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编十二

文编卷二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40–248 段

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德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者,何哉?曰:质诸圣人而不疑也。今为魏説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彊耳。此圣人有所不与也。《春秋》之时,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呉、楚之僭,迭强于诸侯矣。圣人于《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则功与彊,圣人有所不取也。论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魏亦如秦,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已。周、秦之所以兴者,其説固已详之矣。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徒,皆四裔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彊。其最强者苻坚。当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几刑政之方,不幸未几而败乱。其又彊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才优于苻坚而已,岂能干正统乎?五代之得国者,皆贼乱之。君也,而独伪梁而黜之者,因恶梁者之私论也。唐自僖、昭以来,不能制命于四海,而方镇之兵作。已而小者并于大,弱者服于彊,其尤彊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晋,共起而窥唐。而梁先得之,李氏因之,借名讨贼,以与梁争中国,而卒得之。其势不得不以梁为伪也。而继其后者,遂因之,使梁独被此名也。夫梁固不得为正统,而唐、晋、汉、周何以得之?今皆黜之,而论者犹以汉为疑,以谓契丹灭晋,天下无君,而汉起太原,徐驱而入汴,与梁、唐、晋、周其迹异矣,而今乃一槩可乎?曰:较其心迹小异而大同尔。且刘智远,晋之大臣也。方晋有契丹之乱也,竭其力以救难,力所不胜,而不能存晋,出于无可奈何,则可以少异乎四国矣。汉独不然,自契丹与晋战者三年矣,汉独髙拱而视之,如齐人之视越人也。卒幸其败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国委之许王从益而去。从益之势,虽不能存晋,然使忠于晋者得以奉之,可以冀于有为也。汉乃杀之而后入,以是而较其心迹,其异于四国者几何?矧皆未尝合天下于一也,其于正统絶之何疑。正统上【苏轼】正统者,何耶?名耶?实耶?正统之説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实而无其位,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德,是二人者立于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统之论决矣。正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实也。夫何议?天下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圣人于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实伤名,而名卒不能伤实,故名轻而实重。不以实伤名,故天下不争;名轻而实重,故天下趋于实。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贤者矣,未有贱而曰吾贵者也。天下之争,自贤不肖始,圣人忧焉,不敢以乱贵贱,故天下知贤之不能夺贵。天下之贵者,圣人莫不从而贵之,恃有贤不肖存焉。轻以与人,贵而重以与人,贤天下,然后知贵之不如贤;知贤之不能夺贵,故不争;知贵之不如贤,故趋于实。使天下不争而趋于实,是亦足矣。正统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后名轻;名轻而后实重。吾欲重天下之实,于是乎始轻正统。听其自得者十:曰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予其可得者六以存教:曰魏、梁、后唐、晋、汉、周。使夫尧、舜、三代之所以为贤于后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统。故后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之者,亦无以为尧、舜、三代之比。于是乎实重。正綂中【苏轼】正统之论起于欧阳子,为覇统之説起于章子。二子之论,吾与欧阳子故不得不与章子辨,以全欧阳子之説。欧阳子之説全,而吾之説又因以明。章子之説曰:“进秦梁失而未善也,进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实之所在也。夫所谓正统者,犹曰有天下云尔。正统者果名也,又焉实之知?视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它?章子以为魏不能一天下,不当与之统。夫魏虽不能一天下,亦无有如魏之强者。呉虽存,非两立之势,奈何不与之统?章子之不絶五代也,亦徒以为天下无有与之敌者而已。今也絶魏,魏安得无辞哉?正统者恶夫天下之无君而作也。故天下虽不合于一,而未至于两立者,则君子不忍絶之于无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于一,德既无以相过,而弱者又不肻臣乎彊,于是焉而不与之统,亦见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

译考察它逐渐积累起来的根基,其道德虽然比不上三代,但它建立的功业与王者兴起有什么不同?如今只因为它不能兼并晋、宋的一方,就以小小的不完备排斥它的大功,使它不能承接百王的正统,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拿圣人的标准来验证,这是没有疑问的。如今替魏辩护的人,不过说它功劳多、国家强大罢了。但圣人有不赞同这种说法的地方。《春秋》时代,齐桓公、晋文公可以说很有功劳;吴、楚的僭越势力,也曾相继强于诸侯。圣人在《春秋》中所尊崇的却是周。既然这样,功劳和强大并不是圣人所取的标准。论者又说:秦从夷狄地区兴起,因为能够灭周而统一天下,所以进列正统;魏也像秦一样,只因不能灭掉晋、宋而被排斥。这样就是根据成败来决定毁誉,难道是最公正、最确切的论断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这只是各自偏袒自己的对象罢了。周、秦兴起的道理,我已经详细说明过了。魏兴起时,刘渊以匈奴起兵,慕容氏以鲜卑起兵,苻生以氐族起兵,姚弋仲以羌族起兵,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类,都是四方异族中的雄杰。力量不足的便弱小,有余力的便强大,其中最强的是苻坚。在苻坚的时候,除晋以外,天下没有不属于秦的。苻坚停止战争,兴办学校,希望刑罚政令能够走上正轨;不幸没有多久便失败而陷入混乱。再强一些的称为魏,从长江以北,天下都成为魏的势力范围。幸而传了几代以后才发生动乱。这样说来,魏不过才能胜过苻坚罢了,难道能够干预正统吗?五代取得国家的那些人,都是靠贼乱而得国的。他们都是君主,却独独把伪梁排斥掉,是因为沿袭了憎恶梁的私见。唐自僖宗、昭宗以来,不能把命令施行于四海,各地藩镇的军队便兴起。不久,小的被大的兼并,弱的向强的屈服,其中最强的朱氏以梁、李氏以晋,都起兵窥伺唐朝。梁先取得天下,李氏又借此,以讨伐贼人的名义同梁争夺中原,最终取得天下。按当时的形势,不得不把梁视为伪朝。继承梁之后的政权又沿袭这种说法,使梁独自承担伪朝的名号。梁固然不能算正统,那么唐、晋、汉、周为什么可以算呢?如今把它们都排斥掉,可论者仍对汉朝感到疑惑,认为契丹灭掉晋后,天下没有君主,而汉从太原兴起,逐渐进军进入汴京,这与梁、唐、晋、周的事迹不同,如今却把它们一概而论,可以吗?回答说:比较它们的内心和事迹,只是小有不同而大体相同罢了。况且刘知远是晋的大臣。当晋国遭遇契丹之乱时,刘知远竭尽力量救援,力量不能胜任,不能保全晋国,是出于无可奈何;这样或许可以和其他四国稍有不同。汉却不是这样:契丹与晋交战已经三年,汉独自高枕拱手旁观,如同齐人旁观越人一样,最后只是侥幸等到晋灭亡便夺取它。契丹向北撤退时,把中原交给许王刘从益而离去。刘从益的形势虽然不能保全晋国,但如果忠于晋的人能够奉他为主,仍可以希望有所作为。汉却杀掉刘从益之后才进入中原;以此比较他们的内心和事迹,汉与其他四国相差多少呢?何况它们都没有真正统一天下,对于它们不能列入正统,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正统论上》【苏轼】正统是什么呢?是名分,还是实际?关于正统的说法是:所谓“正”,是用来纠正天下不正的;所谓“统”,是用来使天下不再分裂的。不幸的是,有人拥有天子的实际却没有天子的名位,有人拥有天子的名号却没有天子的德行;这两种人并立于天下,天下凭什么得到匡正,又凭什么归于一统?正统的论说也就由此确定了。所谓正统,不过是说拥有天下罢了。有人得到这个名号,同时又拥有这种实际,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天下固然有不具备实际却得到名号的情况,圣人对此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让实际损害名号,也不让名号最终损害实际,所以名号较轻而实际较重。不让实际损害名号,所以天下不会争夺;名号较轻而实际较重,所以天下会趋向实际。天下有人不贤却说自己贤能,却没有卑贱的人说自己尊贵。天下的争端,从贤与不肖开始;圣人为此忧虑,不敢扰乱贵贱的秩序,所以天下人知道贤能不能夺走尊贵。天下尊贵的人,圣人无不跟随而尊崇他,是因为还要依靠贤与不肖的分别存在。轻易地把尊贵名号授予别人,贤能胜过天下之后,人们才知道尊贵不如贤能;知道贤能不能夺贵,所以不争夺;知道尊贵不如贤能,所以趋向实际。使天下不争而趋向实际,这也就足够了。正统,不过是名号所在罢了。名号所在却不能给拥有它的人带来益处,然后名号才轻;名号轻了,实际才会受到重视。我想使天下重视实际,于是首先轻视正统。任凭正统名号由他们自行取得的有十个: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为了保存教化,只承认其中可以承认的六个:魏、梁、后唐、晋、汉、周。这样一来,尧、舜、三代的君主之所以贤于后世君主,就都不在于正统。后世君主如果不是以他们的道取得天下,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和尧、舜、三代相比的地方。这样实际便受到重视了。《正统论中》【苏轼】正统的论说始于欧阳修,霸统的说法始于章惇。对于这两人的论说,我不能不与章惇争辩,以便完整保存欧阳修的学说。欧阳修的学说完整了,我的学说也因此更加明白。章惇说:“把秦、梁列入正统是错误的,列入魏则不对。”这是章惇不知道名分和实际各自所在。所谓正统,不过是说拥有天下罢了。正统果然只是名号,又怎么能知道实际呢?只看天下共同承认谁为君主而加给他名号,又怎么能知道其他情况呢?章惇认为魏不能统一天下,不应给予它正统。魏虽然不能统一天下,却没有谁比魏更强。吴国虽还存在,却不是双方并立的形势,为什么不把正统给魏呢?章惇不使五代的正统中断,也只是因为当时天下没有可以和它抗衡的对手罢了。如今却使魏的正统中断,魏怎么会没有理由辩解呢?正统,是在天下没有君主时才产生的。所以天下虽然没有统一,但还没有达到双方并立的程度,君子就不忍心让它断绝,使天下陷于无君。况且德行相同、力量相等时,不做臣属也是可以的。如今因为天下不幸不能统一,德行又没有谁胜过谁,而弱者又不肯臣服于强者,于是便不把正统给任何一方,这也就是看重天下的不幸,反而帮助那些不肯臣服的人。

章子曰:“乡人且耻与盗者偶,圣人岂得与簒君同名哉?”吾将曰:“是乡人与是为盗者,民则皆民也,士则皆士也,大夫则皆大夫也,则亦与之皆坐乎?茍其势不得不与之皆坐,则乡人何耻耶?圣人得天下,簒君亦得天下,顾其势不得不与之同名,圣人何耻耶?吾将以圣人耻夫簒君,而簒君又焉能耻圣人哉?”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远也。”且章子之所谓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为正耶?以天下有君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无取乎私正也。天下无君,簒君出而制天下,汤武既没,吾安所取正哉?故簒君者亦当时之正而已。章子曰:“祖与孙虽百岁,而子五十,则子不得为寿。汉与晋虽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则魏不得为有统。”吾将曰:“其兄四十而死,则其弟五十为寿,弟为寿乎?其兄魏为有统乎?当”时而已,章子比之妇谓舅嬖妾为姑,吾将曰:“舅则以为妻,而妇独奈何不以为姑乎?”以妾为妻者,舅之过也,妇谓之姑,葢非妇罪也。举天下而授之魏晋,是亦汉魏之过而已矣。与之统者,独何罪乎?虽然,欧阳子之论,犹有异乎吾説者:欧阳子之所与者,吾之所与也;欧阳子之所以与之者,非吾所以与之也。欧阳子重与之,而吾轻与之。且其言曰:“秦汉而下,正统屡絶,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为名甚尊而重也。”呜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名;不幸而皆得,欧阳子其敢有所不与耶?且其重之,则其施于簒君也,诚若过然。故章子有以启其説。夫以文王而终身不得,以魏晋梁而得之,果其为重也,则文王将有愧于魏晋梁焉。必也使夫正统者不得为圣人之盛节,则得之为无益,得之为无益,故虽举而加之簒君而不为过。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晋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轻者也,然后魏晋梁无以愧文王,而文王亦无所愧于魏晋梁焉。正统下【苏轼】始终得其正,天下合于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亦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于是乎举而归之名。欧阳子曰:「皆正统,是以名言者也。」章子曰:「正统,又曰覇统,是以实言者也。」欧阳子以名言而纯乎名,章子以实言而不尽乎实。章子之意,以覇统重其实,而不知实之轻自覇统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过乎实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过乎实也,则吾以章子为过乎圣人。圣人不得已,则不能以实伤名,而章子则能之。且吾岂不知居得其正之为正,不如至公大义之为正也哉?葢亦有不得已焉耳。章子之説,吾将求其备。尧舜以德,三代以德与功,汉唐以功,秦隋后唐晋汉周以力,晋梁以弑。不言魏者,因章子之説而与之辨。以实言之,则德与功不如德,功不如德与功力不如功,弑不如力。是尧舜而下得统者,凡更四不如,而后至于晋梁,而章子以为天下之实尽于其正统、霸统之间矣。欧阳子纯乎名,故不得实之所止;章子杂乎实,故虽晋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恶,而其实反不过乎覇。彼其初得正统之虚名,而不知其实罪之所至也。章子则告之曰:「尔覇者也。」夫以弑君得天下而不失为覇,则章子之説固便乎簒者也。夫章子岂曰弑君者其实止乎覇也哉?葢已举其实而着之名,虽欲复加之罪而不可得也。夫王者没而覇者有功于天下,吾以为在汉唐为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后唐晋汉周得之,吾犹有憾焉。奈何其举而加之弑君之人乎?呜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实也。覇之于王也,犹兄之于父也。闻天下之父尝有曰「尧者」,而曰「必尧而后父」,少不若尧而降为兄,则瞽鲧惧至仆妾焉。天下将有降父而至于仆妾者,无怪也。从章子之説者,其▯固至乎此也。故曰:莫若纯乎名。纯乎名,故晋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统,而其弑君之实,惟天下后世之所加,而吾不为之齐量焉。于是乎,晋梁之恶不胜诛于天下,实于此反不重乎?章子曰:“尧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轻重其君,有是也。以为其覇统之説,夫执圣人之一端以借其口,夫何説而不可?吾亦将曰:‘孔子删书,而虞、夏、商、周皆曰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为吾皆曰正统之説,其谁曰不可?’圣人之于实也,不伤其名而后从之。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之伤?若章子之所谓覇统者,伤乎名而丧乎实者也。”商【苏辙】

译章子说:“乡里人尚且以同盗贼为伍为耻,圣人难道能和篡位的君主同称正统吗?”我将说:“这个乡里人和这个盗贼,在百姓这一点上都是百姓,在士这一点上都是士,在大夫这一点上都是大夫,那么也要和他一起被列入同样的等级吗?如果形势使人不得不和他同列,那么乡里人为什么要以此为耻呢?圣人取得天下,篡位的君主也取得天下,只是形势使人不得不和他同称正统,圣人又有什么可耻的呢?我将认为圣人以篡位的君主为耻,而篡位的君主又怎么能使圣人蒙耻呢?”章子说:“君子最重要的是居于正位,却让不正当的人占据正位,这说明正与不正之间的差别还没有远到彼此截然不同的程度。”而且,章子所说的“正”究竟是什么呢?是以一个人的正当为正,还是以天下有君主为正?一个人的正当,是天下的私正;天下有君主,是天下的公正。我不取私正。天下没有君主,篡位的君主出来统治天下;汤、武去世以后,我到哪里去取正呢?所以,篡位的君主也只是当时的正而已。章子说:“祖父和孙子虽相差百岁,但如果儿子五十岁,儿子就不能算作长寿。汉和晋虽取得天下,但魏不能统一天下,魏就不能算作拥有正统。”我将说:“如果他的哥哥四十岁就死了,那么他的弟弟五十岁算长寿,弟弟算长寿吗?他的哥哥魏算拥有正统吗?这只是当时的情形而已。章子把这比作妇人称丈夫的宠妾为婆婆,我将说:“舅父既然把她当作妻子,妇人为什么偏偏不能把她当作婆婆呢?”把妾当作妻子,是舅父的过错;妇人称她为婆婆,大概并不是妇人的罪过。把天下全部授予魏、晋,也只是汉、魏的过错而已。和他们一起承认正统的人,难道有什么罪过吗?不过,欧阳子的论述,仍有和我说法不同的地方:欧阳子所承认的,正是我所承认的;但他承认它的理由,并不是我承认它的理由。欧阳子重视承认它,而我轻视承认它。他还说:“秦、汉以来,正统多次断绝,而得到正统的朝代很少;正因为得到它的很少,所以正统这个名称就格外尊贵而重要。”唉!我并不以得到正统的朝代少为好事,只是幸而得到它的少,所以才有办法尊重这个名称;如果不幸各朝都能得到正统,欧阳子难道还敢有所不承认吗?而且,他越是看重正统,把这种看法施用于篡位的君主,就确实好像过分了。所以章子有理由启发出这种说法。文王终身未能取得天下,而魏、晋、梁却取得了天下;如果取得正统果真是值得重视的事,那么文王将要对魏、晋、梁感到惭愧了。一定要使正统这件事不能算作圣人的盛德,那么得到它也就没有益处;既然得到它没有益处,所以即使把正统授予篡位的君主,也不算过分。使文王未能得到而魏、晋、梁得到的那些东西,都成为我所轻视的东西;这样,魏、晋、梁就没有什么可对文王惭愧的,文王也没有什么可对魏、晋、梁惭愧的。《正统下》〔苏轼〕 始终能够取得正当的地位,天下能够统一,这两件事一定都是用正当的方式取得的吗?也可能不是用正当的方式取得的吧?可惜,有人不以正道取得它,于是却把它整个归入正统之名。欧阳子说:“都属于正统,这是从名分上说的。”章子说:“正统,又称霸统,这是从实际情形上说的。”欧阳子从名分上说,完全拘泥于名分;章子从实际情形上说,却又不能完全依据实际。章子的意思,是认为霸统重在实际,却不知道轻视实际正是从霸统开始的;使天下的名分都不能超过实际,本来就是章子的意思。天下的名分果真不能超过实际,那么我就认为章子超过了圣人。圣人出于不得已,不能用实际去损害名分;章子却能这样做。而且,我难道不知道占据正位所得的正统,不如至公大义所代表的正当吗?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缘故罢了。对于章子的说法,我将寻求它的完整含义。尧、舜凭德取得正统,三代凭德与功取得正统,汉、唐凭功取得正统,秦、隋、后唐、晋、汉、周凭武力取得正统,晋、梁凭弑君取得正统。不说魏,是因为要依据章子的说法同他辩论。从实际情形说,德与功不如单纯的德,功不如德与功,武力不如功,弑君不如武力。这样,从尧、舜以后取得正统的,前后总共经历了四层不如,后来才到了晋、梁;而章子却认为天下的实际情形已经穷尽于正统和霸统之间了。欧阳子完全拘泥于名分,所以不知道实际止于何处;章子把名分和实际混杂在一起,所以即使晋、梁弑君这种天下所不能容忍的罪恶,实际地位反而也没有超过霸统。他们起初取得了正统的虚名,却不知道实际罪行所达到的程度。章子便告诉他们说:“你们只是霸者。”用弑君的方式取得天下却仍不失为霸者,那么章子的说法本来就便利了篡位者。难道章子是说弑君者在实际上只不过是霸者吗?大概是已经把实际情形列举出来,并给它加上了名称;这样即使想再加罪名,也办不到了。王者去世而霸者对天下有功,我认为这种情形用于汉、唐是合宜的;即使不得已而让秦、隋、后唐、晋、汉、周取得正统,我仍然感到遗憾,怎么能把正统授予弑君的人呢?唉!我不吝惜名分,却吝惜实际。霸者和王者的关系,好比兄长和父亲的关系。假如听说天下的父亲曾有人称作“尧”,便说“必须像尧才配称父亲”,稍有不如尧就降为兄长,那么瞽、鲧恐怕会降到奴仆、妾婢的地位。天下将要有把父亲降到奴仆、妾婢地位的事情,也就不足为怪了。遵从章子说法的弊端,确实会达到这种地步。所以说:不如完全从名分上说。完全从名分上说,因此晋、梁取得天下,就称作正统;而他们弑君的实际罪行,只由天下后世来加以惩处,我不替它规定轻重等级。这样一来,晋、梁的罪恶难道还不会受到天下人的充分诛责吗?实际情形反而不会因此更重了吗?章子说:“尧、舜称帝,三代称王,夏称氏,商、周称人。古人对君主分轻重,有这样的情况。至于霸统的说法,不过是执取圣人的一个方面来替自己借口,这样还有什么说法不能成立呢?我也将说:孔子删定《书》,而虞、夏、商、周都称为《书》;汤、武、周王、伯禽、秦穆公的文告都称为《誓》。如果我都称为正统,这种说法谁能说不可以呢?”圣人对待实际,是不损害名分以后才顺从实际。帝也是天子,王也是天子;氏也是人,人也是氏。名分有什么可损害的呢?像章子所说的霸统,是损害名分而丧失实际。《商》〔苏辙〕

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复兴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复兴者宣王一人而已。盖商之多贤君,宜若其世之过于周,而反不如周之贤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久于商者乃数百岁,其故何也?葢周公之治天下,务以文章繁缛之礼,和柔驯扰刚毅之民,故其道本于尊尊而亲亲,贵老而慈幼,使民之父子相爱,兄弟相悦,以无犯上难制之气,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戾心,而去其刚毅果敢之志,故其享天下至久,而诸侯内侵,京师不振,卒于废为至弱之国。何者?优柔和易可以为久,而不可以为彊也。若夫商人之所以为天下者,不可复见矣。尝试求之诗书,诗之寛缓而和柔,书之委曲而繁重者,举皆周也;而商人之诗骏发而严厉,其书简洁而明肃,以为商人之风俗,葢在乎此矣。夫惟天下有刚强不屈之俗也,故其后世有以自振于衰防;然至其败也,一败而不可复止。葢物之彊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久存。柔者可以久存,而常困于不胜;彊者易以折,而其末也乃可以有所立。此商之所以不长,而周之所以不振也。呜呼!圣人之虑天下,亦有所就而已,不能使之无▯也。使之能久而不能彊,能以自振而不能以及远,此二者存乎其后世之贤与不贤矣。太公封于齐,尊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寖衰矣。”夫尊贤尚功则近于彊,亲亲尊尊则近于弱,终于齐有田氏之祸,而鲁人困于盟主之令。葢商之政近于齐,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所以治鲁也,故齐彊而鲁弱,鲁未亡而齐亡也。书称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葢伊尹耕于莘野,既以处士从汤矣。及其适夏,非其私行也。汤必与知之。其君臣之心,以为从汤伐桀,以济斯世,不若使伊尹事桀,以止其乱。虽使夏不亡,商不兴,无憾也。及其不可复辅,于是舍而归耳。其后文王事纣,亦身为之三公,至将囚而杀之,然后弃之而西。葢汤之于桀,文王之于纣,其不欲遽夺之者如此。此其所以为汤、文王,而后世之所不及也。六国【苏洵】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葢失彊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竒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刼,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刼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茍以天下之大,而下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六国【苏辙】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葢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疎,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见矣。秦之用乓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事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

译商朝拥有天下传了三十代,周朝传了三十七代。商朝衰落后又复兴的有五位君王,而周朝衰落后重新振兴的只有宣王一人。商朝贤君很多,似乎应该比周朝统治得更久,但事实却不是这样;周朝贤君不如商朝多,统治天下的时间却比商朝长了几百年,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周公治理天下,致力于用繁复华美的礼制,使刚强坚毅的百姓变得温和柔顺、驯服安定。因此他的治道以尊敬尊长、亲爱亲族为根本,尊重老人、慈爱幼儿,使百姓父子相爱、兄弟和悦,从而没有冒犯上位、难以控制的气势;他施行极其柔和的政策,来调和天下人的乖戾之心,消除他们刚强果断的意志。所以周朝享有天下的时间极长,但诸侯从内部侵逼,京师日益衰弱,最终沦为极其弱小的国家。为什么呢?宽缓、柔和、平易可以使国家长久,却不能使国家强盛。至于商人治理天下的办法,已经无法再次看到了。试着从《诗》《书》中考察,诗篇中宽缓和柔的,书文中委婉曲折而繁重的,几乎都是周朝的;而商人的诗篇迅疾激越、严厉峻切,他们的书文简洁明白、严肃整饬。商人的风俗,大概就在这里。正因为天下有刚强不屈的风俗,所以商朝后世才能在衰败之后自行振作;然而到了它败亡的时候,却一败而不能再止。大概事物强硬的容易折断,而柔韧忍耐的可以长久保存。柔弱的可以长久保存,却常常困于不能取胜;强硬的容易折断,但到最后反而可能有所建立。这就是商朝不能长久、周朝不能振兴的原因。唉!圣人谋划天下,也只能使它有所成就罢了,不能使它完全没有弊端。使国家能够长久却不能强盛,能够自行振作却不能发展到远方,这两件事就取决于后世君主的贤能与否。太公封在齐,尊重贤人而崇尚功绩;周公说:“后世一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周公治理鲁,亲爱亲族而尊敬尊长;太公说:“后世将逐渐衰弱了。”尊重贤人、崇尚功绩,接近于强盛;亲爱亲族、尊敬尊长,接近于柔弱。最后,齐国发生了田氏篡齐的祸乱,鲁国人则困于盟主的命令。大概商朝的政道接近齐国,而周公治理周朝的办法,也就是他治理鲁国的办法;所以齐国强而鲁国弱,鲁国尚未灭亡而齐国已经灭亡了。《书》中说,伊尹离开亳地前往夏,既然认为夏国可耻,后来又回到亳地。大概伊尹曾在莘野耕作,已经以处士的身份跟随汤了。等到他前往夏国,并不是私自行动,汤一定知道这件事。他们君臣的心意认为,与其跟随汤讨伐桀来挽救这个时代,不如让伊尹侍奉桀,以制止他的祸乱。即使夏朝不灭亡、商朝不兴起,也没有什么遗憾。等到夏已经不能再辅佐,于是舍弃它返回罢了。后来文王侍奉纣,也亲自担任纣的三公;直到将要被囚禁、杀害,才抛弃纣而向西归去。大概汤对于桀、文王对于纣,不愿立即夺取其天下,就是这样。这正是他们之所以成为汤、文王,而后世之人不能赶上的地方。《六国》〔苏洵〕 六国灭亡,并不是兵器不锋利、作战不得法,弊病在于向秦国割地求和。向秦国割地求和,自己的力量就削弱了,这是走向灭亡的道路。有人说:“六国相继灭亡,都是因为向秦国行贿吗?”回答说:“没有行贿的国家因为行贿的国家而灭亡,大概是失去了强有力的援助,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向秦国行贿。”秦国除了通过攻打夺取土地以外,小的得到城邑,大的得到城池。比较秦国因割地得到的土地和通过战胜得到的土地,实际多出百倍;诸侯所丧失的土地和战败丧失的土地,实际也多出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战争上。想到他们的祖先父辈,冒着霜露,披荆斩棘,才得到尺寸之地;子孙却看得并不十分珍惜,全部拿来送给别人,好像丢弃草芥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这样以后才能换得一夜安睡;早晨起来察看四境,秦国的军队又来了。既然如此,诸侯的土地有限,暴秦的欲望没有满足;送给秦国的越多,秦国侵犯得就越急,所以不用交战,强弱胜负就已经判定了。发展到国家覆亡,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古人说:“用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柴薪不烧尽,火就不会熄灭。”这话说对了。齐国人不曾向秦国割地求和,最终却也跟随五国迁徙灭亡,为什么呢?因为它亲附秦国,却不帮助五国。五国已经灭亡,齐国也不能幸免。燕、赵两国的君主起初有长远的谋略,能够守住自己的土地,从道义上说不向秦国割地求和,所以燕国虽是小国,却后来才灭亡,这就是善于用兵的效果。等到燕太子丹把荆卿刺秦作为计策,才开始迅速招来祸患。赵国曾经同秦国交战五次,两次失败,三次胜利。后来秦国两次进攻赵国,李牧接连击退他们。等到李牧因谗言被杀,邯郸成为秦国的郡,只可惜赵国使用武力却没有坚持到底。况且燕、赵处在秦国几乎把其他国家革除殆尽的时期,可以说智谋和力量都孤单危急;战败而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韩、魏、燕三国各自爱惜自己的土地,齐国人不依附秦国,荆轲不去刺秦,良将李牧还在,那么胜负的命运、存亡的道理,应当可以同秦国较量,或许还不能轻易判定。唉!如果把贿赂秦国的土地拿来封赏天下的谋臣,把侍奉秦国的心意拿来礼遇天下的奇才,合力向西进攻,那么我恐怕秦国人连食物都咽不下去。可悲啊!有这样的形势,却被秦国长期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土地一天天削减、一月月割让,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让自己被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啊!六国和秦国都是诸侯,势力比秦国弱,却仍然有不向秦国割地而战胜它的形势。假如凭借这么大的天下,却反而重蹈六国灭亡的旧事,那就又比六国更不如了。《六国》〔苏辙〕 我曾读《六国世家》,私下里对天下诸侯感到奇怪:他们拥有五倍于秦国的土地、十倍于秦国的军队,却不能奋发向西进攻崤山以西千里的秦国,最终仍免不了灭亡。我常常为此深思远虑,认为他们一定有可以使自己安定的策略。大概我没有一次不责怪当时的士人,认为他们考虑祸患太粗疏,只看眼前利益,又不了解天下的形势。秦国同诸侯争夺天下的关键,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的郊野;诸侯同秦国争夺天下的关键,也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的土地。秦国拥有韩、魏,就好像人患有腹心之疾。韩、魏堵塞着秦国的要冲,遮蔽着崤山以东的诸侯,所以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没有比韩、魏更重要的了。从前范雎被秦国任用,便收服韩国;商鞅被秦国任用,便收服魏国。昭王还没有取得韩、魏的归心,就出兵攻打齐国的刚、寿二城,范雎认为这是令人忧虑的事。既然如此,秦国所忌惮的对象就可以看出来了。秦国用兵攻打燕、赵,是秦国危险的事情。越过韩、魏去攻打别国的国都,燕、赵在前面抵抗,韩、魏在后面乘虚进攻,这是危险的事情。然而秦国攻打燕、赵时,却从来没有韩、魏的忧患,这正是因为韩、魏依附秦国。

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彊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徧受其祸。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借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冦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隂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场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岂不悲哉?秦一【苏轼】秦始皇帝十八年,取韩;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年,取赵、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齐。初并天下。苏子曰:「秦并天下,非有道也,特巧耳,非幸也。然吾以为巧于取齐而拙于取楚,其不败于楚者,幸也。呜呼!秦之巧,亦创于智伯而已。魏、韩肘足接,而智伯死。秦知创智伯,而诸侯终不知师魏、韩。秦并天下,不亦宜乎?」齐湣王死,法章立,君王后佐之。秦犹伐齐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赵,齐、楚救之。赵乏食,请粟于齐,而齐不予。秦遂围邯郸,几亡赵。赵虽未亡,而齐之亡形成矣。秦人知之,故不加兵于齐者四十余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建之不才,而秦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谨,故不被兵。」夫秦欲并天下耳,岂以谨故置齐也哉?吾故曰:「巧于取齐者,所以大慰齐人之心,而解三晋之交也。」齐、秦不两立,秦未尝须臾忘齐也,而四十余年不加兵者,岂其情乎?齐人不悟,而与秦合,故秦得以其间取三晋。三晋亡,齐葢岌岌矣。方是时,犹有楚与燕也。三国合,犹足以拒秦。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齐不救,故二国亡,而齐亦虏。不阅岁,如晋取虞、虢也,可不谓巧乎?二国既灭,齐乃发兵,守西界,不通秦使。呜呼!亦晚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万人取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万攻之,葢空国而战也。使齐有中主、具臣,知亡之无日,而扫境以伐秦,以久安之齐,而入厌兵、空虚之秦,覆秦如反掌也。吾故曰:「拙于取楚。」然则奈何?曰:古之取国者,必有数,如取龆齿也,必以渐,故齿脱而儿不知。今秦易楚以为是龆齿也,可防,遂抉其口,一防而取之,儿必伤,吾指必齧。故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数也。呉为三军迭出,而肆楚,三年而入郢;晋之平呉,隋之平陈,皆以是物也。惟苻坚不然,使坚知出此,以百倍之众为迭出之计,虽韩、白不能支,而况谢▯、牢之之流乎?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胜,而坚不幸耳。秦二【苏轼】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远,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羣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讐,诸侯更相诛伐,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頼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鬬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之灵,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余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于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彊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久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始皇、李斯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高帝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高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知诸侯之不可复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岂独髙帝?子房亦与焉。故栁宗元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

译韩、魏是诸侯的屏障,却让秦国得以在它们之间进出,这难道是懂得天下形势吗?把小小的韩、魏交付给强暴的虎狼秦国抵挡,它们怎么能不折服而归附秦国呢?韩、魏折服归附秦国以后,秦国便能够把军队通向东方的诸侯,使天下普遍遭受它的祸害。韩、魏不能独自抵挡秦国,而天下诸侯借助它们来遮蔽西方,所以不如厚待韩国、亲近魏国,以排斥秦国。秦国人不敢越过韩、魏窥伺齐、楚、燕、赵诸国,齐、楚、燕、赵也因此能够在这中间自行保全。以四个没有战事的国家援助正抵御外寇的韩、魏,使韩、魏没有向东顾虑的忧患,替天下挺身而出抵挡秦军;把秦军牵制在韩、魏两国,使四国在内部休养生息,暗中帮助韩、魏应付危急。这样就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那秦国还能有什么作为呢?诸侯不知道采取这种办法,却贪图边境上尺寸土地的利益,背弃盟约、破坏约定,彼此残杀。秦军还没有出动,天下诸侯已经自陷困境,终于让秦国得以窥伺他们的空隙,夺取他们的国家,难道不可悲吗?《秦一》〔苏轼〕 秦始皇帝十八年,攻取韩国;二十二年,攻取魏国;二十五年,攻取赵国、楚国;二十六年,攻取燕国、齐国。秦国起初兼并了天下。苏子说:“秦国兼并天下,并不是因为有正道,只不过是机巧而已,并不是侥幸。然而我认为秦国攻取齐国时机巧,攻取楚国时笨拙;它没有败在楚国手里,是侥幸。唉!秦国的机巧,也只是从智伯那里开始的。魏、韩两国彼此相连,智伯因此灭亡。秦国知道吸取智伯的教训,诸侯却始终不知道以魏、韩为榜样。秦国兼并天下,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齐湣王死后,法章即位,君王后辅佐他。秦国仍然进攻齐国。法章死后,齐王建即位,到王建六年,秦国进攻赵国,齐、楚两国前去救援。赵国粮食匮乏,向齐国请求粮食,齐国却不给。秦国于是包围邯郸,赵国几乎灭亡。赵国虽然还没有灭亡,但齐国灭亡的形势已经形成了。秦国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四十多年没有对齐国用兵。以法章的才干,秦国却进攻他;齐王建没有才干,秦国却不进攻他,这是为什么呢?太史公说:“君王后侍奉秦国谨慎,所以没有遭受兵祸。”秦国只是想兼并天下,难道会因为齐国侍奉谨慎就放过齐国吗?所以我说:“秦国善于攻取齐国,是因为这样可以大大安抚齐国人的心,并解除齐国同三晋的联合。”齐、秦两国势不两立,秦国从未片刻忘记齐国,却四十多年不对它用兵,难道这是真实的情形吗?齐国人没有觉察,反而同秦国联合,所以秦国得以利用这个间隙攻取三晋。” 三晋灭亡,齐国也危在旦夕了。当时还剩下楚国和燕国。三国联合起来,仍然足以抵抗秦国。秦国大举出兵,攻打楚国、燕国,而齐国不救援,所以两国灭亡,齐国也被俘虏。不到一年,就像晋国夺取虞、虢一样,这难道不能说是巧妙吗?两国灭亡以后,齐国才出兵驻守西部边境,不让秦国使者通行。唉!也太晚了!秦国起初派李信率二十万人攻取楚国,没有成功,于是派王翦率六十万人进攻,这大概是倾全国之力作战了。假使齐国有中等才干的君主和称职的大臣,知道灭亡已为期不远,便倾全国边境的兵力攻打秦国,那么凭借齐国长期安定的力量,进入已经厌战、空虚的秦国,覆灭秦国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我所以说:‘秦国取楚国的方法很拙劣。’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古人夺取国家,一定有方法,就像拔乳牙,必须逐渐进行,所以牙齿脱落时孩子并不知道。如今秦国把楚国当作乳牙,以为可以防备,于是硬掰开它的嘴,一次拔取,孩子一定受伤,手指也一定会被咬。因此秦国没有灭亡,只是侥幸,并不是因为方法得当。吴国让三军轮番出击,使楚国任意疲于奔命,三年便攻入郢都;晋国平定吴国,隋朝平定陈国,也都是采用这种办法。只有苻坚不是这样。假使苻坚知道采取轮番出兵的办法,凭借百倍于敌的军队这样出击,即使韩信、白起也不能抵挡,何况谢玄、牢之这类人呢?我因此知道,两个秦国所犯的错误是一样的。秦始皇只是侥幸取胜,而苻坚只是没有这种幸运罢了。秦二【苏轼】秦国刚刚兼并天下时,丞相王绾等人说:‘燕、齐、荆地处偏远,如果不分封诸王,就无法镇守那里,请求分封陛下的诸子。’秦始皇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可行。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分封的同姓子弟很多,后来血缘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互相攻击;诸侯相互诛伐,天子也不能禁止。如今天下依赖陛下的神威,已经统一,全部设置为郡县;对于诸子和功臣,用国家的赋税给予丰厚赏赐,这样就足以控制他们。天下没有异心,这是使天下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反而不利。’秦始皇说:‘天下人共同苦于战争不止,正是因为有诸侯王。依赖宗庙神灵,天下刚刚平定,又重新建立封国,这是在培植战争的根源。还想求得安宁,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廷尉的意见正确,于是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和郡监。苏轼说:‘圣人不能创造时势,却也不会错过时势。时势不是圣人所能创造的,圣人只能做到不失去时势。夏、商、周三代兴盛时,诸侯没有罪过,不能强行夺取削弱,只能顺势让他们统治,即使想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又做得到吗?这就是所谓不能创造时势。周朝衰落时,诸侯相互吞并,齐、晋、秦、楚的土地都在千里以上,形势足以分封诸侯、建立屏障。到了战国七国,都称王,行使天子的权力,却始终不再分封诸侯,不再扶植强大的世袭卿族,是因为把鲁国三桓、晋国六卿、齐国田氏作为鉴戒。世人害怕诸侯之祸,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秦始皇、李斯知道这一点。秦始皇兼并天下以后,划分郡县,设置郡守、县令,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是时势所需要,并不是个人凭借私智独自看出的。所谓不失时势,却被许多士大夫非议。汉高帝想要立六国的后代为王,张良认为不可以,世上却没有非难他的人。李斯的议论与张良有什么不同?世人只不过把成败当作是非的标准罢了。高帝听到张良的话,吐出嘴里的食物,斥骂郦食其,已经知道诸侯不可重新恢复了。然而最终还是封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为王,难道只是高帝一人的决定吗?张良也参与其中。所以柳宗元说:‘分封建国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造成的。’

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征、李百药、顔师古,其后有刘秩、杜佑、栁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説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已簒弑之祸。至汉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余卿大夫不世袭者,葢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絶,仁人君子忍复开之欤?故吾以为李斯、始皇之言,栁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三国【苏辙】天下皆怯而独勇,则勇者胜;皆闇而独智,则智者胜。勇而遇勇,则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则智者不足用也。夫唯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难蠭起而难平。葢尝闻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后眞智大勇乃可得而见也。悲夫,世之英雄,其处于世,亦有幸不幸耶?汉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独过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孙刘,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智攻智,以勇击勇,此譬如两虎相捽,齿牙气力无以相胜,其势足以相扰,而不足以相毙。当此之时,惜乎无有以汉高帝之事制之者也。昔者项籍乘百战百胜之威,而执诸侯之柄,咄嗟咤叱,奋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势飘忽震荡,如风雨之至,天下之人以为遂无汉矣。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横塞其冲,徘徊而不得进,其顽钝椎鲁足以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项氏而待其死,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则必有所耗竭;而其智虑久而无成,则亦必有所倦怠而不举。彼欲用其所长,以制我于一时,而我闭门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廵求去而不能去,而项籍固已惫矣。今夫曹公、孙权、刘备,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人也。世之言者曰:孙不如曹,而刘不如孙。刘备唯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巳惑矣。葢刘备之才,近似于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据势胜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广收信越出竒之将,以自辅其所不逮;有果鋭刚猛之气,而不用以深折项籍猖狂之势。此三事者,三国之君,其才皆无有能行之者,独有一刘备近之而未至,其中犹有翘然自喜之心,欲为椎鲁而不能纯,欲为果鋭而不能逹,二者交战于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弃天下而入巴蜀,则非地也。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将以攻人,则是其气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于二袁之间,困于吕布,而狼狈于荆州,百败而其志不折,不可谓无高祖之风矣。而终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唯汉高帝为不可及也。夫晋【苏辙】御天下有道,休之以安,动之以劳,使之安居而能勤,逸处而能忧。其君子周旋揖让,不失其节,而能耕田射御,以自致其力。平居习为勉强,而去其傲惰,厉精而日坚,劳苦而日彊。冠冕佩玉之人,而不惮执天下之大劳。夫是以天下之事举,皆无足为者,而天下之匹夫亦无以求胜其上。何者?天下之乱,葢常起于上之所惮,而不敢为。天下之小人知其上之有所惮而不敢为,则有以乘其间而致其上之所难。夫其上之所难者,岂非死伤战鬬之患?匹夫之所轻,而士大夫之所不忍,以其身试之者耶?彼以死伤战鬬之患邀我,而我不能应,则无怪乎天下之至于乱也。故夫君子之于天下,不见其可畏,求使其所畏之不见,是故事有所不辞,而劳苦有所不惮。昔者晋室之败,非天下之无君子也,其君子皆有好善之心,高谈揖让,泊然冲虚,而无慷慨感激之操,大言无当,不适于用,而畏兵革之事。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窃乘之,是以颠沛陨越,而不能以自存。且夫刘聪、石勒、王敦、祖约,此其奸诈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人,生于草木之间,大风烈日之所咻,而霜雪饥馑之所劳苦,其筋力骨节之所尝试者,亦巳至矣。而使王衍、王导之伦,清谈而当其冲,此譬如千金之家,居然高堂之上,食肉饮酒,不习寒暑之劳,而欲以之捍御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乐攻而无难者也。是以虽有贤人君子之才,而无益于世;虽有尽忠致命之意,而不救于患难。此其病起于自处太高,而不习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劳,贵而不能治。葢古之君子,其治天下,为其甚劳而不失其高,食其甚美而不弃其粝,使匹夫小人不知所以用其勇,而其上不失为君子。至于后世,为其甚劳而不知以自复,而为秦之彊;

译过去论述分封建国的人,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期的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后来还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论说出现后,其他人的论说就被废弃了。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它。因此我取用他的说法并加以补充说:‘凡是有血气的生命,必然会争斗;争斗必然是为了利益。利益没有比封建更大的。封建是争斗的开端,也是祸乱的开始。’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父子兄弟互相残杀,有哪一种不是因承袭封爵、争夺王位而发生的呢?自夏、商、周三代圣人用礼乐教化天下,直到刑罚搁置不用,最终仍不能消除篡位弑君的祸患。汉代以来,君臣父子之间互相残害虐待的,都是诸侯王的子孙;其余不世袭的卿大夫,大概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近世不再实行封建,这种祸患几乎断绝了,仁人君子难道忍心重新开启它吗?所以我认为,李斯、秦始皇的话,以及柳宗元的论说,应当成为万世的法则。三国【苏辙】天下人都怯弱而只有一个人勇敢,那么勇敢的人获胜;天下人都昏暗而只有一个人聪明,那么聪明的人获胜。勇敢的人遇到勇敢的人,勇敢就不值得依靠;聪明的人遇到聪明的人,聪明也无法施展。正因为单靠智谋和勇力不足以平定天下,所以天下的困难纷纷兴起而难以平息。我曾听说,古代英雄君主遇到有智有勇的人,往往以不显智、不逞勇来应对,这样真正的智慧和大勇才得以显现。可悲啊,世上的英雄处于世间,也有幸运和不幸运吗?汉高祖、唐太宗,是凭借智勇独超天下而取得天下的人;曹操、孙权、刘备,则是因为智勇相遇而失去天下的人。用智谋攻打智谋,用勇力攻击勇力,这就像两只老虎互相搏斗,牙齿、气力彼此不能胜过,势均力敌,只能互相扰乱,却不足以杀死对方。在这种时候,可惜没有人能够用汉高帝的办法制服他们。过去项籍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掌握诸侯的权柄,呵斥怒骂,发泄暴怒,向西迎击高祖,他的势头飘忽震荡,如同风雨骤至,天下人都以为从此不会再有汉朝了。然而高帝以自己不显智、不逞勇的姿态,横在项羽进攻的要冲,使他徘徊不能前进;高帝的顽钝愚鲁,足以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却最终能够摧毁项氏,等到项羽死亡,这是什么缘故呢?人的勇力一旦使用而不停息,就一定会有所耗尽;他的智虑长久不能成功,也一定会疲倦懈怠而不再行动。对方想要发挥自己的长处,在一时之间制服我,而我闭门拒绝他,使他无法得到所求;他想退却离开却不能离开,这样项籍本来已经疲惫了。如今曹操、孙权、刘备三人,都知道用各自的才能夺取天下,却不知道用自己的不足来取胜。世上的议论者说:孙权不如曹操,刘备不如孙权。刘备只是智谋较短、勇力不足,所以有不如曹操、孙权的地方;但不知道凭借自己的不足来求取胜利,那也就太糊涂了。刘备的才能接近汉高祖,却不知道运用这种才能的方法。过去高祖运用自己才能的办法,大致有三条:先占据形势有利的地方,把天下的形势展示出来;广泛收罗韩信、彭越以及出奇制胜的将领,来辅助自己弥补不足;拥有果敢锐利、刚强勇猛的气势,却不把它用来深深挫折项籍的猖狂气势。这三件事,三国的君主都没有谁能够做到,只有刘备接近却还没有达到;他内心仍有自负逞强的心思,想装作愚鲁却不能纯粹,想表现果敢锐利却又不能贯彻到底,两种倾向在内心交战而没有定论。因此做事不能成功,愿望不能实现,放弃天下而进入巴蜀,那并不是有利的地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让诸葛孔明那样治理国家的才能,处在纷乱征伐的要冲上,他并不是将帅。不能忍住愤懑的心情,触犯自己的短处,亲自领兵攻打别人,这说明他的气概并不值得推重。唉!当他奔走于袁绍、袁术之间,被吕布困厄,在荆州狼狈不堪,屡次失败而志气不折时,不能说没有汉高祖的风范。然而他始终不知道运用自己才能的方法。古代的英雄,只有汉高帝是无法企及的。晋【苏辙】治理天下有一定的原则:使百姓安定来休养他们,使百姓行动劳作来锻炼他们,使他们安居却能够勤劳,安逸居处却能够忧患自警。君子们周旋应对、作揖谦让,不失礼节,同时能够耕田、射箭、驾车,亲自发挥自己的力量。平日里习惯于勉力而行,去掉骄傲懒惰,振作精神而日益坚强,经历劳苦而日益强健。身穿冠冕、佩戴玉饰的人,也不畏惧承担天下最大的劳苦。这样,天下的事务都能兴办,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畏惧,而天下的普通人也没有办法求胜于他们之上。为什么呢?天下的祸乱,常常起因于上位者有所畏惧而不敢去做。天下的小人知道上位者有所畏惧而不敢行动,就会乘此空隙,造成上位者最难应付的局面。上位者所畏惧的,难道不就是死亡、伤残和战争的祸患吗?这正是普通人所轻视、而士大夫不忍亲身尝试的事情。小人拿死亡、伤残和战争的祸患来威胁我们,而我们不能应对,那么天下因此陷入混乱就不足为怪了。所以君子对于天下,不应显出畏惧,而应设法使别人看不见自己所畏惧的东西;因此遇到事情不推辞,遭受劳苦也不畏惧。过去晋室衰败,并不是天下没有君子,而是那些君子都有爱好善行的心,喜欢高谈阔论、作揖谦让,淡泊清虚,却没有慷慨激昂、奋发感动的操守;言论高大却不切实际,不能适用于事务,又害怕兵革战争。天下的英雄知道他们所忌惮的地方,便暗中乘机利用,所以他们颠沛跌倒,不能保全自己。刘聪、石勒、王敦、祖约这些人,奸诈而勇武,也是一时的豪杰。譬如山林中的人,生长在草木之间,经受大风烈日的吹打,又受霜雪饥荒的劳苦,他们筋力骨节所经受的锻炼,也已经达到极限了。假使让王衍、王导这些人以清谈来抵挡他们,这就像千金之家安然住在高堂之上,吃肉喝酒,没有经历寒暑劳苦,却想凭此抵御山林中的勇士并求得成功,这当然正是奸雄乐于进攻而且不会感到困难的对象。因此,即使有贤人君子的才干,也不能给世道带来益处;即使有竭尽忠诚、献出生命的心愿,也不能挽救国家于患难。这种弊病起因于自处太高,不熟悉天下那些屈辱而艰苦的事务。所以富贵而不能劳作,地位尊贵而不能治理。古代的君子治理天下,能够承担极其劳苦的事务而不失其尊贵,享用精美的食物而不抛弃粗粝的食物,使普通人和小人不知道怎样发挥自己的勇力,而上位者仍不失为君子。到了后世,有的承担极其劳苦的事务,却不知道如何自我恢复,因而造成秦的强盛;

食其甚美而无以自实,而为晋之败。夫甚劳者,固非所以为安;而甚美者,亦非所以自固。此其所以丧天下之故也哉!隋【苏辙】人之于物,听其自附而信其自去,则人重而物轻。人重而物轻,则物之附人也坚。物之所以去人,分裂四出而不可禁者,物重而人轻也。古之圣人,其取天下,非其驱而来之也;其守天下,非其刼而留之也。使天下自附,不得已而为之。长吾不役天下之利,而天下自至。夫是以去就之权在君而不在民,是之谓人重而物轻。且夫吾之于人,已求而得之,则不若使之求我,而后从之。巳守而固之,则不若使之不忍去我,而后与之。故夫智者或可与取天下矣,而不可与守天下。守天下则必有大度者也。何者?非有大度之人,则常恐天下之去我,而以术留天下。以术留天下,而天下始去之矣。昔者三代之君,享国长远,后世莫能及。然而亡国之暴,未有如秦、隋之速,二世而亡者也。夫秦、隋之亡,其弊果安在哉?自周失其政,诸侯用事,而秦独得山西之地,不过千里。韩、魏厌其冲,楚胁其肩,燕、赵伺其北,而齐掉其东。秦人披甲持兵,七世而不得解,寸攘尺取,至始皇然后合而为一。秦见其取天下若此之难也,而以为不急持之,则后世且复割裂以为敌国,是以销名城,杀豪杰,铸锋镝,以絶天下之望。其所以备虑而固守之者甚宻如此。然而海内愁苦无聊,莫有不忍去之意,是以陈胜、项籍因民之不服,长呼起兵,而山泽皆应。由此观之,岂非其重失天下而防之太过之▯欤?今夫隋文之世,其亦见天下之久不定,而重失其定也。葢自东晋以来,刘聪、石勒、慕容埀、苻坚、姚兴、赫连之徒,纷纷而起者不可胜数。至于元氏并吞灭取,略已尽矣,而南方未服。元氏自分而为周、齐,周并齐而授之隋。隋文取梁、灭陈,而后天下为一。彼亦见天下之久不定也,是以既得天下之众,而恐其失之;享天下之乐,而惧其不久立于万民之上,而常有猜防不安之心。以为举世之人皆有曩者英雄割据之懐,制为严法峻令,以杜天下之变。谋臣旧将,以诛灭略尽,而独死于杨素之手,以及于大故,终于炀帝之际,天下大乱,涂地而莫之救。由此观之,则夫隋之所以亡者,无以异于秦也。悲夫!古之圣人脩德以来天下,天下之所为去就者,莫不在我,故其视失天下甚轻。是故其心舒缓,而其为政也寛。寛者生于无忧,而惨急者生于无聊耳。防尝闻之:周之兴,太王避狄于岐,▯之人民扶老携幼而归之,岐山之下累累而不絶,丧失其旧国,而卒以大兴。及观秦隋,唯不忍失之,而至于亡。然后知圣人之为是寛缓不速之行者,乃其所以深取天下者也。唐【苏辙】天下之变,常伏于其所偏重而不举之处。故内重则为内忧,外重则为外患。古者聚兵京师,外无彊臣,天下之事皆制于内。当此之时,谓之内重。内重之▯,奸臣内擅,而外无所忌,匹夫横行于四海,而莫能禁。其乱不起于左右之大臣,则生于山林小民之英雄。故夫天下之重,不可使专在内也。古者诸侯大国,或数百里,兵足以战,食足以守,而其权足以生杀,然后能使四夷盗贼之患不至于内。天子之大臣有所畏忌,而内患不作。当此之时,谓之外重。外重之弊,诸侯拥兵,而内无以制。由此观之,则天下之重,固不可使在外,而亦不可使在内也。自周之衰,齐、晋、秦、楚緜地千里,内不胜于其外,以至于灭亡而不救。秦人患其外之已重,而至于此也。于是收天下之兵,而聚之关中,夷灭其城池,杀戮其豪杰,使天下之命皆制于天子。然至于二世之时,陈胜、呉广,大呼起兵,而郡县之吏熟视而走,无敢谁何。赵髙擅权于内,頥指如意。虽李斯为相,备五刑而死于道路,其子李由守三川,拥山河之固,而不敢校也。此二患者,皆始于外之不足,而无有以制之也。至于汉兴,惩秦孤立之▯,乃大封侯王。而高帝之世,反者九起,其遗孽余烈,至于文、景,而为淮南、济北、呉楚之乱。于是武帝分裂诸侯,以惩大国之祸,而其后百年之间,王莽遂得以奋其志于天下,而刘氏之子孙无复龃龉。魏晋之世,乃益侵削诸侯,四方防弱,不复为乱,而朝廷之权臣、山林之匹夫,常为天下之大患。此数君者,其所以制其内外轻重之际,皆有以自取其乱,而莫之或知也。夫天下之重,在内则为内忧,在外则为外患。而秦、汉之间,不求其势之本末,而更相惩戒,以就一偏之利,故其祸循环无穷,而不可解也。

译有的享用极其精美的食物,却没有办法充实自己,因而造成晋的败亡。劳苦过度,本来不是使国家安定的办法;享受过度,也不是巩固自身的办法。这就是导致丧失天下的原因啊!隋【苏辙】人对待万物,如果任凭人主动依附自己,也任凭人主动离去,那么人的地位就重,物的地位就轻。人的地位重、物的地位轻,物依附人就会牢固。物之所以离开人,四散分裂而无法禁止,是因为物重而人轻。古代圣人取得天下,不是驱赶天下人来归附自己;守住天下,也不是用劫持手段把天下人强行留下,而是让天下人自愿归附,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接受这种归附。发展我自身而不役使天下人谋利,天下人自然会到来。因此,离开或归附的权力在君主而不在百姓,这就叫人的地位重而物的地位轻。况且我对待别人,既然已经求取并得到他,不如让他来求我,然后我再接受他;已经守住并巩固某处,不如让人不忍离开我,然后再与他共同守护。所以有才智的人也许可以和他一起取得天下,却不可以和他一起守住天下。守住天下必须有宽宏的气度。为什么呢?没有宽宏气度的人,总是害怕天下离开自己,于是用权术把天下留下;用权术留住天下,天下反而就开始离开他了。过去夏、商、周三代的君主,享有国祚长久,后世没有能够比得上。然而亡国迅速,没有像秦、隋这样快的,都是二世而亡。秦、隋灭亡的弊病究竟在哪里呢?自从周朝失去政治权柄,诸侯各自掌权,而秦国独得崤山以西的地方,不过千里。韩、魏厌恶秦国处在交通要冲,楚国威胁它的肩部,燕、赵窥伺它的北方,齐国则牵制它的东面。秦人披甲持兵,七代都不能解甲,逐寸侵夺、逐尺取得,到始皇时才把天下合而为一。秦国看到自己这样艰难地取得天下,便认为如果不赶紧守住,后世将会再次把天下割裂,成为敌国,因此销毁各地名城,杀掉豪杰,铸造兵器,以断绝天下人的希望。他们为防备和巩固统治所作的考虑,竟严密到这种程度。然而天下百姓愁苦无聊,没有谁不产生离开秦朝的意愿,于是陈胜、项籍趁百姓不服,长声呼喊起兵,山泽之间的人也都响应。由此看来,难道不是因为秦国过分看重失去天下,防备得太过头了吗?隋文帝时期,大概也看到天下长期不安定,因而十分看重失去已经稳定的天下。自东晋以来,刘聪、石勒、慕容垂、苻坚、姚兴、赫连氏等人纷纷起兵,数不胜数。到了元氏吞并攻取,北方大体都被消灭,而南方还没有归服。元氏后来分裂为北周、北齐,北周吞并北齐后把天下交给隋。隋文帝夺取梁国、灭掉陈国,天下才统一。他也看到天下长期不安定,所以得到天下众多土地以后,便害怕失去它;享受统治天下的快乐,却害怕不能长久居于万民之上,因而常怀猜疑、防备和不安之心。他认为全天下的人都有过去英雄割据的心思,于是制定严酷的法律命令,以杜绝天下的变乱。谋臣和旧将几乎都被诛灭,独有的也死于杨素之手,事情发展到大灾难,终于在隋炀帝时期天下大乱,尸横遍地却没有人能够救治。由此看来,隋朝灭亡的原因与秦朝没有不同。可悲啊!古代圣人修养德行以招来天下,天下人离开还是归附,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他们把失去天下看得很轻。因此他们心情舒缓,施政也宽厚。宽厚产生于没有忧虑,惨急苛刻产生于内心没有依托。我曾听说:周朝兴起时,太王为躲避狄人迁到岐山,邠地的百姓扶老携幼归附他,在岐山之下连绵不绝;他们丧失了原来的国家,最终却因此大大兴盛。再看秦、隋,只因不忍失去天下,反而走到了灭亡。由此才知道,圣人采取宽缓而不急迫的做法,正是他们能够深深取得天下的原因。唐【苏辙】天下的变乱,常常潜伏在偏重一方而没有加以调节的地方。因此,内里力量过重就成为内忧,外部力量过重就成为外患。古代把军队集中在京师,外部没有强臣,天下事务都由朝廷内部控制。在这种时候,叫作内重。内重的弊病是,奸臣能够在内部专擅权力,而外部没有什么可以忌惮;普通人横行四海,也没有人能够禁止。他们的乱事如果不是从身边的大臣那里发生,就会产生于山林民间的英雄。所以天下的力量,不能让它专门集中在内部。古代诸侯大国,有的土地数百里,兵力足以作战,粮食足以守御,权力足以决定生杀,这样才能使四方夷狄和盗贼的祸患不能进入国内。天子的大臣有所畏惧,内部祸患便不会发生。在这种时候,叫作外重。外重的弊病是,诸侯拥有军队,而朝廷内部没有办法控制他们。由此看来,天下的力量固然不能让它在外部过重,也不能让它在内部过重。自周朝衰落以来,齐、晋、秦、楚的土地绵延千里,内部力量不能胜过外部力量,直到灭亡也无法挽救。秦人担心外部势力已经过重,于是采取了这种做法: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关中,铲平各地城池,杀戮豪杰,使天下人的命运都由天子控制。然而到了秦二世时期,陈胜、吴广大声呼喊起兵,郡县官吏却只是旁观逃走,没有人敢追究他们。赵高在宫廷内部专擅权力,只凭眼色示意便能随心所欲。即使李斯担任丞相,遭受五刑而死在道路上;他的儿子李由镇守三川,拥有山河险固,也不敢抗争。这两种祸患,都起因于外部力量不足,而没有力量加以制约。汉朝兴起后,吸取秦朝孤立的弊病,于是大规模分封侯王。但汉高帝在位时,叛乱先后九次兴起,其遗留的祸根和影响一直延续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形成淮南、济北、吴楚之乱。于是汉武帝分割诸侯的土地,以惩治大国的祸患;但此后百年之间,王莽终于得以在天下施展他的野心,刘氏子孙也不再有力量相抗。魏、晋时期,又进一步侵削诸侯,四方诸侯势力削弱,不再成为祸乱,而朝廷中的权臣和山林间的普通人,常常成为天下的大患。这几个君主在调节内外轻重方面,都是自己造成了相应的祸乱,却没有谁知道这一点。天下的力量集中在内部就成为内忧,集中在外部就成为外患。而秦、汉之间,不探求形势轻重的根本和末节,却互相惩戒,追求一偏之利,所以祸患循环无穷,无法解除。

且夫天子之于天下,非如妇人孺子之爱其所有也,得天下而谨守之,不忍以分。于人,此匹夫之所谓智也,而不知其无成者,未始不自不分始。故夫圣人将有所大定于天下,非外之有权臣,则不足以镇之也。而后世之君乃欲去其爪牙,翦其股肱,而责其成功,亦巳过矣。夫天下之势,内无重,则无以威外之彊臣;外无重,则无以服内之大臣,而絶奸民之心。此二者,其势相持而后成,而不可一轻者也。昔唐太宗既平天下,分四方之地,尽以沿边为节度府,而范阳、朔方之军皆带甲十万,上足以制夷狄之难,下足以备匹夫之乱,内足以禁大臣之变,而将帅之臣常不至于叛者,内有重兵之势以预制之也。贞观之际,天下之兵八百余府,而在关中者五百,举天下之众而后能当关中之半。然而朝廷之臣亦不至于乘隙伺衅以邀大利者,外有节度之权以破其心也。故外之节度,有周之诸侯,外重之势,而易置从命,得以择其贤不肖之才,是以人君无征伐之劳,而天下无世臣暴虐之患。内之府兵,有秦之关中,内重之势,而左右谨饬,莫敢为不义之行,是以上无逼夺之危,下无诛絶之祸。葢周之诸侯,内无府兵之威,故陷于逆乱而不能以自止;秦之关中,外无节度之援,故胁于大臣而不能以自立。有周秦之利,而无周秦之害,形格势禁,内之不敢为变,而外之不敢为乱,未有如唐制之得者也。而天下之士不究利害之本末,猥以成败之遗踪而论计之得失,徒见开元之后,强兵悍将皆为天下之大患,而遂以太宗之制为猖狂不审之计。夫论天下,论其胜败之形,以定其法制之得失,则不若穷其所由胜败之处。葢天寳之际,府兵四出,萃于范阳;而德宗之世,禁兵皆戍赵魏,是以禄山、朱泚得至于京师而莫之能禁,一乱涂地,终于昭宗,而天下卒无宁岁。内之彊臣,虽有辅国、元振、守澄、士良之徒,而卒不能制,唐之命诛王涯,杀贾餗。自以为威震四方,然刘从諌为之一言而震慴,自敛不敢复肆。其后崔昌遐倚朱温之兵,以诛宦官,去天下之监军,而无一人敢与抗者。由此观之,唐之衰,其弊在于外重,而外重之▯起于府兵之在外,非所谓制之失而后世之不用也。五代【苏辙】昔者商周之兴,始于稷契,而至汤武,凡数百年,而后得志于天下。其成功甚难,享天下之利至缓也。然桀纣既灭,收天下朝诸侯,自处于天子之尊,而下无不服之。志诛一匹夫,天下遂定。葢其用力亦甚易而无劳也。至于秦汉之际,其英雄豪杰逐天下之利,惟恐不及,而开天下之衅,惟恐其后之也。奋臂于大泽,而天下之士云合响应,转战终日,而辟地千里。其取天下若此其无难也。然天下已定,君臣之分既明,分裂海内以王诸将,将以传之无穷。而数岁之间,功臣大国反者如猬毛而起,是何其取之之易而守之之难也?若夫五代干戈之际,其事虽不足道,然观其帝王起于匹夫,鞭笞海内,战胜攻取,而自梁以来,不及百年,天下五禅,远者不过数十岁。其知虑曾不足以及其后世,甚可怪也。葢尝闻之,梁之亡,其父子兄弟自相屠灭,虐用其民,而天下叛。周之亡,适遭圣人之兴,而不能以自立。此二者,君子之所不疑也。而后唐之庄宗、明宗与晋、汉之髙祖,皆以英武特异之姿,据天下太平之地。及其子孙材力智勇,亦皆有以过人者,然终以败乱而不可解。此其势必有以自取也。葢唐、汉之乱,始于功臣,而晋之乱,始于邉鄙,皆其以易取天下之过也。庄宗之乱,晋髙祖以兵趋夷门,而后天下定于明宗。后唐之亡,匈奴破张达之兵,而后天下定于晋。匈奴之祸,周髙祖发南征之议,而后天下定于汉。故唐灭于晋,晋乱于匈奴,而汉亡于周。葢功臣负其创业之勲,而匈奴恃其驱除之劳,以要天子听之,则不可以久安;而诛之,则足以召天下之乱。戮一功臣,天下遂并起而轧之矣。故唐夺晋髙祖之权而亡晋,絶匈奴之和亲而灭汉,诛杨邠、史肇而周人不服,以及于祸。彼其初无功臣、无匈奴,则不兴;

译况且天子对于天下,并不像妇人和小孩那样爱惜自己的所有物,得到天下后小心守护,不忍心把它分给别人。对普通人来说,这被认为是聪明,却不知道事情不能成功,没有不是从不肯分割开始的。因此圣人将要在天下建立大定,不是外部有权臣,就不足以镇服天下。然而后世的君主却想除去自己的爪牙,剪掉自己的臂膀,却要求取得成功,也太过分了。天下的形势,内部没有力量,就无法威慑外部的强臣;外部没有力量,就无法使内部的大臣服从,也无法断绝奸民的野心。这两方面的力量相互牵制,才能成事,不能使任何一方过轻。过去唐太宗平定天下后,把四方土地分配治理,把沿边地区全部设置为节度府;范阳、朔方的军队都装备着十万兵甲,对上足以控制夷狄的祸患,对下足以防备普通人的叛乱,对内足以禁止大臣的变乱,而将帅之臣常常不至于叛变,是因为内部有重兵的形势可以预先制约他们。贞观年间,天下的军府有八百多处,而关中有五百处,动员天下军队以后才能抵得上关中军队的一半。然而朝廷大臣也不至于乘机窥伺、挑起事端以求取大利,是因为外部有节度使的权力可以打消他们的野心。所以,外部的节度使制度,具有周代诸侯那样外重的形势,可以听从命令而更换,能够选择贤能或不肖的人才任用;因此君主不必劳苦征伐,天下也没有世袭大臣暴虐的祸患。内部的府兵制度,具有秦朝关中那样内重的形势,使身边的臣属谨慎整饬,没有人敢做不义之事;因此上面没有被逼迫夺权的危险,下面没有遭到诛灭的灾祸。周代的诸侯,内部没有府兵的威势,所以陷入叛逆和变乱而不能自止;秦朝的关中,外部没有节度使的援助,所以受到大臣胁迫而不能自立。兼有周、秦的优点,却没有周、秦的弊病,内里不敢发动变乱,外部不敢作乱,从来没有像唐朝制度这样得当的。可是天下的士人不考察利害的根本和末节,只凭历史上成败留下的痕迹来议论制度得失;他们只看到开元以后,强兵悍将都成为天下大患,便认为唐太宗的制度是狂妄而不审慎的计策。评论天下,如果只根据胜败的形势来判断法制的得失,不如追究胜败发生的原因。天宝年间,府兵四处调动,集中到范阳;唐德宗时期,禁军都驻守赵、魏之地,因此安禄山、朱泚能够抵达京师而无人能阻止,一次变乱使天下横遭涂炭,直到唐昭宗时,天下最终也没有安宁的岁月。内部的强臣,虽然有李辅国、鱼朝恩、王守澄、仇士良之类的人,最终却不能控制他们;唐朝曾下令诛杀王涯,杀死贾餗,自以为威势震动四方,然而刘从谏只说了一句话,他们便震恐收敛,不敢再放肆。后来崔昌遐倚仗朱温的军队诛杀宦官,撤除天下的监军,没有一个人敢与他抗衡。由此看来,唐朝衰败的弊病在于外部力量过重,而外重的弊病起因于府兵驻扎在外,并不是制度本身失误后世才不采用。五代【苏辙】过去商、周兴起,开始于稷、契,直到成汤、周武王,经历了几百年,后来才在天下实现志愿。他们取得成功非常艰难,享有天下的利益也十分迟缓。然而夏桀、商纣灭亡后,天下归附、诸侯朝见,君主自处于天子的尊位,下面没有人不服从;想要诛杀一个普通人,天下便随之安定。他们取得天下所费的力量也很容易,并不劳苦。到了秦、汉之际,英雄豪杰争逐天下的利益,只怕赶不上,争相制造天下的祸端,只怕落在后面。他们在大泽中奋臂起兵,天下士人像云一样聚集响应,整天转战,开辟千里土地。他们取得天下竟这样容易。然而天下已经安定,君臣的名分已经明确,把天下分割开来封诸将为王,想要把这种制度传之无穷。可是几年之间,功臣和大国的叛乱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出现,这取得天下何其容易、守住天下又何其困难啊!至于五代干戈纷乱之际,那些事情虽然不值得称道,但看那些帝王从平民起兵,鞭笞天下,凭战争取胜夺取土地,而自后梁以来不到一百年,天下五次更替帝王,时间长的也不过几十年。他们的见识谋虑竟不足以考虑后世,实在令人惊异。我曾听说,后梁灭亡时,父子兄弟自相残杀,残暴对待百姓,于是天下背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后周灭亡,正好遇到圣人兴起,所以不能自立。这两件事,是君子不会怀疑的。后唐庄宗、明宗以及后晋、后汉的高祖,都凭借特别出众的英武姿态,占据了天下太平的地位。他们的子孙才力、智谋、勇气,也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然而最终还是因失败和混乱而不可收拾。这种形势必然有他们自己造成的原因。大概后唐、后汉的祸乱起于功臣,后晋的祸乱起于边鄙,都是因为他们把天下取得太容易所造成的过失。后唐庄宗发生变乱,后晋高祖率军奔赴夷门,后来天下由后唐明宗平定。后唐灭亡,匈奴击破张达的军队,后来天下由后晋平定。匈奴造成祸患,后周高祖提出南征的主张,后来天下由后汉平定。所以后唐灭亡于后晋,后晋因匈奴而乱,后汉灭亡于后周。功臣倚仗创业的功勋,匈奴倚仗驱逐敌人的劳绩,来要挟天子听从他们,这种局面不可能长久安定;如果诛杀他们,又足以招致天下大乱。杀掉一个功臣,天下便会一起兴起排挤他。因此后唐夺取后晋高祖的权力而灭亡后晋,断绝与匈奴的和亲而灭亡后汉,诛杀杨邠、史肇而使后周人不服,最终招致祸患。他们当初如果没有功臣、没有匈奴,就不会兴起;

而功臣、匈奴卒起而灭之。故古之圣人有可以取天下。之资而不用,有可以乘天下之势而不顾,抚循其民以待天下之自至,此非以为茍仁而已矣,诚以为天下之不可以易取也。欲求天下而求之于易,故凡事之可以就天下者,无所不为也。无所不为而就天下,天下既安而不之改,则非长久之计也。改之而不顾,此必有以忤天下之心者矣。昔者晋献公既没,公子重耳在翟,里克杀奚齐卓子而召重耳,重耳不敢入。秦伯使公子絷往吊,且告以晋国之乱,将有所立于公子。重耳再拜而辞,亦不敢当也。至于夷吾,闻召而起,以汾阳之田百万命里克,以负蔡之田九十万命丕郑而奉秦,以河外列城五。及其既入,而背内外之赂,杀里克丕郑而发兵以絶秦,兵败身虏,不复其国。而后文公徐起而收之,大臣援之于内,而秦、楚推之于外。既反而霸于诸侯,唯其不求入而人入之,无赂于内外,而其势可以自入,此所以反国而后无忧也。其后刘季起于丰沛之间,从天下武勇之士入关,以诛暴秦,降子婴。当此之时,功冠诸侯,其势遂可以至于帝王。此皆沛公之所自为,而诸将不与也。然至追项籍于固陵,兵败,诸将不至,乃捐数千里之地以与韩信、彭越,而此两人卒负其功,背叛而不可制。故夫取天下不可侥幸于一时之利,侥幸于一时之利,则必将有百岁不已之患,此所谓不及于逺也。

文编巻二十八

译但功臣和匈奴最终却兴起并灭亡了他们。因此古代圣人有可以取得天下的资本却不使用,有可以乘天下形势而进取的机会却不顾,而是安抚教养百姓,等待天下自行归附,这并不只是为了姑且行仁,而确实是因为天下不可以轻易取得。想要取得天下,却从容易的地方求取,所以凡是有助于取得天下的事情无所不做。无所不做而取得天下,天下安定后又不改变这些做法,就不是长久之计。想要改变却又不顾后果,必然会违背天下人的心意。过去晋献公死后,公子重耳在翟国,里克杀死奚齐、卓子,召请重耳,重耳不敢回国。秦伯派公子絷前往吊唁,并且告诉他晋国正在动乱,将要拥立公子为君。重耳拜了两拜辞谢,也不敢接受。至于夷吾,听到召请便起身,以汾阳的田地百万赏赐里克,以负蔡的田地九十万赏赐丕郑,并把秦国奉为外援;又以河外五座城邑作为条件。等到他已经入国,却背弃对国内外的贿赂承诺,杀死里克、丕郑,发兵断绝与秦国的关系;军队战败,自身被俘,也没有恢复国家。后来晋文公慢慢起兵收复国土,大臣在国内援助他,秦国、楚国在外部推助他。晋文公回国后成为诸侯霸主,只因为他原本没有求取回国,却有人让他回去;他没有向国内外行贿,而自身的形势又足以使他回国,所以回国以后没有忧患。后来刘季在丰、沛之间起兵,跟随天下勇武之士进入关中,诛灭暴虐的秦朝,使子婴投降。这时他的功劳超过诸侯,形势于是足以登上帝王之位。这些都是沛公自己做成的,诸将并没有参与。然而到固陵追击项籍时,军队战败,诸将没有到来,他只好把数千里土地分给韩信、彭越,而这两个人最终辜负他的功劳,背叛而无法控制。所以取得天下不能侥幸依靠一时的利益;侥幸依靠一时利益,就一定会留下百年不能消除的祸患,这就是所谓不能顾及长远。《文编》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二十九明 唐顺之 编武王【苏轼】武王克殷,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崩,禄父与管、蔡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防子于宋。苏子曰:武玉非圣人也。昔者孔子葢罪汤武,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数致意焉,曰:「大哉巍巍乎,尧舜也禹,吾无间然,其不足于汤武也,亦明矣。」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葢谓之弑君,至耻之,不食其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子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茍自孔氏,必守此法,国之存亡,民之生死,将于是乎在,其孰敢不严?而孟轲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当时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而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周公作《无逸》曰:「殷王中宗及髙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廸哲,上不及汤,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计纣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或死于乱,殷人立君以事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君臣之道,岂不两全也哉?武王观兵于孟津而归,纣若不改过,则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已矣。天下无王,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圣人所不得辞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杀之,可乎?汉末大乱,豪杰并起,荀文若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杀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则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则必死之。楚人将杀令尹子南,子南之子弃疾为王御士,王泣而告之,既而杀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讐,吾弗忍也。”遂缢而死。武王亲以黄钺斩纣,使武庚受封而不叛,岂复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武王之封武庚,葢亦不得已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纣虽无道,其故家遗俗未尽灭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诛其君,夷其社稷,诸侯必有不悦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岂武王之意哉?故曰:武王非圣人也。平王【苏轼】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之,居九鼎焉。而周复都酆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迁于洛。」苏子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谬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頿王之神圣,诸侯服享,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成王、周公复增营之。周公既没,葢君陈、毕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巳非有意于迁也。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毕此,岂有意于迁哉?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已。不幸而有败,至于乞假以生可也,然终不敢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鬻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幽、厉。然至于桀、纣而后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之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鬻田宅之效也。盘庚之迁,复殷之旧也;古公迁于岐,方是时,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岂所难哉?卫文公东徙,渡河,恃齐而存耳。齐迁临淄,晋迁于绛于新田,皆其盛时,非有所畏也。其余避冦而迁都,未有不亡;虽不即亡,未有能复振者也。春秋时,楚大饥,羣蛮叛之,申、息之北门不啓,楚人谋徙于阪髙。蒍贾曰:「不可,我能往,冦亦能往。」于是乎以秦人、巴人灭庸,而楚始大。苏峻之乱,晋几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温峤欲迁豫章,三呉之豪欲迁会稽,将从之矣,独王导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丰俭移都,若宏卫文大帛之冠,何适而不可?不然,虽乐土为墟矣。且北冦方彊,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望实皆防矣。」乃不果迁,而晋复安,贤哉导也,可谓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虽不如楚之彊,顾不愈于东晋之防乎?使平王有一王导,定不迁之计,收丰镐之遗民,而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东诸侯,齐、晋虽彊,未敢贰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二十九 明代唐顺之编 武王【苏轼】周武王战胜殷朝后,把殷朝遗民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让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周武王去世后,禄父与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成王命周公诛杀他们,又把微子启封在宋地。苏轼说:‘武王不是圣人。过去孔子大概责备汤王、武王,只是自己认为是殷朝的后代而又是周朝的人,所以不敢明说,曾多次委婉表露意思,说:“伟大啊,崇高啊,尧、舜、禹!我对他们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这已经明确表明他认为汤、武有所不足。又说:“武王的美德已经完备了,却还没有达到尽善。”又说:“天下三分有其二,仍然服事殷朝,周的德行可以说是最高的了。”伯夷、叔齐对于武王,大概把他看作弑君之人,极为羞耻,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孔子却赞许他们,这说明孔子责备武王是很严重的,这是孔门的传统原则。世上的君子如果自称出自孔氏,就一定应当遵守这一原则;国家存亡、百姓生死,也许就在于此,谁敢不严肃对待呢?而孟轲开始扰乱这一原则,说:‘我只听说武王诛杀独夫纣,没有听说他弑杀君主。’从此学者把汤、武当作圣人的正统,好像理所当然,都是孔氏的罪人。假使当时有董狐那样的良史,南巢的事一定会按叛乱来记载,牧野的事一定会按弑君来记载;那么汤、武是仁人,也一定会按法则承担恶名。周公作《无逸》说:‘殷王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们周文王,这四个人通达明智;向上比不上成汤,向下比不上武王。’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周文王时期,诸侯不用召请便自行归附,因此接受天命而称王,行使天子的职权。周朝是否称王,并不取决于纣王是否存亡。假使文王还在世,一定不会攻打纣王;纣王没有遭到讨伐,或许能够寿终正寝,或许死于动乱,殷人再拥立君主来奉行周的天命,把他作为二王之后来祭祀殷朝,这样君臣之道难道不是两全了吗?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后回去,假如纣王不改过,殷人便改立君主,武王对待殷朝也不过如此罢了。天下没有君王,有圣人出现,天下归附他,这是圣人无法推辞的;但用武力取得天下,放逐君主,再杀掉君主,可以吗?汉朝末年天下大乱,豪杰纷纷起兵,荀文若是圣人一类的人,认为除了曹操没有人能够平定天下,所以起身辅佐他;他与曹操谋划的,全都是王者之事。文若难道是在教曹操反叛吗?以仁义拯救天下,天下平定后,帝王之位自然到来,将不得已而接受;没有到来就不去夺取。这是文王的道路,也是文若的心志。等到曹操谋求九锡,文若便因这件事而死。因此我过去曾把文若看作圣人一类的人,是因为他的才能像张子房,而他的道义像伯夷。杀死一个人的父亲,却封他的儿子;如果这个儿子不是人,就可以任用;如果这个儿子果真是一个有人的品格的人,就一定会为父亲而死。楚国人将要杀死令尹子南,子南的儿子弃疾担任楚王的御士,楚王哭着告诉他,随后杀死子南。弃疾的同伴说:‘走吧。’弃疾说:‘我参与杀害自己的父亲,还能到哪里去呢?’那么要侍奉楚王吗?他说:‘背弃父亲而侍奉仇人,我不忍心。’于是上吊而死。武王亲自用黄钺斩杀纣王,假使武庚接受封爵而不叛乱,难道还算是有人性的人吗?所以武庚必然叛乱,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武王封武庚,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殷朝享有天下六百年,贤明圣德的君主先后出现过六七位,纣王虽然无道,但旧家族和遗留下来的风俗还没有完全消灭。天下三分有其二,殷朝没有攻打周,周却攻打殷,诛杀殷君,夷平殷的社稷,诸侯必然有不高兴的,因此封武庚来安慰他们。这难道是武王的本意吗?所以说:武王不是圣人。平王【苏轼】太史公说:‘学者都说周武王讨伐纣王后,居住在洛邑,其实不是这样。武王营建了洛邑,成王让召公占卜是否适合在那里居住,并把九鼎安置在那里。可是周朝仍然以丰、镐为都,直到犬戎击败周幽王,周朝才向东迁都到洛邑。’ 苏轼说:周朝最大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错误的了。从周平王到周朝灭亡,并没有出现特别无道的君主。平王的神明圣达,诸侯都服从进贡,然而最终仍不能振兴周室,这就是东迁的过错。过去周武王攻克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成王、周公又增修营建。周公去世后,大概由君陈、毕公轮流居住在那里,只是为了加强王室,并不是有意迁都。周公想葬在成周,成王便把他葬在那里,毕公也如此,这难道是有意迁都吗?如今富裕人家留给子孙的,不过是田地和住宅罢了。不幸家道败落,甚至靠借贷来维持生活也可以,但最终不敢商议卖掉田宅。如今平王把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事业全部放弃,这是一次失败便卖掉田地住宅的人。夏、商两朝的王朝都延续五六百年,它们先王的德行没有超过周朝,而后王的败坏也不比幽王、厉王更严重。然而直到桀、纣时才灭亡;在尚未灭亡时,天下仍尊奉它们,不像东周那样名义还在而实际已经灭亡。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没有卖掉田宅所造成的结果。盘庚迁都,是为了恢复殷朝旧业;古公迁到岐山时,周人正像狄人一样逐水草而居,迁徙有什么困难呢?’ 卫文公向东迁徙,渡过黄河,只是依靠齐国才得以保存。齐国迁都临淄,晋国迁都到绛,又迁到新田,都是在国势强盛时,并不是因为有所畏惧。其余因为躲避寇乱而迁都的,没有不灭亡的;即使没有立即灭亡,也没有能够重新振兴的。春秋时期,楚国发生大饥荒,群蛮背叛,申、息两地的北门无法打开,楚人商议迁往阪高。蒍贾说:‘不可以。我能去,寇敌也能去。’于是楚国联合秦人、巴人灭掉庸国,楚国才开始强大。苏峻之乱时,晋朝几乎灭亡,宗庙宫室全都化为灰烬。温峤想迁往豫章,三吴的豪杰想迁往会稽,大家将要听从他们,只有王导不同意,说:‘金陵是王者的都城。王者不会因为丰俭而迁都;即使像卫文公那样穿着大帛之冠,到了哪里不能安居呢?否则,即便是乐土也会成为废墟。况且北方寇敌正强,一旦向他们显示弱势,逃窜到蛮越之地,名声和实际都会受损。’于是终于没有迁都,晋朝又恢复安定。王导贤明啊,可以说他能够决定国家大事。唉!平王初年,周朝虽然不如楚国强大,难道反而不比东晋更有防守能力吗?假使平王有一个王导,定下不迁都的计划,收拢丰、镐的遗民,修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政教,以有利形势压服东方诸侯,那么齐、晋即使强大,也不敢怀有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