所在的国家才能胜利。因此国家无论大小,军队无论强弱,有些小国弱兵却受到天下畏惧,只是因为权势掌握在它手里罢了。千钧重的牛,受制于三尺高的童子,低下耳朵任其驱使,竟不如猿猴在山林中奋力跳掷。这是什么缘故?因为权力在人手中。我想战就战,不想战就守;战则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守则天下没有谁能窥伺。从前秦国曾经运用过这一点。打开关门出兵征讨,进攻诸侯,诸侯没有不愿割让土地来求和的。诸侯向秦割地求和,秦人从不急于取得割地的利益,仿佛不得已然后才答应,所以诸侯常常想求和,而秦国常常想作战。这样,权力本来就在秦国手中了。
且秦非能彊于天下之诸侯,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横也。朝闻陈轸之説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亦宜乎?向者宝元庆厯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巳而后战;其终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餽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贼常欲战而我常欲和,贼非能常战也,特持其欲战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势。贼屡用而屡得志,是以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嵗嵗出师以从事于突厥,葢晚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击高丽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争先而处彊也。当时羣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本无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己,则权在我;而使己备人,则权在人。当太宗之时,四裔狼顾,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茍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一有败衂,则兢兢焉缩首而去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威,舍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而后罢,则权在我矣。防断中【苏轼】臣闻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鬭之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有一定之计。勾践之取呉,秦之取诸侯,高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勾践之取呉,是骄之而已。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高祖之取项籍,是间疎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战,则其攻守之方,战鬭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夫西夏、契丹皆为中国之患,而西夏之患小,契丹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西戎之大畧。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者失其所以为大,而小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彊弱之势将有所反。大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而不顾。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欢欣相得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交,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恤,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是小国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大国而不用其所长,使小国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岂足怪哉?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巳譬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搏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余而用不足之计,固巳失其所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智不若,其财少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而终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屯之谓也,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巳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而行,则一嵗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嵗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嵗一出也。吾一嵗而一出,彼一嵗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吴之所以肆楚,而隋之所以狃陈欤?夫御戎之术,不可以逆知其详,而其大畧,臣未见有过此者也。
译况且秦国并不是比天下诸侯强大,只是秦国能够自己作出决定,而诸侯不能,所以天下虽百般变化,最终仍归于秦。诸侯的利益本来在于合纵连横之间:早晨听到陈轸的游说,便联合起来实行合纵;晚上听到张仪的计策,便解散而实行连横。秦国却不是这样,不论横向游说者想实行连横,还是纵向游说者想实行合纵,都让他们自己选择并慎重处置。诸侯彼此相顾,始终不能自行作出决定,那么权力在秦国手中,不也很应该吗?从前宝元、庆历年间,河西的战事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开始时,是不得已之后才交战;最后却预先揣测敌意而同他讲和,又接着厚厚地赠送财物给他,只怕他有一天再来交战。这样,敌人常常想战,而我们常常想和;敌人并不是能够经常作战,只是保持想战的姿态,来利用我们想和的形势。敌人屡次这样做而屡次得志,所以中国这样大的国家,权力却不在自己手中。想使天下安定,没有比让权力掌握在中国更好的办法;想使权力掌握在中国,没有比先出兵而后停止更好的办法,要向敌人显示不怕作战,表现出喜好作战,然后天下的权力才有所归属。如今庸人的议论却说:“不要成为祸乱的开端。”古代英雄的君主,难道是喜欢祸乱、爱好杀戮吗?唐太宗已经平定天下,却又年年出兵同突厥作战,到了晚年仍不厌倦,暴露在千里之外,亲自攻打高丽两次。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先出手而处于强势地位。当时群臣不能深刻明白他的意图,认为敌国本来没有衅端,是我们主动挑起战争。治理国家的人,使别人防备自己,权力就在我手里;使自己防备别人,权力就在别人手里。唐太宗时,四方异族像狼一样回头窥伺,防备中国,所以中国的权力很重。假如不先发制人,他们或许就会掌握这种权力。可是我们又小心恐惧地厌恶战争、喜欢停止,使敌国知道我们的忌讳,便凭此迫使我们作出决定。这样,即使拥有天下,我们又怎么能治理它呢?唐朝衰败时,正是因为厌恶用兵、害怕作战,一有失败,便战战兢兢地缩头退去。因此奸臣掌握权力,用来要挟天子。到了宪宗奋发而不顾虑,即使稍有挫折也不因此沮丧。在这个时候,天下的权力掌握在朝廷手中,讨伐它足以树立威势,放弃讨伐足以施加恩惠。所以我说:先发兵而后停止,权力就在我手里了。《防断中》【苏轼】我听说,用兵有可以预先作为几十年谋划的,有些事情却连早晨都不能拿来谋划晚上的。进攻、防守的方法,战斗的策略,一天变化百次,还算是拙劣的。这就是连早晨也不能谋划晚上的情形。古代想要谋取别国的人,必定有一个确定的计策。勾践夺取吴国,秦国夺取诸侯,高祖夺取项籍,都得到了最根本的计策并牢牢坚持。因此有利时有不利时,有进攻时有退却时,变化百端而各不相同,但那个确定的计策从未改变。勾践夺取吴国,不过是使吴王骄傲罢了;秦国夺取诸侯,不过是瓦解诸侯的合纵罢了;高祖夺取项籍,不过是离间疏远他的君臣罢了。这些最根本、不可改变的计策,即使过百年也可以预知。如今天下安宁,没有显现用兵的形势,而我认为最终必定会交战,那么进攻防守的方法、战斗的策略,本来不能预先论定、凭空断定。然而到了用兵的大计上,其中可以牢牢坚持而不改变的方面,请允许我预先说出。西夏、契丹都是中国的祸患,而西夏的祸患小,契丹的祸患大,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管仲说:“进攻坚固的地方,瑕疵之处反而坚固;进攻有瑕疵的地方,坚固之处反而成为瑕疵。”所以二者都足以成为忧患,而我认为用兵应当先对付西方。所以先来谈谈制服西戎的大致方略。现在邹国和鲁国交战,天下人没有不认为鲁国会胜的,这是大小双方的形势不同。然而形势一旦受到激发,大国就会失去所以成为大国的条件,小国也会忘记自己所以成为小国的条件,因此也有邹国战胜鲁国的情况。大国有大的短处,小国有小的长处。土地广大而防备很多,防备越多,力量越分散。小国力量集中而大国力量分散,强弱形势就会发生反转。大国的人,譬如千金之家的子弟,自重而且多疑;小国的人,计策穷尽而无所凭恃,就会拼死作战而不顾性命。因此小国常常勇敢,大国常常怯弱。倚仗强大而不戒备,就会轻率作战而屡屡失败;知道自己弱小而戒惧,就会深思谋划而必定取胜。这也是同样的道理。百姓之所以守城作战至死不离去,是因为君臣上下处在欢欣相得的时候。国家大,君主尊贵而上下不能交往,将军尊贵而不亲近官吏士卒,法令繁多而百姓手脚无所措置。至于小国的百姓,严整得像一家人一样;有忧患就互相救济,有紧急情况就互相奔赴。以上这些,都是小国的长处、大国的短处。大国却不利用自己的长处,反而让小国总是发挥自己的长处,即使百战百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大国本来确实有自己的长处:长于作战,却不长于防守。防守是由于力量不足才采取的办法罢了。拿物品来比喻,大而不用,就容易腐败。因此凡是攻击、搏击、进取,都是为了使用大国的优势。孙武的军法说: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五倍于敌就进攻它,两倍于敌就分割它,兵力相等就能交战,兵力少于敌就能逃走,力量不如敌就能避开。兵力达到与敌相等以上的,从来没有不作战的;兵力达到与敌相等以上却不作战,就是用有余的力量采取不足的计策,本来已经失去自己的长处了。大国所凭仗的,是我能够分兵而敌人不能分兵,我能够多次出兵而敌人不能应对。譬如千金之家每天拿出财物来网罗市场上的利益,而贩夫小民始终不能同它竞争,不是智慧不如它,而是财力太少。因此贩夫小民即使有杰出狡黠的才能、超过常人的智慧,势力也不得不屈服而归入千金之家。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长处无法拿来同千金之家较量。西戎对于中国,可以说是小国。从前只是没有利用自己的长处,所以聚集军队多年,最终也不能使它臣服。如今想利用我们的长处,没有比多次出兵更好的办法;多次出兵,没有比分兵更好的办法。我所说的分兵,不是分散驻屯,而只是把留守的人和出征的人分开。如今河西的戍卒,只担心人数太多却没有适当使用的方法,所以最便利的办法没有比分兵更好。假如每十一个人中出动一个,那么一年可以出动十次;每十二个人中出动一个,那么一年可以出动五次。每十一个人中出动一个而一年出动十次,每十二个人中出动一个而一年出动五次,也就是每个人一年出动一次。我们一年出动一次,而敌人一年要遭受十次出兵,那么人数多少不相称、劳逸不相当,也已经很明显了。用兵必定要从敌人不能应对的地方出手;我方大而敌方小,所以我方能够分兵,而敌方不能。这就是吴国能够放纵地攻打楚国、隋朝能够轻易制服陈国的原因吗?抵御戎狄的方法,不能预先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形,但它的大致方略,我没有见过有超过这一点的。
文编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四十二明 唐顺之 编专任使【苏轼】夫吏之与民,犹工人之与器,易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龃龉而不相得。是故虽有长才异能之士,朝夕而去,则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汉至今,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时,以为任人不可以仓卒而责其成功,又其三岁一迁,吏不为长逺之计,则其所施设一切出于茍简,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而臣知其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处也是以扰扰在此。如使五六年或七八年而后迁,则将有十年不得调者矣。朝廷方将减任子、清冗官,则其行之当有所待。而臣以为当今之▯有甚不可者。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车商贾之所聚,金珠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絍之劳,富贵之所移,货利之所▯,故其民不知有恭俭亷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茍且而不暇及于教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薄恶。今夫为京兆者,戴星而出,见烛而入,案牍笞棰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蹑乎其庭,持词而求诉者肩相摩乎其门,憧憧焉不知其为谁,一讯而去,得罪者非知其得罪之由,而无罪者亦不知其无罪之实。如此则刑之不服,赦之不悛,狱讼之繁未有已也。夫大司农者,天下之所以赢虚,外计之所从受命也。其财赋之出入,簿书之交错纵横变化,足以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尽知,而付之吏,吏分职乎其中者以数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过粗举其大纲,而不能者惟吏之听,贿赂交乎其门,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无过此二者。臣窃以为今省府之重,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久。凡今之▯皆不精、不久之故,何则?天下之贤者不可。以多得而贤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久而去。夫世之君子,茍有志于天下而欲为长逺之计者,则其效不可以朝夕见。其始若迂阔,而其终必将有所可观。今朞月不报政,则朝廷以为是无能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见称于人者,又以为有功而擢为两府。然则是为省府者,能与不能皆不得久也。夫以省府之繁,终岁不得休息,朝廷既以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胥吏者,皆老于其局,长子孙于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御长子孙之吏,此其相视如客主之势,宜其奸弊不可得而去也。省府之位不为卑矣,茍有能者而老于此,不为不用也。古之用人者,知其久劳于位,则时有以赐予劝奬之,以厉其心,不闻其骤迁以夺其成效。今天下之吏,纵未能一槩久而不迁,至于省府,亦不可以仓卒而去。吏知其久居而不去也,则其欺诈固已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虑,周旋于其间,不过十年,将必有卓然可观者也。无沮善【苏轼】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髙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絶其涂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天下茍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絶之,则屏之逺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絶之,彼将一旦肆其忿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既已絶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徃徃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放肆不轨,小民之所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由,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絶之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莫甚于此。今夫制防之及等,进士之高第,皆以一日之习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辞,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已太遽乎?天下有用人而絶之者三:州县之吏,茍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它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
译《文编》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编》卷四十二 明代唐顺之编 《专任使》【苏轼】官吏对于百姓,犹如工匠对于器物;换了一件器物来操作,开始时没有不彼此不合、不能协调的。因此,即使有才能卓异的人,任职一早一晚便调走,也不如平庸之人任职长久而且熟练。从汉代到今天,谈论吏治的人都推重孝文帝时期,认为任用官吏不能仓促便要求他们取得成效;而且官吏三年一升迁,官吏不会为长远作打算,那么他们所施行设置的一切就会出于苟且简略。这是天下士人争相议论的事情,但我知道它还不能立即实行。天下的官吏,只是弊病很多而尚未有办法处理,所以纷纷扰扰地处在这种状态。如果任职五六年或者七八年之后才升迁,那么将会有人十年都得不到调任。朝廷正要减少任子、清理冗官,那么这项制度的实行应当有所等待。但我认为当今的弊病有尤其不可忽视的地方。京兆府,是天下所仰望并受其影响的地方,是王政由此开始的地方;它处于四方的要冲、两河的交界,是舟车商贾聚集之处,也是金珠锦绣积聚之处。因此当地百姓不知道耕种织布的劳苦,受到富贵的改变,被货物利益所迷惑;所以当地百姓不知道恭敬、节俭、廉洁、谦退的风气,把书写文书的本领视作终身的能耐,把府史等卑贱官吏视作乡里的荣耀;所以当地百姓不知道儒学讲习的贤能。因此诉讼繁多滋长,奸邪无法制止;治理政事的人更加苟且敷衍,没有时间顾及教化。四方看到这种情形,使风俗一天天变得浅薄恶劣。如今担任京兆的人,戴着星星出门,见到灯烛才回家;案牍和笞棰交错摆在面前,拱手等待命令的人在庭院中脚挨着脚,拿着诉状求诉的人在门口肩碰着肩,来来往往,昏乱得不知道他们是谁;一经审问便让他们离去,获罪的人不知道自己获罪的原因,无罪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无罪的实情。这样,受刑的人不服,获得赦免的人不改,诉讼的繁多就没有止境。大司农,是天下财用盈虚的管理机构,是外部财政事务接受命令的地方。它的财赋收支,簿书交错纵横、变化多端,足以让人作奸而难以追究;上级的人不能全部了解,只好交给属吏。属吏中分掌各项职务的有几十上百人,他们的耳目能够达到我们所达不到的地方,因此有能力的人也只能粗略举出大纲,无能力的人则只听从属吏;贿赂在他们门外交错,四方有求之人聚集在他们家中。天下最大的弊病,没有超过这两处的。我私下认为,如今省府的重要职位,选人应当精审,任用人应当长久。现今各种弊病,都是因为选人不精、任用不久造成的。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天下的贤才不可能很多很多地得到;即使在贤才中找到了人,又不可能人人都能治理繁杂事务。幸而有一个这样的人,却又不能长久任职便离去。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天下,想要作长远的规划,那么他的成效不可能在早晚之间显现。开始时似乎迂远空疏,最终一定会有值得观赏的成果。如今任职一周年还没有报出政绩,朝廷就认为他是没有能力办事的人,不等他取得成效便把他调走;而那些很快获得众人称誉的人,又被认为有功,提升为两府官员。这样看来,担任省府官职的人,无论有能力还是没有能力,都不能长久任职。省府事务繁杂,整年不得休息,朝廷既急急忙忙地将他们调走,他们自己也无不急于求去。那些胥吏都在本部门任职多年,在其中养育子孙;让急于求去的人来管理任职多年的胥吏,这种彼此视为客主的情势,奸弊自然无法革除。省府的职位并不卑下,假如有能力的人在这里任职多年,也不算没有被任用。古代任用人才的人,知道某人长期辛劳于职位,就时常用赏赐来鼓励奖赏他,以激励他的心志,从未听说仓促升迁来夺走他的成效。今天下的官吏,即使不能一概长久任职而不升迁,至于省府官员,也不可以仓促调离。官吏知道自己会长期任职而不会离去,那么他们的欺诈本来就会逐渐减少;而任职的人也能深思熟虑,在其中周旋办理事务,不过十年,必定会有卓然可观的成效。《无沮善》【苏轼】从前先王治理天下,必定使天下人总是欣欣然怀有无穷的进取之心,努力实行而不倦怠,没有自我放弃的意念。只有自我放弃的人,作恶才非常狠毒而无法化解,所以圣人畏惧这种人;于是设置高位厚禄来等待有才能的人,使天下人都能踊跃奋发,攀援进取而来。只是由于才能不够、力量不足,他们最终不能进入其中,并不是圣人堵塞了门户、断绝了道路。正因为这样,一个卑微的小吏、乡里的平民,没有不奔走向善的,直到老死也不知道休息;这是圣人用方法驱使他们如此。天下如果有极其邪恶而不可忍受的人,圣人既然已经将他断绝,就把他屏弃到远方,终身不与他交往。这并不只是因为不仁,而是认为既然已经断绝他,他将有一天放纵愤恨和毒害来残害我们的百姓;所以断绝他就不能任用,任用他就不能断绝。已经断绝了他,却又重新任用他,这就是把他驱向不善,反而又给他作恶的工具。天下没有任何希望却仍行善、没有任何顾惜却不作恶的人,只有一个而已。用没有希望的人来责求他行善,用没有顾惜的人来要求他不作恶,又把百姓交给他管理,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世上的贤人哪里是固定不变的呢?有的出身于商贩、卑贱之人,甚至有的出身于盗贼,这种情况往往存在;而儒生贵族,是世人所期望成为君子的人,有的却放纵而不守法,反而不如平民。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在他们刚开始入仕时就预先决定他们的优劣,而是逐步观察他们试任后的成效,使天下没有必定能够得到官职的途径,也没有必定不能得到官职的道路。天下人知道官职不是一定可以得到,于是努力追求功名而不敢侥幸;知道又不是一定完全得不到,于是能够用此安慰自己的心,长久而不懈怠。唉!圣人用来鼓舞天下人,使他们每天受到教化却自己不知道的,难道就是这种方法吗?后来的执政者却不是这样,给人以必定能够得到的希望,又使人必定不可能得到;他们的本意以为这是进用贤能、斥退不肖,然而天下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制科考试达到等第、进士取得高第,都是凭一天的学习而决定终身的富贵;这虽然只是当时的文辞,却不知道他临事办事的能力,否则任用他不是太仓促了吗?天下有三种用人后却断绝其仕进道路的情况:州县的官吏,只要没有重大过错、不是绝对不能再任用,那么其他犯法的人都可以让他竭力行善来自我赎罪;
而今世之法,一陷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頼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陷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羣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今夫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茍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已。臣故曰: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此三者之谓也。决壅蔽【苏轼】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寃,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逺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高,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苛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率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寃,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防者,汉唐之▯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宻,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宻,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法为奸。今夫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賔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纎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闗,郡县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纎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氐人之种至于霸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也,莫如省事而励精。省事莫如任人,励精莫如自上率之。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闗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钱▯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防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关与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茍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岁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游。如此则纎悉隐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宴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日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励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抑侥幸【苏轼】夫所贵乎人君者,予夺自我而不牵于众人之论也。天下之学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贵。如从其欲,则举天下皆贵而后可。惟其不可从也,是故仕不可以轻得,而贵不可以易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禄出乎我者也。我以为可予而予之,我以为可夺而夺之。彼虽有言者,不可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赋敛不可以不均,刑罚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择。此诚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畏者也。我欲慎爵赏,爱名器,而嚣嚣者以为不可畏,是乌足惜哉!国家自近岁以来,吏多而阙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无事而食也。且其莅官之日浅,而闲居之日长,以其莅官之所得而为闲居仰给之资,是以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也。古之用人,其取之至寛而用之至狭。取之至寛,故贤者不隔;
译而如今的法令规定,一旦陷入罪过,终身不得升迁,使他们无法自处而仇视百姓,放纵意志胡乱行事,没有任何顾忌。这些人在最初未必是小人,只是不幸陷入这种境地,前途穷尽而没有出路,于是就自我放弃。府史等卑贱官吏,治国的人知道他们不可缺少,所以任职年久便补授外官;但因为他们出身卑微,又限制他们能够达到的地位,那么其中即使有出类拔萃的人才,最终也不能列入士大夫的行列。如今出身入仕的人,本来是要追求尊贵;尊贵无法得到,便只会追求富有。形势既然如此,即使施加鞭笞、杀戮、侮辱,也不足以禁止他们贪婪。所以这两类人如果不能彻底弃置,就应当稍微给他们一些机会。用钱财捐纳而入仕的人,都得以补任郡县官吏;他们知道自己最终不能升迁,也会放纵一时的欲望,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这些人确实不能升迁,那么只是任用他们本身的过错罢了。所以我说:断绝他就不要任用,任用他就不要断绝,说的就是这三类人。《决壅蔽》【苏轼】朝廷清明、天下太平所可贵的地方是什么呢?天下人不用申诉也没有冤屈,不用请托也能得到自己所求的,这就是尧舜盛治的境界。其次,不能没有申诉,但申诉必定得到查察;不能没有请托,但请托必定得到省察。使远方卑微的官吏不知道朝廷高不可攀,使一个普通百姓也不觉得官府难以接近,然后天下才算得到治理。一个人的身体只有一颗心、两只手,百体之中有疼痛、苛痒等感觉,即使非常细微,不足以成为祸患,手也会随即到达那里。手的到达,难道是每一件事都先听从心的命令吗?只是心平素深爱自己的身体,手平素听从心的习惯已经纯熟,所以不等命令便自然迅速到达。圣人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众多官员、广大的四海,如果使它们的关节脉络彼此贯通成为一体,叩击它就一定能听见,触动它就一定能回应,那么天下就可以成为一个身体;天子的尊贵和士民的卑贱,可以使他们彼此相爱,忧患可以使他们共同承担,缓急可以使他们互相救助。如今却不是这样,天下有人不幸而申诉冤屈,像是向上天申诉;有人不得已而请求自己的愿望,像是向鬼神祈求。公卿大臣不能查究其中的详细情形,便交给胥吏办理,因此凡是贿赂先送到的,早晨请托,晚上就能得到;空着手来的人,终年也不能得到。至于按惯例本来就是人们应当得到、毫无疑问的事情,也无不故意拖延滞留,等待请托。天下一件极小的事情,如果没有金钱就无法办成。防御,是汉、唐的弊病;法律不明确,使用法律又不严密,使官吏能够拿空疏无据的法律来约束天下人,所以小人利用无法可依来作奸。如今法令明白完备,执行又极其严密,天下人所知道的只是法律;想排斥的人,即使有一点不合乎法律,也可以指为瑕疵;想援助的人,即使有违背法令的地方,也可以借法律来作为解脱,所以小人反而利用法律作奸。如今天下之所以事务繁多,难道真的是事务本身太多吗?官吏想从中卖弄权力而尚未得到好处,于是新旧事务相互接续,纷乱地不能裁决,这就是王化所以被阻塞而不能施行的原因。从前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百官各自履行职务,不等教令便能办成事情;四方宾客到来,也不必向有关部门请示。王猛治理秦国,事情即使细微琐碎,也无不全部办理,而人们不认为烦扰。史书所记载的,麻思回到冀州向王猛请示,王猛说:“赶快收拾行装上路吧!”到傍晚符令下达,等到他出了关,郡县都已经接到符令;命令施行、禁止执行,没有滞留的事情,甚至细小琐碎之事也全都如此。苻坚凭氐人的出身达到霸王之业,兵力强盛、国家富足,接近升平时代。这样的结果,是王猛所作所为造成的,本来就应该如此。如今天下安定,大官奉行法律,不敢顾及私情;但府史之类的官吏却招揽权力、贩卖法律,长官心里知道却不追问,把它当作理所当然。这种弊病只有两点:事务繁多而官员不勤勉,所以权力落在胥吏手中。想除去这种弊病,没有比减少事务、振奋精神更好的办法;减少事务没有比任用得人更好的办法,振奋精神没有比从上面率先实行更好的办法。如今所谓最繁杂的地方,是天下事务集中在其中,申诉的人多、请托的人多,没有比中书和三司更严重的。天下事务分给百官,中书只听取并处理其中的纲要;郡县钱财的弊病由转运使管理,三司接受其审计簿册。按理说这似乎不至于繁多,然而中书不等到根据奏报和考核来决定官员的升降,却插手其中的事务,这就是不信任有关部门。三司的官吏推究财物盈亏,细到毫厘来约束郡县,这就是不信任转运使。所以说:减少事务没有比任用得人更好的办法。古代圣王珍惜时间来求得治理,天刚亮就上朝视事,稍微安闲片刻,到了太阳升起时,整天办理政事还来不及。略微计算一下,一天废置一件事,一个月便可以知道;一年下来,积累的事务就数不胜数了。想使事务不繁多,就必须在开始时辛劳,最终才会安逸。早晨起身,晚上才停止;天子没有退朝,宰相就不敢回到私宅安享。宰相到了太阳西斜还不退朝,百官没有不震惊恐惧的,竭尽力量办理王事而不敢宴饮游乐。这样一来,细小、琐碎、隐微的事情没有不被办理的。天子求得治理的勤勉超过先王,议论者却不称道王季在宴饮间理政,而称道舜的无为;不谈文王直到太阳西斜还在处理政事,却谈论秦始皇计算竹简文书的数量。这凭什么来率领天下的懈怠者呢?所以我说:振奋精神没有比从上面率先实行更好的办法,这样壅塞遮蔽就能被消除了。《抑侥幸》【苏轼】人们所看重的君主,在于爵位和俸禄由自己决定,而不受众人议论的牵制。天下的读书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做官的人没有不想显贵的。如果顺从他们的欲望,那么必须让天下人都显贵之后才行。正因为不能顺从,所以官职不可以轻易得到,显贵也不可以轻易达到。这并不是有所吝惜,因为爵位和俸禄出自我的决定。我认为可以给予的就给予,我认为可以夺取的就夺取。他们即使有所议论,也不必畏惧。天下有真正可畏惧的事:赋税征收不能不均平,刑罚不能不公平,郡守县令不能不慎重选择。这些才确实足以导致天下安危,是值得畏惧的。我想慎重爵赏,珍惜名位器用,而那些喧嚣之人却认为这些不值得畏惧,这哪里值得吝惜呢?国家从近年以来,官吏多而职位少,通常一个官职由三个人共同占有:在任的一人,离任的一人,等待替补的又一人。这样一个官职就有两个人无事可做却领取俸禄。而且他们任官的日子短,闲居的日子长,拿任官所得作为闲居时仰赖供给的资本,所以贪官常常很多而无法禁止,这是用人的大弊病。古代用人,取用的范围极宽,而实际任用的范围极窄;取用范围极宽,所以贤人不会被隔绝;
用之至狭,故不肖者无所容。《记》曰:“司马辨论官才,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
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然则取之者未必用也。今之进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试官。夫试之者,岂一定之谓哉?固将有所废置焉耳。国家取人有制,防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凡此者虽众,无害也。其终身进退之决,在乎召见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爱惜慎重者也。今之议者,不过曰:“多其资考而责之以举官之数。”且彼有勉强而已。资考既足,而举官之数亦以及格,则将执文墨以取必于我,虽千百为辈,莫敢不尽与。臣窃以为今之患,正在于任法太过,是以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岁月必得,甚可惜也。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闻于吏部。吏部以其资考之逺近,举官之众寡而次第其名,然后使一二大臣杂治之,参之以其才器之优劣而定其等,岁终而奏之以。诏天子废置度天下之吏,每岁以物故罪免者防人而増损其数,以所奏之等补之,及数而止。使其予夺亦杂出于贤不肖之间,而无有一定之制,则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将自奋厉磨淬以求闻于时。而向之所谓用人之大▯者,亦不劳而自去。然而议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优劣为差,则是好恶之私,有以唘之也。臣以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纲,而其出入变化,固将付之于人。昔者唐有天下,举进士者羣至于有司之门。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搜罗天下之贤士,而习知其为人。至于一日之试,则固已不取矣。唐之得人,于斯为盛。今以名闻于吏部者,每岁不过数十百人,使一二大臣得以访问参考其才,虽有失者,盖已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则夫一定之制,臣未知其果不可以为奸也。均戸口【苏轼】夫中国之地,足以食中国之民,有余也,而民常病于不足,何哉?地无变迁,而民有聚散,聚则争于不足之中,而散则弃于有余之外。是故天下常有遗利,而民用不足。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众寡而受田于官,一夫而百畆,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余。当周之时,四海之内,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师居其一,有田百同,而为九百万夫之地,山林陵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三分去一,为六百万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易为率,则王防之内足以食三百万之众。以九州言之,则是二千七百万夫之地也。而计之以下农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则是万有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仰给于其中。当成康刑措之后,其民极盛之时,九州之籍不过十三万四千有余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谷常有余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术也。自井田废而天下之民转徙无常,惟其所乐则聚,以成市,侧肩蹑足以争寻常,挈妻负子以分升合,虽有丰年而民无余蓄,一遇水旱则弱者转于沟壑,而强者聚为盗贼,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盖亦不得均民之术而已。夫民之不均,其▯有二: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忽故而重新,则民不均。夫民之为农者,莫不重迁,其坟墓庐舎,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为子孙百年之计,惟其百工伎艺,无事树艺,游手游食之民,然后可以懐轻资而极其所徃。是故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则农民舍其耒耜而游于四方,择其所私而居之,其▯一也。凡人之情,怠于久安而谨于新集,水旱之后,盗贼之余,则必省刑罚,薄税敛,轻力役以懐逋逃之民,而其久安而无变者,则不肯无故而加防。是故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则其民稍稍引去,聚于其所重之地,以至于众多而不能。容其▯二也。臣欲去其二▯而开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圣人之兴作也,必因人之情,故易为功;必因时之势,故易为力。今欲无故而迁徙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则怨谤之门、盗贼之端,必起于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为民之情,莫不怀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于迁徙之乐而忘其乡。昔汉之制,吏二千石皆徙诸陵麓。今之计,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荆襄、唐、邓、许、洛、陈、蔡之间。今士大夫无不乐居于此者,顾恐独徃而不能济。彼见其侪类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则其去惟恐后耳。此其所谓因人之情。夫天下不能岁岁而丰也,则必有饥馑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时,父子且不能相顾,又安知去乡之为戚哉?当此之时,募其乐徙者而使所之,廪之费不甚厚,而民乐行。此其所谓因时之势。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贷其耕耘之具,而缓其租,然后可以固其意。夫如是,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渐也。较赋役【苏轼】
译实际任用范围极窄,所以不肖之人没有容身之处。《礼记》说:“司马辨析评议官员的才干,把进士中贤能的人评议出来,报告给君王,然后确定评议结果。评议确定之后才授予官职,任官之后才授予爵位,职位确定之后才授予俸禄。” 这样看来,被选取的人未必都会得到任用。如今的进士,二人以下的都要试任为官。所谓试任,难道是说一经考试便确定不变吗?本来就是要有所罢免和任用的。国家选取人才有制度,有制科,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还有府史杂流。这些类别虽然很多,并没有妨害。一个人终身仕途升降的决定,在召见并改授官职之时;这尤其不可不爱惜并慎重对待。如今议论此事的人,不过说:“增加资历考核的年限,同时要求他们达到举荐官员的数目。”这样他们也只能勉强应付。资历考核已经足够,举荐官员的数目也达到标准,就会拿着文书来强求我;即使有成百上千人同列,也没有人敢不全部给予。臣私下认为,当今的弊病正是在于过分任凭法令,因此制定成一种固定制度,使天下人能够按照年限必然取得职位,实在可惜。如今最方便的办法,不如让任职六考以上的官吏都可以把姓名报给吏部。吏部根据他们资历考核的久近、举荐官员的多少,依次排列他们的姓名;然后让一两位大臣共同办理,再参考他们才干器识的优劣,确定等级,年终奏报天子。天子据此诏令天下官吏的罢免和任用;每年因死亡、犯罪、免职而空缺的官位,按照人数增减,用所奏报的等级来补授,达到数额便停止。使官吏的任用和罢免也交错出现在贤者与不肖者之间,而没有固定不变的制度,那么天下官吏就不敢怀有必定得到职位的心思,将会自行奋发磨炼,以求在当时获得声誉。这样一来,从前所说的用人大弊病,也会不劳而自行消除。然而议论者一定会说:法令不固定,而按照才干优劣区别等级,这就会给个人好恶和私情留下机会。我认为不是这样。法令本来是用来保存大纲的,具体的出入变化,本来就要交给人来处理。从前唐朝拥有天下时,考取进士的人成群结队来到有关部门的门前。唐朝的制度,只信任有关部门。因此有关部门得以搜罗天下贤士,并熟悉了解他们的为人。至于一天的考试,本来就不再据此取人了。唐朝得到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如今每年报送吏部的姓名不过几十、上百人,让一两位大臣得以询问、参照而考察他们的才干,即使有所遗漏,大概也已经很少。如果一定要说只任凭法令而不任凭人,天下人必定不可信,那么这种固定制度,我不知道它果真就不能被用来作奸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均户口》【苏轼】中国的土地,足够养活中国的百姓,而且还有余地;但百姓常常苦于不足,这是为什么呢?土地没有迁变,而百姓有聚有散;聚集时就在不足之中争夺,散开时却把有余的土地抛弃在外。因此天下常常有未被利用的利益,而百姓的生活资用却不足。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制度,是按照土地安置居民;百姓各自按照一家人口的多少,从官府接受田地。每一夫受田百亩,百姓不能多占一尺一寸的土地,土地也不能多容一个平民,所以百姓分配均平而土地有余。周朝时期,四海之内,方圆千里的土地有九块,而京师占其中一块;其中有田百同,是九百万夫的土地。山林、丘陵、山麓、河川、湖泽、沟渠、道路、城郭、宫室等占去三分之一,剩下六百万夫的土地;又把上田、中田、下田三等折中计算,以二年换耕一次作为标准,那么王畿之内足以供养三百万人的需要。按九州计算,就是二千七百万夫的土地。再按下等农夫一夫的土地供养五人计算,就是一万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依靠其中的产出生活。成康刑措之后,百姓最为兴盛的时候,九州户籍不过十三万四千多夫;土地是百姓数量的十倍,而百姓只居其中十分之一,所以粮食常常有余,土地的肥力也没有耗尽。为什么呢?都是因为没有均平民众的办法。自从井田制废弃以后,天下百姓迁徙不定,只要是他们喜欢的地方就聚集在那里,形成集市,肩挨着肩、脚挨着脚地争夺狭小的空间,携妻带子去分取升合之粮。即使遇到丰年,百姓也没有多余的积蓄;一遇水灾旱灾,弱者便辗转死于沟壑,强者则聚集起来成为盗贼。这并不是土地不够,也不是人口增加了,而是因为没有使民众均平的办法罢了。百姓不能均平,有两个弊端:上面的人轻视农业而重视工商末业,忽略旧有制度而重新制定制度,民众就不能均平。务农的百姓,没有不看重迁居的;他们的坟墓、房舍、桑麻、果蔬、牛羊、耒耜,都是为子孙百年生活打算的。只有那些从事各种工艺技艺、不务农耕、游手好闲、坐享其成的人,才可以携带轻便资财,到处谋求发展。因此,上面的人轻视农业而重视末业,农民就会舍弃耒耜,游走四方,选择自己中意的地方居住;这是第一个弊端。一般人的心理,安定久了就懈怠,对新近聚集的地方反而谨慎。水旱灾害之后、盗贼之乱以后,必定会减省刑罚,减轻赋税,减轻劳役,以招徕逃亡的百姓;而对于长期安定、没有变故的地方,却不肯无缘无故加强防备。因此,上面的人忽视旧有地方而重视新兴地方,百姓就会逐渐离去,聚集到他们所重视的地方,直到人数过多而无法容纳。这就是第二个弊端。臣想要消除这两个弊端,开辟这两种有利条件,以使百姓均平。古代圣人兴办事业,必定顺应人的情感,所以容易成功;必定顺应时势,所以容易施力。现在若无故迁徙安居的百姓,把人口多的地方分散到人口少的地方,怨谤的门户、盗贼的祸端必定由此而起。百姓还没有享受到好处,就先遭受了祸害,臣愚以为,人的本性没有不眷恋故土、看重迁徙的。只有士大夫出身而做官的人,习惯了迁徙的乐趣,才会忘记故乡。过去汉朝的制度,二千石以上的官吏都迁徙到陵墓山麓。如今可以这样谋划:让天下官吏做到某一官职的,都迁徙到荆襄、唐、邓、许、洛、陈、蔡之间。如今士大夫没有不乐意居住在这些地方的,只是担心自己单独前往而不能成功。他们若看见同辈同等的人无不在那里,就只怕自己离去得太晚了。这就是所谓顺应人的情感。天下不可能年年丰收,必定有发生饥荒、百姓流亡的地方。百姓正在困苦危急之时,父子尚且不能互相照顾,又怎么会知道离开故乡是悲伤之事呢?在这种时候,招募愿意迁徙的人,让他们前往目的地,供给他们的粮食费用并不太多,而百姓却乐意前往。这就是所谓顺应时势。然而这两种办法,都要授予他们田地,借给他们耕作的器具,并且延缓征收租税,然后才可以坚定他们的意愿。这样做,天下百姓大概就会逐渐得到休息、减轻负担的机会了。《考察赋役》【苏轼】
自两税之兴,因地之广狭瘠腴而制赋,因赋之多少而制役。其初盖甚均也。责之厚赋,则其财足以供;署之重役,则其力足以堪。何者?其轻重厚薄一出于地而不可易也。戸无常赋,视地以为赋;人无常役,视赋以为役。是故贫者鬻田,则赋轻;而富者加地,则役重。此所以度民力之所胜,亦所以破兼并之门而塞侥幸之源也。及其后世,岁月既久,则小民稍稍为奸,度官吏耳目之所不及,则虽有法禁,公行而不忌。今天下一戸之赋,官知其为赋之多少,而不知其为地之防?何也?如此则增损出入,惟其意之所为。官吏虽明法禁,虽严,而其势无由以止絶。故其为奸,常起于贸易之际。夫鬻田者,必穷迫之人;而所从鬻者,必富厚有余之家。富者恃其有余而邀之,贫者迫于饥寒而欲其速售。是故多取其地而少入其赋。有田者方其穷困之中,茍可以缓一时之急,则不暇计其它日之利害。故富者地日以益而赋不加多,贫者地日以削而赋不加少。又其奸民欲计免其赋役者,割数亩之地,加之以数倍之赋,而收其少半之直。或者亦贪其直之微而取焉。是以数十年来,天下之赋大抵淆乱。有兼并之族而赋甚轻,有贫弱之家而不免于重役,以至于破败流移而不知其所徃。其赋存而其人亡者,天下皆是也。夫天下不可以有侥幸也。天下有一人焉侥幸而免,则亦必有一人焉不幸而受其▯。今天下侥幸者如此之众,则其不幸而受▯者从可知矣。三代之赋以什一为轻,今之法本不至于什一而取。然天下嗷嗷然以赋敛为病者,岂其岁久而奸生,偏重而不均以至于此欤?虽然,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疗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縁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而其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且臣以为此最易见者,顾弗之察耳。夫易田者,必有契,契必有所直之数。其所直之数,必得其广狭瘠腴之实,而官必据其所直之数,而取其易田之税。是故欲知其地之广狭瘠腴,可以其税推也。久逺者不可复知矣,其数十年之间,皆足以推较求之,故府犹可得而见。茍其税多者,则知其直多;其直多者,则知其田多且美也。如此而其赋少,其役轻,夫人亡而赋存者,可以有均矣。鬻田者,皆以其直之多少而给其赋,重为之禁,而使不敢以不实之直而书之契。则夫自今以徃者,贸易之际,为奸者其少息矣。要以知凡地之所直与凡赋之所宜多少,而以税参之,如此则一持筹之吏,坐于帐中,足以周知四境之虚实,不过数月而民得以少苏。不然,十数年之后,将不胜其▯,重者日以轻,轻者日以重,而未知其所终也。省费用【苏轼】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闗市无征,而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余。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收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少哉?人君之于天下,俯已以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已,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防取之为易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寛然而有余。及其一日稍稍蓄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者,何以异此?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岁岁出师,以诛讨僣乱之国,南取荆楚,西平巴蜀,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众,百倍于今。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甚惑矣。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则可以九年无饥也。岁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九年之蓄常间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如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岁之入才足以为一岁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
译自从两税法兴起以后,根据土地的广狭、肥瘠来制定赋税,根据赋税的多少来制定劳役。起初大概是很均平的。向赋税较重的地方征收,那里财力足以供给;安排较重的劳役,那里民力足以承受。为什么呢?赋税和劳役的轻重厚薄,全都取决于土地,不能轻易改变。田户没有固定不变的赋税,只根据土地确定赋税;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劳役,只根据赋税确定劳役。因此,贫困者卖掉田地,赋税就减轻;富裕者增加土地,劳役就加重。这既是用来衡量民力所能承受的限度,也是用来打破土地兼并的门户、堵塞侥幸取利的根源。到了后世,年代久远,小民渐渐作奸犯科,估量官吏耳目所不能察觉的地方,于是即使有法令禁令,也公然实行而毫无顾忌。如今天下每户的赋税,官府只知道它作为赋税是多少,却不知道它原来对应的土地广狭肥瘠,为什么呢?这样一来,增减、出入,全凭官吏的意愿。官吏即使明白法令禁令,即使执行严厉,形势上也没有办法彻底制止。所以他们的奸弊,常常发生在土地交易之际。卖田的必定是穷困急迫的人,而买田的必定是富裕有余的人。富人凭借自己的富余来压价求取,穷人迫于饥寒而想迅速卖掉。因此,富人往往多取得土地,却少增加赋税。拥有田地的人正在穷困之中,只要能够缓解一时的急难,就顾不上计算日后的利害。所以富人的土地日益增加,赋税却不增加;穷人的土地日益减少,赋税却不减少。又有奸民想设法逃避赋役,就把几亩土地割出来,给它加上数倍的赋税,却只收取它少半的实际价钱。有的人也贪图这点微薄的价钱而接受了。因此几十年来,天下的赋税大都混乱不清。有土地兼并之家,赋税却非常轻;有贫弱之家,却不能免除沉重的劳役,以至于家产破败、流离迁徙,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赋税还存在而人已经逃亡的,天下到处都是。天下不可以存在侥幸。天下若有一个人侥幸逃免,就必定有另一个人不幸承受由此产生的弊端。如今天下侥幸逃免的人如此之多,那么那些不幸受害的人有多少,也就可以推知了。三代的赋税以十分之一为轻,而如今法令本来还不到十分之一的征收标准。然而天下人都嗷嗷以赋税征敛为祸患,难道不是因为年代久了奸弊滋生,赋税偏重而不均,才达到这种地步吗?即使如此,天下都知道这是祸患,却不能除去,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允许。如今若要巡行考察各地土地的广狭肥瘠,重新制定赋税的多少,那么奸吏就会借此打开受贿的门路,土地的广狭肥瘠也将全凭他们的喜怒来判定,祸患反而会更加深重。因此士大夫害怕这种做法,不敢议论。而且臣认为,这件事是最容易查明的,只是人们没有加以考察罢了。凡是买卖田地,必定有契约;契约必定写有价钱。所写的价钱,必定能够反映土地的实际广狭肥瘠,官府也必定依据所写价钱,征收这块田地交易时的税。因此想知道土地的广狭肥瘠,就可以从它的税额推知。年代太久远的情况无法再查清,但几十年以内的,都足以通过推究比较来求得,所以官府仍然可以查考。若税额多,就知道田价高;田价高,就知道田地多而且肥美。这样一来,田地多而赋税少、劳役轻,以及人已逃亡而赋税仍在的情况,就可以逐渐均平。卖田的人,都按照田价多少缴纳赋税;对这种做法严加禁止,使人不敢把不实的价钱写入契约。这样,从今以后,土地交易时作奸的人就会少一些。关键在于弄清各种土地的价值和各种赋税应当多少,再用税额加以参照。如此,只需一名掌管计算的官吏坐在账簿前,几个月内就足以全面了解四境的虚实,使百姓稍稍得到苏息。不这样做,十几年以后,祸患将无法承受:重税日益变轻税,轻税日益变重税,却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节省费用》【苏轼】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财物。过去周朝兴起时,文王、武王的国土不过百里;当他们接受天命时,四方的君长相继来到朝廷,军队四处出动,征伐不义的诸侯,却从未担忧没有财物。那时关市不征税,山林川泽不禁止百姓取用,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不过十分之一,财物却还有余。到了周朝衰败时,内有千里土地的租税,外有千八百国的贡赋,却仍然不够使用。由此看来,财物难道有多少的固定限度吗?君主治理天下,降低自己的身份来迁就百姓,就容易成功;抬高百姓来求助自己,就难以施行。因此,广泛征取来供给用度,不如节约用度以防止征取来得容易。臣请从小民之家推论。百姓正处于穷困时,所希望的不过是十金的资财;计算衣食费用、妻子儿女的供养,都在十金之内,宽裕而且有余。等到有一天稍稍积聚了财物,衣食已经充足,心里的欲望就逐渐扩大,收入增加了,欲望却更加不能满足;他们不知道责怪自己用度不节制,反而认为是求取还没有达到目标。因此越富越贪,索求越多,财物越不够用。这种迷惑,实在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如今天下人急切地把财物不足当作忧患,与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国家创建之初,四方割据,中原的土地十分狭小,然而年年出兵,诛讨僭越作乱的国家,南取荆楚,西平巴蜀,东面攻下并、潞,其费用之多,是现在的百倍。天下士人从来不思考当初的情况,却战战兢兢地担忧当今世道财用不足,也太迷惑了。治理国家有三种谋划:有可以维持万世的谋划,有只能维持一时的谋划,有连一个月也维持不了的谋划。古代三年耕作,必定有一年的积蓄;按三十年计算,就可以做到九年没有饥荒。每年的收入足够使用而且有余,所以九年的积蓄常常闲置不用;一旦发生水旱灾害、盗贼忧患,官府可以自行办理,百姓也不会知道。这样,天不能使它遭灾,地不能使它贫困,四方夷狄和盗贼不能使它困乏,这就是万世之计。另一种情况是,一年的收入刚好足以支付一年的支出,天下的物产仅仅够供天下使用。平时虽然不至于苛刻搜刮百姓,但有紧急情况就免不了加重赋税,所以这样的国家可以保持安静,却不能应对变动;可以享受安逸,却不能承受劳苦,这也是一时之计。
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晏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茍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闗有征,市有租,盐铁有▯,酒有课,茶有算。则凡衰世茍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丰徤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以为费用不可复省。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余可以类求焉。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岁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已者。天下吏士数日而待赐,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已过矣。又使大臣以使领之岁,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茍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之吏亲视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顾为都水监。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胜计哉?盖尝闻之,里有畜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廐长。廐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臣以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徃,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劝亲睦【苏轼】夫民相与亲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画为井田,使其比闾、族党各相亲爱,有急相赒,有喜相庆,死防相防,疾病相养。是故其民安居无事,则徃来欢欣而狱讼不生;有宼而战,则同心并力而缓急不离。自秦汉以来,法令峻急,使民离其亲爱欢欣之心,而为邻里告讦之俗。富人子壮则出居,贫人子壮则出赘。一国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纷纷乎散乱而不相属,是以礼让之风息而争鬬之狱繁。天下无事则务为欺诈相倾以自成,天下有变则流徙涣散相弃以自存。嗟夫!秦汉以下,天下何其多故而难治也?此无他,民不爱其身,故轻犯法;轻犯法,则王政不行。欲民之爱其身,则莫若使其父子亲、兄弟和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防妻子,则其所赖于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轻犯法。三代之政,莫尚于此矣。今欲教民和亲,则其道必始于宗族。臣欲复古之小宗,以收天下不相亲属之心。古者有大宗、小宗,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始有家者,不敢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宗子死,则为之服齐衰九月。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无服。其继祢者,亲兄弟为之服;其继祖者,从兄弟为之服;其继曽祖者,再从兄弟为之服;其继高祖者,三从兄弟为之服。其服大功九月,而高祖以外亲尽则易宗。故曰:“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小宗四有:继高祖者,有继曽祖者,有继祖者,有继祢者,与大宗。为五,此所谓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为宗,则其庶子之嫡子又各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于四,而其实无穷。自秦以来,天下无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复立,而其可以收合天下之亲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无宗也。有族而无宗,则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则虽欲亲之而无由也。族人而不相亲,则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贤人君子之后,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久逺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复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则为之加服。犯之,则以其服坐。贫贱不敢轻,而富贵不敢以加之。冠昏必告,防必赴。此非有所难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无孝悌相亲之心,而族无宗子,莫为之纠率,其势不得相亲。
译至于最下等而没有谋略的办法,就是估量支出来确定收入;用度不够,就取得更多财物。天下安然无事、没有重大祸患时,把衰世苟且敷衍的办法全都采用,却不知道一旦有紧急情况,还能再增加什么?这就是所谓连一个月也维持不了的谋划。如今天下的利益没有不被尽数取用的,山陵、林麓没有不加以禁令的;关卡有征税,市场有租税,盐铁有专卖税,酒有课税,茶有算税。于是衰世苟且敷衍的办法,没有不被全部采用的。拿人的身体来比喻,一个人年轻力壮时,丰健勇武,才可以希望他无病而长寿。如今还不到五六十岁,衰老的征候已经全部显现而没有遗漏;若到了八九十岁,又将拿什么应付以后的情况呢?然而天下人正竭尽心思,扩大谋利的门路,认为用度已经不能再节省。臣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天下的费用中,本来有些很容易去掉而没有损失,保留下来却很困难而没有益处。臣不能全部知道,请举出我所听闻的情况,其余可以类推。没有益处的费用,名义重大而实际作用微薄,把并不急迫的实际事情加上极大的名目,所以人们疑虑而不敢废除。三年举行一次郊祀,郊祀之后实行赦免,赦免之后进行赏赐,这是县官有不得已的地方。天下的官吏和士人几天之内就等待赏赐,这确实不能仓促废除。至于高级官员,也就是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共同承担忧乐的人,难道也有不得已的理由而有所畏惧吗?天子有七座宗庙,如今又修饰老佛的宫观并为它们建立祠庙,本来已经过分了。又让大臣以使职统领此事,每年供给以数万计的巨额费用,这又是为了什么?天下的官吏已经不少了,只担心不能得到合适的人才。假如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百姓的利益就没有不被充分兴办的,百姓的祸患也没有不被彻底除去的。如今河水造成灾害,不让滨河州郡的官吏亲自察看灾情,却要求他们提出救灾办法,反而设置都水监。四方的水患,难道是一名官员坐在京城筹划,就能把其中所有利害都处理好吗?有转运使就够了。如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使,俸禄赏赐丰厚,徒役士兵众多,这样造成的费用哪里计算得过来?我曾听说,乡里有养马的人,担心牧人欺骗自己、偷盗马的草豆,又另派一个人担任马厩长。马厩长设立以后,马反而更加瘦弱。如今治理政事不求根本,却只治理枝末,天下没有益处的费用实在太多了。臣认为凡是这类费用,都应当每天查求并加以削减,从极小的数目开始,没有一项不是有益的。只要不轻视这些细微费用而任其积累,天下大概就可以稍稍得到休息。《劝导亲族和睦》【苏轼】百姓彼此亲近和睦,是王道的开始。过去三代的制度,划分土地为井田,使比闾、族党之间彼此亲爱;有急难就互相救济,有喜事就互相庆贺,死者就互相防护,患病就互相养护。因此,百姓安居无事时,往来欢欣而不发生诉讼;有外寇而作战时,同心协力,无论缓急都不相离。自秦、汉以来,法令严峻急迫,使百姓丧失亲爱欢欣之心,形成邻里之间互相告发揭露的风气。富人家的儿子成年后就外出居住,穷人家的儿子成年后就出赘到妻家。一个国家的风俗,却家家各有一套规矩;一家之中,又人人各有心思。纷纷扰扰,离散混乱,彼此不能相联,因此礼让的风气消失,而争斗的诉讼增多。天下太平时,人们专门互相欺骗倾轧来求得自身成功;天下发生变故时,人们流徙离散、彼此抛弃,只求自己生存。唉!秦、汉以来,天下为什么如此多事而难以治理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百姓不爱惜自身,所以轻视触犯法律;轻视触法,王政就不能施行。想要百姓爱惜自身,不如使他们父子亲爱、兄弟和睦、夫妻儿女相互亲善。百姓向上侍奉父母,横向和睦兄弟,向下保护妻子儿女,那么他们所依赖的生存关系就很重要,不忍心轻易拿自己的身体去犯法。三代的政治措施,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今想教导百姓和睦亲爱,方法必定要从宗族开始。臣想恢复古代的小宗制度,以收拢天下彼此没有亲属关系的人的心。古代有大宗、小宗,所以《礼》说:“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嫡长子作为大宗,继承父亲的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大宗,也有五世之后就迁宗的小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的后代。以继承别子所出始祖的人为宗,就是百世不迁的大宗;以继承高祖的人为宗,就是五世之后迁宗的小宗。古代诸侯的子弟、异姓卿大夫中开始建立家族的人,不敢以父亲为祭祀对象,而让自己的嫡长子继承自己,便成为大宗。族人尊奉他为宗主,即使过了百世,宗子去世,族人仍为他服齐衰九月。所以说:“以继承别子所出始祖的人为宗,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别子的庶子,又不能以别子为祭祀对象,而让自己的嫡长子继承自己,便成为小宗。小宗超过五世以后就不再服丧。继承父亲的,亲兄弟为他服丧;继承祖父的,从兄弟为他服丧;继承曾祖父的,再从兄弟为他服丧;继承高祖的,三从兄弟为他服丧。他们服大功九月,到了高祖以外亲属关系尽了,就改换宗族。所以说:“以继承高祖的人为宗,五世之后就迁宗。”小宗有四种:继承高祖的,继承曾祖的,继承祖父的,继承父亲的,加上大宗,共为五宗,这就是所谓五宗。古代建立宗族的办法是:嫡长子既然成为宗子,他的庶子的嫡长子又分别成为自己庶子的宗子。这种制度在名义上止于四代,但实际可以无穷延续。自秦以来,天下没有世代为卿、大宗世袭的制度,不能再恢复;然而可以收拢天下亲属的,小宗制度仍然存在,却没有人实行,这实在太可惜了。如今天下之所以不重视宗族,是因为有族人而没有宗子。有族人而没有宗子,宗族就无法联合;宗族不能联合,即使想使他们亲近,也没有办法。族人彼此不亲近,就会忘记自己的祖先。当今公卿大臣、贤人君子的后代之所以不能像古代那样长久守住家业,是因为族人散离而忘记了祖先。因此不如恢复小宗制度,使族人相率尊奉宗子。宗子死了,就为他加重丧服;触犯宗子,就按相应丧服的等级治罪。贫贱者不敢轻视宗子,富贵者也不敢凭富贵压过宗子。冠礼、婚礼必定告知宗子,丧事必定前往报丧。这并没有什么难以实行的。如今良民之家、士大夫宗族,未必没有孝敬友爱、彼此亲近的心,只是宗族没有宗子,没有人替他们整顿率领,所以在形势上不能彼此亲近。
是以世之人有亲未尽而不相徃来,冠昏不相告,死不相赴,而无知之民遂至于父子异居而兄弟相讼。然则王道何从而兴乎?呜呼!世人之患,在于不务逺见。古之圣人合族之法,近于迂阔,而行之朞月,则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难,而在乎久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自小宗始矣。敦教化【蘓轼】夫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也。昔者三代之民,见危而授命,见利而不忘义,此非必有爵赏劝乎其前,而刑罚驱乎其后也。其心安于为善,而忸怩于不义,是故有所不为。夫民知其所不为,则天下不可以敌,甲兵不可以威,利禄不可以诱,可杀可辱,可饥可寒,而不可与叛,此三代之所以享国长久而不抜也。及至秦汉之世,其民见利而忘义,见危而不能授命,法禁所不及,则巧伪变诈无所不为,疾视其长上而幸其灾,因之以水旱,加之以盗贼,则天下荡然无复天子之民矣。世之儒者尝有言曰:「三代之时,其所以教民之具甚详且宻也。
学校之制,射飨之节,冠昏防祭之礼,粲然莫不有法。」及至后世,教化之道衰而尽废其具,是以若此无耻也。然世之儒者盖亦尝试以此等教天下之民矣,而卒以无效,使民好文而益媮,餙诈而相高,则有之矣,此亦儒者之过也。臣愚以为若此者,皆好古而无术,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实之所存者也。实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防恶来,使天下知其义。如此则其教化天下之实,固已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防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射飨,而谨之以冠昏防祭,民是以目击而心谕,安行而自得也。及至秦汉之世,专用法吏以督责其民,至于今千有余年,而民日以贪冒嗜利而无耻,儒者乃始以三代之礼所谓「名者」而绳之,彼见其登降揖让,盘辟俯仰之容,则掩口而窃笑;闻钟鼓管磬,希夷啴缓之音,则惊顾而不乐。如此而欲望其迁善逺罪不已难乎?臣愚以为宜先其实而后其名,择其近于人情者而先之。今夫民不知信,则不可与久居于安;民不知义,则不可与同处于危。平居则欺其吏,而有急则叛其君。此教化之实不至,天下之所以无变者,幸也。欲民之知信,则莫若务实其言;欲民之知义,则莫若务去其贪。徃者西河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为军。其始也,官告以权时之宜,非久役者如是,当复尔业。少焉皆刺其额,无一人得免。自宝元以来,诸道以兵兴为辞,而増赋者至今皆不为除去。夫如是,将何止民之诈欺哉?夫所贵乎县官之尊者,为其恃于四海之富,而不事于锥刀之末也。其与民也优,其取利也缓。古之圣人不得而取,则时有所置,以明其不贪。何者?小民不知其说,而惟贪之知。今鸡鸣而起,百工杂作,匹夫入市,操挟尺寸,吏且随而税之,扼吭拊背以收丝毫之利。古之设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设官者,求以胜民。赋敛有常限,而以先期为贤;出纳有常数,而以羡息为能。天地之间,茍可以取者,莫不有禁。求利太广,而用法太宻,故民日趋于贪。臣愚以为难行之言,当有所必行;而可取之利,当有所不取,以教民信而示之义。若曰国用不足而未可以行,则臣恐其失之多于得也。蓄材用【苏轼】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而不足使欤?器械钝弊而不足用欤?抑为城郭不足守欤?廪食不足给欤?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蚖之所蟠,牂豚之所伏,虽千仞之山,百寻之溪,而人易之。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尊,百官之富,不可谓无才。然以区区之外患,举数州之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怨,而其气未尝少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朝廷之士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有拒絶之议,非不欲絶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空朝廷无所恃也。防邉之民,西顾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向北;吏士未战而先期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所恃,而民又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致天下之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二者相为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纷然奔走从事于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他,先名而后实也。不先其名而唯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名之过也。天子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呉之书,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用也。进之以武举,试之以骑射,天下之奇才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此三者不可以致。以为未必然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恐不可得而见也。徃者西师之兴也,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择之以待一旦之用,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
译因此世上的人有的亲属关系还没有断绝,却彼此不来往;举行冠礼、婚礼不互相告知;亲属死亡也不前往吊丧,甚至无知的百姓到了父子分居、兄弟互相诉讼的地步。这样一来,王道从哪里兴起呢?唉!世人的弊病,在于不致力于长远的见识。古代圣人联合宗族的办法,近似迂阔,实行一周年或一月,就希望看到它产生效果。因此小宗制度并不是难以实行,而在于长久坚持、不懈怠。天下百姓若想忠厚和柔、容易治理,必定要从小宗制度开始。《敦厚教化》【苏轼】圣人治理天下,所凭借而使国家牢固不可动摇的,在于天下百姓可以共同为善,却不能共同作恶。过去三代的百姓,见到危险就献出生命,见到利益却不忘道义;这并不是因为他们面前一定有爵位赏赐来劝诱,后面一定有刑罚来驱迫。他们的内心安于行善,对不义感到不安羞惭,因此有所不为。百姓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天下就没有力量可以与之抗衡,铠甲兵器不能威胁他们,利益俸禄不能诱惑他们,可以杀死他们,可以侮辱他们,可以使他们饥饿寒冷,却不能让他们参与叛乱。这就是三代享有国运长久而不衰的原因。到了秦、汉时代,百姓见到利益就忘记道义,见到危险却不能舍命;凡是法令禁制管不到的地方,巧诈欺伪无所不为;他们憎恨地看待长官,幸灾乐祸地盼望长官遭祸。再加上水旱灾害,盗贼滋扰,于是天下荡然无存,不再有天子的百姓了。世上的儒者曾经说过:“三代的时候,他们用来教导百姓的办法非常详备严密。学校的制度,射礼、乡饮酒礼的节仪,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规矩,明白灿然,没有一样不是有法度的。” 到了后世,教化的方法衰败了,把这些具体办法全都废弃,所以才出现这种无羞耻的状况。然而世上的儒者也曾试图用这些办法教导天下百姓,最终却没有效果,使百姓喜好形式而更加苟且,粉饰欺诈、互相夸耀;这样的情况确实存在,这也是儒者的过错。臣愚以为,之所以如此,都是喜好古代却没有办法,只知道教化这个名称,却不知道名与实应当怎样保存。实际是使名义可信的东西,名义则是用来求得实际的东西。有名而无实,名义就不能推行;有实而无名,实际也不能长久。如今儒者所议论的,全都是名义。过去武王攻克商朝以后,散发财物、开仓发粮,使天下知道他不贪;礼敬贤能,使天下知道他不骄傲;封立先圣的后代,使天下知道他仁爱;诛杀飞廉、恶来,使天下知道他有正义。这样一来,他用来教化天下的实际内容,本来已经建立了。天下人受到震动,人人都有忠诚守信、知耻之心,然后再用礼乐加以文饰,用学校进行教导,用射礼、乡饮酒礼加以观察,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加以谨慎约束,百姓因此亲眼看见而心中明白,自然安稳地实行并有所获得。到了秦、汉时代,专门任用执法官吏来督责百姓,直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百姓一天比一天贪婪逐利而没有羞耻;儒者才开始用三代礼制所谓的“名义”来约束他们。他们看见升降揖让、盘旋回转、俯仰行礼的姿态,便掩着嘴暗自发笑;听到钟、鼓、管、磬,以及稀疏舒缓、悠长平和的音乐,就惊讶地回头看而不感到快乐。这样还希望他们迁善远罪,岂不是太难了吗?臣愚以为,应当先充实实际内容,再推行名义,选择接近人情的事情先做。如今百姓不知道守信,就不能和他们长久安居;百姓不知道道义,就不能和他们共同处于危急之中。平时就欺骗官吏,遇到急难就背叛君主。这说明教化的实际没有达到,天下没有发生变乱,只是侥幸罢了。想让百姓知道守信,不如致力于使自己的言语成为事实;想让百姓知道道义,不如致力于除去自己的贪欲。从前西河用兵,家中的子弟都登记为军人。起初,官府告诉他们这是权宜之计,不会长期服役,事情结束后应当恢复原业。不久却都被刺了额头,没有一个人得以免除。自宝元以来,各道都以战争兴起为借口而增加赋税,直到今天仍然没有革除。这样一来,将用什么来制止百姓的欺诈呢?县官之所以尊贵,是因为凭借四海的财富,不必在细微末节上计较;它对待百姓宽缓,获取利益迟慢。古代圣人若不能取得某种东西,就有时故意放置不取,以表明自己不贪。为什么呢?小民不懂其中的道理,只知道贪取。如今百工天一亮就起来劳作,普通人进入市场,手拿尺和寸之类的工具,官吏还要跟随其后征税,扼住咽喉、拍打后背,搜取丝毫之利。古代设置官吏,是为了使百姓富足;如今设置官吏,却是为了压制百姓。赋税征收有固定期限,却把提前征收视为能干;收支有固定数额,却把多收余利视为有能力。天地之间,只要可以取得的,没有不加以禁限的。求取利益的范围太广,使用法令又太严密,所以百姓一天比一天趋向贪婪。臣愚以为,难以实行的言论,应当有一定要实行的;可以取得的利益,应当有一定不去取得的,用来教导百姓守信,向他们显示道义。若说国家用度不足、还不能这样做,那么臣恐怕失去的会多于得到的。《蓄养人才和财用》【苏轼】如今所忧虑的军队弱小而不能振作,难道是士卒太少而不够使用吗?是器械钝坏而不够使用吗?还是城郭不足以防守?军粮不足以供给?这几种情况都不是。可是军队之所以弱小而不能振作,是因为没有可用的人才。国家拥有人才,好比山泽中有猛兽、江河中有蛟龙;它们潜伏其中而威势显露在外,使人悚然有所畏惧,不敢轻慢。至于蚯蚓盘踞、猪羊躲藏的地方,即使有千仞高山、百寻深溪,人也容易轻视它。为什么呢?因为显露在外的东西不足以欺骗别人。天下如此广大,不能说没有人才;朝廷如此尊贵,百官如此众多,也不能说没有才干的人。然而区区外患,集合数州的兵力逼近中原,抗拒天子的威势,触犯天下人的怨恨,而他们的气势从未稍减,言辞从未稍挫,这说明他们心中没有畏惧。君主忧愁,臣下就感到羞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如今朝廷的士人不能不忧虑,而大臣却安然处之,还没有提出拒绝敌人的谋议;并不是不想拒绝,而是没有办法准备应对,因此朝廷空虚,没有可凭恃的力量。守边的百姓向西望去便战栗,牧马的士兵不敢弯弓向北,官吏和士卒尚未交战就先预期失败,这说明百姓轻视自己的上级。外面的蛮夷没有什么畏惧,朝廷内部又没有什么可凭恃的力量,百姓还自己轻视上级,这样还足以说是有人才吗?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只是忧虑求取人才的方法没有做到。古代圣人用没有实际作用的名义来招致天下的实才,又用可以看见的实际才能来考核天下的虚名,二者相互为用,不可废弃。因此一开始,天下人没有不纷纷奔走、从事于这些事情的;到了最后考察结果,不肖之人便无法欺骗上级。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先有名义、后考察实际。如果不先树立名义,只求实际,来的人就少;来的人少,就不能有所选择。等到一旦有紧急情况,却任用没有选择的人,这就是不先树立名义的过错。天子所向往的地方,就是天下人奔赴的地方。如今孙武、吴起的兵书,读它的人未必能够作战;多言善辩、喜欢谈论兵法的人,未必能够实际运用;通过武举选拔,用骑射考验,天下的奇才未必就会到来。然而要想求得天下的实才,不通过这三种途径就不能招致人才。因为认为它们未必有效就抛弃它们,那么它们可能有效的结果恐怕永远不能看到了。从前西部军队兴起时,最初正因为不以虚名广泛招致天下人才,也不加以选择来等待一旦有事时使用,所以战争兴起之际,四面张望、惶恐迷惑,不知如何应对。
于是设武举购方畧,收勇悍之士,而开猖狂之言,不爱高爵重赏,以求强兵之术。当此之时,大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无益,故兵休之日,举从而废之。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畧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已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已过矣。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蒍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顔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才,然后可得而用也。定军制【苏轼】自三代之衰,井田废,兵农异处,兵不得休而为民,民不得息肩而无事于兵者,千有余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极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复追矣。至于汉、唐,犹有可得而言者。夫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此二者相胜而不可并行,其势然也。今夫有百顷之闲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顷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易晓也。昔汉之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虽皆出于农夫,而方其为兵也,不知农夫之事,是故郡县无常屯之兵,而京师亦不过有南北军、期门、羽林而已。邉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符调发郡国之兵,至于事已而兵休,则涣然各复其故,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至于▯者,未尝聚也。唐有天下,置有十六卫府兵,天下之府八百余所,而屯于闗中者至有五百,然皆无事则力耕而积谷,不唯以自赡养,而又有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其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至于▯者,未尝无事而食也。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于京畿、三辅者,以数十万计,皆仰给于县官,有汉、唐之患,而无汉、唐之利,择其偏而兼用之,是以无受其▯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财,近自淮甸,而逺至乎呉蜀,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及,莫不尽取以归于京师,晏然无事,而赋敛之厚至于不可复加,而三司之用犹苦其不给,其▯皆起于不耕之兵,聚于内而食四方之贡赋。非特如此而已,又有循环徃来屯戍于郡县者,昔建国之初,所在分裂,拥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擐甲胄,力战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余孽犹有存者,上之人见天下之难合,而恐其复发也,于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于县镇,徃徃皆有京师之兵,由此观之,则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为守也,而可以长久而不变乎?费莫大于养兵,养兵之费,莫大于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县,逺者或数千里,其月廪岁给之外,又日供其刍粮。三岁而一迁,徃者纷纷,来者累累,虽不过数百为辈,而要其归,无以异于数十万之兵,三岁而一出征也。农夫之力,安得不竭?餽运之卒,安得不疲?且今天下未尝有战鬬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劳伐,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为休息闲居无用之兵者,其意以为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丰食,开府库,辇金帛,若有所负,一逆其意,则欲羣起而噪呼,此何为者也?天下一家,且数十百年矣,民之戴君,至于海隅,无以异于畿甸,亦不必举疑四方之兵,而专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妖贼,与近岁贝州之乱,未必非禁兵致之。臣愚以为郡县之土兵,可以渐训而阴夺其权,则禁兵可以渐省而无用。天下武徤,岂有常所哉?山川之所习,风气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战国常用之矣,蜀人之怯懦,呉人之短小,皆常以抗衡于上国,又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钝▯劣弱而不振者,彼见郡县皆有禁兵而待之异等,是以自弃于贱▯役夫之间,而将吏亦莫之训也。茍禁兵可以渐省,而以其资粮益优郡县之土兵,则彼固以欢欣踊跃出于意外,戴上之恩而愿効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从捍城之外,无所复用。如此则内无屯聚仰给之费,而外无迁徙供亿之劳,费之省者,又已过半矣。练军实【苏轼】
译于是设置武举,征求方略,收罗勇猛强悍的人,又放开发表狂妄的言论,不吝惜高爵位和重赏赐,以求得强兵的方法。在这个时候,天下喧闹不已,没有人不自以为懂得军事。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们的言论也一天比一天没有根据;到了临事之时,最终都不能使用。执掌政事的大臣于是厌弃这种做法,也知道它没有益处,所以战争停止以后,就一并废除了它。如今议论的人认为,武举、方略之类的办法,只能打开侥幸求进的门路,而天下真正的人才终究无法求得。这两种说法都有错误。既然已经采用了天下人所看重的虚名,却不以实际考察它;等到弊端出现,又把这种名义全都废除,使天下士人不再凭兵法进身,这同样是错误。天下真正的人才,不能从言语中求得,也不能仅凭武力考核,只有在作战中才能看出;可是作战又无法预先试验。因此要从训练军队中观察。子玉在蒍地训练军队,很快就结束了,鞭打七人,刺杀三人。蒍贾观察后认为他刚强却没有礼法,知道他一定会失败。孙武刚开始被召见时,用妇女试验军法,尚且足以取得阖闾的信任,使阖闾知道他可以任用。所以凡是想观察将帅是否有才能,没有比训练军队更不能弄虚作假的了。如今新招募的士兵,骄横而难以命令,勇猛强悍却不懂作战,这正足以用来观察天下的人才。把武举、方略之类的办法用来招募新兵,再让他们接受考验:观察他们神色平和,就足以看出他们的气度;号令约束坚定明确,就足以看出他们的威势;坐、起、前进、后退,各自都合乎要求,就足以看出他们的能力。这些表现全都不能强行装出来。所以说,先用没有实际效用的虚名招来人才,再用可以看见的实际才能加以考核,然后才可以得到并任用真正的人才。《制定军制》【苏轼】自三代衰落以后,井田制废弃,军队和农民分处,士兵不能在无战事时休息而转为农民,百姓也不能卸下负担而不再与军队发生关系,已经一千多年了,没有像今天这样达到极点的。三代的制度不能再恢复了。至于汉、唐两代,仍有可以谈论的地方。军队在没有战事时领取粮食,就不能让它聚集;聚集了,就不能让它无事而领取粮食。这两件事相互排斥,不能同时实行,形势就是如此。如今有百顷闲田,足以放牧千驷马匹,却不知道费用多少;聚集千驷马匹,再从百顷土地运来草料,费用就会增加百倍,这很容易明白。过去汉朝的制度有践更的士卒,却没有屯田的军队;虽然士卒都出自农民,但他们一旦当兵,就不再从事农民的事务。因此郡县没有常驻军队,京师也不过有南军、北军、期门、羽林。边境有事、诸侯发生变乱,才用虎符调发郡国军队;事情结束、军队休止,就各自回到原来的状态。所以汉军虽然不从事农业,天下却不至于困弊,因为军队从未长期聚集。唐朝拥有天下以后,设置十六卫府兵,天下府兵机构有八百多处,驻扎在关中的多达五百处;然而无事时都努力耕作、积存粮食,不但可以供养自己,还能增加县官的储备。因此唐军虽然聚集在京师,天下也不至于困弊,因为他们从未无事而领取粮食。如今天下的军队不耕作,却聚集在京畿、三辅,数量以几十万计算,全都仰赖县官供给;有汉、唐的弊病,却没有汉、唐的好处,只选择其中偏颇的一面而兼用,所以没有人承担它的弊病,也没有人分担它。天下的财物,近自淮甸,远至吴、蜀,凡是船车能够到达、人力能够运送的,没有不全部取来送归京师的。天下安然无事,赋税征敛却厚重到不能再增加,而三司仍苦于供给不足;这些弊病全都起因于不耕作的军队聚集在内地,却消耗四方的贡赋。不仅如此,又有军队往来循环、驻守郡县。从前建国之初,各地分裂,有人拥兵而不服从,太祖、太宗亲自穿甲戴盔,奋力作战而攻取这些地方;既然已经降服其君主、登记其疆土,但旧有根基和残余势力仍然存在。上面的人看见天下难以统一,担心他们再次发动,于是派出禁兵驻守;大的地方到藩府,小的地方到县镇,往往都有京师的军队。由此看来,天下土地的一尺一寸,都是天子亲自派兵守卫的,难道可以长久不变吗?费用没有比养兵更大的,养兵的费用又没有比征行更大的。如今调出禁兵驻守郡县,远的有时达到数千里;除每月粮饷、每年供给之外,还要每天供应草料粮食。三年调动一次,前往的人纷纷不断,回来的人接连不断;虽然每次不过几百人结队,但总的计算起来,无异于几十万军队每三年出征一次。农夫的力量怎么能不耗尽?负责运输供给的士卒怎么能不疲惫?况且今天下从来没有发生战争,武夫悍卒并没有功劳可以向上级邀功,却都不能作为休息闲居、没有用途的士兵;他们的心意认为自己是替天子出外驻守。因此他们要求美衣丰食,打开府库,搬运金帛,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旦违逆他们的心意,就想成群起身喧嚷。这是为什么呢?天下已经是一家,而且有数十百年了;百姓拥戴君主,远到海边,与京畿没有什么不同,不必怀疑四方的军队,而专门信任禁兵。从前蜀地发生妖贼,以及近年贝州发生叛乱,未必不是禁兵招致的。臣愚以为,郡县的土兵可以逐渐训练,同时暗中削弱禁兵的权力;这样禁兵就可以逐渐减少而没有用处。天下武勇强健的人,难道有固定的地方才会产生吗?山川使人习惯,风气使人熏陶,四方百姓本来是一样的。过去战国时代经常采用这种办法。蜀人怯懦,吴人矮小,却都曾经用来与上国抗衡,又怎么能说必须有禁兵才能使用呢?如今土兵之所以迟钝、衰败、低劣、弱小而不能振作,是因为他们看见郡县都有禁兵,待遇又高低不同,于是自暴自弃,把自己置于低贱的奴仆役夫之列,将领和官吏也不训练他们。假如禁兵可以逐渐减少,把节省下来的军粮军饷更多地供给郡县土兵,那么他们本来就会欣喜踊跃,感到意外,感戴上级的恩德,愿意贡献自己的力量,又怎么会很快不如禁兵呢?土兵一天比一天多,禁兵一天比一天少;除天子护卫和守卫城池之外,禁兵就没有别的用处了。这样,内部没有军队屯聚、仰赖供给的费用,外部也没有调动迁徙、供应接待的劳苦,节省的费用又超过一半了。《训练军队的实际力量》【苏轼】
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已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为闲民,而设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兵行而餽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隘,手易器械,聪明足以察旗鼓之节,强锐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盖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已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已托于营伍之中,而其姓名既已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居不得为农,而仰给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四十余年之间,勇锐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刅者,不过二十余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其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今天下募兵至多,徃者陜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加以明道、宝元之间,天下旱蝗,以及近岁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岁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者。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久而不变者也。凡民之为兵者,其类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奕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葢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已上愿复为民者宜听。自今以徃,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以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不至于呌呼无赖以自弃于防人。今夫天下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于民常怯。贼盗攻之而不能御,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戎狄将有所忌。然犹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其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教战守【苏轼】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而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痿蹷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
译三代的军队,不用挑选就精良,原因是什么呢?军队出自农民,有固定的数额而没有固定的人。国家有事,大体上只需每家准备一名正卒,如此而已。因此老人得以奉养,患病者得以成为闲民,官府所设置的士卒,无不是壮年子弟。所以无事时打猎,从不征发老弱百姓;军队出征、运送粮食时,也从不供养无用的士卒。这样可以使士卒脚力足以通过险要,双手足以熟练使用器械,耳聪目明足以察觉旗鼓的节奏,强健锐利足以冲犯死伤之地。千乘之国的军队,人人都足以自我防卫,因此杀人少而成效多,费用省而士卒强。春秋时期,诸侯互相吞并,天下战事不断;经传中所说的“败绩”,如城濮、鄢陵之战,都不过是攻击对方的偏师、追捕游散士卒,收兵撤退,从没有像后世战争那样横尸百万、血流江河。为什么呢?因为百姓各自把家中强壮的人推举为士兵,形势上不可能杀得太多。到了后世,军队和百姓分离,士兵不能重新成为农民,于是才开始有老弱士卒。既然已经招募百姓成为士兵,他们的妻子、儿女、房屋、田产都已经托付在军营之中,他们的姓名也已经登记在官府名册上;出外不能经商,居家不能务农,只能依靠官府供给,直到衰老也无处归去,那么这种做法确实不能轻易废弃。因此无用的士卒,即使减少他们的粮饷,也要终身供养。一般百姓从二十岁以上直到衰老,在四十多年之间,勇猛锐利、强健有力、足以冲坚冒刃的时期,不过二十多年。如今终身供养,就是一个士卒有二十年无用而由官府供养。由此推算,供养十万士兵,就等于可以裁去五万人;驻兵十年,就等于有五年是在白白花费。百姓是天下的根本,财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有军队却不能让他们作战,叫作白白耗费财物;不能让他们作战却驱使他们作战,叫作白白牺牲百姓。臣观察秦、汉以后,天下为什么有那么多残败呢?弊病都起因于把百姓分离出来作为士兵,军队不能休息,使年老体弱、不能胜任的士卒拱手走向死亡,所以才有以百万之众被数千士兵屠杀的事情。那些优秀将领善于使用他们,不过把他们当作诱饵,丢给敌人吞食。唉!三代衰落以后,百姓无罪而死的,数也数不清。如今天下招募士兵极多,从前陕西发生战事,登记平民全部作为士兵;再加上明道、宝元年间天下的旱灾蝗灾,以及近年青、齐的饥荒和河朔的水灾,百姓因急迫而充当士兵的,一天天越来越多。查阅兵籍加以核实,近年以来,招募士兵之多,没有比今天更多的。然而这些士兵都是年老体弱、未经训练的人,不能抵得上古代士兵的十五分之一,而衣食供养的费用却是古代的百倍,这实在不是能够长久维持而不改变的办法。凡是百姓中充当士兵的,大多不是良民。他们正值年轻强壮时,赌博饮酒,不安于家,后来才能舍弃自身来当兵。等到稍稍衰老、意气沮丧时,大概也有后悔却不能再恢复平民身份的人了。臣认为,五十岁以上愿意恢复平民身份的,应当听任他们。今后,百姓中愿意当兵的都限定在三十岁以下,那么服役十年便除去兵籍。百姓三十岁入伍,十年后恢复平民身份,他们的精力和思虑还可以用来养生送死,为终身作打算。假如他们应募那天就知道服役不超过十年,并且只作十年打算,那么除去兵籍时就不会怨恨。把终身供养无用士兵的费用,用来加重招募待遇,那么应募的人一定很多。这样,县官长久不会有老弱士兵,百姓中不能胜任作战的人也不至于无罪而死。他们都知道不过十年便能重新成为平民,就会爱惜自身、慎重犯法,不至于呼喊着做无赖,把自己弃置在守边的人群中。如今天下的祸患,在于百姓不懂军事,所以士兵常常骄横强悍,而百姓一向怯弱。盗贼进攻他们却不能抵御,戎狄掠夺他们却不能抗拒。如今如果让百姓轮换服兵役,士兵又能退伍恢复平民身份,那么天下懂得军事的人就会增多,盗贼和戎狄将有所顾忌。然而还有人说,十年轮换一次,旧兵已经离去,新兵还没有训练,遇到紧急情况就会无力应付。所谓十年轮换,难道是全军同时离去吗?其中有刚到的,有已经服役很久的,有将要离去的,也有正当轮换的;新旧士兵杂居在一起训练,那么无论缓急都可以不必担忧。训练作战和守备【苏轼】如今百姓的祸患究竟在哪里?在于只知道安逸而不知道危险,能够享乐而不能劳作。这种祸患现在还没有显现,却将在将来显现。现在不替它作打算,后来将会有无法挽救的局面。从前先王知道军事不可废除,所以天下虽然太平,也不敢忘记战备。秋冬农闲时节,让百姓进行田猎,以此讲习武事,教他们进退、坐作等方法,使他们的耳目习惯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混乱,使他们的心志在斩杀攻伐之际安定而不恐惧,所以即使发生盗贼变乱,百姓也不至于惊慌溃散。到了后世,采用迂腐儒生的意见,把废除军备当作君王盛大的美德,天下安定之后,便把铠甲卷起收藏起来。几十年后,铠甲兵器顿时[疑为“弊”,原字OCR有误]坏了,百姓日益安于逸乐,突然有盗贼警报,便彼此恐惧,传播谣言,不战而逃。开元、天宝年间,天下难道不是大治吗?只是百姓安于太平的快乐,沉溺于游戏、酒食之中,刚强之心和勇敢之气消耗殆尽,迟钝衰弱,不能再振作起来,所以区区一个安禄山一出兵乘隙进攻,四方百姓便像野兽一样奔逃、像鸟一样窜散,求着做囚徒还来不及。天下于是分裂,唐室也因此衰微了。姑且试着论说这一点,天下的形势譬如人的身体,王公贵人用来保养身体的办法,难道不是极其周到吗?
而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勤苦而未尝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徤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鬬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夷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逺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茍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所不测。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敎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挠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怨,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倡勇敢【苏轼】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阴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鬬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劒楯相交,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刼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茍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裔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死亡之地。是故其将降,其兵破败,而天下防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已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媿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畧,外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
译可是他们常常苦于多病。至于农夫百姓,终年辛勤劳苦,却从来没有声称生病,这是什么缘故呢?风雨霜露、寒暑变化,是疾病产生的原因。农夫百姓盛夏努力劳作,严冬暴露在外,他们的筋骨经受冲击,肌肤受到浸润,轻视霜露而习惯风雨,所以寒暑不能成为伤害他们的毒害。如今王公贵人住在重重屋宇之下,出门就乘车,刮风便披上皮衣,下雨便使用伞盖,凡是用来防患的器具无不准备周全;由于太过畏惧寒暑、保养得太过分,稍有不合意,寒暑便侵入身体。因此善于保养身体的人,应当使身体既能安逸又能劳作,通过行走、趋跑和各种动作,使四肢习惯寒暑变化,然后才可以刚健有力,涉险而不受伤。百姓也是这样。如今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天下人骄惰脆弱,像妇人和幼儿一样,不出闺门;谈到战斗之事就缩着脖子、大腿发抖,听到盗贼的名字就捂住耳朵不愿听,而士大夫也从来不谈军事,认为这是惹事扰民,不能让这种风气渐渐发展,这不也是太过畏惧、保养过度吗?况且天下本来就有意外的祸患。愚蠢的人看见四方没有事情,便认为变故没有由来,这也是不对的。如今国家每年供奉西北夷族的财物,数以百万计。供给他们的财物有限,而他们的索求却没有满足。这种形势必然会发展到战争。战争,是必然出现的形势;不是他们先发动,就是我们先发动;不是从西边发生,就是从北边发生。所不能确定的,只是迟早和远近,但总之是无法避免的。天下如果不能避免用兵,却又不逐渐训练军队,而是让百姓在安乐无事之中突然挺身踏入死地,那么由此造成的祸患必然不可预测。臣希望使士大夫尊重崇尚武勇,讲习兵法;在官府任职的平民,教他们行军布阵的规矩;负责缉捕盗贼的差役,传授他们击刺的技艺。每年年终便聚集在郡府,依照古代都试的办法,有胜负,也有赏罚。这样实行久了,就按照军法办理。然而议论的人一定认为这是无故劳动态民,又用军法约束他们,百姓将不得安宁。臣却认为这正是使百姓安宁的办法。天下果真不能废除军备,那么有朝一日就会驱使未经训练的百姓去作战。无故劳动态民,即使会有小小的怨恨,但与有朝一日的危险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呢?如今天下屯驻聚集的军队骄横自大、怨恨很多,欺凌百姓并向上邀功,是什么缘故呢?这是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天下懂得作战的只有自己。如果让平民都熟习军事,使他们知道自己有所对手,那么本来就足以破坏他们的奸谋、挫折他们的骄气;在利害关系上,难道不是也非常明白吗?倡导勇敢【苏轼】臣听说,作战以勇敢为主,以士气作决定。天子不可能有全都勇敢的将领,将军也不可能有全都勇敢的士兵。所以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优先的,倡导没有比私下厚待更好的。这两种办法,是用兵的微妙权术,是英雄豪杰暗中使用而不对人明说、别人也无法察觉的办法。臣请求把它详细说明。所谓倡导是什么?就是士气的先导。个人有勇敢和怯懦,三军也有勇敢和怯懦。逐个比较个人,勇者和怯者的差别,像小草茎和大柱子一样悬殊。至于三军的勇怯,却相差不多,只在反复变化之间、毫厘差别的时刻发生转变。所以这种权术掌握在将领和君主手中。有人能够空手搏斗猛兽,进入刀刃之中而脸色不变;也有人看见小蛇便退走,听到钟鼓声便战栗。这就是勇怯不齐,竟达到这样的程度。然而乡里的小民争斗嬉笑,突然之间有时也会杀人。他们情绪爆发时,心意骤然改变,脸色勃然变色,像是无法停止,即使天下的勇士也不能超过他。等到退下来想到自身,回顾妻子儿女,没有不悲伤后悔的。这并不一定是勇敢的人,只是被一时的气势乘挟,夺去了本性,忘记了平日的缘故。所以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就在士气骤然爆发而尚未后悔的时候利用它;而不善用兵的人,却挫伤他们骤然爆发的心气,助长他们自我后悔的念头,这就是还没有交战便先自行失败了。所以说: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优先的。同样都是人,都吃国家的粮食,都承担国家的事情。天下有急难时,有一个人奋勇争先、献出生命,那么骤然奋发的人就会多起来。弓箭相互射击,剑盾彼此交锋,胜负形势还没有决定,三军士兵都注目于一个人率先登上敌阵,那么勃然奋发的人就会接连出现。天下之大,可以用名望来劫动;三军之众,可以用气势来驱使。俗话说:“一人善射,百夫决拾。”如果有人能够把这种勇气激发出来,在他们骤然奋发之间利用他们的锋锐,这就叫作倡导。倡导没有比私下厚待更好的。天下人中,怯懦的有一百个,勇敢的只有一个。勇者难以得到;舍弃妻子儿女,抛弃自身去踏入白刃之中,是勇者也难以做到的事。让难以得到的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这一定是因为有难以报答的恩遇。天子必须有私下厚待的将领,将军必须有私下厚待的士兵,看到勇敢的人就暗中优厚地对待他。人有特殊才能,即使还没有立功,心里也无不自认为非同寻常。自己认为非同寻常,而上级却不认为他非同寻常,那么遇到缓急之事,就不能指望他出来倡导。所以凡是在紧急关头肯出来倡导的人,一定是他的上级认为非同寻常的人。从前汉武帝想向四方夷族炫耀武力,以满足无穷的欲望,不吝惜封侯的赏赐来招募勇士,并向天下发布诏令寻找奋勇出击的人,然而最终没有人响应。于是他使用严刑峻法,把人逼到死地,听任他们用深入敌境来赎罪,使那些勉强而不得已的人奔驰在死亡之地。因此他的将领投降,军队败亡,天下的祸患也达到不可预测的地步。为什么呢?事先不重视、赏识那些人,却希望他们出来倡导,不是太难了吗?私下偏爱,是天下人所厌恶的。然而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而偏爱,就不能使用这种偏爱;如果因为某人比别人贤能而偏爱他,那么不用偏爱便无法成事。大概有无功也可以赏赐、有罪也可以赦免的做法,都是为了使人内心惭愧,从而要求他出来倡导。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发动而下面不响应更大的。上面发动而下面不响应,上面也将困窘而自行停止。当西戎叛乱时,天子不是不想显赫地诛讨他们,可是将帅大臣谨守疆界,向外观望、向内顾虑,没有一个人率先奋勇献身,士卒也循规蹈矩,没有人肯尽力。不得已出兵争先,后来又恢复原样,西戎便得以肆意猖狂,而我们无力应对,形势于是不得不重金求和。
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腹心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宻,而进人益难。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厉法禁【苏轼】昔者圣人制为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上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髪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下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狥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踈贱者,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未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今夫州县之吏,受赂以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棰,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其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强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盖无防矣。夫过恶暴着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纎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钺犹将有所不避,而况木索笞棰哉?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防奸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寛;待之至轻,故其所以隄防之者甚宻。夫所贵乎大臣者,惟其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寛,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茍幸其不疑而轻犯法,则固以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于讯鞠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已矣。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莅官临民,茍有罪,皆书于其所谓歴者;而至于馆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遂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涂;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既以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昧而不决?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则小臣不犯矣。去奸民【苏轼】自昔天下之乱,必生于治平之日。休养生息,而奸民得容于其间,蓄而不发,以待天下之衅。至于时有所激,势有所乗,则溃裂四出,不终朝而毒流于天下。圣人知其然,是以严法禁,督官吏以司察天下之奸民而去之。夫大乱之本,必起于小奸。惟其小而不足畏,是故其发也常至于乱天下。今夫世人之所忧,以为可畏者,必曰豪侠大盗,此不知变者之说也。天下无小奸,则豪侠大盗无以为资。且其治平无事之时,虽欲为大盗,将安所容其身?而其残忍贪暴之心无所发泄,则亦时出为盗贼,聚为博奕,羣饮于市肆,而呌号于郊野。小者呼鸡逐狗,大者椎牛发冢,无所不至。捐父母,弃妻子,而相与嬉游。凡此者,举非小盗也。天下有衅,锄耰棘矜,相率而剽夺者,皆向之小盗也。昔三代之圣主,果断而不疑,诛除击去,无有遗类,所以拥防良民而使安其居。
译这种祸患起于天子没有与自己共同忧患的臣子,将军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士卒。西部军队休息不用,已经十多年了。法令越来越严密,而进用人才越来越困难。贤能的人得不到特别对待,勇敢的人得不到私下厚待。天下人都致力于奉行法律、遵守命令,总之只求合乎规定便停止。臣不知道遇到紧急情况时,将由谁出来倡导呢?严明法令禁令【苏轼】从前圣人制定刑罚和奖赏,知道天下人乐于得到奖赏而畏惧刑罚。所以施行人们所乐意的奖赏,是自下而上的:百姓有一点善行,不到一天奖赏就随之而来;因此在上位的人行善,足以知道没有不受奖赏的。施行人们所畏惧的刑罚,是自上而下的:公卿大臣有一点点罪过,不到一天惩罚就随之而来;因此在下位的人作恶,也足以知道没有不受惩罚的。《诗经》说:“刚强的人也不吐弃,柔弱的人也不吞食。”天下所谓权势豪强、尊贵显赫而难以号令的人,正是圣人借来向天下人示范的对象。舜诛杀四凶而天下归服,为什么?因为这四族是天下的大族。只有圣人能够打击天下的大族,以使小民之心服从,所以刑罚最终达到可以搁置不用的境地。周朝衰微时,商鞅、韩非用严刑酷法督责天下;然而他们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施用法律从贵戚大臣开始,然后才涉及疏远卑贱的人,所以能使本国称霸。由此看来,商鞅、韩非所用的刑罚,不是舜的刑罚,但他们施刑的方法却是舜的办法。后世庸常之人不深究根本,竟把舜施刑的办法同商鞅、韩非归为一类而抛弃它,法令禁令不能实行,奸邪盗贼不能止息,原因就在这里。如今州县官吏接受贿赂、出卖案件,罪行重到要革除名籍;如果罢官还不足以赎罪,就会被套上木枷绳索、接受笞打,这也是天下最为耻辱的事了,可是士大夫中却有人冒险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里有所不服。如今大官作恶,不只是文书、粮食、盐和出入账目之间的事情;他们地位越尊贵,危害就越大,权力越重,下面的人就越不敢说话。幸而有不畏惧强暴的人出力排斥他,又幸而没有被上下关系压制而使罪行终于成立,那么他的官职所受的减损也不过是罚金,大概没有什么防惩作用。罪恶明白暴露于天下,惩罚却伤不到他一根毫毛;公卿之间行事粗疏草率,对州县小吏却纤细苛察。用法如此,天下理应不会心服。施用法律却不能使人心服,即使刀锯斧钺也仍有人不避,何况木枷绳索和笞杖呢?如今法令极其繁多,看看用来防止奸邪的各种办法,抬一步脚几乎就会落入其中;而大官犯法却不至于令人畏惧,原因是什么?天下议论的人说:“古代制度规定,刑罚不加于大夫,大臣不可用法律惩处。”唉!所谓刑不上大夫,难道是说大夫以上的人有罪而不施刑吗?古代君主责罚公卿大臣极其严厉,而对待士人和平民却极其宽松。因为责罚他们很重,所以用来约束他们的办法反而更加宽缓;因为对士人和平民待遇很轻,所以用来防范他们的办法非常严密。大臣之所以可贵,只在于他们不必等到受到约束,便能免于罪过。因此约束越宽,大臣反而越敬畏法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君主并不怀疑自己,便不忍欺骗君主。如果侥幸因为君主不怀疑自己而轻易犯法,那本来就不能逃脱诛罚。所以大夫以上的人有罪,不依照审讯、鞫问、定罪、上报的程序,像对待士人和平民那样处理,这才可以说是刑不上大夫。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之官以上,任职治理百姓时如果有罪,都要记在所谓的履历上;至于馆阁大臣外放担任郡县官的,便直接罢免。这才是真正合乎圣人的意思,是想要严厉责罚他们。怎么能反而同士人和平民比较罪行轻重,又因为他们爵位高而减免刑罚呢?法律规定有罪而可以自首免罪,是为了给盗贼小人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如今卿大夫有罪也可以自首免罪,难道这是把他们当作盗贼小人来对待吗?天下只有无罪的人,才无法施加刑罚;明知有罪却特意免除惩罚,那么凭什么号令天下呢?如今大臣有不守法的行为,有人已经把他检举出来,诏令却说不要追究,这是什么意思?圣人为天下治理,难道容许这样暧昧而不作决定吗?所以说,严明法令禁令从大臣开始,那么小臣就不敢犯法了。铲除奸民【苏轼】自古以来,天下的动乱必定产生于太平安定的日子。国家休养生息,奸民得以混杂其中,积蓄力量而不发作,等待天下出现可乘之机。等到时势受到激发、形势有了可乘之处,便四面溃裂而出,不到一天,毒害就流布天下。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严明法令禁令,督促官吏负责侦察天下的奸民并把他们铲除。大乱的根本,必定从小奸开始。正因为它小而不足畏惧,所以一旦发作,常常会达到扰乱天下的地步。如今世人所忧虑、认为可怕的,必定说是豪侠大盗,这是不懂得变化规律的说法。天下没有小奸,豪侠大盗便没有凭借。况且在太平无事时,即使想做大盗,又能把自身藏到哪里去?他们残忍贪暴的心无处发泄,便时时出来做盗贼,聚集赌博,成群在市肆饮酒,在郊野呼喊。小的叫人偷鸡赶狗,大的杀牛掘墓,没有什么不做。抛弃父母,舍弃妻子儿女,彼此结伴嬉游。这些人全都不是小盗。天下一有祸患,拿着锄头、耰和棘矜,相互结伴进行抢掠的,都是先前那些小盗。过去三代的圣明君主果断而不疑,诛杀、清除、打击、驱逐他们,一个同类也不留下,用来拥护防卫良民,使他们安居。
及至后世,刑法日以深严,而去奸之法乃不及于三代。何者?待其败露,自入于刑而后去也。夫为恶而不入于刑者,固已众矣。有终身为不义,而其罪不可指名以附于法者;有巧为规避,持吏短长而不可诘者;又有因縁幸防而免者。如必待其自入于刑,则其所去者盖无防耳。昔周之制,民有罪恶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重罪役之朞,以次轻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里任之,然后宥而舎之。其化之不从,威之不格,患苦其乡之民而未入于五刑者,谓之罢民。凡罢民不使冠带,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齿于乡党。由是观之,则周之盛时,日夜整齐其人民而锄去其不善,譬如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捜求伏兎而搏之,不待其自投于网罗而后取也。夫然故小恶不容于乡,大恶不容于国,礼乐之所以易化,而法禁之所以易行者,由此之故也。今天下久安,天子以仁恕为心而士大夫一切以寛厚为称,上意而懦夫庸人,又有侥幸务出罪人外,以邀雪寃之赏,而内以待阴德之报。臣是以知天下颇有不诛之奸,将为子孙忧。宜明勑天下之吏,使以岁时紏察防民,而徙其尤无良者,不必待其自入于刑。而间则命使出按郡县,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讼而数犯法者,皆诛无赦。诛一乡之奸,则一乡之人恱;诛一国之奸,则一国之人恱。要在诛寡而悦众,则虽尧舜亦如此而已矣。天下有三患,而蛮夷之忧不与焉。有内大臣之变,有外诸侯之叛,有匹夫羣起之祸。此三者,其势常相持。内大臣有权,则外诸侯不叛;外诸侯强,则匹夫羣起之祸不作。今者内无权臣,外无强诸侯,而万世之后其可忧者,奸民也。臣故曰:去奸民以为安民之终云。
文编巻四十二
译到了后世,刑法日益深严,但铲除奸邪的办法反而比不上三代。为什么?因为总要等罪行败露,自己陷入刑法之后才加以铲除。作恶而没有陷入刑法的人,本来就很多。有的人终身做不义之事,却无法明确指出罪名来附合法律;有的人巧妙规避,抓住官吏的短处,使人无法追问;又有的人因缘际会、侥幸防免。如果一定要等他们自己陷入刑法,那么所能铲除的就几乎没有了。从前周朝的制度规定,百姓有罪恶尚未触犯法律、却危害乡里的人,便给他戴上枷锁,关在嘉石旁;重罪服劳役一年,依次递减,较轻的罪服劳役三个月,由州里承担责任,然后宽赦释放。那些不服教化、威令不能使其改正、使乡里百姓受害受苦却还没有犯下五刑之罪的人,称为罢民。凡是罢民,不让他们戴冠着带,并施加明刑;让他们承担劳役,却不列入乡党之中。由此看来,周朝强盛时,日日夜夜整治人民,铲除他们的不善,譬如猎人整天奔驰,踩踏草木,搜寻隐藏的兔子并捕捉它,不等它自己投入罗网后才取捕。正因为这样,小恶不能容于乡里,大恶不能容于国家,礼乐之所以容易教化人民,法令禁令之所以容易实行,原因就在这里。如今天下长久安定,天子把仁慈宽恕作为本心,士大夫也一概以宽厚相称;迎合皇帝意旨的懦夫庸人,又有意侥幸把罪犯排除在惩罚之外,对外借此邀取洗雪冤屈的赏赐,对内等待阴德的报偿。臣因此知道,天下颇有一些没有被诛杀的奸民,将成为子孙后代的忧患。应当明确告诫天下官吏,让他们按照时令考察纠察奸民,把其中尤其没有良心的人迁徙处置,不必等到他们自己触犯刑法。有时还应命令使者出巡按察郡县,凡有儿子不孝、弟弟不敬兄长、喜好诉讼而屡次犯法的人,都诛杀不赦。诛杀一乡的奸民,一乡人就会高兴;诛杀一国的奸民,一国人就会高兴。关键在于诛杀少数而使多数人喜悦,那么即使尧、舜也不过如此而已。天下有三种祸患,蛮夷的忧患不包括在内:有内在大臣作乱,有外部诸侯叛乱,有平民成群起事的祸患。这三种祸患,形势常常彼此牵制。内有权臣,外部诸侯就不叛乱;外部诸侯强盛,平民成群起事的祸患就不会发生。如今内没有权臣,外没有强大诸侯,可是万世之后值得忧虑的,是奸民。臣所以说,铲除奸民,是使百姓安定的最终办法。《文编》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四十三明 唐顺之 编君术一【苏辙】天下之事,虽其甚大而难办者,天下必有能办之人。盖当今之所谓大患者,不过曰四夷彊盛,而兵革不振;百姓凋▯,而官吏不饬;重赋厚敛,而用度不足;严法峻令,而奸宄不止。此数四者,所以使天子坐不安席,中夜太息而不寐者也。然臣皆以为不足忧,何者?天下必有能为天子出力而为之者。而臣之所忧,在乎天下之所不能如之何者也。臣闻善治天下者,必明于天下之情,而后得御天下之术。古之圣人,惟其知天下之情,而以术制之也。故万物皆可得而役,其生皆可得而制,其死牛服于箱,马服于辕,鹰隼服于韝。牛不可以有所触,马不可以有所踶,鹰隼不可以有所击。此三者喜怒好恶之情,发于其外而见于人也。是以因其所忌而授之以其术,至于终身制于人而不去。且治天下,何异于治马也?马之性刚狠而难制,急之则弊而不胜,缓之则情而不进。王良造父为之先后而制其迟速,驱之有方而掣之有时,则终日躞躞而不知止。古之圣人驱天下之人而尽用之,仁者使効其仁,勇者使効其勇,智者使効其智,力者使効其力。天下之人虽杂然皆列于前,安得仁人君子而后任之?虽有天下之善人与之处,而不知其情,御之而不中其病,则虽有好善之心,而不获好善之利。何者?彼不徒为吾用也,而况乎天下之英雄,欲收其功而不制其心哉?昔者秦汉之际,奸宄猛悍之人所在而为防,高祖发于丰沛之间,行而收之,黥布、彭越之伦,皆抚而纳诸其中,其所以制之者甚备也。玉帛子女、牛羊犬马以极其豪侈之心,轻财好施、敦厚长者以服其趦趄之怀,倨肆傲岸、轻侮凌辱以折其强狠之气。其视天下之英雄,不啻若匹夫孺子然,皆得其欢心而用其死力。至于元成之世,天下久于太平,士大夫生于其间,无复英雄难制之风,天下之士皆书生,好儒,其才气、勇力无足畏者,俛首下气,求为之用而不暇。元成、哀平亦欲得天下之贤才而用之,然而不知其情,不获其术。贤人君子避谗畏讥,逺引而去;而小人宦竖纵横放肆而制其事,此甚可悯也。夫人之平居,朋友之间,仆妾之际,莫不有术以制其变,盖非有深逺难见之事也。欲其用命,而见其所害;欲其乐从,而见其所利;欲其喜,而致其所恱;欲其惧,而致其所忌;欲其开心见诚,而示之以无所恐;欲其守死不去,而示之以无所徃。此天下之人皆能知之,而至于治天下则不能,用此过矣。天下以为天子之尊,无所事术也,而不知天下之事,惟其英雄而后能有大功。而世之英雄常苦豪横太过而难制,由此观之,治天下愈不可以无术也。君术二【苏辙】臣闻将求御天下之术,必先明于天下之情。不先明于天下之情,则与无术何异?夫天下之术,臣固已畧言之矣,而又将窃言其情。今使天子皆得贤人而任之,虽可以无忧乎?其为奸然犹有情焉,而不可以不知。盖臣闻之人,有好为名高者,临财推之以让其亲,见位去之以让其下,进而天子礼焉,则以为欢;进而不礼焉,则虽逼之而不食其禄,力为防耻之节以高天下。若是而天子不知焉,而豢之以厚利,则其心赧然有所不平。人有好爲厚利者,见禄而就之以优其身,见利而取之以丰其家,良田大屋,惟其与之,则可以致其才。如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彊之以名高,则其心缺然有所不恱。人惟无好自胜也,好自胜而不少柔之,则忿鬬而不和。人惟无所相恶也,有所相恶而不为少避之,则事其私怒而不求成功。素刚则无折之也,素畏则无强之也。强之则将不胜,而折之则将不振。凡此数者,皆所以求用其才而不伤其心也。然犹非所以驭天下之奸雄。盖臣闻之,天下之奸雄,其为心也甚深,而其为迹也甚微。将营其东而形之于西,将取其右而击之于左。古之人有欲得其君之权者,不求之其君也,优游翺翔而听其君之所欲为,使之得其所欲,而油然自放,以释天下之权。天下之权既去其君而无所归,然后徐起而收之,故能取其权而其君不之知。古之人有为之者,李林甫是也。夫人既获此权也,则思专而有之。专而有之,则常恐天下之人从而倾之。夫人惟能自固其身,而后可以谋人。自固之不暇,而欲谋人也,实难。故古之权臣常合天下之争,天下且相与争而不解,则其势无暇及我。是故可以久居而不可去。古之人有为之者,亦李林甫是也。世之人君,茍无好善之心,幸而有好善之心,则天下之小人皆将卖之以为奸。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四十三 明代唐顺之编 君术一【苏辙】天下的事情,即使有非常重大而难以办理的,天下也一定有能够办理的人。如今所谓的重大祸患,不过是四夷强盛而兵力衰弱,百姓凋敝而官吏不整饬,赋税沉重而用度不足,法令严峻而奸邪盗贼不能止息。这几件事使天子坐不安席,半夜叹息而不能入睡。然而臣都认为不值得忧虑,为什么呢?天下一定有人能够替天子出力把它们办好。臣所忧虑的,在于天下有些事情是无法处置的。臣听说,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必须先明白天下的实际情况,然后才能掌握治理天下的方法。古代圣人正因为知道天下的实际情况,才用方法控制它。因此万物都可以被驱使,它们的生存都可以被控制;死牛服从车箱,马服从车辕,鹰隼服从臂鞲。牛不能任意触撞,马不能任意踢蹬,鹰隼不能任意扑击。这三者喜怒好恶的情绪显现在外,被人看得出来。因此顺着它们所忌惮的地方,传授给它们相应的驾驭方法,终于使它们终身受人控制而不能离开。况且治理天下,同驾驭马有什么不同?马的性情刚烈凶悍而难以控制,逼迫它就疲惫而不能胜任,放松它就任性而不肯前进。王良、造父替马安排先后、控制快慢,驱赶有方法,勒住有时机,于是马整天小步行走而不知道停止。古代圣人驱使天下人,使每个人都发挥作用:仁慈的人使出仁慈,勇敢的人使出勇敢,聪明的人使出聪明,有力量的人使出力量。天下人虽然杂然并列在面前,难道要等到得到仁人君子之后才任用吗?即使有天下最善良的人与之共事,如果不了解他的性情,驾驭他又不能切中他的毛病,那么即使有爱好善行的心,也得不到任用善人的利益。为什么呢?他不只是供我使用;何况天下的英雄,若只想收取他们的功劳,却不控制他们的心意,怎么能行呢?从前秦汉之际,奸邪强悍的人到处成为祸患,高祖从丰沛一带起兵,边行进边收纳他们;黥布、彭越这一类人,都安抚并纳入自己麾下。他控制他们的办法十分周全:用玉帛、子女、牛羊、犬马来满足他们豪奢的心愿;用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和敦厚长者的态度来使他们屈服;用倨傲放纵、轻视侮辱来挫折他们强悍的气势。他看待天下英雄,简直像看待普通人和小孩一样,却都能取得他们的欢心,使他们竭尽死力。到了元帝、成帝时期,天下长期太平,士大夫生长在这种环境中,再没有英雄难以控制的风气;天下士人都是书生,喜好儒学,才气和勇力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低头降气,求着被任用还来不及。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也想得到天下的贤才来任用,然而不了解他们的性情,也没有掌握驾驭他们的方法。贤人君子躲避谗言、害怕讥议,远远退避离去;小人和宦官却纵横放肆,控制着政事,这实在令人怜悯。人平日居处时,在朋友之间、仆妾之中,无不有办法控制事变,这并不是什么深远难见的事情。想让人听命,就让他看见违抗的害处;想让人乐意服从,就让他看见服从的利益;想让人高兴,就给他带来使他喜悦的东西;想让人恐惧,就让他看见自己所忌惮的东西;想让人敞开心扉、显露真诚,就向他表示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想让人守死不离去,就向他表示没有什么地方可去。这些道理天下人都知道,到了治理天下时却不能运用,是因为把这种方法看得太轻了。天下人认为天子的尊贵使他无须使用驾驭之术,却不知道天下的事情,只有依靠英雄才能建立大功。而世上的英雄常常苦于过分豪横而难以控制,由此看来,治理天下更不能没有方法。君术二【苏辙】臣听说,将要寻求驾驭天下的方法,必须先明白天下人的性情。不先明白天下人的性情,与没有方法有什么不同?治理天下的方法,臣已经大略说过了,现在还要冒昧谈谈天下人的性情。假如天子都能得到贤人并任用他们,难道就可以没有忧虑了吗?即使是贤人也还有各自的性情,是不能不了解的。臣听说,有的人喜好追求高尚名声,面对财物便推让给亲人,见到官位便让给下属;如果进见时天子以礼相待,他就以此为乐;如果进见时天子不以礼相待,即使强迫他也不肯接受俸禄,竭力维护防止受辱的节操,以此在天下获得高名。像这样的人,天子若不了解他的性情,却用丰厚利益供养他,他心里就会惭愧而感到不平。有的人喜好丰厚利益,见到俸禄就趋附以优待自身,见到财利就取用以丰厚家庭;良田大屋,只要把这些给他,就可以使他发挥才干。像这样的人,天子若不了解他的性情,却强迫他追求高尚名声,他心里就会缺憾而不高兴。人本来都不喜欢争强好胜;如果有人好胜而不稍加柔化他,就会愤怒争斗而不能和睦。人本来都没有相互厌恶的情绪;如果产生了厌恶却不稍作避让,就会只顾发泄私愤而不求事情成功。天性刚强的人,不要折损他;天性畏惧的人,不要强迫他。强迫刚强的人,他将无法胜任;折损他,他将不能振作。以上这些,都是为了求得使用人的才干而不伤害他的心。然而这还不是驾驭天下奸雄的方法。臣听说,天下的奸雄,他们的心思非常深沉,而外在踪迹却非常隐微。他们想在东边经营,却在西边显露形迹;想取得右边,却在左边发动攻击。古代有人想取得君主的权力,却不向君主直接求取,而是从容周旋,任凭君主去做他想做的事,使君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油然放任自己,把天下权力放开。天下的权力既然离开君主而无所归属,然后慢慢起来收取,所以能够夺取权力而君主自己还不知道。古代这样做过的人,李林甫就是一个。人一旦取得这种权力,便想独自占有它。独自占有后,又常常害怕天下人跟随其后倾覆自己。人只有先保全自身,才可以谋划对付别人。连保全自身都来不及,却想谋划别人,实在困难。所以古代权臣常常促成天下人的争斗;天下人彼此争斗而不能解脱,那么形势上便无暇顾及我。因此可以长久居于权位而不能被赶走。古代这样做过的人,也是李林甫。世上的君主如果没有喜爱善行的心,倒还罢了;如果幸而有喜爱善行的心,那么天下的小人都将利用这种名声来作奸。
何者?有好善之名而不察,为善之实。天下之善,固有可以谓之恶者;天下之恶,固有可以谓之善者。彼知吾之欲为善也,则或先之以善而终之以恶;或有指天下之恶而饰之以善。古之人有为之者,石显是也。人之将欲为此衅也,将欲建此事也,必先得于其君。欲成事而君有所不恱,则事不可以成。故古之奸雄,刼之以其所必不能。其所必不能者,不可为也,则将反而从吾之所欲为。古之人有为之者,骊姬之说献公,使之老而避祸是也。此数者,天下之至情。故圣人见其初而求其终,闻其声而推其形。盖惟能察人于无故之中,故天下莫能欺。何者?无故者,必有其故也。古者明王在上,天下之小人伏而不见。夫小人者,岂其能无意于天下也?举而见其情,发而中其病,是以愧耻退缩而不敢进。臣欲天子明知君子之情,以养当世之贤公名卿,而深察小人之病,以絶其自进之渐。此亦天下之至明也。君术四【苏辙】臣闻古者君臣之间相信如父子,相爱如兄弟。朝廷之中,优游恱怿,欢然相得而无间知,无所不言,言无所不尽,开心平意,表里洞达,终身而不见其隙。当此之时,天下之人,出身以事君,委命于上,而无所忧惧,安神定气以观天下之政,荡然肆志,有所欲为,而上不见忌。其所据者甚坚而无疑,是以士大夫皆敢进而擅天下之大功。至于后世,君臣相虞,皆有猜防之忧,君不敢以其诚心致诸其臣,而臣亦不耿直已以行事。二者相与龃龉而不相信,上下相顾,鳃鳃然而不能以自安,而尚何暇及于天下之利害?故天下之事,每每扰败而无所成就。臣窃伤之,而以为其▯在于防禁之太深,而督责之太急。夫古之圣人,至严而有所至寛,至易而有所至险,使天下有所易信而有所不可测,用之各当其处而不失节,是以天下畏其严而乐其寛。至于后世之君,徒知天下之不可以甚寛也,而用之其君臣之际,使其公卿大臣终日忧惧,不得安意肆志以自尽于其上,而以为畏威。徒知天下之不可甚严也,而用之其法律之事,使其天下之官吏欺其长上,得以茍免取容,不畏天子之法,而以为行惠。盖其所以用之之术,甚悖而不顺者,至于如此。夫天下之人,上自百官,而下至于庶民,其为数安可穷尽?而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乎其中。论其众寡之势,则天下至众而天子至寡;论其智诈巧伪之术,则天下之众固必有过于天子者。吾欲临之以天子之威,则彼有畏惮而不敢言;多为之隄防以御其变诈,则彼之智将有以出于隄防之所不能及。是以古之圣人,推之以至诚,而御之以至威,容之以至寛,而待之以至易,以君子长者之心待天下之士,而不防其为诈,谈笑议论,无所不及,以开其欢心,故天下士大夫皆欣然而入于其中,有所愧耻而不忍为欺。诈之行,力行果断,而无忧惧不敢之意。其所任用,虽其兄弟朋友之亲,而不顾狥私之名。其所诛戮,虽其仇怨睚眦之人,而不防报怨之嫌。何者?君臣相信之笃,此所谓至严而有所至寛者也。然至大吏纵横放肆,犯法而无忌,天下之所指目,律令之所当取。则虽天子有所不可,辄释使之一入而不可解,而后天下知有所畏。此所谓至易而有所至险。二者其事不同,而相与为用。夫是以至寛而天下无頺惰靡迤之风,至险而君臣无猜防逼迫之虑。夫惟能通其君臣之欢,而尽行其刑法之所禁,而后可以及此也。君术五【苏辙】臣闻事有若缓而其变甚急者,天下之势是也。天下之人,幼而习之,长而成之,相咻而成风,相比而成俗,纵横颠倒,纷纷而不知以自定。当此之时,其上之人,刑之则惧,驱之则听,其势若无能为者然。及其为变,常至于破坏而不可御。故夫天子者,观天下之势而制其所向,以定其所归者也。夫天下之人,弛而纵之,拱手而视其所为,则其势无所不至。其状如长江大河,日夜浑浑趋于下而不能止,抵曲则激激而无所泄,则咆勃溃乱,荡然而四出,坏隄防,包陵谷,汗漫而无所制。故善治水者,因其所入而导之,则其势不至于激怒坌涌而不可收。既激矣,又能徐徐而泄之,则其势不至于破决荡溢而不可止。然天下之人,常狎其安流无事之不足畏也,而不为去其所激。观其激作,相蹙溃乱,未发之际,而以为不至于大惧,不能徐泄其怒,是以遂至横流于中原而不可卒治。
译为什么呢?因为有喜爱善行的名声,却不考察行善的实际。天下的善事,本来有可以称为恶事的;天下的恶事,本来也有可以称为善事的。他们知道我想行善,就可能先以善事引导我,最后以恶事收场;也可能指着天下的恶事,用善的说法加以粉饰。古代这样做过的人,石显就是一个。人将要制造这样的祸端、建立这样的事情,必定先取得君主的同意。想使事情成功,而君主有所不高兴,事情就不能成功。所以古代的奸雄,便用君主必定不能做的事情来胁迫他。既然那件事是君主必定不能做的、无法实行的,君主就会反过来听从我所想做的事。古代这样做过的人,骊姬游说献公,使他年老后退避祸患,就是这种情况。这几种情形,是天下最真实的人情。因此圣人看见事情的开端,便推求它的结局;听到声音,便推知它的形态。正因为能够在事情尚无缘故时察看人心,所以天下没有人能欺骗他。为什么呢?表面无缘故的事情,必定有它的缘故。古代明王在上,天下的小人隐藏而不敢显露。小人难道能对天下毫无意图吗?一旦揭示他们的情实,击中他们的要害,他们便惭愧退缩,不敢进取。臣希望天子明白君子的性情,以此培养当世贤能的公卿名臣;又深入察看小人的毛病,以断绝他们逐渐进身的道路。这也是治理天下最为明智的做法。君术四【苏辙】臣听说,古代君臣之间彼此信任如同父子,彼此亲爱如同兄弟。朝廷之中从容和悦,欢然相处而没有隔阂,彼此无所不说,所说的话也无不说尽,敞开心怀、心情平和,内外都洞然明白,一生都看不见彼此的裂隙。在这个时候,天下人挺身出来侍奉君主,把性命交给上级,没有忧虑恐惧,安定精神、平稳气息来观察天下政事,心胸开阔、放手行事,有所想做的事,而上级不猜忌他。他所凭借的基础十分牢固而没有疑虑,所以士大夫都敢于进取,独自建立天下的大功。到了后世,君臣彼此猜疑,都有猜忌防备的忧虑;君主不敢把真心交给臣下,臣下也不敢直率行事。二者彼此龃龉而不能相互信任,上下互相观望,忧惧不安,不能使自己安定,又哪里有空暇顾及天下的利害?所以天下的事情常常受到扰乱而失败,不能有所成就。臣私下对此感到痛惜,认为弊病在于防禁过于深严,督责过于急迫。古代圣人极其严厉,却也有极其宽缓之处;极其平易,却也有极其险峻之处,使天下人有容易相信的地方,也有无法测度的地方;使用这些办法各得其所,不失分寸,所以天下人畏惧他的严厉,却乐于接受他的宽缓。后世君主只知道治理天下不可以过于宽松,却把这种做法用在君臣关系上,使公卿大臣整天忧惧,不能安心放开意志,在君主面前竭尽才能,却把这称为畏惧威势。又只知道治理天下不可过于严厉,却把这种做法用在法律事务上,使天下官吏欺骗上级,得以苟且免罪、求取容身,不畏惧天子的法律,却把这称为施行恩惠。他们运用这些方法,实在悖逆而不合道理,竟到了这种地步。天下的人,从上面的百官到下面的百姓,人数怎么能够穷尽?天子却把自己一人置身于其中。论人数多少,天下人极多而天子极少;论智谋、欺诈、巧伪的手段,天下人中本来一定有人超过天子。我要用天子的威势临制他们,他们便有所畏惧而不敢说话;我为他们设置很多防备来抵御变诈,他们的智慧就会有办法超出防备所能达到的范围。因此古代圣人用至诚推待他们,用至威驾驭他们,用至宽容纳他们,用至平易对待他们,以君子长者之心对待天下士人,却不防备他们作诈;谈笑议论,无所不涉及,以此打开他们的欢心。所以天下士大夫都欣然进入这种关系之中,因有所惭愧而不忍欺骗。如果有人行诈,便坚决果断地处置,不流露忧惧和不敢决断的意思。他所任用的人,即使是兄弟朋友这样的亲近之人,也不顾忌徇私的名声;他所诛杀的人,即使是有仇怨、曾有细小冲突的人,也不顾忌被说成报仇。为什么呢?因为君臣彼此信任深厚,这就是所谓极其严厉却又有极其宽缓之处。然而大官纵横放肆,犯法而无所顾忌,成为天下所指斥、法律所应惩处的人,那么即使是天子也不能宽纵,往往释放他使他一旦进入罪法便无法解脱,然后天下才知道有所畏惧。这就是所谓极其平易却又有极其险峻之处。这两种事情虽然不同,却相互配合而发挥作用。因此极其宽缓,天下就没有颓惰萎靡的风气;极其险峻,君臣之间就没有猜疑防备、受逼迫的忧虑。只有能够沟通君臣的欢情,并把刑法所禁止的事情全部实行,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君术五【苏辙】臣听说,有些事情看似缓慢,而它的变化却非常急迫,天下的形势就是这样。天下人幼年学习它,长大形成它,彼此煽动而形成风气,互相接近而形成习俗,纵横颠倒、纷纷扰扰,不知道如何使自己安定。在这种时候,上面的人惩罚他们,他们就害怕;驱使他们,他们就听从,形势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能力作为。然而等到它发生变化,常常达到破坏而无法抵御的地步。所以天子应当观察天下的形势,控制它所趋向的方向,使它确定最终归宿。天下人如果松弛放纵他们,拱手看着他们所作所为,那么这种形势将无所不至。它的样子像长江大河,日夜浑浑然向下奔流而不能停止;遇到弯曲处便激荡而无处宣泄,于是咆哮奔涌、溃乱四出,冲坏堤防,淹没山陵谷地,浩荡漫延而无法控制。所以善于治水的人,顺着水流进入的地方疏导它,使水势不至于激怒奔涌而不可收拾;水势已经激荡,又能慢慢把它泄导出去,使水势不至于冲决泛滥而无法停止。然而天下人常常轻视安稳无事的水流,认为没有什么可怕,因而不去除掉使水势激荡的因素。等到看见水势激发、彼此挤压而溃乱,在尚未爆发之际还认为不至于引起大恐惧,不能慢慢疏泄它的怒气,于是终于横流中原而不能很快治理。
昔者天下既安,其人皆欲安坐而守之,循循以为敦厚,黙黙以为忠信。忠臣义士之气,愤闷而不得发,豪俊之士,不忍其郁郁之心,起而振之。而世之士大夫,好勇而轻进,喜气而不慑者,皆乐从而羣和之。直言忤世而不顾,直行犯君而不忌。今之君子,累累而从事于此矣。然天下犹有所不从,其余风故俗犹众而未去,相与抗拒而胜负之数未有所定。邪正相搏,曲正相犯,二者溃溃而不知其所终极。盖天下之势已少激矣,而上之人不从而遂决其壅。臣恐天下之贤人不胜其忿而自决之也。夫惟天子之尊,有所欲为而天下从之。今不为决之于上,而听其自决,则天下之不同者将悻然而不服,而天下之豪俊亦将奋踊不顾而力决之。发而不中,故大者伤,小者死,横溃而不可救。譬如东汉之士,李膺、杜宻、范滂、张俭之党,慷慨议论,本以矫拂世俗之▯,而当时之君不为分别天下之邪正,以决其气,而使天下之士发愤而自决之,而天下遂以大乱。由此观之,则夫英雄之士,不可以不少遂其意。也是以治水者,惟能使之日夜流注而不息,则虽有蛟龙、鲸鲵之患,亦将顺流奔走,奋迅恱豫而不暇及于为变。茍其潴蓄浑乱,壅闭而不决,则水之百怪皆将勃然放肆,求以自快其意而不可御。故夫天下,亦不可不为少决,以顺适其意也。臣事一【苏辙】臣闻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专,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耶?必将内恱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已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恱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不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防。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可以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听,则专行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着,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已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已之私惠;刀锯斧钺已得以参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已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爲,而羣下有所震惧而已。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已,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下之畏已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天子有纳諌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冒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讙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巻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为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防乱相仍而不悟,何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徃而翦灭其迹。当此之时,茍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防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在于法禁太宻,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寛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防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以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臣事二【苏辙】
译从前天下已经安定,人们都想安坐着守成,把循规蹈矩看作敦厚,把沉默不言看作忠信。忠臣义士的气概郁结而不能发泄,豪杰俊士不忍心让自己的郁闷之情如此下去,便起身振作。世上的士大夫中,好勇而轻率进取、意气高昂而无所畏惧的人,也都乐意跟随他们,群起响应。他们直言违逆世俗而不顾,直行触犯君主而不忌。如今的君子,已经接连不断地在做这些事了。然而天下仍有不顺从他们的地方,残余的风气旧俗仍然很多,没有被除去,彼此抗拒,胜负的趋势还没有确定。邪正相互搏击,曲与正相互冲突,二者溃乱不已,不知道最终会到什么地步。大概天下的形势已经稍稍激荡,而上面的人不顺势替它冲开堵塞。臣担心天下的贤人承受不住愤怒而自行决裂。只有天子尊贵,可以有所作为而天下服从他。如今不上面替天下决断,却任凭它自行决裂,那么天下意见不同的人将愤懑不服,天下的豪杰俊士也将奋勇跳出,不顾一切地强行决裂。爆发出来却击不中目标,于是大的受到损伤,小的遭到死亡,横向溃散而无法挽救。譬如东汉的士人,李膺、杜密、范滂、张俭一党慷慨议论,本来是想纠正世俗的弊病,而当时的君主不替天下分别邪正、疏导他们的气势,却使天下士人发愤而自行决裂,于是天下终于大乱。由此看来,英雄之士的愿望不能一点也不让它得到实现。因此治水的人,只要能使水日夜流注而不停息,那么即使有蛟龙、鲸鲵这样的祸患,也会顺流奔走,奋迅欢快,来不及制造变乱。如果水被蓄积而浑浊混乱,堵塞而不疏导,那么水中的各种怪物都将勃然放肆,想要借此发泄自己的意愿,却无法抵御。所以治理天下,也不能不稍稍替它疏导,以顺应、调适天下人的意愿。臣事一【苏辙】我听说天下有专擅权力的大臣,也有身负重任的大臣。这两种人的表现有些相近,很难辨明。天下人知道厌恶专擅权力的大臣,于是世上的重臣也就不能容身于其中了。专擅权力的大臣,天下一天也不能有;重臣,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人只看见他们外在的表现,却不察看内里的情形;只看见他们都侵夺天子的权力,却不察看他们所作所为并不相同,因此一概嫉恨他们而没有喜爱之意,这也太过分了。专擅权力的大臣所做的事,正是重臣所切齿痛恨的;重臣所取的做法,又是专擅权力的大臣所不屑顾及的。若要成为专擅权力的大臣,必定在内迎合君主的心意,委曲求全、听从顺应而不违逆;在外暗中窃取生杀予夺的权柄,用黜免、升迁天下官员来显示自己的权力,同时埋没君主的威严和恩惠。在内能使君主欢喜宠爱、心情愉悦,对自己无不顺从,安然让他居于自己之上;在外能使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不归附听命,争相成为自己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在一起成为一体,这样专擅权力的大臣的势力就形成而不可防范了。至于重臣却不是这样,君主有所作为,如果不可以一定要争辩,就会争辩;争辩不能奏效,而事情又有必定不能听从的地方,就独自执行而不顾忌。等到事情成败的迹象显现出来,君主的心意将会释然而自行明白。重臣在朝廷之中,天子会因他而畏惧不安,士大夫也不敢在他身旁放纵懈怠。爵禄、庆赏已经可以用来议论是否适当,却不把它们当作施行个人私恩的工具;刀锯、斧钺已经可以用来权衡刑罚轻重,却不把它们当作树立个人威势的工具。总之,只是要使天子有些事情不能随意而为,使群臣有所震惧罢了。不把利益据为己有,怎么能叫重臣呢?这种人不必等到天下人归附自己;而要成为专擅权力的大臣,也没有必要让天下人畏惧自己。所以只要根据他们办事的情况来观察他们的用意所在,天下还有谁可以欺骗呢?因此我说,为了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重臣呢?况且现在假使天下没有重臣,那么朝廷的事情就只听凭天子所为,没有人能够议论可否。即使天子有采纳谏言的明察,百官却畏惧战栗,没有往日尊重正直的气势,谁肯触犯忌讳、冒犯罪过,为天下人进言呢?只有在一些小的得失上,才敢上奏章喧哗而无所顾忌;至于关系到国家大事、安危存亡的事情,就会闭口离去,谁敢说出来而承受灾祸呢?这正是君主最大的忧患。可悲啊,后世的君主只看见专擅权力的大臣出入朝廷时唯唯诺诺,以为这是有礼,却不知道这正是暗中败坏国家的原因。他们只看见天下的重臣刚强果断、喜欢违逆自己的意旨,就认为这是不恭顺,却不知道那是出于忧虑国家社稷。把这两类人混淆在心中,不能辨别邪正,因此祸乱接连发生却仍不醒悟,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从前卫太子刘据聚集军队要诛杀江充,汉武帝震怒,发兵进攻太子,京师甚至使丞相与太子彼此交战;太子战败逃走,武帝又命令天下竭尽力量追捕,剪除他的踪迹。在这个时候,假如有重臣挺身而出承担此事,拥护并保护太子,等待皇上的怒意稍稍消解,再逐步揭示其中被蒙蔽的情形,化解皇上的愤怒,那么他们父子之间还可以保全。只是因为没有重臣,所以天下人都知道真相,却不敢说出来。我认为,凡是治理天下,应当有办法培养重臣的威势,使天下百官有所畏惧顾忌,在紧急关头能够坚定忍耐、持重不改而不可动摇。我私下观察,如今四海没有变乱,非同寻常的事情应当止息而不发生;然而到了今天考虑这件事,正可以避免将来的祸患。否则,谁能知道将来果真不会发生,而不替它筹划呢?或者我又听说,当今的弊病在于法令禁制太严密,举步稍有不合律令,执法官吏就会据此责难,而不追问其用意所归。因此即使是天子的大臣,又哪里敢在法律之外有所作为,以安定天下的大事呢?替天子筹划,不如稍微放宽法令,使大臣能够有所坚持,而不被法律夺去行动的余地。从前申屠嘉担任丞相时,甚至召来天子的宠臣邓通,让他站在堂下,责问他的过错。当时邓通几乎要被处死而无人救助,天子知道这件事,也不认为奇怪;申屠嘉最终也并不是汉朝的专擅权臣。由此看来,重臣对天下有什么损害呢?臣事二【苏辙】
臣闻仲尼之称管仲曰:“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又读《蜀志》,其言诸葛孔明迁李平,殛廖立;及孔明既死,而此二人皆哭泣有至死者。臣每读其书至此,未尝不嗟叹古人之不可及也。夫为天下国家,惟刚者能守其法,而公者能以刚服天下。天下者,天子之天下也。赏罚之柄,予夺之事,其出于天子,本无敢言者。惟其不公,故有一人焉,受戮而去,虽其当罪,而亦勃然有不服之心。而上之人,虽其甚公于此,而亦畏其不服,而不敢显然明斥其罪。故夫天下之不公,足以败天下之至刚;而天下之不刚,亦足以破天下之至公。臣尝窃悲唐季五代之乱,外有执兵强忿之臣,威盖天下,而以其力内胁天子,天子不敢辄忤其意。意有所不恱,则其上下不能自保。当此之时,人主务为安身之政,不敢以其刚心而守其公事,此其势不得不然耳。方今海内治安,外无诸侯之虞,而内无执政之患。然臣窃观之于政令刑赏之际,常若有所畏而不敢自必者,此其故何也?夫朝廷之臣,无罪而留,有罪而黜,此为臣之常也。故其有罪,以为当黜,则官必削;以为不当黜,则无故而置之外地,犹为不可。今有罪而推之于外,反从而増其爵秩,是将以为赏耶?为刑耶?是不可得而知也。盖曰姑以镇抚其耿耿之意。彼其失为近臣而去也,虽赐之千金,而犹有所慊然于其心。且天下之罪人,而皆欲满其所怀,则为天子安可以有所刑戮哉?然而事之所不平者,又非特如此也。黜之者一人,则必有排而辨之者一人,以为黜者之有所不恱乎其辨之者也,而使与之皆黜。夫此二人,其罪果谁在乎?以其言而黜人,亦以其言而黜之,是为黜者报仇耳。是以天下虽无强臣之灾,而臣下窃揣天子之心,皆有所持而邀之。此其▯始于执之不刚,而成于守之不公。夫朝廷之事臣安得知其有所不公者?然窃怪每有所除吏,民间莫不切切口语,以为此谁人之亲戚故旧而得之者;每有所措置,亦莫不以为此谁人之所欲而行之者。使上之人凡果如此,则宜乎人之受罪而不服,而吾亦不敢以加于人也。《诗》云:「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夫人唯能不侮鳏寡也,而后能不畏强御。臣故曰:「惟公者能以刚服天下,此其势然也。」且夫古之为君者,有所大乐而今世不知也。人君之乐,非乐夫有天下,而乐得与天下去恶而奬善,以快吾志。今使天下有不义之臣,诛之不获,又从而尊之;尊之不足以为恱,而又从而黜其所怨,以慰其盛怒。此二事者,夫岂为君之乐哉?盖事有所不可并从,而欲不可以皆得。今夫人之有所私爱而不公者,是亦人之所乐焉耳。然其为乐,有所害于为君之乐,是以不若弃彼而全此也。且事之利害,有知之而患不可为者,有患不知之而知之则可行者。今欲洁然无私,而行吾法之所至,有罪而黜,黜而无所姑息,使天下皆知赏之为赏,罚之为罚。此非有所勤苦而难成者,而顾患不肯为。夫管仲、孔明,惟其为之而已矣。臣事三【苏辙】臣闻天下有无穷之才,不叩则不鸣,不触则不发。是以古之圣人,迎其好善之端,而作其勉强之气,洗濯磨淬,日夜不息。凡此将以求尽天下之无穷也。夫天下譬如大器焉,有器不用而寘诸牖下,久则防生其中。故善用器者,提携不去,时濯而溉之,使之日亲于人,而获尽其力,以无速败。有小丈夫徒知爱其器,而不知所以为爱也,知措诸地之安,而不知不释吾手之为不坏也。是以事不得成,而其器速朽。且夫天下之物,人则皆用其形而不求其神也。神者何也?物之精华,果锐之气也。精华果锐之气,其在物也,晔然而有光,确然而能坚。是气也亡,则物皆枵然无所用之。夫是气也,时叩而存之,则日长而不衰;置而不知求,则脱去而不居。是气也,物莫不有也,而人为甚。天下乱则君子有以自养而全之;而天下治则天子养之以求其用。
译我听说孔子称赞管仲说:“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使他吃粗劣的饭食,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我又读《蜀志》,书中说诸葛孔明迁谪李平,诛杀廖立;等到孔明死后,这两个人都哭泣,有人甚至哭到死。我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感叹古人实在难以企及。治理天下国家,只有刚强的人能够守住法令,只有公正的人能够凭刚强使天下人服从。天下是天子的天下。赏罚的权柄、取舍的事情,既然出自天子,本来没有人敢于议论。只是因为不公正,所以有一个人被杀戮而离去,即使他确实有罪,也会勃然生出不服之心。上面的人即使在这件事上十分公正,也害怕他不服,不敢公开明确地斥责他的罪过。因此,天下的不公,足以败坏天下最刚强的原则;天下的不刚强,也足以破坏天下最公正的原则。我曾私下为唐朝末年和五代的动乱悲伤:外有掌握军队、强悍暴戾的大臣,威势压倒天下,又凭借力量在内胁迫天子,天子不敢轻易违背他的意旨。他心中有一点不高兴,自己和家属上下便不能保全。在这种时候,君主只求制定保全自身的政策,不敢凭刚强的内心守护公正的政事,这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如今海内太平,外面没有诸侯的忧患,内部也没有执政大臣的祸患。然而我私下观察,在政令、刑罚和赏赐之间,常常好像有所畏惧,不敢自行决定,这是什么缘故呢?朝廷中的臣子,没有罪而留任,有罪而黜退,这是做臣子的常规。所以有了罪,如果认为应当黜退,官职就一定削夺;如果认为不应当黜退,那么无缘无故把他安置到外地,也仍然不可。如今有罪而把他推到外地,反而随即增加他的爵位俸禄,这究竟是把它当作赏赐,还是当作刑罚?实在无法知道。大概是说,姑且用这种办法安抚他心中耿耿不平的情绪。他只是因为失去近臣的身份而离去,即使赏给他千金,他心中仍然有所不满。况且天下有罪的人,都想满足自己的心愿,那么作为天子,哪里还可以施行刑戮呢?然而事情不公平的地方,又不只是这些。黜退一个人,必定有另一个人出来排斥并为他辨白;如果认为被黜退者对替他辩护的人不满,就让两个人一起被黜退。这两个人的罪过究竟在谁呢?因为一个人的言论而黜退他,也因为他的言论而黜退另一个人,这只是替被黜退者报仇罢了。因此天下虽然没有强臣造成的灾祸,臣下却暗中揣测天子的心意,各自有所凭借来要挟天子。这种弊病开始于执掌权力时不刚强,最终形成于守持原则时不公正。朝廷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其中有不公正之处呢?然而我私下奇怪,每当任命官吏,民间无不私下议论,认为这个职位是某人的亲戚故旧凭关系得到的;每当有所安排,也无不认为这是按照某个人的意愿施行的。假使上面的人果真都这样做,那么人受到罪罚后不服,也就难怪了,而我也不敢把罪罚加在别人身上。《诗经》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说法:柔弱的就吞食它,刚强的就吐弃它。只有仲山甫,柔弱的不吞食,刚强的不吐弃,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人只有能够不欺侮鳏寡,之后才能不畏惧强暴。因此我说:“只有公正的人,才能凭刚强使天下人服从,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况且古代做君主的人,有一种最大的快乐,是后世不知道的。君主的快乐,不是快乐于拥有天下,而是快乐于能够和天下人一起去除邪恶、奖赏善行,以满足自己的志愿。如今假使天下有不义之臣,不能诛杀他,反而又尊崇他;尊崇他还不足以使自己高兴,又反过来黜退自己所怨恨的人,以安慰那位大臣的盛怒。这两件事,难道是做君主的快乐吗?只是事情有不能同时顺从的地方,欲望也不可能全部得到满足。如今人有偏爱而不能公正,这也是人所乐意的事情。然而这种快乐会妨害做君主的快乐,所以不如舍弃那种私爱而保全君主真正的快乐。况且事情的利害,有的是已经知道却忧虑不能实行的,有的是忧虑不知道,知道以后就可以实行的。如今如果想要清白无私,实行法律所规定的范围,有罪就黜退,黜退后不再姑息,使天下人都知道赏就是赏,罚就是罚。这并不是需要辛劳而难以办成的事,只是担心不肯去做罢了。管仲、诸葛孔明,不过是因为他们做到了这一点而已。臣事三【苏辙】我听说天下有无穷无尽的人才,不叩击就不会发声,不触发就不会奋发。因此古代的圣人,迎接人们爱好善行的苗头,激发他们勉力进取的气概,反复洗涤、磨炼、淬砺,日夜不停。这一切都是为了求得充分发挥天下无穷的人才。天下譬如一件大器物,有器物不用而放在窗下,时间久了就会在里面生出虫害。所以善于使用器物的人,总是提携在手而不放下,时时洗涤灌溉,使它日益亲近于人,从而发挥尽它的力量,不让它很快败坏。有些小丈夫只知道爱护器物,却不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爱护;只知道把器物放在地上很安稳,却不知道不离开自己的手才不会坏。因此事情不能成功,器物也很快腐朽。天下万物,人们都只使用它的外形,却不寻求它的精神。精神是什么?就是事物的精华和果敢锐利的气势。精华和果敢锐利的气势存在于事物之中,就会鲜明有光,坚实而能坚守。这种气势一旦消失,事物就空虚无用。这种气势时时加以激发而保存它,就会日益增长而不衰;放置不管而不知道寻求它,就会脱离而不再停留。这种气势,万物没有不存在的,而人尤其如此。天下动乱时,君子有办法自我修养而保全它;天下太平时,天子就培养它,以求得它的作用。
今夫朝廷之精明,战阵之勇力,狱讼之所以能尽其情,而钱谷之所以能治其要处,天下之纷纭而物莫能乱者,皆是气之所为也。盖古者英雄之君,唯能叩天下之才而存之,是以所求而必从,所欲而必得。汉武帝、唐太宗,国富而兵强,所欲如意,而天下之才用之,不见其尽。当其季年,元臣宿将死者大半,而新进之士亦自足以办天下。由此观之,则天下固有无穷之才,而独患乎上之不叩不触,而使其神弛放而不张也。臣窃观当今之人,治文章,习议论,明防计,听狱讼,所以为治者,其类莫不备具,而天下之所少者,独将帅武力之臣。徃者天下既安,先世老将已死,而西寇作难,当此之时,天子茫然反顾,思得竒才良将以属之兵,而终莫可得。其后数年,邉鄙日蹙,兵势日急,士大夫始渐习兵,而西夏臣服以至于今,又将十有余年,而曩之所谓西邉之良将者,亦已畧尽矣。而天下之人未知谁可任以为将,此甚可。虑也夫,天下之事,莫难于用兵;而今世之所畏,莫甚于为将。责之以难事,彊之以其所甚畏,而不作其气,是以将帅之士若此,不可得也。盖尝闻之,善用兵者,虽匹夫之贱,亦莫不养其气,而后求其用。方其未战也,使之投石、超距,以致其勇,故其后遇敌而不惧,见难而致死。何者?气盛故也。今天下有大▯二:以天下之治安,而薄天下之武臣;以天下之冗官,而废天下之武举。彼其见天下之方,然则摧沮退缩,而无自喜之意。今之武臣,其子孙之家,徃徃转而从进士矣。故臣欲复武举,重武臣,而天子时亦亲试之,以骑射以观其能否,而为之赏罚,如唐正观之故事。虽未足以尽天下之奇才,要以使之知上意之所恱,有以自重而争尽其力,则夫将帅之士可以渐见矣。臣事四【苏辙】臣闻天下之患无常处也,惟见天下之患而去之,就其所安而从之,则可久而无忧。有浅丈夫见其生于东也,而尽力于东,以忘其西;见其起于外也,而锐意于外,以忘其中。是以祸生于无常,而变起于不测,莫能救也。昔者西汉之祸,当文景之世,天下莫不以为必起于诸侯之太强也。然至武帝之时,七国之余日以渐衰,天下坦然四顾,以为无虞。而陵夷至于元成之间,朝廷之彊臣实制其命,而汉以不祀。世祖显宗既平天下,以为世之所患,莫不在乎朝廷之强臣矣。而东汉之亡,其祸乃起于宦官。由此观之,则天下之患安在其防之哉?人之将死也,或病于大劳,或病于饮酒。天下之人见其死于此也,而曰必无劳力与饮酒,则是不亦拘而害事哉?昔唐季五代之乱,果何在也?海内之兵各▯其将,大者数十万人,而小者不下数万。抚循鞠养,美衣丰食,同其甘苦,而顺其好恶。甚者养以为子,而授之以其姓。故当是时,军旅之士各知其将,而不识天子之惠。君有所令,不从而听其将;而将之所为,虽有大奸不义,而无所违拒。故其乱也,奸臣擅命,拥兵而不可制;而方其不为乱也,所攻而必降,所守而必固。良将劲兵徧于天下,其所摧败破灭,足以上快天子欝欝之心,而外抗敌国。窃发之难,何者?兵安其将,而乐为用命也。然今世之人遂以其乱为戒,而不收其功,举天下之兵数百万人,而不立素将。将兵者无腹心亲爱之兵,而士卒亦无附着,而欲为之効命者。故命将之日,士卒不知其何人,皆莫敢仰视其面。夫莫敢仰视,是祸之本也。此其为祸,非有胁从騈起之殃,缓则畏而怨之,而有急则无不忍之意。此二者用兵之深忌,而当今之人盖亦已知之矣。然而不敢改者,畏唐季五代之祸也。而臣窃以为不然,天下之事有此利也,则必有此害,天下之无全利,是圣人之所不能。如之何也?而圣人之所能,要在不究其利。利未究,而变其方,使其害未至,而事已迁,故能享天下之利,而不受其害。昔唐季五代之法,岂不大利于世?惟其利已尽,而不知变,是以其害随之而生。故我太祖太宗以为不可以长久,而改易其政,以便一时之安。为将者去其兵权,而为兵者使不知将。凡此皆所以杜天下之私恩,而破其私计。其意以为足以变五代豪将之风,而非以为后世之可长用也。故臣以为当今之势,不变其法,无以求成功。且夫邀天下之大利,则必有所犯。天下之危,欲享大利而顾其全安,则事不可成。而方今之▯,在乎不欲有所揺撼,而徒得天下之利;不欲有所劳苦,而遂致天下之安。今夫欲人之成功,必先捐兵以与人。欲先捐兵以与人,则先事于择将。择将而得之,茍诚知其忠,虽捐天下以与之,而无忧,而况数万之兵哉?昔唐之乱,其为变者,非其所命之将也,而皆其盗贼之人,所不得已而以为将者。故夫将帅,岂必尽疑其为奸?要以无畏其择之之劳,而遂以破天下之大利。盖天下之患,夫岂必在此也?臣事五【苏辙】
译如今朝廷的精明强干,战阵上的勇力,审理案件能够查尽实情,以及钱粮事务能够治理其要害之处,使天下纷繁的事物不能扰乱秩序,这些全都是这种气势所造成的。古代英明雄武的君主,只有能够激发天下人才、保存他们的气势,所以有所求就一定能得到响应,有所欲求就一定能够实现。汉武帝、唐太宗时,国家富裕、军队强盛,所求都能如意,而天下人才供他们使用,似乎没有穷尽。到了他们晚年,元老大臣和宿将死去大半,新进之士也足以办理天下事务。由此看来,天下本来有无穷的人才,只是担心上面的人不去激发、不去触动,使他们的精神松弛放纵而不能振作。臣私下观察当今的人,治理文章,熟习议论,明晓谋略,审理诉讼,凡是治理国家所需的才能,大体都具备;天下所缺少的,唯独是将帅和有武力的大臣。从前天下已经安定,先世的老将已经死去,而西方的敌寇兴起作乱;在这时候,天子茫然回顾,想得到奇才良将来统领军队,最终却没有找到。此后数年,边境日益紧迫,军势日益危急,士大夫才开始逐渐学习军事;西夏臣服直到今天,又已经十多年了,而过去所谓西部边境的良将,也已经差不多用尽。可是天下人还不知道谁可以任用为将,这实在非常值得【原文“可。虑也”疑有衍字,意当为“可虑也”】忧虑。天下的事情,没有比用兵更难的;而当今世人所畏惧的事情,也没有比做将领更厉害的。用难事责求他们,用他们最畏惧的事情强迫他们,却不激发他们的气势,所以将帅之才像这样不可得到。曾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即使是卑贱的普通人,也无不先培养他的气势,然后求取他的作用。在尚未交战时,让他们投石、超距,以培养他们的勇气;所以后来遇到敌人就不害怕,见到危难就拼死作战。为什么呢?因为气势旺盛。如今天下有两个大弊病:因为天下太平,就轻视天下的武臣;因为天下冗官太多,就废弃天下的武举。那些人看见天下【原文“方然”疑有讹误】于是沮丧退缩,没有自我欣喜振作的意愿。如今武臣的家族,往往转而参加进士科。因此我希望恢复武举,尊重武臣,并且让天子时时亲自考试他们,用骑射来观察他们能否胜任,然后给予赏罚,仿照唐太宗贞观年间的旧例。即使这样还不足以尽数发现天下奇才,至少可以使他们知道上意所喜爱之处,有所自重,争相竭尽力量;这样,将帅之才就可以逐渐显现出来了。臣事四【苏辙】我听说天下的祸患没有固定所在,只有看见天下的祸患并除掉它,趋向安定之处并顺应它,才能长久没有忧患。有些浅薄的人看见祸患产生在东面,就把全部力量用在东面而忘了西面;看见祸患从外部兴起,就专心对付外部而忘了内部。因此祸患在无常之处产生,变化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兴起,没有人能够挽救。从前西汉的祸患,在文帝、景帝时代,天下人无不认为一定会起于诸侯势力太强。然而到了武帝时,七国叛乱的余波逐渐衰微,天下平坦安宁,四面观察都认为没有忧患。后来逐渐衰败,到了元帝、成帝之间,朝廷中的强臣实际控制了国家命运,汉朝因此断绝祭祀。世祖、显宗平定天下后,认为世间的祸患无不在于朝廷的强臣;但东汉的灭亡,其祸患却起于宦官。由此看来,天下的祸患哪里能够预先固定防范呢?人将要死时,有的因过度劳累而病,有的因饮酒而病。天下人看见他死于这些原因,就说一定不要劳作和饮酒,这难道不是拘泥而误事吗?从前唐朝末年和五代的动乱,究竟祸根在哪里呢?海内的军队各自隶属于自己的将领,大的有数十万人,小的也不少于数万人。将领们抚慰、照料、养育士卒,给他们美衣丰食,与他们同甘共苦;甚至把他们当作子弟来养,并把自己的姓氏授给他们。所以当时军队中的士卒只知道自己的将领,不知道天子的恩惠。君主有命令,他们不听从而只听将领的;将领所做的事情,即使有极大的奸邪不义,他们也没有违抗拒绝的。因而在发生动乱时,奸臣擅自发号施令,拥兵而无法控制;而在他们不作乱时,进攻哪里哪里就一定降服,守卫哪里哪里就一定坚固。良将和精兵遍布天下,他们所摧毁、击败、灭亡的敌人,足以使天子郁结的心情畅快,也足以在外抵抗敌国。祸乱突然发生,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士兵安于自己的将领,乐意听命效力。然而当今世人只把唐末五代的动乱当作教训,却不收取其中的功效。天下几百万人军队,竟不培植平素相从的将领。带兵的将领没有亲信爱护的士兵,士卒也没有归附依恋的对象,却想让他们为自己拼死效命。因此任命将领的那一天,士卒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都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不敢抬头看脸,正是祸患的根源。这种祸患,不是被胁迫者一同起事的灾难;平时缓和时,士卒便畏惧并怨恨将领,一旦有紧急情况,又没有任何忍耐服从的意愿。这两点是用兵的大忌,当今世人其实也已经知道了。然而不敢改变,是害怕重蹈唐朝末年和五代的祸患。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天下的事情,有这种利益,就必然有这种害处;天下没有完全的利益,这是圣人也做不到的,能怎么办呢?圣人能够做到的,在于不要把利益发挥到尽头。利益还没有发挥到尽头,就改变方法,使它的害处尚未到来,事情已经迁移变化;因此能够享受天下的利益,而不承受它的害处。从前唐朝末年和五代的制度,难道不是对当时社会大有利益吗?只是利益已经耗尽,却不知道改变,所以害处随之产生。因此我太祖、太宗认为不能长久实行,便改易政治制度,以求一时安定。做将领的,削去他的兵权;带兵的,使士兵不知道自己的将领。这些都是为了杜绝天下将领的私人恩德,破坏他们的私人谋划。他们的意思,是认为这样足以改变五代豪强将领的风气,并不是认为这种办法可以让后世长久采用。所以我认为,当今的形势如果不改变现行制度,就无法求得成功。况且要取得天下最大的利益,必然有所触犯、有所冒险。天下的危难在于想享受最大的利益,却又顾虑保持全面安稳,这样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的弊病,在于不愿有所震动,只想获得天下的利益;不愿有所劳苦,却想立即取得天下的安定。如今想使人取得成功,必须先把军队交给他。想先把军队交给他,就必须先从选择将领做起。选择将领而得到合适的人,假如确实知道他忠诚,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何况只是几万军队呢?从前唐朝的动乱,发动变乱的并不是朝廷任命的将领,而都是盗贼之徒,是不得已才任命为将领的人。所以将帅难道一定都要怀疑他们会成为奸臣吗?总之,不应害怕选择将领的劳苦,于是就因此破坏天下最大的利益。天下的祸患,难道一定在这里吗?臣事五【苏辙】
臣闻天下之勇士,可使用兵,而不可使主兵;天下之智士,可使主兵,而不可使养兵。养兵者,君子之事也。故用兵难,而养兵为尤难。何者?士气之难服也。举兵而征行,三军之士,其心在号令,而其气在战;息兵而为营,三军之士,其心在垒壁,而其气在御阵;兵而遇敌,三军之士,其心在白刃,而其气在胜。气之所在者,毒之所向也。故兵在外,士气在敌,而不在其上;不在其上,是故抚之而易恱,予之而易足,诛之而易定,动之而易使。其上之人,御之以勇,而驱之以智,则百万之众,可以无足忧者。及夫天下既安,三军之士,各反其室家,美衣甘食,优游无为,投石超距,不足以泄其怒,而各求其上之所短。当此之时,军中之士,圜视四顾,而始不可忍矣。是故久于不用,则其意不欲复战;久于不使,则其意不欲复役。夫惟不欲而彊使之,与之出战,则不乐;而与之从役,则为乱。此必然之势也。夫古者兵出于农,其欲动之尤难。然当周之季,诸侯之强,天下之民,日起而操兵。齐、晋、秦、楚,以其兵车,徜徉天下,万里而后反而,天下之民,不敢言病。至于后世,平居无事,常竭天下以养士卒;一旦有急,当得其力,乃反傲晲邀赏,不肯即去。夫其平时衣食其上,有难而起,起而鬬死;有事而役,役而尽力。此其势宜若愈于三代之农夫矣。而当今方病其不然,此岂非其养之之过欤?臣观天下之兵,其数莫如京师之多,而士卒之趦趄难制,亦莫如京师之甚。何者?天子在位,以仁御兵,士不知战,而狃于赏;令之稍急,则瞠目攘臂,而言不逊,此甚可恶也。且京师宗庙禁闱之所在,而使不义之徒,周环布列于其左右,而尚何以为安?臣闻养兵而兵骄戾,其责在将。方今京师之将,所任者谁乎?匹夫小人,以次当迁,而为之什百之长,此其为名,尚未离乎卒伍也;而其上之所统,独有三。太尉推而上之,则至于枢宻使。此数四大臣者,非在什伍部曲之间,以日夕训练之者也。且夫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今使大臣独制其上,恩意不交,而德泽不洽,上下不相信,特以势相从而无以义附者,则是未可以法治也。使朝廷大臣而曲躬伛偻,亲问疾苦,如异时出兵行阵之间,此则其势有所不给矣。古者南北军有监军,御史有防军诸校,各有军正、正丞,是以任安、胡建之徒,忠信守节之士,得以出入军中,获其欢心,而后训之以礼,绳之以法,有以诛灭而士卒皆服。如此而后兵可用也。今奈何独使狼戾之人自相临御,而天子独以贪暴无知之匹夫为左右之卫哉?臣愚以为畧如汉制,设为诸校,使常处军中,既以抚之,且渐诛戮其豪横,而训之知礼。传曰:「晋悼公知栾紏之能御,以知于政也,以为戎御,使训诸御知义;知荀宾之有力而不暴也,以为戎右,使训勇力之士。」时使故军中之吏,非其近之则不能得其欢心,不得其心则虽有法而不能用。有法不能用,则士不可以劳苦,而兵不可以应卒。有兵不可以应卒,而有将不能以使众,此最天下之大患也。臣事六【苏辙】臣闻圣人之治天下,常使人有孜孜不已之意。下自一介之民,与凡百执事之人,咸愿竭其力以自附于上。而上至公卿大夫,虽其甚尊,志得意满,无所求望,而亦莫不劳苦其思虑,日夜求进而不息。至有一沐而三握,一饭而三吐,食不暇饱,卧不暇暖,汲汲于事,常若有所未足者。是以天下之事,小大毕举,无所废败,而上之人可以不劳力而万事皆理。昔者世之隆替,臣尝已略观之矣。当尧舜之时,洚水横流,民不粒食,事变繁多,灾害并兴,而尧舜之身至于垂拱而无为,何者?天下之人各为之用力而不辞也。至于末世,海内乂安,四方无虞,人生于其间,其势皆有荒怠之心,各安其所而不愿有所兴作,故天下渐以衰惫而不振。《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夫国之所以至于亡者,惟其旧而无以新之欤?天下旧而不复新,则其事业有所断而不复续。
译我听说天下的勇士,可以让他使用军队,却不能让他主持军队;天下的智士,可以让他主持军队,却不能让他养育军队。养育军队,是君子的事情。所以用兵困难,养兵尤其困难。为什么呢?因为士气难以驾驭。举兵出征时,三军士卒的心思在号令上,气势在战斗上;停止进兵扎营时,三军士卒的心思在营垒上,气势在防御阵地上;军队遇到敌人时,三军士卒的心思在白刃相接上,气势在取得胜利上。气势所在之处,就是锋芒所指向的地方。所以军队在外时,士气在敌人那里,而不在将领身上;不在将领身上,因此抚慰他们就容易使他们高兴,给予他们东西就容易使他们满足,惩罚他们就容易使他们安定,驱使他们就容易使他们听命。上面的将领用勇气统御他们,用智慧驱策他们,那么百万大军也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等到天下已经安定,三军士卒各自返回家庭,穿美衣、吃美食,安闲无事,投石、超距也不足以发泄他们的怒气,于是各自寻找上级的短处。在这个时候,军中士卒环视四周,开始变得不可忍受。因此,长久不使用他们,他们的心意就不想再作战;长久不役使他们,他们的心意就不想再服役。只是不愿意却强行役使他们,和他们出战,他们就不会高兴;让他们随军服役,他们就会作乱。这是必然的形势。古代军队出自农民,想要调动他们尤其困难。然而到了周朝末年,诸侯强盛,天下百姓天天起身操练兵器。齐、晋、秦、楚凭借战车纵横天下,走遍万里才返回,天下百姓也不敢说疲困。到了后世,平时没有事情,却常常竭尽天下财力来养士卒;一旦有紧急情况,应当得到他们的力量,他们反而傲慢【原文“傲晲”疑误】地索取赏赐,不肯立即出动。他们平时享受君上的衣食供养,有难事就起身,起身便战斗至死;有事务就服役,服役便竭尽力量。这样的情形,似乎应当比三代的农夫更好。然而如今却正为他们不是这样而忧虑,这难道不是养兵的过错吗?我观察天下的军队,数量没有比京师更多的,而士卒迟疑退缩、难以控制,也没有比京师更严重的。为什么呢?天子在位,用仁爱统御军队,士卒不知道作战,却习惯于求赏;命令稍微急迫一些,他们就瞪眼挥臂,说话不恭顺,这非常可恶。况且京师是宗庙和宫禁所在之地,却让不义之徒环绕布列在它们左右,这还凭什么能够安定呢?我听说养兵而军队骄横暴戾,责任在将领。如今京师的将领,任用的是什么人呢?不过是普通小人,按次序应当升迁,便担任什长、百长、队长之类的职务;这种人的名位,还没有脱离士卒行伍。他们上面的统属,只有三层;从太尉逐级上推,便到枢密使。这几位大臣,并不处在什伍、部曲之间,日夜训练士卒。况且士卒尚未亲近归附就处罚他们,他们便不服;不服就难以使用。如今假使大臣只控制上面,恩意不能交流,德泽不能普及,上下互不信任,只是迫于势力相从,而没有凭借道义亲附,那么还不能只用法令治理他们。要朝廷大臣弯腰屈身,亲自询问士卒疾苦,就像过去出兵行阵时那样,这在情势上又做不到。古代南军、北军设有监军,御史设有防军诸校,各军又有军正、正丞,因此任安、胡建一类忠信守节的人,可以出入军中,取得士卒欢心,然后用礼义训练他们,用法令约束他们,有办法诛杀灭除恶徒,士卒也都服从。这样以后,军队才能使用。如今为什么偏偏让凶暴乖戾的人彼此统辖,而天子只把贪婪暴虐、没有知识的普通人作为身边侍卫呢?我愚见认为,大略可以仿照汉代制度,设置各种校官,使他们常驻军中,既用来抚慰士卒,又逐渐诛杀那些强横之徒,训练士卒懂得礼义。《左传》说:“晋悼公知道栾纠能够驾驭军队,是因为他懂得政事,便任命他为戎御,让他训练驾车的人懂得义;知道荀宾有力量却不暴虐,便任命他为戎右,让他训练勇力之士。”有时应当任用过去军中的官吏,因为不亲近士卒,就不能取得他们的欢心;不能取得他们的心,即使有法令也无法施行。有法令却无法施行,士卒就不能承受劳苦,军队也不能应对突然的战事;军队不能应对突然的战事,即使有将领也不能驱使众人,这是天下最大的祸患。臣事六【苏辙】我听说圣人治理天下,常常使人有勤勉不止的意愿。从下层的一个普通百姓,到所有掌管事务的人,都愿意竭尽力量来主动归附上级。上至公卿大夫,即使地位极其尊贵、志愿已实现、心意已满足、没有什么可求,也无不劳心思虑,日日夜夜求取进步而不停息。甚至有人洗一次头要三次握住头发,吃一顿饭要三次吐出食物,顾不上吃饱,顾不上睡暖,急切地办理事务,常常好像还有事情没有做好。因此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能办成,没有废弃败坏的,居上位的人可以不劳力而万事得到治理。从前世道的兴衰,我曾经大略观察过。尧、舜时代,洪水横流,百姓没有粮食,事变繁多,灾害一齐兴起,而尧、舜本人却能够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人都替他竭力做事而不推辞。到了末世,海内安定,四方没有忧患,人生活在其中,形势使他们都有懒散怠惰的心思,各自安于现状,不愿有所兴作,所以天下逐渐衰弱疲惫而不能振兴。《诗经》说:“周虽然是旧邦,它的天命却不断更新。”国家之所以走到灭亡,只是因为守旧而不能使它更新吗?天下如果陈旧而不再更新,事业就会中断而不能继续。
当此之时,而不知与之相期于长久不已之道,而时作其怠惰之气,则天下之事防乎息矣。今夫道路之人,使之趋十里而与之百钱,则十里而止;使之趋百里而与之千钱,则百里而止。何者?所与期者止于十里与百里,而其利亦止于此而已。今世之士何以异此?出于布衣者,其志不过一命之禄,既命则忘其布衣之学;仕于州县者,其志不过于改官之宠,既改则防其州县之节。自是以上,因循递迁,十有余年之间,则其势自至于郡守,此不待有所修饰而至者,其志极矣。幸而其间有欲特自奋厉之心,然后其意稍广,而不肯自弃于贪污之党,外自漕刑,内自台諌、馆阁而至于两制,亦又极矣。又幸而有求为宰相者,则其志又益广,至于宰相而极矣。盖天子之所以使天下慕恱而乐为吾用者,下自一命之臣,而上至宰相,其节级相次者有四而已。彼其一命者,或无望于改官;郡守者,或无望于两制;两制者,或无望于宰相,而为宰相者无所复望,则各安于其所,而谁肯为天子尽力者?且夫世之士大夫如此其众也,仁人君子如此其不少也,而臣何敢妄有以诋之哉?盖臣闻之,方今之人,其已改官者,其防隅节干之效,常不若其在州县之时;而为两制者,其慷慨劲挺之操,常不若其为漕、刑、台、諌之日。虽其奇才伟人,卓然特立,不为利变者,固不在此,而世之为此者亦已众矣。夫以爵禄而劝天下,爵禄已极,则人之怠心生;以术使天下,则天下之人终身奔走而不知止。昔者汉之官吏,自县令而为刺史,自刺史而为郡守,自郡守而为九卿,自九卿而为三公,自下而上至于人臣之极者,亦有四而已。然当此之时,吏久于官而不知厌。方今朝廷郡县之职,列级分等,不可胜数,从其下而为之,三岁而一迁,至于终身可以无倦矣。而人亦各自知其分之所止,其清高显荣者,虽至老死而不可辄入,是以在位者皆懈而不自奋。何者?彼能通其君臣之欢,坦然其无高下峻絶不可扳援之势,而吾则不然。今天下之小臣,因其朝见而劳其勤苦,丁宁访问,以开导其心志,且时择其尤勤劳者有以赐予之,使知朝廷之不甚逺,而容有冀于其间。上之大吏,时召而赐之闲燕,与之讲论政事,而勉之于功名,相邀于后世不朽之际,与夫子孙皆享其福之利,时亦有以督责其荒怠弛废之愆,使之有所愧耻于天子之恩意而不倦于事,此岂非臣所谓奔走天下之术欤?臣事七【苏辙】臣闻圣人之于人,不恃其必然,而恃吾有以使之;不恃其皆贤,而恃吾有以驱之。夫使天下之人皆有忠信正直之心,则为天下安,俟乎圣人?唯其不然是以使之有方,驱之有术,不可一日而去也。今夫天下之官,莫不以为可任而后任之矣。上自两府之大臣,而下至于九品之贱吏;近自朝廷之中,而逺至于千里之外。上下相伺而左右相觉,不为不宻也。然又内为之御史,而外为之漕刑,使督察天下之奸人而紏其不法。如此则天下何恃其皆贤而期之以必然哉?然尚有所未尽者,盖天下之事,任人不若任势,而变吏不如变法。法行而势立,则天下之吏虽其非贤,而皆欲勉强以求成功,故天子可以不劳而得忠良之臣。今世之▯任▯法而用不便之势,劳苦于求贤,而不知为法之▯,是以天下幸而得贤,则可以侥幸于治安;不幸而无贤焉,则遂靡靡而不振。且御史、漕刑,天子之所恃以知百官之能否者也。今不为之立法,而望其皆贤,故臣所谓有所未尽者,谓此事也。夫此二官,虽其内外之不同,而其于击搏羣下、权势轻重,本无以相逺也。而自近岁以来,为御史者莫不洗濯磨淬,以自见其圭角,慷慨论列,不顾天下之怨,是以朝廷之中,上无容奸,而下无宿诈,正直之士莫不相庆,以为庶防可以大治。然臣愚以谓,方今内肃而外不振,千里之外,贪吏昼日取人之金,而莫之或禁,逺人咨嗟,无所告诉,莫不饮泣太息,仰而呼天者。深惟国家所以设漕刑之意,正以天下有此等不平之故耳。今海内幸无变,而逺方之民戚然皆苦贪吏之祸,则所谓漕刑者,尚何以为?然人之性不甚相逺,岂其为御史则皆有嫉恶之心,而至于漕刑则皆得卤莽茍容之人?盖上之所以使之者未至也。
译在这个时候,如果不知道同他们约定一种长久不停止的道路,时时激发他们懒惰的气势,天下的事情大概就要停息了。如今让路上的人赶十里,给他一百钱,他就走到十里停止;让他赶一百里,给他一千钱,他就走到一百里停止。为什么呢?因为约定的目标止于十里和一百里,利益也只止于这里。如今世上的士人和这有什么不同?出身平民的人,志向不过是一命之禄,得到任命后就忘了平民时期的学问;在州县做官的人,志向不过是得到改官的宠荣,改官以后就忘了在州县任职时的操守。从这以上,因循渐进地迁升,十多年之间,势必自然做到郡守;这不是等待特别修养就能达到的职位,于是他的志向也到头了。幸而其中有人想独自奋发努力,于是志向稍稍扩大,不肯自暴自弃而加入贪污之流;从外任漕司、刑司,到内任台谏、馆阁,最后达到两制,也又到头了。又幸而有人追求做宰相,于是志向更加扩大,做到宰相便到头了。天子用来使天下人羡慕喜爱、乐意为自己效力的职位等级,从一命之臣到宰相,依次相承的等级也不过四层而已。那些一命之官,有的对改官已经不抱希望;郡守,有的对进入两制已经不抱希望;两制官,有的对做宰相已经不抱希望;而做了宰相的人又没有更高的希望,于是各自安于现状,谁肯替天子竭尽力量呢?况且世上的士大夫这样多,仁人君子也并不少,我怎么敢妄自诋毁他们呢?我听说,如今的人已经改官以后,在防守边疆、办理政务方面的功效,常常不如在州县任职时;担任两制的人,其慷慨刚直的操守,常常不如担任漕、刑、台、谏官时。至于那些奇才伟人,卓然特立、不因利益而改变的人,本来不在此列;但世上处于这种情形的人也已经很多了。用爵禄来劝勉天下人,爵禄达到尽头,人的懈怠之心就会产生;用仕途方法驱使天下人,天下人就会终身奔走而不知道停止。从前汉代的官吏,从县令升为刺史,从刺史升为郡守,从郡守升为九卿,从九卿升为三公,从下到上达到人臣的最高位置,也不过四级。然而在那时,官吏长期任职而不知道厌倦。如今朝廷和郡县的职位,分列等级,数目多得无法计算;从最低职位逐级升任,三年升迁一次,直到终身也可以没有厌倦。而人们也都各自知道自己职位等级的终点,那些清高显贵的职位,即使到老死也不能轻易进入,因此在位的人都懈怠而不奋发。为什么呢?别人能够使君臣之间的欢情相通,坦然相处,不存在高下之间高峻绝险、不可攀援的态势;我们却不是这样。如今对于天下的小官,天子可以利用他们朝见的机会慰劳他们的辛苦,亲切地询问、告诫,启发引导他们的心志;又时时选择其中最为勤劳的人给予赏赐,使他们知道朝廷并不遥远,自己也还有希望。对于上级大臣,天子时时召见,赐给闲暇宴饮,同他们讲论政事,并以功名勉励他们,和他们相约在后世不朽的事业上,同时使他们和子孙都享有这种福祉;有时也督责他们荒怠、松弛、废弛的过错,使他们对天子的恩意感到惭愧,不在政事上倦怠。这难道不是我所说的驱使天下人奔走效力的方法吗?臣事七【苏辙】我听说圣人对待人,不依靠他们一定会怎样,而依靠我有办法使他们怎样;不依靠他们全都是贤能之人,而依靠我有办法驱使他们。假使天下人都有忠信正直的心,那么治理天下就安稳了,还要等待圣人来做什么?正因为事实不是这样,所以使役他们要有方法,驱使他们要有技巧,一天也不能废弃。如今天下的官员,无不认为可以任用之后才任用他们。上至两府大臣,下至九品卑官;近在朝廷之中,远至千里之外,上下彼此窥伺,左右彼此察觉,不能说不严密。然而朝廷内部又设置御史,外部设置漕司、刑司,让他们督察天下的奸人,纠正他们的不法。既然这样,天下怎么能依靠官员全都贤能,而预期他们必然做好呢?然而仍有未尽之处。天下的事情,任用个人不如依靠形势,改变官吏不如改变法令。法令施行而形势确立,天下官吏即使不贤,也都想勉强自己以求成功,因此天子可以不劳而得到忠良之臣。如今的弊病在于任用有弊病的法令,依靠不便利的形势;只辛苦地寻求贤人,却不知道改革法令的弊病。因此天下侥幸得到贤人,便可以依靠侥幸取得太平;不幸没有贤人,就逐渐衰颓而不能振作。况且御史、漕司、刑司,是天子依靠来了解百官能否胜任职务的机构。如今不替它们建立法令,却希望它们全都贤能,所以我所谓的未尽之处,就是指这件事。这两个官职,虽然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不同,但在攻击下属、衡量权势轻重方面,本来没有多大差别。可是近年以来,担任御史的人无不洗涤磨炼自己,显露自己的锋芒,慷慨直言,不顾天下人的怨恨,因此朝廷之中,上面没有容纳奸邪的地方,下面没有积久的欺诈,正直之士无不相互庆贺,认为也许可以大治。然而臣愚见认为,如今内部肃整而外部不振,千里之外,贪官白天就拿取百姓的钱财,却没有人加以禁止;远方百姓叹息,无处申诉,无不含泪叹息,仰头呼天。深思国家设置漕司、刑司的本意,正是因为天下有这类不平之事。如今海内幸而没有变乱,远方百姓却都忧苦于贪官的祸害,那么所谓漕司、刑司,究竟还有什么作用呢?然而人的本性相差并不大,难道担任御史的都有嫉恶之心,而到了漕司、刑司就全变成草率苟且、宽容迁就的人了吗?大概是上面驱使他们的方法还没有做到位。
臣观御史之职,虽其属吏之中,茍有能出身尽命,排击天下之奸邪则数年之间可以至于两制而无难,而其不能者退斥罢免,不免为碌碌之吏,是以御史皆务为讦直之行,而漕刑之官虽端坐黙黙,无所发摘,其终亦不失为两制,而其抗直不挠者亦不过如此,而徒取天下之怨,是以皆好为寛仁,以收敦厚之名,岂国家知用之御史,而不知用之漕刑哉?臣欲使两府大臣详察天下漕刑之官,唯其有所举按,不畏彊御者,而后使得至于两制,而其不然者不免为常吏,变法而任势与之更新,使天下之官吏各从其势之所便而为之,而其上之人得贤而任之,则固已大善,如其不幸而无贤,则亦不至于纷乱而不可治,虽夫庸人亦可使之自力而为政,如此则天下将内严而外明,奸吏求以自伏而不得其处,天下庶乎可以为治矣。臣事八【苏辙】臣闻天下惟其有权者可以使人,有利者可以得众。权者,天下之所为去就也;利者,天下之所为奔走也。能是非可否者之谓权,能贫富贵贱者之谓利。天子者,收天下之权而自执之,敛天下之利而亲用之者也。故天下之人,上自公卿大夫之尊,而下至于闾阎匹夫之贱,府史胥徒、僮仆奴妾,以次相属而相役,至于疲▯劳苦,老死而不去。缓急可以使之相救,危难可以使之相死,蹈白刃、赴深谷,可使用命而不敢辞。何者?彼利于人者,固役于人也。千金之家,持其赢余以匄贷邻里之贫民,薄息缓取,而可以豪横于乡党,刺客武士为之効死,而莫之能制,此权利之所致也。臣闻天子者,执天下之权而擅四海九州之利,爵禄庆赏、金玉钱币,此其富非特千金之利也;予夺可否、刑戮诛灭,此其势非特千金之权也。古之人君得天下之权利而专之,是故所为而成,所欲而就,谋臣猛将为之尽力,有死而无二。社稷之臣可使死宗庙,郡县之臣可使死封疆,文吏可使死其职,武吏可使死其兵。天下之人其存心积虑,皆以为当然,是以宼至而不惧,难生而无变。方其平居无事之际,天子衣食而养之,以待天下之事,故有事而死,亦其势然也。然当今天下之人,食天子之禄,被天子之爵,衣青紫、佩印绶,从吏卒纵横赫奕者,常徧天下,一旦有急,皆莫肯死者,此甚可怪也。徃年广南之乱,大吏据城拥兵,贼至而莫敢击,逃遁奔窜,伏于草莽之间以避兵革之祸,至使蛮夷之人得以横行于中原,人民流离方数千里,防为邱墟,而无一死战之吏。国家每岁收天下之士,士之发于饥寒取官而去者,动以数百为辈,六年之间考足而无过,则又为之改爵而增其禄秩,幸而有超羣防类之才,则公卿大臣又得荐之于天子而特宠贵之,翺翔朝廷之间,不出十年可以安坐谈笑而为两制,此其为法,尚何所负于天下?而士大夫终莫肯奋而为之用,何也?夫明哲之君,以其法邀天下;今天下之人,反以其法邀之。故邀在我,则奔走者人也;邀在人,则奔走者我也。今世之法,夫岂不欲以邀人哉?涖官六七考,求举者五六人。凡此皆备具而无所过失,然后为之改爵而増其禄秩。夫此岂诚足以邀人哉?为法而不足以邀人,则人将反以吾法而相邀。今之官吏,考足而无过,且有举者,则天子宁有以却之耶?是不得不从而予之矣。如此,则是天子之爵禄,非天子之惠,而天子之势也。士大夫以势取爵禄,是以举皆不听其上。凡今天子之权,反而入于下;而天子之利,变而为轻取易得之物矣。盖臣闻天下有二▯:有法乱之▯,有法蔽之弊。法乱则使人纷纷而无所执;法蔽则使人牵制而不自得。古之圣人,法乱则以立法救之,而法蔽则受之以无法。夫无法者,非纵横放肆之谓也,上之人投弃防矩,而使天下无所执以邀其君,是之谓无法。今夫官吏之法,其亦无自举者与考而已。使一二大臣得详其才与不才,举者具而考足,才者与之而不才者置之;虽有考不足而举者不具,其可与者则亦与之也。凡皆务与天下为所不可测,使吏无所执吾法以邀我,收天子之权利而归之于上。如此则议者将以为荡然无法,则大吏易以为奸。臣闻人惟不为奸也,而后任以为大吏。茍天下之广,而无一二大臣可信者,则国非其国矣。且自唐季以来,世之设法者,始皆务以防其大臣。盖唐之盛时,其所以试天下之士与调天下之选人者,皆无一定之法,而惟有司之为听。夫是以下不得邀其上,而上有以役其下。臣故曰:惟有权者可以使人,有利者可以得众,此不可不深察也。臣事九【苏辙】
译我观察御史的职务,即使在其属吏中,假如有人能够挺身而出、舍命效力,排斥攻击天下奸邪,几年之间就可以升到两制,毫不困难;不能做到的则退斥罢免,不免成为庸碌的官吏。因此御史都努力去做揭发直言的事情。漕司、刑司的官员即使端坐沉默,不揭发事情,最终也不失为两制官;那些抗直不屈的人也不过如此,却白白招来天下人的怨恨。因此他们都喜欢装作宽仁,以博取敦厚的名声。难道国家只知道任用御史,却不知道任用漕司、刑司吗?我希望两府大臣详细考察天下漕司、刑司的官员,只有那些有所举发、敢于抗拒强暴权势的人,才让他们能够升入两制;至于不能这样做的,不免只做普通官吏。改变法令、依靠形势,使天下官吏都顺着有利的形势去办事,而上面的人能够得到贤才并任用他们,当然是最好的;即使不幸没有贤人,也不至于纷乱到无法治理,哪怕是庸人,也可以使他们尽力治理政事。这样,天下将会内严外明,奸吏想要自我隐藏也找不到藏身之处,天下大概就可以治理了。臣事八【苏辙】我听说天下只有掌握权力的人能够役使别人,拥有利益的人能够得到众人。权力,是天下人据以决定离开还是归附的东西;利益,是天下人据以奔走追逐的东西。能够决定是非可否的,叫作权;能够决定贫富贵贱的,叫作利。天子就是收取天下的权力而亲自掌握,聚敛天下的利益而亲自使用的人。因此天下的人,从上面的公卿大夫,到下面的乡里平民,以及府史、胥徒、僮仆、奴妾,依次相互依附、相互役使,直到疲惫劳苦、老死也不离开。事情缓急时可以让他们相互救助,遭遇危难时可以让他们彼此拼死,踏白刃、赴深谷,也可以让他们听命而不敢推辞。为什么呢?因为谁能给别人利益,谁本来就能役使别人。有千金家产的人拿出余财借给邻里的贫民,利息微薄,慢慢收取,便可以在乡里横行霸道;刺客、武士替他拼死效力,也没有人能够制止他,这就是权力和利益造成的结果。我听说天子掌握天下的权力,专有四海九州的利益;爵禄、庆赏、金玉钱币,这种富有岂只是千金之利;授予、剥夺、认可、否定、刑戮、诛灭,这种势力岂只是千金之权。古代君主得到天下的权力和利益并专有它们,所以所做的事情都能成功,所希望的事情都能实现,谋臣猛将都替他竭尽力量,宁死而没有二心。治理社稷的大臣可以让他为宗庙而死,郡县的大臣可以让他为疆土而死,文官可以让他为自己的职守而死,武官可以让他为自己的军队而死。天下人存心积虑,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因此敌寇到来而不害怕,灾难发生而不改变。平常没有事情时,天子供给他们衣食,养育他们以等待天下的事情,所以有事时为之而死,也是形势所决定的。然而如今天下的人,吃着天子的俸禄,享有天子的爵位,穿青紫官服、佩印绶,带领吏卒,纵横显赫,常常遍布天下;一旦有紧急情况,却都不肯为国而死,这实在很奇怪。从前广南发生动乱,大官据守城池、拥兵自保,贼兵到来却没有人敢出击,逃跑奔窜,躲在草莽之间以避开兵乱,甚至使蛮夷之人能够在中原横行,人民流离数千里,几乎全都变成废墟,却没有一个官吏死战。国家每年录取天下士人,士人因饥寒而求取官职离开,动辄以数百人为一批;任职六年,考核合格而没有过错,就又替他们改升爵位、增加俸禄;幸而有超群出类的才能,公卿大臣又可以把他推荐给天子,特别宠爱尊贵他;在朝廷间飞黄腾达,不出十年就可以安坐谈笑而成为两制官。这样的制度,对天下还有什么亏欠呢?可是士大夫始终没有人肯奋发而为天子效力,为什么呢?明智的君主用他的法令邀取天下人;如今天下人反而用他的法令来邀取天子。所以,邀取权力在我,奔走的人就是别人;邀取权力在别人,奔走的人就是我。如今世上的法令,难道不是想用来邀取天下人吗?任官六七次考核,要求有五六个人举荐;这些条件都具备而没有过错,然后才替他改升爵位、增加俸禄。这难道真足以用来邀取天下人吗?制定法令却不足以邀取天下人,人们就会反过来用我们的法令互相要挟。如今的官吏考核期满而没有过错,又有举荐的人,天子难道还能拒绝他吗?不得不顺从而给予他升迁。这样,天子的爵禄就不再是天子的恩惠,而成了天子的势力;士大夫凭借形势取得爵禄,所以一概不听从上级。如今本来属于天子的权力,反而落入下级手中;天子的利益,也变成轻易取得、容易得到的东西。我听说天下有两种弊病:有法令混乱的弊病,也有法令闭塞的弊病。法令混乱,就使人纷纷扰扰而无所遵循;法令闭塞,就使人受到牵制而不能自主。古代圣人遇到法令混乱,就制定法令来挽救;遇到法令闭塞,就用废除成法来应对。所谓没有法度,并不是说纵横放肆,而是居上位的人抛弃防范和规矩,使天下人没有可以执持的依据来向君主求取,这就叫没有法度。如今官吏任用的法令,大概也只是没有自行荐举和考核罢了。假使让一两位大臣详细考察他们有才无才,举荐材料完备、考核充分的,有才者任用他,无才者弃置不用;即使考核不充分、举荐材料不完备,只要确实可以任用,也还是任用他。总之,都务必使天下人无法揣测,使官吏没有可以执持的法令来向我求取,把天子的权力和利益收归上层。这样一来,议论的人将认为这是空荡荡地没有法度,大吏便容易借此作奸。我听说,人只有不作奸邪之事,才可以任用为大吏。如果天下这样广大,却没有一两个可以信任的大臣,那么国家就不成其为国家了。况且自唐朝末年以来,世上制定法令,开始都致力于防范大臣。唐朝兴盛时,用来考察天下士人和调选天下候补官员的办法,都没有固定的法令,而只是听从有关部门的办理。正因为这样,下属不能凭此向上级邀功,而上级又有办法役使下属。所以我说:只有掌握权力的人才能役使别人,只有拥有利益的人才能得到众人拥护,这一点不可不深入考察。《臣事九》【苏辙】
臣闻圣人之为天下,不务逆人之心。人心之所向,因而顺之;人心之所去,因而废之。故天下乐从其所为。惟其一人之所欲,不可以施于天下,不得已而后有所矫拂而不用。盖非以为天下之人皆不可以顺适其意也。昔生民之初,生而有饥寒牝牡之患,饮食男女之际,天下之所同欲也。而圣人不求絶其情,又从而为之节文,教之炮燔烹饪,嫁娶生养之道,使皆得其志,是以天下安其法而不怨。后世有小丈夫不达其意之本末,而以为礼义之教皆圣人之所作为,以制天下之非僻。徒见天下邪放之民皆不便于礼义之法,乃欲务矫天下之情,置其所好而施其所恶,此何其不思之甚也!且虽圣人不能有所特设以驱天下,盖因天下之所安而遂成其法,如此而已。如使圣人而不与天下同心,违众矫世以自立其説,则天下防何其不叛而去也!今之说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私欲必有害于国之公事,而国之公事亦必有所拂于天下之私欲,分而异之,使天下公私之际譬如胡越之不可以相通。不恤人情之所不安,而独求见其所以为至公而无私者,盖事之不通,莫不由此之故。今夫人之情,非其所乐而强使为之,则皆有怏怏不快之心。是故所为而无成,所任而不称其职。臣闻方今之制,吏之生于南者必置于北,生于东者必投于西。岭南呉越之人而必使冒苦寒践霜雪以治燕赵之事;秦陇蜀汉之士而必使涉江湖冲雾露以守扬越之地。虽其上之人逼而行之,无所不从而行者,望其所之,怨叹咨嗟,不能以自安。吏卒送迎于道路,逺者涉数千里,财用殚竭,困▯于外。既至而好恶不相通风俗不相习,耳目之所见,饮食之所便,皆不得其当。譬如侨居于他乡,其心常屑屑而不舒,数日求去而不肯,虑长久之计。民不喜其吏,而吏不喜其俗二者相与龃龉而不合,以不暇有所施设,而吏之生于其地者,莫不自以为天下之所不若,而今之法为吏者不得还处其乡里,虽数百里之外,亦辄不可,而又以京师之所在而定天下逺近之次,凡京师之人所谓近者,皆四方之所谓至逺,而京师之所谓逺者,或四方之所谓近也,今欲以近优累劳之吏,而不知其有不乐者,为此之故也。且夫人生于乡闾之中,其亲戚坟墓不过百里之间,至于千里之内,则譬如道路之人,亦何所施其私,而又风俗相安,上下相信,知其利害而详其好恶,近者安处其近,而逺者乐得其逺,二者各获其所求,而无有求去之心,耳目开明而心不乱,可以各有所立,凡此数者,盖亦无损于国矣,而特守此区区无益之公,此岂王者之意哉?且三代之时,九州之中建国千有八百,大者不过百里,而小者数十里,数十里之间,民之为士者有之,为大夫者有之,凡所以治其国人者,亦其国人也,安得异国之人而后用哉?臣愚以谓如此之类可一切革去,以顺天下之欲,今使天下之吏皆同为奸,则虽非其乡里而亦不可有所优容,茍以为可任,则虽其父母之国,岂必多置节目以防其▯,而况处之数百千里之间哉?臣事十【苏辙】臣闻大臣之道,行之而可名,名之而可言,布之天下而无疑,施之后世而无愧。堂堂乎立于四海,虽一介之士而无所不安,此其所以为大人之道欤?今夫天下之人,天子谁不役其力者,而天下皆不敢以为非,此诚得其可役之名而役之,是以天子安坐于上,而士大夫为之奔走于下。大者为之运筹画防治百官,以济其大事;而小者为之按米盐,视鞭棰,以奉其小职。文吏为之簿书会计,详其出内取予之数,而使天下不敢欺;武吏为之擐金被革,习其战阵攻鬬之事,而使天下不敢犯。劳苦其筋力,而罄竭其思虑,甚者捐首领,暴骨肉于原野而不知避,何者?食其禄也。至于四野之民,耕田而食,或生而不至市井,然及其有税而可役,趋步于县吏之前,恭谨有礼,不教而自习。而其尤难者,至使之斩捕盗贼,挽弓列防,疲▯而不敢求免,此岂非食其地之故欤?
译我听说圣人治理天下,不致力于违背人心。人心所趋向的,就顺着它;人心所厌弃的,就废除它。所以天下人乐于服从他的施政。只有个人的欲望,不能施行于天下;实在不得已,然后才有所矫正违拂而不采用。这并不是认为天下人都不能顺应他们的心意。上古百姓初生时,一出生就有饥寒以及男女配偶方面的忧患,饮食男女是天下人共同的欲望。圣人不求断绝这种情感,又为它制定礼节制度,教给人炮、燔、烹、饪等饮食方法,以及嫁娶、生养的道理,使人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因此天下人安于他的法令而不怨恨。后世有些小人不明白其中的本末,却认为礼义教化都是圣人创制出来用以制止天下人的邪僻行为的。只看见天下那些邪曲放纵的人都不便于礼义之法,便想一味矫正天下人的性情,舍弃他们所喜好的而施行他们所厌恶的,这真是太不加思考了!况且即使是圣人,也不能特意设置什么来驱使天下人,大概只是因循天下人所安适的情形而逐渐形成法令,如此而已。假如圣人不与天下人同心,违背众人、矫正世俗来树立自己的学说,那么天下人怎么会不反叛而离去呢!如今的论说者却不是这样,认为天下人的私欲必定有害于国家的公事,而国家的公事也必定会违拂天下人的私欲,于是把二者分开看待,使天下公私之间如同胡地与越地一样不能相通。不顾人情所感到的不安,只求显示自己所做的是至公无私的事情,事情之所以不能通达,没有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性情,如果不是他所乐意的事情却强迫他去做,就都会有怏怏不快之心。因此,所做的事情不能成功,所任用的人也不能称职。我听说如今的制度,生在南方的官吏一定安置到北方,生在东方的一定派往西方。岭南、吴越的人,却一定要冒着严寒、踏着霜雪去办理燕赵的事务;秦、陇、蜀、汉的士人,却一定要渡过江湖、冲冒雾露去守卫扬越的地方。即使上级逼迫他们前往,他们也没有不服从的;但望着自己将要去的地方,怨叹咨嗟,不能安定自己的心。官吏和士卒在道路上送往迎来,路远的跋涉数千里,财物用度耗尽,困顿疲惫在外。到了任所后,彼此的好恶不能相通,风俗也不相习惯,耳目所见、饮食所适,都不得其宜。就像寄居在异乡一样,心中总是忧劳不舒,过几天便想离去,却又不肯考虑长久的打算。百姓不喜欢他们的官吏,官吏也不喜欢当地的风俗,二者彼此抵触而不相合,因而没有余暇有所施行设置;而生在当地的官吏,没有不认为天下其他地方都不如自己的。如今的法令规定,做官的人不得回到自己的乡里居住,即使相隔数百里,也往往不可以;又以京师所在之处来确定天下远近的次序。凡是京师人所谓的近处,都是四方人所谓的极远之地;京师人所谓的远处,有时却是四方人所谓的近处。如今想用所谓近处来优待积劳的官吏,却不知道有些人并不愿意这样做,原因就在这里。况且人生在乡里之间,亲戚和祖先坟墓不过在百里以内;至于千里以内,就如同道路上的行人,又有什么可以施展私人关系的呢?同时当地风俗彼此安适,上下互相信任,知道彼此的利害,详细了解彼此的好恶。近处的人安于居住近处,远处的人乐于得到远处的职位,双方各自得到所求,没有想离去的心,耳目开阔明敏而心神不乱,可以各自有所建树。这几件事大概也不会损害国家,只是偏偏固守这种小而无益的公道,这难道是王者的本意吗?况且夏、商、周三代时,九州之中建立的国家有一千八百个,大国不过百里,小国只有数十里。在数十里范围内,百姓中有做士的,有做大夫的,凡是用来治理本国百姓的人,也都是本国人,哪里一定要得到别国的人才任用呢?我愚昧地认为,像这一类做法都可以一概革除,以顺应天下人的愿望。如今假使天下的官吏都同样作奸,那么即使不是他的乡里,也不可以有所优容;如果认为某人可以任用,即使是他的父母之国,难道也一定要设置许多条目来防止弊端,更何况相隔数百里、上千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臣事十》【苏辙】我听说大臣的道理,实行起来可以命名,命名之后可以说明,公布于天下而没有疑惑,施行到后世而没有惭愧。堂堂正正地立于四海之间,即使是一个普通士人也没有感到不安的地方,这才是大人的道理吧?天下的人,凡是天子能够役使其劳力的,谁不为天子效力,而天下人都不敢认为这是错误的,实在是因为天子取得了可以役使他们的名义来役使他们,所以天子安坐在上面,士大夫在下面为他奔走。大臣为天子运筹谋划,治理百官,以完成大事;小吏为天子管理米盐,监察鞭笞,以供奉小职。文吏替他办理簿书会计,详细记录收入支出的数目,使天下人不敢欺骗;武吏替他披挂铠甲,操习战阵攻斗之事,使天下人不敢侵犯。劳苦他们的筋骨,耗尽他们的思虑,严重时甚至舍弃头颅,使尸骨暴露在原野而不知道躲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享用了天子的俸禄。至于四方田野的百姓,耕田来取得食物,有的人一生都没有到过市井;然而到了应纳税、应服役的时候,便快步来到县吏面前,恭敬谨慎、合乎礼节,不用教导便自然习惯。至于最艰难的事情,甚至让他们斩杀捕捉盗贼,拉弓列阵防守,疲惫困顿也不敢请求免除,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食用这片土地上的收成吗?
故夫天下之人,凡天子之所得而使令者,皆可得而名也。而臣切怪府史胥徒,古者皆有禄以食其家,而其不足者皆得计口而受田,以补其不给。夫是以能使之尽力于公事,而不防其私计。盖周之所谓官田者,府史胥徒之田也。而今世之法,收市人而补以为吏,无禄以养其身,而无田以畜其妻子,又有鞭朴戮辱之患,而天下之人皆喜为之。其所以责之者甚烦且难,而其所以使之者无名而可言,而其甚者又使之反入钱而后补,虽得复役,而其所免不足以偿其终身之劳,此独何也?天子以无名使之,而天下之人亦肯以无名而为之,此岂可不求其情哉?夫天子举四海而寄之其臣,郡县之官又举而寄之其郡县之小吏,刑法之轻重,财用之多少,无所不在,是以掌仓库者得以为盗,而治狱讼者得以为奸。为奸之利,上足以养父母,而下足以畜妻子,其所以无故而安为之者,为此之故。也是以,虽无爵禄之劝,而可得而使;虽有刑戮耻辱之患,而不肯舍而去。而其上之人,驱其无禄之身,而遇之以有禄之法,恬不为怪。此乃公使之为奸,以当其所当得之禄,而遂以为可得而使也。如此,则尚何以示天下?臣愚以为,凡人之在官,不可以无故而用其力;或使以其税,而或使以其禄。故夫府史胥吏,不可以无禄使也。然臣观之,方今天下苦财用之不给,而用度有所不足,其势必无以及此。而古者周官之法,民之为讼者,入束矢;为狱者,入钧金。视其不直者,而纳其所入。盖自秦汉以来,其法始废而不用。今臣亦欲使天下之至于狱者,皆有所入于官,以自见其直;而其不直者,亦皆没其所入,以为胥吏之俸禄。辨其等差,而别其多少,以时给之,以足其衣食之用。其所以取之于民者不苛,而其所以为利者甚博。盖上之于民,常患其好讼而不直,以身试法而无所畏忌。刑之,而又使之有入于官,此所以深惩其心,而又其所得止以厚吏。此有以见乎,非贪民之财也。而为吏者,可以无俟为奸,而有以自养。名正而言顺,虽其为奸,从而戮之,则亦无愧乎吾心。呜呼!古之所谓正名者,犹此类也夫。
文编卷四十三
译所以天下的人,凡是天子能够得到并役使的,都可以为这种役使找到名义。我尤其奇怪府史、胥徒,古代都有俸禄来养活家人;不足的,还都可以按人口领取田地,以补足供给。这样才能使他们竭力办理公事,同时不妨碍他们筹划私人的生计。周代所说的官田,大概就是府史、胥徒的田地。可是如今的法令,从市民中征取人员补充为吏,没有俸禄养活自身,也没有田地养活妻子儿女,又有鞭打、扑责、杀戮、羞辱的祸患,天下人却都喜欢做这种职役。他们所承担的责务十分繁杂艰难,而役使他们的名义却无法说明;更严重的是,还让他们先交纳钱财然后才补为吏。即使得以免除其他劳役,所免除的也不足以补偿他们终身的劳苦,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天子用无名义的方式役使他们,天下人也肯用无名义的方式为之效力,这难道不应当探求其中的实情吗?天子把四海托付给自己的臣子,郡县的官员又把郡县的事务托付给下面的小吏;刑法轻重、财用多少,无不掌握在他们手中,所以掌管仓库的人可以借机做盗贼,审理狱讼的人可以借机作奸。作奸所得的利益,向上足以供养父母,向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他们无缘无故却安心作奸,原因就在这里。因此,他们虽然没有爵位俸禄的奖励,却仍然可以被役使;虽然有刑罚、杀戮和耻辱的祸患,却不肯舍弃这种职役而离去。他们的上级驱使这些没有俸禄的人,却用有俸禄的法令来对待他们,安然不觉得奇怪。这实际上是公然使他们作奸,以代替他们本来应得的俸禄,却还认为这样就可以役使他们。如此一来,还拿什么向天下人作示范呢?我愚昧地认为,凡人在官府任职,不可以无缘无故役使他的劳力:有的应当因其纳税而役使,有的应当因其领取俸禄而役使。所以府史、胥吏,不可以没有俸禄而役使。然而我观察如今的情势,天下都苦于财用不足,日常用度也有所欠缺,势必无法顾及这一点。古代周官的制度,百姓来打官司,缴纳一束箭;来审理狱讼,缴纳一钧金。考察谁理亏,便没收其所缴之物。大概自秦、汉以来,这种法令才废弃不用。如今我也想让天下凡是进入狱讼程序的人,都向官府缴纳一些财物,以自我证明有理;没有道理的人,也都没收其所缴之物,用来作为胥吏的俸禄。分辨等级,区别多少,按时发给,以满足他们衣食的需要。这样向百姓收取并不苛刻,而作为官吏所得的利益却很广。上面对百姓,常常忧虑他们喜欢打官司却没有道理,亲自触犯法律而毫无畏惧。对他们施加刑罚,又让他们向官府缴纳财物,这是为了深深惩戒他们的内心,并且使这些所得只用来增加官吏的俸禄。这样可以表明,并不是贪图百姓的钱财。做吏的人也可以不必等待作奸,就有办法养活自己。名义端正,说法顺当,即使他们作奸,随后加以诛戮,也不会有愧于自己的内心。唉,古人所说的端正名分,大概就是这一类事情吧。《文编》卷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