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二十七
书【苏轼】愚读《史记·商君列传》,观其改法易令,变更秦国之风俗,诛秦民之议令者以数千人,黥太子之师,杀太子之傅,而后法令大行。葢未尝不壮其勇而有决也。曰:嗟夫!世俗之人,不可以虑始,而可乐成也。使天下之人各陈其所知,而守其所学,以议天子之事,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然及观三代之书,至其将有以矫拂世俗之际,则其所以告谕天下者,常丁寜激切,亹亹而不倦,务使天下尽知其君之心,而又从而折其不服之意,使天下皆信以为如此,而后从事。其言回曲宛转,譬如平人自相议论而诘其是非。愚读而疑之,以为近于濡滞迂逺而无决。然其使天下乐从而无黾勉不得已之意,其事既发而无纷纭异同之论,此则王者之意也。故常以为当尧舜之时,其君臣相得之心,欢然乐而无间,相与吁俞嗟叹,唯诺于朝廷之中,不啻若朋友之亲。虽其有所相是非论辨以求曲直之际,当亦无足怪者。及至汤武征伐之际,周旋反覆,自述其用兵之意,以明晓天下,此又其势然也。惟其天下既安,君民之势阔逺而不同,天下有所欲为,而其匹夫匹妇私有异论于天下,以龃龉其上之画筞,令之而莫肯听。当此之时,刑驱而势胁之,天下夫谁敢不听从而上之人优防而徐譬之,使之信之,而后从。此非王者之心,谁能处而待之而不倦欤?盖盘庚之迁,天下皆咨嗟而不恱,盘庚为之称其先王盛徳明圣,而犹五迁以至于今,今不承于古,恐天之断弃汝命,不救汝死。既又恐其不从也,则又曰:汝罔暨余同心,我先后将降尔罪,暨乃祖先父亦将告我髙后曰:作大戮于朕孙。盖其所以开其不悟之心,而谕之以其所以当然者,如此其详也。若夫商君则不然,以为要使汝获其利,而何恤乎吾之所为?故无所求于众人之论,而亦无以告谕天下,然其事亦终于有成,是以后世之论,以为三代之治,柔懦不决,然此乃王霸之所以为异也。夫三代之君,惟不忍鄙其民而欺之,故天下有故,而其议及于百姓,以观其意之所向,及其不可听也,则乂反覆而谕之,以穷极其説,而服其不然之心,是以其民亲而爱之。呜呼,此王霸之所为不同也哉。诗【苏洵】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以有怨于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从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敺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已。噫!礼之权止于死生,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则人不敢触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彊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今吾告人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从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耶?将不能也。彼既已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既已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荡然无所隔限,而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于滛,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不絶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诗。礼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诗曰:“好色而无至于滛,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严以待天下之贤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吾观《国风》婉变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于滛者也。《小雅》悲伤诟讟,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故天下观之曰:“圣人固许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许我以好色不滛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则彼虽以虐遇我,我明讥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则吾之怨亦得当焉,不叛可也。夫背圣人之法而自弃于滛。叛之地者,非断不能也。断之始,生于不胜。人不自胜其忿,然后忍弃其身。故诗之教,不使人之情至于不胜也。夫桥之所以为安于舟者,以有桥而言也。水潦大至,桥必解,而舟不至于必败。故舟者,所以济桥之所不及也。吁!礼之权,穷于易达,而有易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穷于强人,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事也,盖详。春秋论上【欧阳修】
译《书》【苏轼】我读《史记·商君列传》,看到商君改变法令、变更秦国风俗,杀死数千名议论新法的秦人,给太子的老师施黥刑,杀死太子的傅,之后法令才大为推行。我未尝不认为他的勇敢果断十分壮烈。我说:唉!世俗之人不能谋划事情的开端,却喜欢看到事情的成功。假使天下人各自陈述所知、固守所学,来议论天子的事情,那么事情将会有受到阻碍而不能成功的。可是考察三代的典籍,到了将要纠正、改变世俗的时候,它们告谕天下的言辞总是恳切激烈,反复不倦,务必要使天下人完全知道君主的心意,又进一步消除他们不服从的想法,使天下人都相信事情确实应当如此,然后才开始行动。那些言辞曲折婉转,就像平常人彼此议论、追问是非一样。我读后对此感到疑惑,认为它近于迟疑迂缓、迂远而缺乏决断。然而,它能使天下人乐于服从,不带有勉强和不得已的意味;事情既已发动,也没有纷纷扰扰、各执异说的争论,这正是王者的用意。所以我常常认为,在尧舜时代,君臣彼此相得的心情,欢悦融洽而没有隔阂,彼此在朝廷中发出赞叹、应答和感慨,唯唯诺诺,亲密得不亚于朋友。即使他们之间有相互评判、争辩是非曲直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到了汤、武征伐的时候,他们反复周旋,说明自己用兵的意图,以使天下明白,这也是形势所决定的。只是天下已经安定以后,君民之间的地位相距遥远而且不同,天下有想要做的事情,而普通男女百姓各自持有不同意见,来抵触君上的谋划;君上发布命令,他们却不肯听从。这时如果用刑罚驱迫、用权势压制,天下谁敢不听从?但上位者仍然从容耐心地譬喻开导,使他们相信之后才服从。这不是王者的胸怀,谁能够这样处置并耐心等待而不厌倦呢?盘庚迁都时,天下人都叹息而不高兴,盘庚于是称述先王盛大的德行和光明圣明,说他们尚且五次迁都才到今天;如今如果不能继承古人的事业,恐怕上天会断绝、抛弃你们的命运,不救你们的死亡。又担心他们不服从,于是再说:“你们若不和我同心,我的先王和后王将降罪于你们;连同你们的祖先父辈,也将向我的先祖高后报告,说你们要在我的后代中制造大杀戮。”他开启百姓尚未觉悟的心,向他们说明事情为什么当然应当如此,竟然这样详尽。商君却不是这样,他认为只要让你们获得利益,哪里还顾虑我所采取的做法呢?因此,他不寻求众人的议论,也不向天下反复告谕,然而事情最终也获得成功。于是后世的评论认为,三代的治理柔弱、怯懦而缺乏决断;但这正是王道与霸道的不同。三代的君主,只是不忍轻视百姓、欺骗百姓,所以天下有事情时,他们的议论会涉及百姓,以观察民意的趋向;等到百姓的意见不能听从时,又反复开导他们,把道理说尽,使他们心中不服的地方得以折服,因此百姓亲近并爱戴他们。唉,这就是王道与霸道的不同啊。《诗》【苏洵】人的嗜好欲望,有些爱好甚至超过对生命的珍视;而愤恨、遗憾、怨怒发作时,也有人顾不得死亡。于是,礼的权力又穷尽了。礼法说:“不可好色;做人臣、做人子、做人弟,不可以怨恨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假使天下人都不好色,都不怨恨君主、父亲、兄长,岂不是很好吗?假使人的情性都淡泊无欲、平和柔顺地去做这些事,那么天下本来就会大治。然而人的情性又不可能全都如此:好色之心在内驱迫,是非不平之气在外攻逼,怒火炽烈地生起,顾不得利害,直到趋向死亡才停止。唉!礼的权力只到死生为止。天下的事情若没有达到可以用生命换取的地步,人就不敢冒死来违背我的法令。如今,人好色的欲望以及对人和事的是非不平之心,在内心勃然发作,认为这样做可以换取生命,却先把自己置于死亡之地,那么死生的关键本来就已经失去了。死生的关键既然失去,礼便没有权力;偏偏拿没有权力的礼去强迫人做其不能做到的事,混乱就更加严重,礼也更加败坏。如今我告诉人说:“一定不要好色,一定不要怨恨君主、父亲、兄长。”他们难道会就此听从我的话,而忘记自己内心本来具有的情感吗?他们做不到。既然不能完全实行我的法令,就会干脆把它大大抛弃而不顾。我的法令既然被彻底抛弃,人好色以及怨恨君主、父亲、兄长的心便会荡然无所限制,交换内室、偷娶妻妾的变乱,以及弑杀君主、父亲、兄长的灾祸,反而一定会公开地在天下流行。圣人对此忧虑,说:“禁止人好色,结果会使人陷于淫乱;禁止人怨恨君主、父亲、兄长,结果会使人陷于叛逆。”祸患产生于责备人过于周密。好色不能断绝而怨恨也不加禁绝,那么他们反而不会达到作乱的地步。所以圣人的道路在礼上严格,在诗上通达。礼说:“一定不要好色,一定不要怨恨君主、父亲、兄长。”诗说:“可以好色,但不要达到淫乱;可以怨恨君主、父亲、兄长,但不要达到叛逆。”用严格的标准对待天下的贤人,用通达的方法保全天下的普通人。我看《国风》委婉变化、柔和妩媚,但最终仍守正,是好色而不至于淫乱;《小雅》悲伤而多有怨责,但君臣之情最终不忍舍弃,是怨恨而不至于叛逆。因此天下人看了会说:“圣人本来就允许我好色,也不责怪我怨恨君主、父亲、兄长。”允许我好色而不淫乱,可以做到;不责怪我怨恨君主、父亲、兄长,那么他们即使虐待我,我也可以公开讥刺、公开怨恨,使天下人都明白知道,这样我的怨恨也就合乎情理;但不叛逆,也是可以做到的。背弃圣人的法则,自己陷入淫乱和叛逆境地的人,确实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走向决裂的开始,产生于不能克制自己。人不能战胜自己的愤怒,然后就忍心抛弃自己的生命。所以《诗》的教化,不使人的情感达到不能自制的地步。桥之所以能使船安全,是因为有桥可以通行;水势暴涨时,桥一定会被冲毁,但船却不至于必然毁坏。因此船就是用来渡过桥所不能通行之处的。唉!礼的权力,穷尽于使人容易通达时,还有《易》来补救;穷尽于后世不再相信时,还有音乐来补救;穷尽于强迫人时,还有《诗》来补救。唉!圣人考虑事情,大概真是周详啊。《春秋论上》【欧阳修】
事有不幸,出于乆逺,而传乎二説,则奚从?曰:从其一之可信者。然则安知可信者而从之?曰:从其人而信之可也。众人之説如彼,君子之説如此,则舍众人而从君子。君子博学而多闻矣,然其传不能无失也。君子之説如彼,圣人之説如此,则舍君子而从圣人。此举世之人皆知其然而学春秋者独异乎是。孔子圣人也,万世取信,一人而已。若公羊髙、糓梁赤、左氏三子者,博学而多闻矣,其传不能无失者也。孔子之于经,三子之于传,有所不同,则学者寕舍经而从传,不信孔子而信三子,甚哉其惑也。经于鲁隠公之事,书曰:“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其卒也,书曰:“公薨。”孔子始终谓之公。三子者曰:“非公也,是摄也。”学者不从孔子谓之公,而从三子谓之摄。其于晋灵公之事,孔子书曰:“赵盾弑其君夷臯。”三子者曰:“非赵盾也,是赵穿也。”学者不从孔子信为赵盾,而从三子信为赵穿。其于许悼公之事,孔子书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三子者曰:“非弑之也,买病死而止不尝药耳。”学者不从孔子信为弑君,而从三子信为不尝药。其舍经而从传者,何哉?经简而直,传新而竒,简直无悦耳之言,新竒多可喜之论,是以学者乐闻而易惑也。予非敢曰不惑,然信于孔子而笃者也。经之所书,予所信也;经所不言,子不知也。难者曰:“子之言有激而云尔。”夫三子者皆学乎圣人,而传所以述经也。经文隠而意深,三子者从而发之,故经有不言,传得而详尔,非为二説也。予曰:“经所不书,三子者何从而知其然也?”曰:“推其前后而知之,且其有所传而得也。”国君必即位,而隠不书即位,此传得知其摄也。弑君者不复见经,而盾复见经,此传得知弑君非盾也。君弑贼不讨则不书▯,而许悼公书▯,此传得知世子止之非实弑也。经文隠矣,传曲而畅之,学者以谓三子之説圣人之深。意也是以从之耳,非谓舍孔子而信三子也。予曰:“然则妄意圣人而惑学者,三子之过而已。使学者必信乎三子,予不能夺也。使其惟是之求,则予不得不为之辨。”春秋论下【欧阳修】弑逆,大恶也。其为罪也,莫赎;其于人也,不容;其在法也,无赦。法施于人,虽小必慎,况举大法而加大恶乎?既辄加之,又辄赦之,则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用法,不如是之轻易也。三子説:《春秋》书赵盾以不讨贼,故加之大恶。既而以盾非实弑,则又复见于经,以明盾之无罪。是辄加之而辄赦之尔。以盾为无弑心乎?其可轻以大恶加之?以盾不讨贼,情可责而宜加之乎?则其后顽然未尝讨贼,既不改过以自赎,何为遽赦,使同无罪之人?其于进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赵穿弑君,大恶也。盾不讨贼,不能为君复雠,而失刑于下,二者轻重不较可知。就使盾为可责,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为善人,使无辜者受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春秋》之法,使为恶者不得幸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所谓是非之公也。据三子之説:初,灵公欲杀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而盾不讨。其迹渉于与弑矣,此疑似难明之事,圣人尤当求情责实,以明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则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为法受恶而称其贤也。使果无弑心乎?则当为之辨明,必先正穿之恶,使罪有所归,然后责盾纵贼,则穿之大恶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迹获辨,而不讨之责亦不得辞。如此,则是非善恶明矣。今为恶者获免,而疑似之人陷于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讨贼,有幸弑之心,与自弑同,故寜舍穿而罪盾,此乃逆诈用情之吏,矫激之为尔,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孔子患旧史是非错乱,而善恶不明,所以脩《春秋》。就令旧史如此,其肯从而不正之乎?其肯从而称羙,又教人以越境逃恶乎?此可知其缪传也。问者曰:「然则夷臯孰弑之?」曰:「孔子所书是矣。」「赵盾弑其君也。」今有一人焉,父病,躬进药而不尝;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进药之。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刄。而杀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虽庸吏,犹知其不可同也。躬药而不知尝者,有爱父之孝心,而不习于礼,是可哀也。无罪之人尔,不躬药者,诚不孝矣。虽无爱亲之心,然未有杀父之意,使善治狱者,犹当与操刃殊科,况以躬药之孝,反与操刃同其罪乎?此庸吏之不为也。然则许世子止实不尝药,则孔子决不书曰“弑君”。孔子书为“弑君”,则止决非不尝药。难者曰:圣人借止以垂教尔。对曰:不然。夫所谓借止以垂教者,不过欲人之知尝药耳。圣人一言明以告人,则万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恶之名,而尝药之事卒不见于文,使后世但知止为弑君,而莫知药之当尝也?
译有些事情不幸发生在久远以前,流传下来却有两种说法,那么应该听从哪一种?回答说:听从其中可信的。既然如此,又怎么知道哪一种可信而听从它呢?回答说:根据说话的人来相信他,也可以。众人的说法是那样,君子的说法是这样,就舍弃众人而听从君子。君子博学多闻,但他的传述也不可能没有错误。君子的说法是那样,圣人的说法是这样,就舍弃君子而听从圣人。世上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唯独学习《春秋》的人偏偏不同。孔子是圣人,万世所应取信的,只有他一人。公羊高、穀梁赤、左氏这三个人,虽然博学多闻,但他们的传述也不可能没有错误。孔子对于经,三人对于传,如果有所不同,学者却宁可舍弃经而听从传,不相信孔子而相信三人,这是多么糊涂啊!经书记载鲁隐公的事情说:“公及邾仪父盟于蔑。”他死时又说:“公薨。”孔子始终称他为公。三人却说:“他不是公,只是摄政。”学者不听从孔子称他为公,反而听从三人称他为摄政。关于晋灵公的事情,孔子记载说:“赵盾弑其君夷皋。” 三人却说:“不是赵盾,是赵穿。”学者不听从孔子,相信是赵盾所为,反而听从三人,相信是赵穿所为。关于许悼公的事情,孔子记载说:“许世子止弑其君买。”三人却说:“不是弑杀,买患病而死,只是止没有亲自尝药罢了。”学者不听从孔子相信是弑君,反而听从三人相信只是没有尝药。他们为什么舍弃经而听从传呢?经文简约直截,传文新奇;简直的文字不讨人喜欢,新奇的议论多令人喜爱,所以学者乐于听闻,也容易受迷惑。我不敢说自己不受迷惑,但我对孔子的信任是坚定的。经书所记载的,是我所相信的;经书没有说的,我就不知道。有人诘难说:“你的话只是因为有意激愤才这样说。”三人都是向圣人学习的,传是用来解释经的。经文含蓄而意义深,三人顺着经文加以发明,所以经文没有说的,传能够详细说明,并不是另有两种说法。我说:“经文没有记载的,三人根据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回答说:“推究事情的前后可以知道,而且他们还从所传闻的材料中得到依据。”国君一定要即位,而隐公没有记载即位,传便由此知道他是摄政。弑君的人不再见于经文,而赵盾又见于经文,传便由此知道弑君的不是赵盾。国君被弑,叛贼没有受到讨伐,就不记载其葬;而许悼公却记载了葬,传便由此知道世子止并非真正弑君。经文含蓄,传曲折而通畅地解释它,学者便认为三人的说法揭示了圣人的深意,因此听从他们,并不是说舍弃孔子而相信三人。我说:“既然如此,那么妄自揣测圣人、迷惑学者,只是三人的过错罢了。假使学者一定相信三人,我不能强行改变;假使他们只是寻求事实本身,我就不得不替他们辨明。” 《春秋论下》【欧阳修】弑君叛逆,是最大的罪恶。犯这种罪,罪行无法赎免;对于人伦,不可容忍;按照法律,不能赦免。法律施加于人,即使是小事也必须慎重,何况把大法施加于大恶呢?既随意加罪,又随意赦免,就是自己侮辱法律,从而使人不再畏惧。《春秋》使用法律,并不像这样轻率。三人的说法是:《春秋》记载赵盾,是因为他没有讨伐叛贼,所以给他加上大恶;后来又因为赵盾并非真正弑君,便重新让他见于经文,以说明赵盾无罪。这就是先随意加罪、又随意赦免。认为赵盾没有弑君之心,难道可以轻率地给他加上大恶吗?认为赵盾没有讨伐叛贼,情理上可以责备他,适宜给他加罪吗?那么后来他顽固地始终不讨伐叛贼,既没有改过来赎罪,为什么又突然赦免他,使他与无罪之人一样?无论进退都说不通。这不是《春秋》的本意。赵穿弑君,是大恶;赵盾不讨伐叛贼,不能替君主报仇,又使下级失去刑罚约束,这两种罪的轻重显然不同。即使赵盾可以责备,赵穿怎么能免罪呢?如今反而赦免首恶,使他成为善人,却让无辜者承受大恶,这决不可能是事实。《春秋》的法则,是使作恶者不能侥幸逃脱,使有疑似之处的人得到辨明,这就是公正地判断是非。按照三人的说法,当初晋灵公想杀赵盾,赵盾逃走而免祸。赵穿是赵盾的族人,于是弑杀晋灵公,而赵盾没有讨伐他。他的行迹涉及参与弑君,这是疑似而难以辨明的事情,圣人尤其应当追究实情、责求事实,把它说明白。假使赵盾果真有弑君之心,那么罪自然在赵盾,不能说他只是为了法律而承受恶名,却还称赞他的贤德。假使他果真没有弑君之心,就应当替他辨明:必须先确认赵穿的罪恶,使罪责有所归属,然后再责备赵盾放纵叛贼;这样赵穿的大恶不能侥幸免除,赵盾疑似的行迹得到辨明,而不讨伐叛贼的责任也不能推辞。这样一来,是非善恶就都清楚了。如今作恶者反而免罪,疑似之人却陷于大恶,这决知不可能如此。若说赵盾不讨伐叛贼,是怀有侥幸弑君之心,与亲自弑君相同,所以宁可舍弃赵穿而治罪赵盾,这只是执法官逆料奸诈、严酷偏激的做法,不是孔子以忠恕之道、以王道治理人的《春秋》法则。孔子忧虑旧史是非错乱、善恶不明,所以修订《春秋》。即使旧史果真如此,他难道会顺从而不加以纠正吗?难道会顺从而称美,还教人越境逃避罪恶吗?由此可以知道,这是错误的传说。问者说:“那么夷皋究竟是谁弑杀的?” 回答说:“孔子所记载的是正确的:赵盾弑杀了他的君主。”如今有一个人,父亲病了,他亲自送药却没有尝药;又有一个人,父亲病了,他没有亲自送药;两个父亲都死了;还有一个人,拿着刀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让官吏来审理他们。这三个人的罪相同吗?即使是平庸的官吏,也知道不能相同。亲自送药却不知道尝药的人,有爱父亲的孝心,只是不熟悉礼法,这值得哀怜,只是无罪之人;没有亲自送药的人,确实不孝,虽然没有爱亲之心,却还没有杀父亲的意图。即使是善于审理案件的官吏,也应当把他与持刀杀父者分列不同罪等,何况有亲自送药的孝行,反而要与持刀杀父者同罪呢?这是平庸官吏也不会做的事。那么,假如许世子止确实只是没有尝药,孔子决不会记载说“弑君”。孔子既然记载为“弑君”,止就决不是仅仅没有尝药。有人诘难说:“圣人是借止的事来垂示教诲。”回答说:“不是这样。所谓借止来垂教,不过是想让人知道应当尝药。圣人明白地用一句话告诉人,便是万世的法则。何必给孝子加上大恶的名声,而文辞中最终又不出现尝药的事情,使后世只知道止是弑君,却不知道药物应当尝呢?”
教未可垂,而已防人于大恶矣。圣人垂教不如是之迂也。果曰责止不如是之苛也?难者曰:然则盾曷为复见于经?许悼公曷为书“▯曰:弑君之臣不见经,此自三子説尔。果圣人法乎悼公之“▯且安知其不讨贼而书“▯也?自止以弑见经,后四年,吴败许师;又十有八年,当定公之四年,许男始见于经而不名。许之书于经者略矣,止之事迹不可得而知也。难者曰:三子之説非其臆出也,其得于所传如此。然则所传者皆不可信乎?曰:传闻何可尽信?《公羊》《糓梁》以尹氏卒为正卿,《左氏》以君氏卒为隠母,一以为男子,一以为妇人。得于所传者盖如是,是可尽信乎?春秋【苏洵】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絶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之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僭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已,则为之,其何以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僭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耶?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诛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之作,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于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防,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而平王昏乱,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以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富彊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然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畧外,此其意欲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沭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达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丘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丘哉?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氏之书也欤?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宜尔也。后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子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得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僭;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僭耶?乱耶?散耶?礼【蘓洵】
译这种教诲还没有垂示天下,却已经使人防止犯下大恶了。圣人垂示教诲,不会这样迂曲。若果真说这是责备止,也不至于这样苛刻。有人诘难说:“那么赵盾为什么又重新见于经文?许悼公为什么记载‘葬’?弑君的臣子不见于经文,这只是三人的说法罢了。果真是圣人的法则吗?关于悼公的‘葬’,又怎么知道不是因为没有讨伐叛贼却仍记载其葬呢?止以弑君之罪见于经文后四年,吴国击败许国军队;又过了十八年,到定公四年,许男才开始见于经文而不称名。许国在经文中的记载本来就很简略,止的事迹已经无法考知了。有人诘难说:“三人的说法并非凭空臆测,他们是从传闻中得到这样的依据。既然如此,传闻难道都不可信吗?”回答说:“传闻怎么能全部相信?《公羊传》《穀梁传》把尹氏之死说成正卿之死,《左氏传》却把君氏之死说成隐公的母亲之死;一个认为是男子,一个认为是妇人。从传闻中得到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难道可以全部相信吗?” 《春秋》【苏洵】赏罚,是天下共同拥有的权力;是非判断,却是一个人的私人权力。权位所在之处,圣人凭借自己的权力代表天下施行赏罚,天下人因此受到惩戒和劝勉;道义所在之处,圣人凭借自己的权力作一己的是非判断,天下人因此得到荣誉或耻辱。周朝衰微时,权位不在孔子身上,而道义在他身上。孔子凭借他的权力,便可以替天下判断是非。然而《春秋》奖赏人的功劳,赦免人的罪过,削去人的族籍,断绝人的国家,贬低人的爵位;诸侯有时记载名字,大夫有时记载字,并不只依据既定法则,而依据圣人的用意;不只是说这个对、那个错,然后便施加赏罚。这样,孔子本来就是在说:“我可以赏罚人了。赏罚人的事,是天子、诸侯的职权。”孔子忧虑天下的诸侯、大夫僭越天子、诸侯的职权,所以撰作《春秋》罢了;既然如此,他凭什么责备天下人?权位是公权,道义是私权。私权不能胜过公权,道义就不能胜过权位。权位的权力可以施行赏罚,道义的权力不过是判断是非。道义在我,却不能做有权位者才能做的事情,那么天下人都会说:“权位是不能僭越的。”如果不是这样,天下谁不会说:“道义在我,那么道义就是权位的祸害。” 有人说:“孔子难道真能实行赏罚吗?只说自己赏罚罢了,又有什么妨碍?”回答说:“我不是君主,也不是官吏,只是拉住路上的人告诉他说:‘某人行善,某人作恶’,这样可以;接着又说:‘某人行善,我奖赏他;某人作恶,我诛杀他’,那么世上有人不笑我吗?”孔子的赏罚与此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凭什么称为孔子?凭什么称为《春秋》?回答说:“孔子作《春秋》,并没有说这是孔氏的书,也没有说是我作的;赏罚的权力并不是据为己有。”又说:“这是鲁国的史书。鲁国撰作它,有善行便奖赏,说‘这是鲁国奖赏他’;有恶行便惩罚,说‘这是鲁国惩罚他’。”怎么知道呢?回答说:“孔子作《易》的《系辞》,便称为《系辞》;讲孝道,便称为《孝经》,都由他自己命名,这是把它们视为私作。而《春秋》是鲁国给史书所取的名称,孔子寄托于其中,所以把它视为公作。既然以鲁国史书的名义公之于世,赏罚的权力本来就在鲁国。《春秋》的赏罚从鲁国推广到天下,这是天子的权力。鲁国的赏罚不能出国境,却把天子的权力交给它,为什么呢?” 回答说:“天子的权力在周王室,孔子不得已才把它交给鲁国。武王去世时,天子的位子本应属于成王;成王年幼,周公认为天下不能没有赏罚,所以不得已摄行天子之位,用来赏罚天下、保存周王室。周朝东迁时,天子的权力本应属于周平王;平王昏乱,所以孔子也说:‘天下不能没有赏罚。’而鲁国是周公的国家。居处在鲁地的人,应该像周公那样,不得已借用天子的权力赏罚天下、尊奉周王室,所以把天子的权力交给鲁国。那么,借用天子的权力,应当怎样做?回答说:‘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就可以。’孔子希望鲁国像齐桓公、晋文公,却没有实现;为什么把天子的权力交给齐、晋呢?齐桓公、晋文公表面上尊奉周王室,实际上想使自己的国家富强,所以孔子赞同他们的事业,却不赞同他们的内心。周公心中保存王室,即使他的子孙不能继承这种志向,孔子仍思念周公,允许鲁国借用天子的权力赏罚天下;他的意思是:‘有周公的心,才可以实行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这就是不把权力交给齐、晋而交给鲁国的原因。孔子也知道鲁君的才能不足以实行周公的事业,只是认为如今的天下没有周公,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因此把天子的权力交给周公的子孙,用来显示自己思念周公的心意。” 我看《春秋》的法则,都是周公的法则,而且对国内详尽、对国外简略,这表明它想让鲁国效法周公的作为,并且先治理自己、再治理他人,意图很清楚。孔子感叹礼乐和征伐从诸侯手中发出,而田常弑杀其君时,便斋戒沐浴,请求讨伐他。那么,天子的权力,孔子本来就是明确交给鲁国的。子贡之类不了解孔子的意图,续写经文而记载“孔丘卒”。孔子已经告老,按规矩大夫告老后去世不应记载,唯独孔子被记载下来。孔子作《春秋》是为了公之于天下,难道会偏私一个孔丘吗?唉!孔子把它当作鲁国的史书,而子贡之类却把它当作孔氏的书吗?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有是非判断而没有赏罚,那是史官的体例,本来就应当如此。后世仿效孔子作《春秋》的人,我感到疑惑。《春秋》具有天子的权力;天下有君主,《春秋》就不应再作;天下没有君主,那么天子的权力,我不知道应当交给谁。天下人中,若不能找到像周公后代那样可以授予权力的人,却仍交给某人,天下就会混乱;不交给人而自行占有,就是僭越;既不交给人,也不自行占有而无所归属,天下就会离散。唉!后世的《春秋》究竟是僭越吗?是混乱吗?是离散吗?《礼》【苏洵】
夫人之情,安于其所常为,无故而变其俗,则其势必不从。圣人之始作礼也,不因其势之可以危亡困辱之者以厌服其心,而徒欲使之轻去其旧而乐就吾法,不能也。故无故而使之事君,无故而使之事父,无故而使之事兄,彼其初非如今之人知君父兄之不事,则不可也,而遂翻然以从我者,吾以耻厌服其心也。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曰:「彼为吾君父兄,何以异于我?」于是坐其君与其父以及其兄,而以立于其旁,且俛首屈膝于其前以为礼,而谓之拜,率天下之人而使之拜其君父兄。夫无故而使之拜其君,无故而使之拜其父,无故而使之拜其兄,则天下之人将复嗤笑以为迂怪而不从。而君父兄又不可以不得其臣子弟之拜,而徒为其君父兄。于是圣人者又有术焉,以厌服其心而使之肯拜其君父兄。然则圣人者果何术也?耻之而已。古之圣人将欲以礼治天下之民,故先自治其身,使天下皆信其言曰:「此人也,其言如是,是必不可不如是也。」故圣人曰:「天下有不拜其君父兄者,吾不与之齿,而使天下之人亦曰:『彼将不与我齿也。』」于是相率以拜其君父兄,以求齿于圣人。虽然,彼圣人者必欲天下之拜其君父兄何也?其防权也。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之拜不用于世,吾与之皆坐于此,皆立于此,比肩而行于此,无以异也。吾一旦而怒,奋手举挺而搏逐之,可也。何则?彼其心常以为吾侪也,不见其异于吾也。圣人知人之安于逸而苦于劳,故使贵者逸而贱者劳。且又知坐之为逸,而立且拜者之为劳也,故举其君父兄坐之于上,而使之立且拜于下。明日彼将有怒作于心者,徐而自思之,必曰:「此吾向之所坐而拜之,且立于其下者也。」圣人固使之逸而使我劳,是贱于彼也。奋手举挺以搏逐之,吾心不安焉。刻木而为人,朝夕而拜之。他日析之以为薪,而犹且忌之。彼其始木焉,已拜之,犹且不敢以为薪。故圣人以其防权,而使天下尊其君父兄;而权者又不可以告人,故先之以耻。呜呼!其事如此,然后君父兄得以安其尊,而至于今。今之匹夫匹妇,莫不知拜其君父兄,乃曰「拜起坐立,礼之末也」,不知圣人其始之教民拜起坐立如此之劳也。此圣人之所虑,而作《易》以神其教也。礼【苏轼】昔者商周之际,何其为礼之易也?其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簠簋,牛羊酒醴之荐,交于堂上,而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周旋揖让,献酬百拜,乐作于下,礼行于上,雍容和穆,终日而不乱。夫古之人,何其知礼而行之不劳也?当此之时,天下之人,惟其习惯而无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皆其所常用也。是以其人入于其间,耳目聪明,而手足无所忤,其身安于礼之曲折,而其心不乱,以能深思礼乐之意,睟然见于面,而盎然发于其躬。夫是以能使天下观其行事,而防其暴戾鄙野之气。至于后世,风俗变易,更数千年以至于今,今天下之事巳大异矣。然天下之人,尚皆记録三代礼乐之名,详其节目,而习其俯仰,冠古之冠,服古之服,而御古之器皿,伛偻拳曲,劳苦于宗庙朝廷之中,区区而莫得其纪,交错纷乱而不中节,此无足怪也。其所用者,非其素所习也。甚矣夫后世之好古也。昔者上古之世,盖尝有巢居穴处,污尊抔饮,燔黍捭豚,蒉桴土鼓,而以为是足以养生送死者矣。及其后世圣人,以为不足,是故易之以宫室,新之以笾豆鼎爼之器,而尽去太古之法,惟其祭祀以交于鬼神,乃始荐其血毛豚解,而腥之体解而爓之,以为是不防本,而非以为后世之礼不足用也。是以退而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羮,以极今世之美,未闻其牵于上古之説,巽愞而不决也。且又有所大不安者,宗庙之祭,圣人所以追求先祖之神灵,庶几得而享之,以安防孝子之志者也。是以思其平生起居饮食之际,而设其器用,荐其酒食,皆从其生,以冀其来而安之。而后世宗庙之祭,皆用三代之器,则是先祖终莫得而安也。葢三代之时,席地而食,是以其器用各因其所便而为之,髙下大小之制。今世之礼,坐于牀而食于牀上,是以其器不得不有所变,虽正使三代之圣人生于今而用之,亦将以为便安。故夫三代之视上古,犹今之视三代也。三代之器不可复用矣,而其制礼之意尚可依仿以为法也。宗庙之祭,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有以存古之遗风矣。而其余者可以易三代之器,而用今世之所便,以从鬼神之所安。惟其春秋、社稷、释奠、释菜,凡所以享古之鬼神者,则皆从其器。葢周人之祭蜡与田祖也,吹苇籥,击土皷,此亦各从其所安耳。乐【苏洵】
译人的性情安于平常所做的事,无缘无故改变他的习俗,按情势他必定不会服从。圣人最初制定礼时,如果不借助那些能够使人危亡、困辱的情势来压服人心,而只是想让人轻易舍弃旧习、乐于遵行自己的法令,这是做不到的。所以,无缘无故让人侍奉君主,无缘无故让人侍奉父亲,无缘无故让人侍奉兄长;他们起初并不像今天的人那样知道君、父、兄长本来就应当侍奉,却忽然翻然改悟而听从我,是因为我用羞耻压服了他们的心。他是我的君主,他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的兄长。圣人说:“他是我的君主、父亲、兄长,和我有什么不同?”于是让君主、父亲、兄长坐着,自己站在他们旁边,并且在他们面前低头屈膝,以此作为礼,称作拜;率领天下人,使他们拜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假如无缘无故让天下人拜君主、拜父亲、拜兄长,天下人就会再次讥笑这种做法迂腐怪异而不肯服从。可是君主、父亲、兄长又不能得不到臣、子、弟的跪拜,却只徒有君父兄的名分。于是圣人又有办法压服人心,使人肯拜君主、父亲、兄长。那么圣人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呢?只是使人感到羞耻罢了。古代圣人想用礼治理天下百姓,所以先约束自身,使天下人都相信他说的话:“这个人是这样,他既然这样说,就一定不能不这样做。”因此圣人说:“天下有不拜君主、父亲、兄长的人,我不和他同列;还要让天下人也说:‘他将不和我同列。’”于是人们相互带领着拜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以求在圣人那里取得同等地位。即便如此,圣人为什么一定要天下人拜君主、父亲、兄长呢?因为要防止权力失去。君主是我的君主,父亲是我的父亲,兄长是我的兄长。假如圣人的拜礼不施行于世,我和他们都坐在这里,都站在这里,并肩走在这里,没有什么不同;我一旦发怒,挥手举棍来搏击驱逐他们,也是可以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总以为自己和我同类,看不见自己与我的不同。圣人知道人安于安逸而苦于劳累,所以让尊贵者安逸,让卑贱者劳累;又知道坐着是安逸,站立并行拜礼是劳累,所以让君主、父亲、兄长坐在上面,使臣、子、弟站在下面行拜礼。第二天,他们心中也许会生起怒气,慢慢自己想一想,一定会说:“这就是我先前坐着向他拜礼、并站在他下面的人。” 圣人本来让他安逸,却让我劳累,这说明我的地位低于他。挥手举棍去搏击驱逐他,我心里便不安。雕刻木头做成人形,早晚向它拜礼;过些日子把木像劈开当柴烧,却还要有所忌惮。它起初只是木头,已经向它拜过了,仍然不敢把它当柴烧。所以圣人利用人们防止权力失去的心理,使天下人尊敬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而这种权力又不能直接告诉人,所以先用羞耻来引导他们。唉!事情就是这样,君主、父亲、兄长才能安稳地保持尊贵,直到今天。如今的普通男女,没有不知道拜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的,却说“拜、起、坐、立,是礼的末节”,不知道圣人当初教百姓拜、起、坐、立,是如此辛劳。这正是圣人所思虑的,于是作《易》来神妙地施行这种教化。《礼》【苏轼】从前商、周之际,礼为什么实行得这样容易?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簠、簋,以及献上的牛羊、酒醴,交错陈列在堂上;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周旋往来,作揖谦让,献酒回敬,行礼百拜;音乐在堂下奏起,礼仪在堂上施行,雍容和穆,整天也不混乱。古人多么懂得礼,实行起来又多么不劳苦啊!在那个时候,天下人只是习惯了这些而没有疑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全是平常使用的东西。因此人进入其中,耳目灵敏,手脚没有抵触,身体安适地适应礼仪的曲折,心也不乱,因而能够深思礼乐的意义,纯厚的神色显现在脸上,充沛的气象从自身发出。这样才能让天下人观看他们的行为,从而压制粗暴鄙野的气质。到了后世,风俗不断变化,经过几千年直到今天,天下的事情已经大不相同。然而天下人仍然都记载三代礼乐的名称,详细讲求其中的节文,学习俯仰行礼,戴古代的帽子,穿古代的衣服,使用古代的器皿,在宗庙、朝廷中弯腰曲身,辛劳不堪,却拘谨局促而不能掌握秩序,交错纷乱而不合节度,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们所使用的东西,并不是平素所习惯的。后世喜好古代,真是太过分了。从前上古时代,曾经有人住在巢上、住在洞中,用污尊盛酒、用手捧着饮用,烧黍米、裂剖小猪,使用草编的鼓槌和土鼓,认为这样就足以养生送死。到了后世的圣人,认为这些还不够,所以用宫室替代巢居穴处,用笾、豆、鼎、俎等器具更新原来的器物,完全去掉太古的法则;只有祭祀鬼神时,才开始献上牲畜的血和毛,把豚肢解后以腥体献祭,再煮熟它,并不是认为这样有损于根本,也不是认为后世的礼器不值得使用。因此退下来宰割犬、豕、牛、羊,把簠、簋、笾、豆、铏羹装满,以尽显当世的美好,从没听说他们受上古说法牵制而迟疑不决。况且还有一件极不安的事:宗庙祭祀,是圣人用来追求先祖的神灵,希望能够得到他们来享用祭品,以安定孝子的心意。所以要思考先祖平生起居饮食的情形,设置他们生前使用的器物,献上他们生前食用的酒食,都按照他们生前的方式,希望他们能够降临而获得安适。可是后世宗庙祭祀全都使用三代器物,那么先祖终究无法得到安适。大概三代时席地而食,所以各种器物都根据使用方便来制作,形成高低大小的制度。如今的礼制是坐在床上、在床上进食,所以器物不得不有所改变;即使假定三代圣人生在今天而使用这些器物,也会认为这样方便安适。因此,三代看待上古,正如今天看待三代。三代的器物已经不能恢复使用了,但制定礼制的用意仍然可以依照仿效,作为法则。宗庙祭祀,献上血和毛,以体牲为贵,这样的祭品还保留了一些古代遗风;其余器物可以改用三代器物,改用今天便利的东西,以顺从鬼神所安适的方式。只有春秋祭祀、社稷祭祀、释奠、释菜,以及凡是用来享祭古代鬼神的礼仪,都依照古代器物。大概周人祭祀蜡神和田祖时,吹苇籥、击土鼓,这也是各自依从鬼神所安适的方式。《乐》【苏洵】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乆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乆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从?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乆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説耳。死生之説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説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説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敢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吾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隂驱而濳率之。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为乐。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隠隠谹谹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隂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莫神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説又何从而不信乎?史中【苏洵】迁固史虽以事辞胜,然亦兼道与法而有之,故时得仲尼遗意焉。吾今择其书有不可以文晓而可以意达者四,悉显白之。其一曰隠而彰,其二曰直而寛,其三曰简而明,其四曰防而切。迁之传亷颇也,议捄阏与之失不载焉,见之赵奢传。传郦食其也,谋挠楚权之谬不载焉,见之留侯传。固之传周勃也,汗出洽背之耻不载焉,见之王陵传。传董仲舒也,议和亲之疏不载焉,见之匈奴传。夫颇、食其、勃、仲舒皆功十而过一者也,茍列一以疵十,后之庸人必曰:智如亷颇,辨如郦食其,忠如周勃,贤如董仲舒,而十功不能赎一过,则将苦其难而不怠矣。是故本传晦之,而他传发之,则其与善也不亦隠而彰乎?迁论苏秦,称其智过人,不使独防恶声。论北宫伯子,多其爱人长者。固赞张汤,与其推贤扬善,赞酷吏人有所褒,不独暴其恶。夫秦伯子、汤、酷吏皆过十而功一者也,茍举十以废一,后之凶人必曰:苏秦、北宫伯子、张汤、酷吏虽有善不録矣,吾复何望哉?是窒其自新之路,而坚其肆恶之志者也。故于传详之,于论、于赞复明之,则其惩恶也不亦直而寛乎?迁表十二诸侯,首鲁讫呉,实十三国而越不与焉。夫以十二名篇而载国十三,何也?不数呉也,皆诸侯耳。独不数呉何也?重周礼也。不数而载之何也?周裔而霸盟上国也。春秋书哀七年公防吴于鄫,书十二年公防呉于槖臯,书十三年公防晋侯及呉子于黄池,此其所以虽不数而犹获载也。若越,区区于南夷,豺狼狐狸之与居,不与中国防盟,以观华风,而用夷俗之名以赴,故君子即其自称以罪之。春秋书定五年于越入呉,书十四年于越败吴于檇李,书哀十三年于越入呉,此春秋所以蛮戎畜之也。茍迁举而措之诸侯之末,则西戎猃狁亦或庶乎其间,是以絶而弃之,将使后之人君观之曰不。知中国礼乐,虽勾践之贤,犹不免乎絶与弃,则其尊王也不亦简而明乎?固之表八,而王侯六书,其人也必曰某土某王若侯某,或功臣外戚,则加其姓而首目之曰号諡姓名,此异姓列侯之例也。诸侯王其目止号谥,岂以其尊故不曰名之耶?不曰名之而实名之,岂以不名则不着耶?此同姓诸侯王之例也。王子侯其目为二,上则曰号谥名,名之而曰名之,杀一等矣,此同姓列侯之例也。及其下则曰号谥姓名,夫以同姓列侯而加之异姓之例,何哉?察其故,葢元始之间,王莽伪褒宗室而封之者也,非天子亲亲而封之者也。宗室天子不能封,而使王莽封之,故从异姓例,亦示天子不能有其同姓也。将使后之人君观之曰:「权之归于臣,虽同姓不能有名器,诚不可以假人矣。」
译礼刚开始制定时,困难却容易实行;已经实行之后,容易却难以维持。很久以来天下人不知道君主为何为君主、父亲为何为父亲、兄长为何为兄长,圣人便为他们确立君、父、兄的名分。天下人还没有把君主、父亲、兄长与普通人区别开来,圣人便教他们拜、起、坐、立。天下人不肯一齐顺从我的拜、起、坐、立,圣人便亲自以羞耻来率先教导他们。唉,这也真困难啊!天下人厌恶死亡,已经很久了。圣人招呼他们说:“来,我使你们获得生命。”后来他的法则果然能够使天下人保全生命。天下人看见先前那样危险,如今却这样安稳,那么应当听从谁呢?所以在当时,礼虽困难却容易实行。礼已经实行以后,天下人把君主、父亲、兄长看得如同头和脚,不必等到分辨清楚才知道;把拜、起、坐、立看得如同睡觉、吃饭,不必等到告知说明才去做。即使如此,一百个人听从,一个人不听从,形势也不能立刻发展到死亡。天下人不知道当初没有礼就会死亡,却看见现在没有礼也没有马上死亡,于是说:“圣人欺骗了我。”所以在当时,礼虽容易实行却难以维持。唉!圣人用来战胜天下劳逸问题所依靠的,只有死生之说。死生之说不被天下人相信,劳逸之说就会出现并战胜它。劳逸之说一旦胜出,圣人的权力就消失了。酒中有鸩毒,肉中有堇毒,然后人们才不敢饮酒吃肉;药物可以决定生死,然后人们才不敢因为药苦而忌讳服用。去掉鸩毒,除去堇毒,那么酒肉的权力本来就会胜过药物。圣人开始制定礼时,大概也预先知道形势必然会如此。他说:“把真实情况告诉人,然后人才能相信。”幸而在当时,我告诉人的道理真实,事情也确实如此,所以人们认为可信。我知道其中的道理,天下人知道事情的表象;事情有未必如此的地方,我的道理就不足以折服天下人的议论。这就是言语教诲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言语教诲达不到的地方,必须有办法暗中驱使、潜移默化地引导。于是观察天地之间,取得其中极神妙的机理,暗中把它用来制作音乐。雨,我看见它使万物湿润的作用;太阳,我看见它使万物干燥的作用;风,我看见它使万物运动的作用。隐隐轰轰而被称为雷的东西,它有什么作用呢?阴气凝聚而不消散,万物收缩而不能舒展;雨不能使之湿润,太阳不能使之干燥,风不能使之运动,雷一震动,凝聚的阴气就散开,收缩的万物就舒展。称雨、称日、称风,是依据它们的形体和作用;称雷,是依据它的神妙作用。没有什么比声音更神妙。因此圣人依据声音制作音乐;用它来表现君臣、父子、兄弟关系的,是礼。礼所不能达到而音乐能够达到的地方,正声进入耳中,人们便都有侍奉君主、父亲、兄长的心,那么礼本来就是我心中所有的东西,圣人的学说又怎么会不被相信呢?《史中》【苏洵】司马迁、班固的史书虽然在事实和文辞上见长,但也兼有道义和法则,因此有时能够得到仲尼遗留下来的意旨。我现在从他们的著作中选出四种不能仅凭文字理解、却可以凭意旨通达的地方,全部把它们说明白。第一种叫“隐而彰”,第二种叫“直而宽”,第三种叫“简而明”,第四种叫“[原文‘防’字疑误]而切”。司马迁写廉颇的传记,没有记载他议论救援阏与的过失,却在赵奢传中表现出来;写郦食其的传记,没有记载他谋划动摇楚国权势的错误,却在留侯传中表现出来;班固写周勃的传记,没有记载他汗流浃背的羞耻,却在王陵传中表现出来;写董仲舒的传记,没有记载他议论和亲的疏失,却在匈奴传中表现出来。廉颇、郦食其、周勃、董仲舒,都是功劳有十而过失有一的人;如果列举一个过失来玷污十项功劳,后世庸人一定会说:“智慧如廉颇,辩才如郦食其,忠诚如周勃,贤能如董仲舒,十项功劳还不能抵偿一项过失。”这样,后世的人就会以行善太难为苦而不再努力。因此在本传中隐去过失,在其他传记中发明出来,这对善人的维护不也是“隐而彰”吗?司马迁评论苏秦,称赞他智慧过人,却不让他独自承受恶名;评论北宫伯子,多称许他爱人而有长者风范;班固赞扬张汤,肯定他推举贤能、宣扬善行,在《酷吏传》中也给其中人物以一定褒扬,而不是只暴露他们的恶行。秦伯子、张汤以及《酷吏传》中的人物,都是过失有十而功劳有一的人;如果列举十项过失来抹杀一项功劳,后世凶恶之人一定会说:“苏秦、北宫伯子、张汤以及酷吏,即使有善行也不会被记载,我还希望什么呢?”这会堵塞他们自我更新的道路,坚定他们肆意作恶的意志。因此在传记中详细记载,在评论和赞语中又加以说明,这对恶人的惩戒不也是“直而宽”吗?司马迁编列《十二诸侯年表》,开头是鲁国,结尾是吴国,实际记载了十三国,却没有越国。以“十二”命名篇目,却记载十三国,这是为什么?因为不把吴国计入其中,它们都是诸侯;唯独不计算吴国,为什么?是为了尊重周礼。不计算它却又记载它,为什么?因为吴国是周王室的后裔,并且在诸侯盟会中称霸。春秋记载哀公七年,鲁公在鄫会见吴国;记载十二年,鲁公在槖皋会见吴国;记载十三年,鲁公与晋侯、吴子在黄池会盟,这就是吴国虽不列入计算却仍得以记载的原因。至于越国,不过是南方偏远夷族,与豺狼狐狸杂居,不参加中原的会盟来观摩华夏风俗,却用夷狄的名号来报告事件,所以君子便按照它自称的名称来定罪。春秋记载定公五年,于越入侵吴国;记载十四年,于越在檇李击败吴国;记载哀公十三年,于越入侵吴国,这就是《春秋》把它当作蛮夷禽兽对待的原因。假如司马迁把越国列在诸侯表的末尾,那么西戎、猃狁也许也会有希望列入其中。因此干脆断绝而抛弃它,要让后世君主看到并说:“不知道中国礼乐,即使像勾践这样贤能,也不能免于被断绝、被抛弃。”这样尊重王室的意义,不也是简明吗?班固的表有八篇,其中王侯六表,人物条目一定写作“某土某王或侯某”;若是功臣、外戚,就加上他的姓,并在条目前写“号、谥、姓名”,这是异姓列侯的体例。诸侯王的条目只写号、谥,难道是因为他们尊贵,所以不写名字吗?不写名字却实际写了名字,难道是因为不写名字便不能显明吗?这是同姓诸侯王的体例。王子侯的条目分为两类:上面写“号、谥、名”,明列其名,却又标作“名”,身份降了一等,这是同姓列侯的体例;到了下面却写“号、谥、姓名”,既按同姓列侯的体例,又加上异姓的体例,为什么?考察其中缘故,大概是元始年间,王莽假意褒奖宗室而封他们,并非天子亲近同姓而封他们。宗室不是天子亲自封的,而是由王莽封的,所以依从异姓的体例,也表示天子不能真正拥有自己的同姓。要让后世君主看到并说:“权力归于臣下,即使同姓也不能拥有名位器物,实在不可以把权力借给别人。”
则其防僭也不亦防而切乎?噫!隠而彰,则后人乐得为善之利;直而寛,则后人知有悔过之渐;简而明,则人君知中国礼义之为贵;防而切,则人君知强臣专制之为患。用力寡而成功博,其能为春秋继,而使后之史无及焉者,以是夫。本论【欧阳修】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嵗,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葢亦未知其方也。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飬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効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居极西,去中国最逺,而有佛固已乆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脩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脩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畆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匏爼豆以悦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搜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而为防祭之礼,因其饮食羣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防,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性情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乂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畆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乐而趣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出,千有余嵗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壊。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后所谓搜狩、婚姻、防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佗,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已。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趣。佛于此时乘其隙,方鼔其雄诞之説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敺之,曰:佛是眞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説以排之。夫千嵗之患徧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沉酣入于▯髓,非口舌之可胜。然则将奈何?曰:莫若脩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説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脩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谓脩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防,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説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絶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者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太古【王安石】太古之人,不与禽兽朋也。几何圣人恶之也?制作焉,以别之。下而戾于后世,多裳衣,壮宫室,隆耳目之观,以嚣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皆不得其所。当然,仁义不足泽其性,礼乐不足锢其情,刑政不足纲其恶,荡然复与禽兽朋矣。圣人不作,昧者不识,所以化之之术,顾引而归之太古。太古之道,果可行之万世?圣人恶用制作于其间?必制作于其间,于太古之不可行也。顾欲引而归之,是去禽兽而之禽兽,奚补于化哉?吾以为识治乱者,当言所以化之术,曰归之太古,非愚则诬。
文编卷二十七
译那么,它防止僭越,不也是深刻而切中要害吗?唉!隐而彰,后人就乐于得到行善的利益;直而宽,后人就知道有悔过自新的余地;简而明,君主就知道中国礼义的可贵;[原文“防”字疑误]而切,君主就知道强臣专制的祸患。用力少而成效广,它能够继承《春秋》,并使后世史书都无法赶上,原因就在这里。《本论》【欧阳修】佛法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一千多年,世上那些卓然不惑而又有力量的人,没有谁不想除掉它。曾经一度除掉过,后来又大规模聚集起来攻击它;暂时击破,它反而更加坚固;扑打它还没有消灭,它反而更加炽盛,最终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这果真是不能除掉吗?大概只是还不知道方法。医生面对疾病,必定推究病因,然后治疗患病的部位。疾病乘人体气虚而侵入,善于治病的医生不去强攻病邪,而专门努力调养元气;元气充实,疾病就会消失,这是自然的功效。所以挽救天下的祸患,也必须推究祸患从哪里来,然后治理受祸患侵害的地方。佛在最西方,距离中国最远,但有佛已经很久了。尧、舜和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教化充满天下,即使有佛,也没有途径进入。等到三代衰微,王政缺失,礼义废弛,过了二百多年,佛才来到中国。由此说来,佛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乘着王政缺失、礼义废弛的时候而来;这就是祸患所受的根本。补足缺失,修复废弛,使王政清明、礼义充足,那么即使有佛,也没有办法施加于我们的百姓;这也是自然的趋势。从前尧、舜和三代施行政事,设置井田制度,登记天下人口,根据人口数量给每个人授予田地。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作的,没有不拥有田地而耕种的;按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并区别征赋来督促那些不勤劳的人,使天下人的力量全都用在南亩上,没有空闲顾及其他。然而又怕他们劳累懈怠而陷入邪僻,于是制定牲牢、酒醴来养护身体,设置弦乐、匏器、俎豆来愉悦耳目,在他们不耕作、休息体力的时候教他们礼仪。因此,因田猎而制定搜狩之礼,因嫁娶而制定婚姻之礼,因死亡埋葬而制定[原文“防”字疑误]祭之礼,因饮食聚会而制定乡射之礼。不只是为了防止混乱,又借此教育他们,使他们懂得尊卑、长幼,这是人伦中最重要的关系。所以凡是养生送死的办法,都顺着人的欲望制定加以修饰的事物,采集材料、使之文饰,用来使人喜悦,让人容易趋向正道;顺应人的性情而加以节制,用来防止他们过度。然而仍然担心这样还不够,又设立学校来讲明这些道理。因此上自天子郊外,下至乡党,没有不设学校的;选择百姓中聪明的人来学习,使他们相互传告劝导,诱发并鼓励那些愚钝懒惰的人。唉,多么完备啊!大概他们考虑百姓的心意极其精细,治理百姓的工具极其完备,防范百姓的方法极其周密,诱导百姓的道路极其深厚。施行这种教化时勤勉不懈,因而能广泛影响万物;逐渐浸润,便深入人心。这样看来,百姓生来难道是不肯用力吗?他们在田间劳作时,就从事于礼乐;不在家中,便在学校之间。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无非是仁义,于是乐意趋向它而不知疲倦。一生都没有见过别的事物,又哪里有闲暇去羡慕外物呢?所以说:即使有佛,也没有途径进入人心。到了周朝衰微,秦兼并天下,把三代的法度全都废除,王道由此中断。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勉强自己治理国家,教化的工具又不完备,防止民心渐变的措施也不周全。佛教便在这时乘隙而出;在一千多年之间,传来的佛法日益增多,而我们所做的事情日益败坏。井田制最先废除,于是兼并土地和游惰的奸邪之事兴起。此后,所谓搜狩、婚姻、防祭、乡射等礼,以及一切用来教化百姓的办法,也相继全部废弃。这样以后,奸邪的百姓有了余暇去做别的事情;那些善良的人,也茫然不知礼义对自己的作用。奸邪的百姓有余力,就会想做邪僻之事;善良的百姓看不到礼义,就不知道应当趋向何处。佛教正是在这时乘着空隙,鼓吹它荒诞而夸大的学说来牵引百姓,百姓便不得不跟随它而归依。何况王公大人往往还带头推崇并驱使百姓归依,说道:佛才是真正可以归依的对象;既然这样,我们的百姓还有什么可疑惑而不归依的呢?幸而有一个不受迷惑的人,正怒气冲冲地说:佛是什么东西?我要拿起武器把它赶走。又说:我要提出一套说法来排斥它。千年以来的祸患遍布天下,哪里是一人一天所能改变的?百姓沉溺其中,已经深入〔原文疑字〕,不是靠口舌争辩所能胜过的。那么将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过去战国时期,杨朱、墨翟的学说交相扰乱天下,孟子为此忧虑,便专门宣扬仁义。因此仁义的学说胜出,杨、墨的学说便废弃了。汉代时,各家学说一同兴起,董仲舒为此忧虑,退而修明孔子的学说。因此孔氏之道彰明,各家学说便止息了。这就是所谓修治根本以战胜它的效果。如今有八尺高的男子,披着铠甲,背着盾牌,勇力超过三军;可是见到佛便下拜,听到佛的说法便产生敬畏仰慕之情,这是什么缘故?他确实身材壮美,但内心茫然,没有可以守持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一个普通士人,身材〔原文疑字〕,柔弱怯懦,进退行走都畏缩胆怯;可是听说有宣扬佛道的人,便把义愤显现在脸上,不但不向他屈服,反而想驱逐并断绝佛法,这又是什么缘故?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学问明白,礼义熟习,内心有所守持,足以胜过佛教。既然如此,礼义就是战胜佛教的根本。如今一个普通士人,懂得礼义尚且能够不向佛教屈服;假使天下人都懂得礼义,就能战胜它了。这就是自然形成的趋势。《太古》【王安石】太古时代的人,不和禽兽结为同类。圣人怎么会厌恶这种情形呢?于是创制礼法,用来把人和禽兽区别开来。后来世道日益下衰,衣裳越来越多,宫室越建越壮丽,极力满足耳目的观赏,以此扰乱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都不能各得其所。这样一来,仁义不足以滋润人的本性,礼乐不足以约束人的情感,刑罚政令不足以整饬人的邪恶,人们便荡然无存地重新和禽兽成为同类了。圣人不再出现,愚昧的人又不知道教化的方法,只是反过来把人引导回到太古时代。太古时代的道路,果真可以施行于万世吗?如果不能,圣人为什么还要在其中创制礼法?既然一定要创制礼法,就说明太古之道本来不能实行于后世。只是想把人引回太古,这就是离开禽兽而走向禽兽,对教化又有什么补益呢?我认为,真正懂得治乱的人,应当说明教化的方法;如果只说要把人引回太古,那不是愚昧,就是欺骗。《文编》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二十八明 唐顺之 编正统论下【欧阳修】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絶;至其断而不属,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夏、商、周、秦、汉、唐是也。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上,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晋、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僭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有功者彊,有德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彊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彊者谓之正统,犹有説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并,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予夺乎?东晋、后魏是也。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絶也。故正统之序,上自尧、舜,歴夏、商、周、秦、汉而絶,晋得之而又絶,隋、唐得之而又絶。自尧、舜以来,三絶而复续,惟有絶而有续,然后是非公,予夺当而正统明。然诸儒之论,至于秦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其説多不同。其恶秦而黜之,以为闰者谁乎?是汉人之私论,溺于非圣曲学之説者也。其説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德之运而巳五德之説可置而勿论,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昔者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昬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也」,是其后卒以攻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昬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崇宻」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功德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衞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穆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其德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过如桀纣,桀纣不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其私东晋之论者曰:「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黜呉楚者,岂非以其正统之所在乎?」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説焉,较其德与迹而然耳。」周之始兴,其来也远,当其盛也,防方天下,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眞圣人之业也。况平王之迁,国地虽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德与迹,可以不疑。夫晋之为晋,与乎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德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耳。自惠帝之乱,至于愍怀之间,晋如线尔,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亡,晋于是而絶矣。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已。若因而遂窃正统之号,其可得乎?《春秋》之説:君杀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诛,况欲干天下之统哉?若乃国已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邪与夫后汉之刘备、五代汉之刘崇何异?备与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耳。其私后魏之论者曰:魏之兴也,其来甚远。自昭成建国,改元承天下衰▯,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七世至于孝文,而去旧即华,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二十八 明代唐顺之编 《正统论下》【欧阳修】凡是论述正统的人,都想让帝统相承而不断;到了正统中断、承接不上时,便勉强找一个假托的人来接续,所以他们的论说曲折而不通。占据天下正位,使天下归于一统,这才是正统。尧、舜、夏、商、周、秦、汉、唐就是这样。他们起初虽然未必完全合乎正道,最终却能使天下归于一统。统一天下而居于上位,就是天下的君主,这样便可以称为正统。晋、隋就是如此。天下大乱,上面没有君主,僭越和盗窃帝位者一同兴起,正统无所归属。在这种时候,奋然而起,共同争夺天下;有功劳的强大,有德行的称王,威势恩泽都施加于百姓,号令都行于当世;如果幸而能以大的兼并小的、以强的吞并弱的,终于统一天下,那么强大者可以称为正统,也还说得过去。不幸的是双方并立,不能相互兼并;考察他们的事迹都合乎正道,比较他们的义理也不分高下,那么正统究竟应当给谁、夺谁呢?东晋和后魏就是这样。有的从始至终都不能合乎正道,又不能统一天下,这也可以称为正统吗?魏和五代就是这样。既然如此,如果不幸处在这样的时代,正统也会有时中断。所以正统的次序,是上自尧、舜,经过夏、商、周、秦、汉而中断;晋得到正统又中断,隋、唐得到正统又中断。自尧、舜以来,正统三次中断而又重新接续;只有既有中断又有接续,然后是非才会公正,取舍才会恰当,正统才会清楚。然而各位儒者的论说,到了秦以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大多各不相同。是谁厌恶秦而排斥它,把它看作闰统呢?这是汉人的私见,是沉溺于非圣贤的曲学之说的人。其说法不过有三条:说秦灭弃礼乐,使用严酷的刑法;又说秦的兴起不应合于五德运行的次序罢了。五德之说可以搁置不论,前两条也只是秦始皇的事情而已,但都没有追究秦兴亡的始末。过去尧把天下传给舜,舜传给禹;夏朝衰落,商汤取代它而称王;商朝衰落,周代替它而称王;周朝衰落,秦代替它而称王。它们兴起,有的凭借德行,有的凭借功劳,大体都是乘着前朝的弊病而取代它。起初,夏代衰落,夏桀昏乱暴虐,商汤拯救乱局而兴起,逐渐整治诸侯并讨伐夏桀;《尚书》说“汤征自葛”,这说明他后来终于攻打桀而灭亡夏朝。到了商代衰落,商纣昏乱暴虐,周文王、周武王拯救乱局而兴起,也整治诸侯并讨伐商纣,《诗经》所说的“崇密”就是这件事;后来终于攻打纣而灭亡商朝。推究秦的兴起,它的功德固然有高下之分,但它的事迹难道与此有什么不同吗?秦国的史书说:“秦的先祖大业出自颛顼的后裔,到孙子伯翳时辅佐禹治理洪水。”他在唐、虞之间有功,被赐姓嬴。到了非子为周王养马有功,秦仲才开始担任命卿;襄公参与拥立平王,于是接受了岐、丰之地的赏赐。当时周朝的衰落本来已经很久了。祸乱始于穆王,接着又有厉王、幽王的灾祸。平王向东迁都,于是和列国同列;齐、晋是大诸侯,鲁、卫与周同姓,它们擅自相互攻伐,共同兴起而削弱周朝,并不只是秦暴虐造成的。秦在这时已经平定犬戎,便取得周王赐给它的岐、丰之地;从穆公以来,又开始向东侵占晋国土地,进至黄河,全部灭掉各个戎族,拓展国土千里。此后关东诸侯中强大而僭越的越来越多,周的疆域越来越狭小,直到再也没有天子的制度,只剩下天子的名号而已。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的君臣叩头自行归服于秦。到了秦的后代,终于灭掉诸侯而统一天下;这就是秦兴起的始末经过。它的德行虽然不足,但它的功劳和实力难道还不如魏、晋吗?秦刚兴起时,致力于用武力取胜;到始皇时,便悖逆地抛弃先王的典礼,又自行推尊水德,更加任用严法而少施恩惠;它的制度和文饰都不合古制,却自以为是。这就是它被排斥的原因。始皇没有德行,不过像夏桀、商纣一样;既然桀、纣并没有因此被废除夏、商的正统,那么始皇也不可以废除秦的正统。偏袒东晋的人说:“周朝迁到东方,天下于是不能再统一;然而孔子作《春秋》,偏偏尊崇周王而贬斥吴、楚,难道不是因为正统所在吗?”晋迁到东方,和周没有不同,如今却排斥晋,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里有道理,是比较它们的德行和事迹后才这样做的。”周朝最初兴起时,来历久远;当它强盛时,方圆天下有大小不同的国家,广泛分封诸侯,以维系王室,确定名分,让它传给子孙并守护下去,作为万世的谋划。到了厉王之乱,周王室十四年没有君主,天下诸侯却不敢存侥幸之心,窥伺周室;由此可见周德的深厚,也可见文王、武王、周公的作为确实是圣人的事业。何况平王迁都时,国土虽已缩小,但周德仍存在于人心之中,人们还没有厌弃它,约束天下的法制也没有改变。平王以儿子继承父亲,从西方迁到东方,并没有走出王畿范围,所以正统仍在周;推究它的德行和事迹,可以不必怀疑。晋成为晋国,和周成为周朝不同;它维系天下的德行和法制,并没有万世的谋划,也不是圣人的事业,只是因为接受魏的禅让,并使天下归于一统,推究比较它的事迹,只能说它正而有统罢了。从惠帝之乱到愍帝、怀帝之间,晋国的正统还像一根丝线一样,仅仅因为继承的君主世代相传,考察其事迹,也可以说它是正统。建兴年间晋国灭亡,从此晋的正统便中断了。周向东迁,是以周的身份向东迁;晋向南迁,难道还算是以晋的身份向南迁吗?自从愍帝死在贼臣手中,琅邪王在江南起兵,他既不是嗣君,正统也不是世代继承,只是因为晋的臣子有不忘晋国之心,出于忠义而起兵,却没有成功,实在令人悲伤。如果因此就窃取正统的名号,难道可以吗?《春秋》的说法是:君主被杀而贼人没有受到讨伐,就认为这个国家没有臣子。假使晋的臣子遇到圣人,正好会受到《春秋》的诛责,何况还想求取天下的正统呢?至于国家已经灭亡,只由宗室子弟在一方自行建立政权,最终又不能重新统一天下,那么晋的琅邪与后汉的刘备、五代汉的刘崇有什么不同?刘备和刘崇从未成为正统,东晋也就可知了。偏袒后魏的人说:魏的兴起由来很久。自昭成帝建立国家、改元以来,乘天下衰败的机会,奋力在中原争雄。传至第七代孝文帝,舍弃旧俗而趋向华夏,改换姓氏,建立都城,于是平定天下的乱局,然后修明礼乐,兴起制度,使国家文饰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