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四十四明 唐顺之 编民政一【苏辙】臣闻王道之至于民也,其亦深矣。贤人君子自洁于上,而民不免为小人;朝廷之间揖让如礼,而民不免为盗贼。礼行于上,而淫僻邪放之风起于下,而不能止,此犹未免为王道之未成也。王道之本,始于民之自喜,而成于民之相爱。而王者之所以求之于民者,其粗始于力田,而其精极于孝悌亷耻之际。力田者,民之最劳而孝悌亷耻者,匹夫匹妇之所不恱强所最劳而使之有自喜之心,劝所不恱而使之有相爱之意。故夫王道之成,而及其至于民,其亦深矣。古者天下之灾,水旱相仍,而上下不相保,此其祸起于民之不自喜于力田。天下之乱,盗贼放恣,兵革不息,而民不乐业,此其祸起于民之不相爱,而弃其孝悌亷耻之节。夫自喜则虽有大劳,而其事不迁;相爱则虽有彊狠之心,而顾其亲戚之乐,以不忍自弃于不义。此二者,王道之大权也。方今天下之人狃于工商之利,而不喜于农;惟其最愚下之人自知其无能,然后安于田亩而不去山林。饥饿之民皆有盗跖趦趄之心;而闺门之内,父子交忿而不知反。朝廷之上虽有贤人,而其教不逮于下。是故士大夫之间莫不以为王道之逺而难成也。然臣窃观三代之遗文,至于《诗》,而以为王道之成有所易而不难者,夫人之不喜乎此,是未得为此之味也。故圣人之为《诗》,道其耕耨播种之勤,而述其岁终仓廪丰实、妇子喜乐之际,以感动其意。故曰: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饟伊黍,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当此时也,民既劳矣,故为之言其室家来馌而慰劳之者,以勉卒其事。而其终章曰: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秷秷,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当此之时,岁功既毕,民之劳者得以与其妇子皆乐于此休息,闲暇饮酒食肉,以自快于一岁,则夫勤者有以自忘其勤,尽力者有以轻用其力,而狼戾无亲之人有所慕恱而自改其操,此非独于诗云尔,导之使获其利,而教之使知其乐,亦如是也。且民之性,固安于所乐而恱于所利,此臣所以为王道之无难者也。盖臣闻之,诱民之势,逺莫如近,而近莫如其所与竞。今行于朝廷之中,而田野之民无迁善之心,此岂非其逺而难至者哉?明择郡县之吏,谨法律之禁,刑者布市,而顽民不悛。夫乡党之民,其视郡县之吏,自以为非其比肩之人,徒能畏其用法,而袒背受笞于其前,不为之愧,此其势可以及民之明罪,而不可以及其隐慝,此岂非其近而无所与竞者邪?惟其里巷亲戚之间,幼之所与同戏,而壮之所与共事,此其所与竞者也。臣愚以谓古者郡县有三老啬夫,今可使推择民之孝悌无过,力田不惰,为民之素所服者,为之无使治事,而使讥诮教诲其民之怠惰而无良者,而岁时伏腊,郡县颇置礼焉,以风天下,使慕恱其事,使民皆有愧耻勉强不服之心。今不从民之所与竞而教之,而从其所素畏,夫其所素畏者,彼不自以为伍,而何敢求望其万一?故教天下自所与竞者始,而王道可以渐至于下矣。民政四【苏辙】臣闻管子治齐,始变周法,使兵民异处,制国为二十一乡,其工商之乡六,而士乡十五。制鄙以为五属,立五大夫,使各治一属之政。国中之士为兵,鄙野之民为农。农不知战,而士不知稼,各治其事而食其力。兵以卫农,农以资兵。发兵征行,暴露战鬬,而农夫不知其勤深耕疾耨,霑体涂足;而兵卒不知其劳。当是之时,桓公南征伐楚,济汝,逾方城,望汶山;北伐山戎,刜零支,斩孤竹;西攘白狄,逾太行,渡辟耳之溪。九合诸侯,筑夷仪城,楚邱徜徉四方。国无罢▯之民,而天下诸侯徃来接应之不暇。及秦孝公欲并海内,商鞅为之倡谋,使秦人莫不执兵以事战伐,而不得反顾而为农。阴诱六国之民,使专力以耕关中之田,而无战攻守御之役。二者更相为用,而天下卒以不抗。何者?我能累累出兵不息,而彼不能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四十四 明 唐顺之 编 《民政一》【苏辙】我听说王道施行到百姓身上,意义是很深的。贤人君子在上面自我修洁,百姓却不免有小人;朝廷之中揖让合乎礼节,百姓却不免成为盗贼。礼在上面施行,下面却兴起淫邪、偏僻、邪曲、放纵的风气而不能制止,这仍然说明王道没有完成。王道的根本,开始于百姓自得其乐,完成于百姓彼此相爱。王者从百姓那里要求的,粗浅的一端开始于努力耕田,精微的一端达到孝、悌、廉、耻的境界。努力耕田,是百姓最劳苦的事;孝、悌、廉、耻,则是普通男女所不喜爱的事情。【原文此处有疑误:‘不恱强所最劳而使之有自喜之心,劝所不恱而使之有相爱之意’句意层次不明。】勉励他们去做最劳苦的事,使他们产生自得之心;劝导他们做所不喜爱的事,使他们产生彼此相爱的意愿。因此王道完成并施行到百姓身上,意义也很深。古代天下遭遇灾害,水灾旱灾接连发生,上下不能相互保全,这种祸患起于百姓不以努力耕田为乐。天下发生动乱,盗贼放纵恣肆,战争不止,而百姓不以自己的事业为乐,这种祸患起于百姓彼此不相爱,抛弃孝、悌、廉、耻的节操。自己感到喜悦,即使有巨大的劳苦,也不会改变所从事的事业;彼此相爱,即使有强悍狠戾之心,也会顾念亲戚的安乐,不忍心自行抛弃正义。这两点,是王道的关键。如今天下人习惯于工商之利,却不喜欢务农;只有最愚昧低下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其他能力,才安于田亩而不离开山林。饥饿的百姓都有像盗跖那样趑趄窥伺的心思;闺门之内,父子互相忿恨而不知道回头。朝廷之上虽然有贤人,但他们的教化达不到下面。因此士大夫之间无不认为王道遥远而难以成就。然而我私下观察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看到《诗》,便认为王道的成就有容易之处,并不困难;人们不喜欢这种事业,是因为没有体会到其中的滋味。所以圣人作《诗》,讲述耕作、除草、播种的勤劳,又叙写年终仓廪丰实、妇女儿童欢乐的情景,以感动他们的心意。因此诗中说:‘锋利的好耒耜,开始耕治南边的田地;播下各种谷物,果实确实包含着生机。有人来观看你,带着方筐和圆筐;筐中的饭是黍米,头上的斗笠束结整齐;那锄头闪亮,用来除去荼草和蓼草。’在这个时候,百姓已经劳累了,所以诗替他们说起家人前来送饭慰劳的事情,以勉励他们完成这项事业。诗的末章说:‘荼草和蓼草腐朽了,黍和稷茂盛了;收获堆积整齐,积聚得密密实实;高得像城墙,密得像梳齿,从而打开百间仓室。’ ‘百间仓室都装满了,妇女儿童都安宁了;宰杀这头黄牛,双角弯曲而有力;用它来继续祭祀,以承继古代先人的事业。’在这个时候,一年的农功已经完成,劳累的百姓可以和妇女儿童一起因这番休息而欢乐,闲暇时饮酒吃肉,使自己在一年之中得到快意。这样,勤劳的人有办法忘掉自己的劳苦,尽力的人有办法觉得自己的劳力用得轻松,狼戾而没有亲情的人也有所羡慕喜悦而自行改变操守。这不只是在《诗》中这样,诱导他们使他们获得利益,教导他们使他们知道快乐,也应当如此。况且人的本性本来就安于自己所快乐的事,喜欢自己所得的利益,这就是我认为王道并不难实行的原因。我曾听说,诱导百姓的办法,远处没有比近处更有效的,近处又没有比他们所共同竞争的人更有效的。如今政令施行于朝廷之中,田野百姓却没有向善的心,这难道不是因为距离太远、难以达到吗?明白选择郡县官吏,谨慎执行法律禁令,受刑的人遍布市集,而顽劣百姓仍不悔改。乡里百姓看郡县官吏,自认为不是与自己同等的人,只是害怕他们施用法律,在官吏面前袒露脊背受笞打,并不以此为羞愧;这种办法可以使百姓明白什么是罪,却不能触及他们隐秘的恶行,这难道不是因为它虽近,却没有百姓可以同它竞争吗?只有里巷亲戚之间,那些幼年时一起嬉戏、成年后一起做事的人,才是彼此竞争的对象。我愚昧地认为,古代郡县设有三老、啬夫,如今可以推选百姓中孝顺兄长、没有过失、努力耕田而不懒惰、平素为百姓所敬服的人,让他们不负责办理政事,而负责讥刺、劝诫和教导那些懒惰无良的百姓;每年伏日、腊日,郡县适当设置礼仪来表彰他们,以此教化天下,使人羡慕并乐于从事这种事业,使百姓都有羞愧、耻辱、勉励自己而不愿服输的心。如今不按照百姓所共同竞争的对象来教导他们,却按照他们平素所畏惧的对象来教导;他们平素所畏惧的人,百姓不把自己看作同类,又怎么敢希望自己能有丝毫赶上呢?所以教导天下,要从百姓所共同竞争的对象开始,王道就可以逐渐施行到下面。《民政四》【苏辙】我听说管子治理齐国,首先改变周代的法制,使兵民分开居住,把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乡,其中工商之乡六个,士乡十五个。又把郊外划分为五属,设置五位大夫,让他们各自治理一属的政务。国都中的士人充当士兵,郊野的百姓从事农业。农民不懂战争,士人不懂耕作,各自管理自己的事务,靠自己的劳力取得食物。士兵保卫农民,农民供养士兵。出兵征战,暴露在野外战斗,农夫却不知道其中的辛劳,只管深耕快锄,汗水沾身、泥土沾脚;士兵也不知道农夫的劳苦。当时齐桓公南征伐楚,渡过汝水,越过方城,望见汶山;北伐山戎,砍伐零支,斩灭孤竹;向西抵御白狄,越过太行,渡过辟耳之溪。九次会合诸侯,修筑夷仪城,在楚丘从容往来四方。国内没有疲惫困乏的百姓,天下诸侯来往接应也忙不过来。到秦孝公想要兼并海内时,商鞅替他倡导谋划,使秦人无不拿起武器从事征战,而不能回头再做农民。他暗中诱导六国百姓,使他们专心耕种关中的田地,而不承担战攻守御的劳役。两者交替发挥作用,天下最终因此不能抵抗秦国。为什么呢?我们能够接连不断地出兵而不停止,而他们不能应战;
我能外战而内不乏食,而彼必不战而后食可足。此二者,管仲、商鞅之深谋也。自管仲死,其遗谋旧防,后世无复能用,而独其分兵与民之法遂至于今不废。何者?其事诚有以便天下也。今夫使农夫竭力以辟天下之地,醵其所得以衣食天下之武士,而免其死亡战鬬之患,此人之情,谁不可者?然当今天下之事,与管仲、商鞅之时则已大异矣。古者霸王在上,仓廪丰实,百姓富足,地利已尽,而民未乏困,当此之时,谓之人有余。今天下之田,疾耕不能徧,而蓬蒿藜莠实尽其利,人不得以为食,而禽兽之所蕃息,当是之时,谓之地有余。古之圣人,人有余则务在于使人,是以天下之人虽其甚蕃,而举无废功;地有余则务在于辟地,是以天下之地虽其甚寛,而举无遗力。今也,海内之田病于有余,而上之人务在于使人,不已过哉?臣观京师之兵,不下数十百万,沿邉大郡不下数万人,天下郡县千人为辈,而江淮漕运之卒不可胜计,此亦已侈于使人矣?且夫人不足而使人之制不为少减,是谓逆天而违人。昔齐桓之世,人力可谓有余矣,而十五乡之士不过三万,车不过八百乘,何者?惧不能乆也。方今天下之地,所当厚兵之处,不过京师与西邉、北邉之郡耳。昔者太祖、太宗既平天下,四方逺国或数千里,以为逺人险诐,未可以尽知其情也,故使关中之士徃而屯焉,以镇服其乱心。及天下既安,四海一家,而因循久逺,遂莫之变。夫天下之兵,莫如各居其乡,安其水土,而习其险易,而特病其不知战。故今世之患,患在不教乡兵,而专任屯戍之士为抗贼之备。且天下治平,非沿邉之郡,则山林匹夫之盗,及其未集而诛之,可以无事于大兵。茍其有大盗,则其为变故,亦非戍兵数百千人之所能制。若其要塞之地,不可无备之处,乃当厚其土兵以代之耳。闻之,古者良将之用兵,不求其多,而求其乐战。今之为兵之人,夫岂皆乐乎为兵哉?或者饥馑困踬,不能以自存,而或者年少无頼,既入而不能以自脱,盖其间常有思归者矣。故臣欲罢其思归之士,以减屯戍之兵,虽使去者大半,臣以为处者犹可以足于事也。盖古者有余则使之以寛,而不足则使之以约。茍必待其有余而后能办天下之事,则无为贵智矣。民政五【苏辙】臣闻近代以来,天下之变备矣。世之君子,随其破败而为之立法,补苴缺漏,疏剔棼秽,其为法亦已尽矣。而后世之▯,常不为之少息。其法既立而旋亡,其民暂享其利而不能久,因循维持至于今。世承百王之▯,而独受其责,其病最为繁多。而古人已行之遗防,又莫不尽废而不举。是以为国百有余年,而不至于治平者,由此之故也。盖天下之多虞,其始自井田之亡。田制一败,而民事大坏,纷纷而不可止。其始也,兼并之民,众而贫民失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富者连阡陌以势相役,收大半之税,耕者穷饿而不耕者得食,以为不便,故从而为之法曰:「限民名田,贵者无过若干,而贫者足以自养。」此董生之法也。天下之人兼并而有余,则思以为骄奢。骄奢之风行于天下,则富者至有破其赀畜,而贫者处于不若,以争爲盗,而不知厌,民皆有为盗之心,则为之上者甚危而难安。故为之法曰:「立制而明等,使多者不得过,而少者无所慕也,以平风俗。」此贾生之法也。民之为性,丰年则食之而无余,饥年则转死于沟壑而莫之救。富商大贾乘其不足而贵卖之,以重其灾,因其有余而贱取之,以待其▯,予夺之柄归于豪民,而上不知收。粒米狼戾而不为敛,藜藿不继而不为发。故为之法曰:「贱而官为籴之,以无伤农;贵而官为发之,以无伤末。小饥则发小熟之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敛。」此李悝之法也。古者三代之兵,出而为兵,入而为农。出兵临敌,则国有资粮之储;而兵罢役休,则无复养兵之费。及至后世,海内多故而征伐不息,以为害农,故特设兵以办天下之武事。其始若不伤农者,而要其终,衣食之奉,农亦必受其困。故为之法曰:「不战则耕以自养,而耕之闲暇则习为击刺以待冦。」
译我们能够在外征战而内部不缺粮食,而他们必须不参加战争然后粮食才可能充足。这两点,是管仲、商鞅的深谋远虑。自从管仲死后,他遗留下来的谋略和旧有防制,后世再没有人能够运用,只有把兵民分开的办法一直到今天没有废除。为什么呢?因为这种做法确实有便于天下。如今让农夫竭尽力量开垦天下的土地,聚集他们的收获来供给天下的武士,使他们免遭死亡战斗的祸患,这种事情按照人的情性,谁会不愿意呢?然而当今天下的情势,与管仲、商鞅的时代已经大不相同。古代霸王在上,仓廪丰实,百姓富足,土地的利益已经充分开发,而百姓还没有贫乏困顿,这时叫作人口有余。如今天下的田地,虽然努力耕作也不能遍及,蓬蒿、藜、莠反而占尽土地的利益,人不能把它们作为食物,却成了禽兽繁殖生息的地方,这时叫作土地有余。古代圣人,在人口有余时,致力于役使人口,所以天下人口虽然很多,却没有荒废的功业;在土地有余时,致力于开垦土地,所以天下土地虽然广阔,却没有留下未尽的力量。如今海内的田地困于有余,而上面的人却致力于役使人口,不是太过分了吗?我看京师的军队,不下数十万、百万;沿边大郡的军队,不下数万人;天下郡县,每千人编为一队;江淮漕运的士卒更是数不胜数。这不也已经过度役使人口了吗?况且人口不足而役使人口的制度却不稍微减少,这叫违背天意、违背人情。从前齐桓公时代,人口的力量可以说有余了,但十五乡的士人不过三万人,战车不过八百辆,为什么呢?因为害怕不能长久。如今的天下,应该加强兵力的地方,不过是京师以及西边、北边的郡而已。从前太祖、太宗平定天下以后,四方偏远国家有的相隔数千里,认为远方的人险恶难测,不能完全了解他们的情实,所以让关中的士卒前往那里屯驻,以镇压使他们服从。到天下已经安定,四海成为一家,却因循日久,终于没有改变。天下的军队,没有比各自居住在本乡更好的;他们熟悉当地水土,了解地势险易,只是担心他们不懂得作战。所以如今的祸患,在于不训练乡兵,却专门任用屯戍的士卒来准备抵抗盗贼。况且天下太平,除了沿边郡县之外,即使是山林中的平民盗贼,趁他们尚未聚集便加以诛除,也可以不用大军。如果出现大盗,他们造成的变故,也不是几百、几千名戍兵所能制止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至于那些关塞要地、不可没有防备的地方,只应当增加当地土兵来代替他们罢了。我听说古代良将用兵,不求兵多,而求士卒乐于作战。如今做士兵的人,难道都乐意当兵吗?有的人是因为饥荒困顿,不能养活自己;有的人年轻无赖,入伍以后又不能自行脱身,其中常常有想回家的人。所以我想罢免那些想回家的士兵,减少屯戍的军队;即使让他们离去大半,我认为留下的人仍然足以办事。古代有余时便宽缓地役使,不足时便约束地役使。如果一定要等到有余之后才能办成天下的事情,那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智慧了。《民政五》【苏辙】我听说近代以来,天下的变故已经很充分了。世上的君子随着各种败坏而制定法令,弥补缺漏,疏理纷乱、剔除污秽,所制定的法令也已经用尽了。然而后世的弊病,常常并没有因此稍稍停息。法令制定后很快灭亡,百姓暂时享受其利益却不能长久,只能因循维持到今天。世代承受百王留下的弊病,又独自承担治理的责任,所患最为繁多。古人已经实行的遗留下来的防制,也无不全部废弃而不实行。因此建国一百多年,却不能达到天下太平,就是这个缘故。天下多灾多难,开始于井田制的灭亡。田制一败坏,民政就大坏,纷纷乱乱而无法停止。起初,兼并土地的人越来越多,贫民失去职业;贫者没有立锥之地,富者凭势力占有连片田地、役使贫民,收取一半以上的赋税,耕田的人困穷饥饿,不耕田的人反而得到食物。人们认为这不便利,于是制定法令说:‘限制百姓占有田地,贵族不得超过若干,贫民则足以自我养活。’这是董生的法令。天下人兼并土地而有余,就想用来追求骄奢;骄奢的风气流行天下,富人甚至耗尽自己的财产储蓄,贫人处境更加不如意,便争相作盗而不知满足。百姓都有作盗的心思,那么在上位的人就十分危险而难以安定。所以又制定法令说:‘建立制度,明确等级,使财物多的人不得超过限度,使财物少的人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以此平定风俗。’这是贾生的法令。百姓的本性是,丰年便把粮食吃掉而没有剩余,荒年便转死沟壑而无人救济。富商大贾趁百姓不足时抬高价格出售,以加重他们的灾难;又趁他们有余时低价收购,以等待他们困乏。给予和夺取的权柄归于豪强,而上面却不知道收取。粮食多得散落满地,却不加以收购;连藜藿都不能接续,却不开放粮仓赈济。所以制定法令说:‘粮价低时由官府收购,以免伤害农民;粮价高时由官府发卖,以免伤害商人。小饥荒便发放小熟年积存的粮食,中等饥荒便发放中熟年积存的粮食,大饥荒便发放大熟年积存的粮食。’这是李悝的法令。古代三代的军队,出外就是士兵,回乡就是农民。出兵面对敌人时,国家有资粮储备;战争结束、服役停止时,又没有继续养兵的费用。到后世,海内多有变故,征伐不停,为了不损害农业,才特别设置军队来办理天下的军事。开始似乎不伤害农业,但追究到最后,军队的衣食供给,农民也必然受到困扰。所以制定法令说:‘不作战时就耕田养活自己,耕作的闲暇便练习击刺,以等待盗寇。’
至此赵充国之法也。盖古之遗制,其可以施于今。者甚多,而臣不敢复以为説。而此四者,皆天下之所共知而不行者也。夫知之而不行,此其故何欤?臣闻事固有可以无术而行者,有时异事变,无术而不可行者。均民以名田,齐众以立制,是无术而可以直行者也。平籴以捄灾,屯田以寛农,是无术而不可行者也。古者贤君在上,用度足而财不竭,损其有余以备民之所不足,而不害于岁计。今者岁入不足,以为出国之经费,犹有所不给,而何暇及于未然之备?古者将严而兵易使,其兵安于劬劳,故虽使为农而不敢乱。今者天下之兵,可使执劳者皆不知战,而可与战者皆骄而不可使。衣食丰溢而筋力疲惫,且其平居自处甚倨,而安肯为农夫之事乎?故屯田平籴之利,举世以为不可复者,由此之故也。盍亦思其术矣?臣尝闻之,贾人之治产也,将欲有为而无以为资者,不以其所以谋朝夕之利者为之也。盖取诸其不急之处而日蓄之,徐徐而为之,故其业不伤而事成。夫天子之道,食租衣税,其余之取于民者,亦非其正矣。茶盐酒铁之类,此近世之所设耳。夫古之时,未尝有此四物者之用也,而其为国亦无所乏絶。臣愚以为可于其中择取一焉,而置之用度之外,岁以为平籴之资。且其既已置之用度之余,则不复有所顾惜而发之也。轻发之也,轻而后民获其利,其与今之所谓常平者亦已大异矣。抑尝闻之,尝已牧马者不可使之畜豚彘,马彘之相去未能防也,而犹且不可使。今世之兵以为兵募之,而欲彊之以为农,此其不从固无足怪者。今欲以兵屯田,盖亦告之以将屯田而募焉。人固有无田以为农而愿耕者,从其愿而使之,则虽劳而无怨。茍屯田之兵既多而可用,则夫不耕而食者,可因其死亡而勿复补,以待其自衰矣。嗟夫,古之人其制天下之患,其亦已畧尽矣,而其守法者常至。于怠惰而不举,是以世之▯常若近起于今者,而不求古之遗法而依之以为治,可不大悲矣哉!民政六【苏辙】臣闻三代之时,无兵役之忧。降及近世,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至于今而养兵兴役之事,皆不得其当,而可为之深忧。盖古者兵出于农,而役出于民。有农则不忧无兵,而有民则不忧无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之兵;而二十岁之男子,岁有三日之役。故其兵强而费不增,役起而人素具。虽有大兵大役,而不忧事之不集。至于兵罢役休,而无日夜不息之费。其后周衰,井田破坏,陵夷至于末世,天下无复天子之田,皆民之所自有。天下之民不食天子之田,是故独赋其税,而不任之以死伤战鬬之患。天子有养兵之忧,而天下无攻守劬劳之民,以为大忧。故调其财以为养兵之用,而天下之役,凡其所以转输漕运营建兴筑之事,又皆出于民。当此之时,民之所以供上之令者三:曰租,曰调,曰庸。租者,地之所当出;调者,兵之所当费;庸者,岁之所当役也。故使之纳粟于官,以为田之租;人入布帛,以为兵之调;岁役其力,不役则出其力之所直,以为役之庸。此三者,农夫皆兼为之,而游惰末作之民,亦不免于庸调。运重漕逺,天子不知其费,而一出于民。民岁役二旬,而不役者当帛六十尺。民亦不至于大苦。故隋唐之间,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此其为法,虽不若三代之兵不待天子之养,然天下之役犹有可赖者,皆民为之也。及其后世,又不能守,乃始变法而为两税,以至于今。大下非有田者不可得而使,而有田者之役亦不过奔走之用,而不与天子之大事。天下有大兴筑,有大漕运,则常患无以为使。故广募冗兵,以供力役之急。不知击刺战阵之法,而坐食天子之俸。由是国有武备之兵,而又有力役之兵。此二者,其所以奉养之具,皆出于农也。而四海之游民,无尺寸之庸调。为农者常使阴出,古者游民之所入,而天子亦常兼任养兵兴役之。大患,故夫兵役之▯,当今之世可谓极矣。臣愚以为,天子平日无事而养兵不息,此其事出于不得已。惟其干戈旗鼓之攻,而后可使任其责。至于力役之际,挽车船,筑宫室,造城郭,此非有死亡陷败之危,天下之民诚所当任而不辞。不至以累兵革之人,以重费天子之廪食。然当今之所谓可役者,不过曰农也,而农已甚困。盖常使尽出天下之费矣,而工商技巧之民与夫游闲无职之徒,常徧天下,优游终日而无所役属。盖周官之法,民之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今可使尽为近世之法,皆出庸调之赋。庸以养力役之兵,而调以助农夫养武备之士。而力役之兵可因其老疾死亡遂勿复补,而使游民之丁代任其役,如期而止,以除其庸之所当入。
译这就是赵充国的法令。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可以施行于今天的很多,我不敢再把它们全部作为自己的主张。而这四种制度,都是天下人共同知道却不实行的。知道却不实行,这是什么原因呢?我听说事情有的可以不用方法便实行,有的由于时势不同、事情变化,没有方法便不能实行。按名额平均百姓的田地,建立制度使众人齐一,这是不用特别方法便可以直接实行的;实行平籴来救济灾荒,实行屯田来宽减农民,这是没有方法便不能实行的。古代贤君在上,费用充足、财物不会竭尽,减少有余的部分来防备百姓的不足,而不损害一年的经费。如今岁入不足,用来支付国家的经费尚且有所不够,哪里有空暇顾及尚未发生的储备呢?古代将领严明而士兵容易役使,士兵安于劳苦,所以即使让他们务农,也不敢作乱。如今天下的士兵,能够服劳役的都不懂作战,能够作战的又都骄横而不可役使。他们衣食丰足而筋力疲惫,平时处身又十分倨傲,怎么肯做农夫的事情呢?所以屯田、平籴的利益,举世都认为不能恢复,就是这个缘故。为什么不也考虑一下相应的办法呢?我曾听说,商人经营产业,想要有所作为却没有资金,不会拿平日谋求朝夕利益的本钱来做这件事。他们从不急迫的地方取出资金,每天积蓄一点,慢慢地去做,所以产业不受损害而事情能够成功。天子的常道是食用租税,除此之外再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也不是正当的收入。茶、盐、酒、铁之类,是近世才设置的税源。古代从未依靠这四种物品取得收入,却也没有使国家匮乏断绝。我愚昧地认为,可以从其中选择一种,置于日常用度之外,每年把它作为平籴的资金。既然已经把它置于用度之外,就不必再顾惜而可以发放。轻易发放,正因为发放轻便,百姓才能得到利益;这与如今所谓的常平仓也已经大不相同了。我还曾听说,曾经牧养过马的人,不可以再让他饲养猪,因为马和猪相差并不太远,却仍然不能让他兼养。如今世上的士兵是按兵募方式招来的,却想强迫他们务农,他们不服从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想让士兵屯田,大概也应当先告诉他们将要屯田,然后再招募。人本来有无田可耕却愿意务农的,顺从他的愿望让他去做,即使劳苦也没有怨言。如果屯田的士兵已经很多而且可以使用,那么那些不耕田却吃粮的人,便可趁他们死亡而不再补充,以等待这种队伍自然衰减。唉,古人制止天下祸患的方法,大概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可是守成法的人常常竟然达到—— 懒惰而不去实行的地步,所以世上的弊病常常好像刚刚产生于今天,却不寻求古代遗留下来的法令,依靠它来治理,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民政六》【苏辙】我听说夏、商、周三代时,没有兵役的忧患。到了近世,有供养军队的困境,却没有兴发劳役的忧患。到了今天,养兵和兴役都不得其当,实在值得深切忧虑。古代军队出自农民,劳役出自百姓。有农民就不担心没有士兵,有百姓就不担心没有劳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当兵;二十岁的男子,每年服役三日。因此军队强盛而费用不增加,劳役兴起而人员本来就已具备。即使有大规模军队和劳役,也不担心事情不能完成。等到战争结束、劳役停止,又没有日夜不停的费用。后来周朝衰落,井田制破坏,逐渐衰败到后世,天下不再有天子的田地,田地都成为百姓自己所有。天下百姓不食用天子的田地,所以只向他们征收赋税,却不让他们承担战斗中死亡受伤的祸患。天子有养兵的忧虑,天下却没有承担攻守劳苦的百姓,成为一大忧患。因此征调财物来供养军队,而天下的劳役,凡是转运、漕运、营造、兴建、筑城等事情,又都出自百姓。当时百姓供奉上面命令的项目有三种:一是租,二是调,三是庸。租,是土地应当缴纳的;调,是供给军队所需的;庸,是每年应当承担的劳役。因此让百姓向官府缴纳粮食,作为田租;每人缴纳布帛,作为军需调赋;每年役使他们的劳力,不服役就缴纳相当于劳力价值的钱物,作为庸。农夫三项都要兼负,游惰和从事末业的人,也不能免除庸调。运输沉重物资、远途漕运,天子不知道其中的费用,却全都出自百姓。百姓每年服役二十天,不服役的人应当缴纳帛六十尺。百姓也不至于极其困苦。因此隋、唐之间,有养兵的困境,却没有兴发劳役的忧患。这种法令虽然不如三代军队不需天子供养,但天下的劳役仍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因为都是百姓承担的。到了后世,又不能守住这种制度,于是开始改变法令,实行两税,一直到今天。天下没有田地的人不能被役使,有田地的人的劳役也不过是奔走供役,而不参与天子的大事。天下有大规模兴建、大规模漕运时,常常忧虑没有人可以役使。因此广泛招募多余的士兵,以供应劳役的紧急需要。他们不懂击刺、战阵的方法,却坐食天子的俸禄。于是国家既有备战的军队,又有承担劳役的军队。这两种军队的供养费用,全都出自农民。而天下四处游荡的百姓,没有一尺一寸的庸调负担。务农的人却常常暗中承担古代游民所应缴纳的赋役,天子也常常兼负养兵和兴役的重大忧患。因此兵役的弊病,在当今可以说达到极点了。我愚昧地认为,天子平日无事却不停地养兵,这是出于不得已;只有干戈旗鼓、攻战的事务,才可以让军队承担责任。至于劳役,拉车拉船、修筑宫室、建造城郭,这些事情没有死亡、陷败的危险,天下百姓确实应当承担而不推辞,不应当让从事战争的人来承担,以加重天子粮仓的费用。然而如今所谓可以役使的人,不过是农民,而农民已经十分困苦。他们一向承担天下的全部费用;工商、技艺之民以及游闲无职的人,却遍布天下,整日优游而没有任何役使。周官的制度规定,没有职业的人缴纳夫家之征;如今可以让他们全都按照近世的制度缴纳庸调之赋。用庸赋来养活承担劳役的军队,用调赋来帮助农民供养武备军士。承担劳役的军队可以因年老、疾病、死亡而不再补充,让游民中的成年男子替代他们承担劳役,期限一到就停止,以免除他们本来应缴纳的庸赋。
而其不役者则亦收其庸,不使一日而阙。盖圣人之于天下,不惟重乎茍防而无所求,唯其能缓天下之所不给,而节其太幸,则虽有取而不害于为义。今者虽能使游民无劳苦嗟叹之声,而常使农夫独任其困。天下之人皆知为农之不便,则相率而事于末。末众而农衰,则天子之所独任者愈少而不足于用。故臣欲收游民之庸调,使天下无侥幸茍免之人,而且以纾农夫之困。茍天下之游民自知不免于庸调之劳,其势不耕则无以供亿其上,此又可驱而归之于南亩。要之千岁之后,必将使农夫众多而工商之类渐以衰息。如此而后使天下举皆从租庸调之制,而去夫所谓两税者,而兵役之忧可以稍缓矣。民政七【苏辙】臣闻古者天下皆天子之人,田亩之利,衣食之用,凡所以养生之具,皆赖于天子,权出于一,而利不分于彊族,民有奉上之忧,而无役属附丽之困,是以民德其上,而举天下皆可使奉天子之役使。至于末世,天子之地转而归于豪民,而天下之防,民饥寒朝夕之柄,天子不卹,而以遗天下之富贾。夫天子者,岂与小民争此尺寸之利也哉?而其势则有所不可,何者?民之有田者,非皆躬耕之也,而无田者为之耕;无田者,非有以属于天子也,而有田者拘之。天子无田以予之,而欲役其力也,实难。有田者授之以田,视之以奴仆,而可使无憾。故夫今之农者,非天子之农,而富人之农也。至于天下之游民、贩夫、贩妇、工商、技巧之族,此虽无事乎田,然日食其力,而无以为朝夕之用,则此亦将待人而生者也。而天子不防其阙,乃使富民持其赢余,贷其所急,以为之父母。故虽游民,天子亦不可得而使,而富者独擅其利,日役其力而不偿其力之所直。由此观之,则夫天下之民,举皆非天子之人,而天子徒以位使之,非皆得其欢心也。夫天下之人,独有其田者,廼使有以附属于天子,此其为众,岂足以当其下之仰给之民哉?此亦足以见天子之所属者已甚寡矣。臣愚以为当今之势,宜收天下之田而归之于上,以业无田之农夫,防小民之所急,而夺豪民假贷之利,以收游手之用,故因其所便而为之计,以为莫如收公田而贷民急。夫陈、蔡、荆、楚之地,地广而人少,土皆公田,而患无以耕之;而呉越、巴蜀之间,拳肩侧足以争寻常尺寸之地,安土重迁,恋恋而不能去,此非官为之画防,因其凶荒饥馑之岁,乗其有愿徙之心,而遂徙之于不耕之公田,则终不能以自去。今欲待其已去而收其田亩,籍其室庐,田为公田,室为公室,以授无田之民,使天下虽富庶之邦亦常有天子之田,而又因其籍没积而勿复鬻,募天下之丁男使分耕其中,而无使富民端坐而欲收公田之遗利,使天下之农夫稍可以免仆▯之辱,而得上丽于天子;而其新徙之民,耕牛、室屋、饮食、器皿之类有所不备,又皆得以贷于国,可以无失其所。夫所谓贷者,虽其为名近于商贾市井之事,然其为意不可以不察也。天下之民无田以为农,而又无财以为工商,禁而勿贷,则其势不免转死于沟壑;而使富民为贷,则有相君臣之心,用不仁之法而收大半之息。其不然者,亦不免于脱衣避屋以为质,民受其困而上不享其利,徒使富民执予夺之权以豪役乡里。故其势莫如官贷以赒民之急。周官之法,使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其贵贱,而以国服为息。今可使郡县尽贷而任之,以其土著之民以防其逋逃窜伏之奸,而一夫之贷无过若干。春贷以敛缯帛,夏贷以收秋实,薄收其息而优之使之偿之无难,而又时免其息之所当入以收其心,使民得脱于奴▯之中而获自属于天子。如此则天下之游民可得而使,而富民之贷可以不禁而自息。然臣以为收公田者,其利逺非可以岁月之间而待其成也,要之数十百年,则天下之农夫可使大半皆天子之农。若夫所谓贷民急者,则可以朝行而夕获其利,此最当今之急务也。民政八【苏辙】臣闻古者建都立邑,相其邱陵原隰,而利其水泉之道,通其所无,而导其所有,使民日取而不尽,安居于中,而无慕于外,利各安其土,乐其业,无来去迁徙之心。膏腴之乡,民不加多;而贫瘠之处,民不加少,天下之戸,平均若一,皆足以供其郡县之役使,而无所乏困。盖今天下所谓通都大邑,千里之城,万戸之郭,其阴阳向背,与其山林原隰之势,陂池泉水之利,皆秦汉以来所谓创置摹画,使足以衣食其民,而无乏絶者也。臣尝读《周诗》公刘之一篇,其言自戎迁豳之际,登高望逺,以求其可居之地,与其可用之物,莫不详悉而曲尽。其诗曰:「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廼陟南冈,廼观于京。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廼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砺取鍜。」夫古之君子居于其邦,其欲知民之所利与器用之所出,盖如此其详也。
译不服役的人也照样收取他的庸赋,不使一天有所缺漏。圣人治理天下,不只是重视苟且防范而不追求其他;只要能够缓解天下所不足的,节制那些过分幸运的人,即使有所取也不损害义。如今虽然能使游民没有劳苦嗟叹之声,却总让农民独自承担困苦。天下人都知道务农不便利,于是相率去从事末业。末业人口增多而农业衰落,天子所能独自承担的越来越少,费用也越来越不够。所以我想收取游民的庸调,使天下没有侥幸苟免的人,同时用以缓解农民的困苦。假如天下游民自己知道不能免除庸调的劳苦,那么按这种形势,不耕田就没有办法供给上面;这又可以驱使他们回到南亩务农。总而言之,千年以后,必将使农民人数增多,而工商之类逐渐衰落停息。这样以后,再使天下都实行租庸调制度,废除所谓两税,兵役的忧患就可以稍稍缓解了。《民政七》【苏辙】我听说古代天下人都是天子的百姓,田地的收益、衣食的费用以及一切养活生命的物资,都依赖天子;权力集中于一处,利益不分散给强族。百姓有奉养上面的忧劳,却没有依附豪强、受其役使的困苦,因此百姓感念天子的恩德,天下人都可以被役使来承担天子的劳役。到了后世,天子的土地逐渐转归豪民,天下百姓饥寒朝夕所系的权柄,天子不加体恤,却把它留给天下的富商。天子难道是要同小民争夺这点利益吗?但形势却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地方,为什么呢?有田的人并不都是亲自耕作,无田的人替他们耕种;无田的人并没有可以归属于天子的关系,有田的人却把他们拘束在自己手中。天子没有田地可以赐给无田者,却想役使他们的劳力,实在困难。有田的人把田地授给他们,把他们视同奴仆来对待,却可以役使他们而不使他们有所怨恨。所以如今的农民,不是天子的农民,而是富人的农民。至于天下的游民、贩夫、贩妇、工商以及从事技艺的人,他们虽然不从事田地,却每天靠自己的劳力生活;如果没有办法维持朝夕的费用,也同样是等待别人才能生存的人。天子不防止他们缺乏,反而让富民拿出剩余,借给他们急需的财物,充当他们的父母。所以即使是游民,天子也不能役使他们,富人却独占其中的利益,每天役使他们的劳力,却不偿还相当于其劳力的价值。由此看来,天下百姓几乎都不是天子的百姓,天子只是凭借地位役使他们,并不能都得到他们的欢心。天下人中,只有拥有田地的人,才有凭借土地依附于天子的条件;这样的人数,哪里足以供养下面那些仰赖他人生活的百姓呢?这也足以看出,真正属于天子的百姓已经太少了。我愚昧地认为,按照当今的形势,应当收取天下的田地,把它们归于上面,用来安置无田的农民;防备小民的急难,夺取豪民借贷所得的利益,以收纳游手之民的劳力。因此应当顺着形势制定办法,没有比收取公田、借贷给百姓急需更好的了。陈、蔡、荆、楚一带,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土地都属于公田,只是忧虑没有人耕种;吴越、巴蜀之间,人们挤肩并足,只能争夺寻常尺寸的土地,安土重迁,依恋故土而不能离开。如果不是官府替他们谋划,趁着灾荒饥馑的年岁,利用他们愿意迁徙的心情,把他们迁到无人耕种的公田上,他们终究不能自行离去。如今应当等他们已经迁走后,收取他们原有的田地,登记他们的房屋;田地作为公田,房屋作为公室,用来授给无田的百姓,使天下即使是富庶的地区,也常常有天子的田地;又把这些登记没收而来的田地积存起来,不再出卖,招募天下的成年男子分头耕种其中,不让富民端坐着妄想取得公田遗留下来的利益,使天下农民稍稍能够免除奴仆的屈辱,得以向上依附于天子;新迁来的百姓,耕牛、房屋、饮食、器皿等物有所不足,也都可以向国家借取,使他们不至于失去安身之处。所谓借贷,虽然名义上接近商贾市井的事情,但其中的意义不能不加以审察。天下百姓没有田地务农,又没有财物从事工商,如果禁止借贷,他们势必免不了转死沟壑;假如让富民放贷,就会产生把百姓看作臣仆的心态,用不仁的办法收取大半利息。即使不是这样,也免不了让百姓脱下衣服、让出房屋作为抵押;百姓受到困苦,而上面又享受不到利益,只是让富民掌握给予和夺取的权力,倚仗势力役使乡里。因此按这种形势,不如由官府放贷来救济百姓的急难。周官的制度规定,借贷的百姓与有关官员辨别物价贵贱,以国家规定的物品作为利息。如今可以让郡县全部负责放贷,用当地土著百姓来防止借贷者逃亡潜藏的奸弊,并且规定每一个人的借贷不得超过一定数额。春天放贷,秋天收取缯帛;夏天放贷,秋天收取谷物。利息收得少一些,并宽缓对待借款人,使他们容易偿还;又不时免除本来应缴的利息,以收服他们的心,使百姓能够脱离奴仆的处境而直接归属于天子。这样,天下游民就可以役使,富民的借贷也不必禁止而自然停止。然而我认为,收取公田,利益深远,不是可以在几年、几个月之间等待它见效的;总要经过数十年、上百年,天下农民才可以大半成为天子的农民。至于所谓借贷给百姓救急,却可以早晨施行、晚上就看到利益,这是当前最应当办理的急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民政八》【苏辙】臣听说,古代建立都城和城邑,要观察丘陵、平原、低湿地的地势,利用水泉的通道;把没有的东西输通,把已有的东西加以疏导,使百姓每天取用也不会耗尽,安居在其中而不羡慕外地;各自安于本土,乐于本业,没有迁徙往来的念头。肥沃的地方,人口不会因此增加;贫瘠的地方,人口也不会因此减少;天下各户大致平均如一,都足以供给郡县的差役,不至于匮乏困顿。如今天下所谓交通便利的大都邑,方圆千里的城邑、拥有万户人家的郭城,它们的阴阳向背,以及山林、平原、低湿地的形势、陂池泉水的便利,大都是秦汉以来筹划营建,使其足以供养百姓而不致匮乏的。臣曾读《周诗》中的《公刘》篇,诗中说到公刘从戎地迁到豳地时,登高远望,寻找可以居住的地方和可以利用的物产,没有不说得详细周全的。诗说:‘忠厚的公刘,前往那百泉之地;眺望那广阔的平原,于是登上南冈,于是观察京地。忠厚的公刘,土地既广又长;既测量日影,又登临山冈,察看山南山北,观察流动的泉水。忠厚的公刘,在豳地建馆居住;渡过渭水架桥,取得砥石,取得锻铁之材。’古代君子居住在自己的国中,要了解百姓所需要的利益以及器物用具的出处,大概就是这样详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及观《史记》货殖列传,郡国之所有,东方之桑麻鱼盐,南方之竹木鱼稻,与西方之五谷畜牧,北方之枣栗裘马,则凡一方之所有,皆可以备养生送死之具,导之有方,而取之有法,则其民丰乐饶足,老死而无憾。及行天下,览其山林薮泽之所生,与其民之所有,徃徃与古不类。夫自大江以北,汉水之侧,三代之时,列国数十,楚人都于荆州,其在战国最为强大,外抗羣蛮,内御防晋,常以其兵横于天下,计其所都,安肯用瘠卤墝埆之地?而当今自楚之北至于唐、邓、汝、颍、陈、蔡、许、洛之间,平田万里,农夫逃散,不生五谷,荆棘布野,而地至肥壤,泉源陂泽之迹,迤逦犹在,其民不知水耕之利,而长吏又不以为意,一遇水旱,民乏菜茹,徃者因其死防流亡,废县罢镇者,盖徃徃是矣。臣闻善为政者,不用甲兵,不斥疆畍,兴利除害,教民稼穑,收敛倍称,而获兼地之福。今者举千里之地,废之为墟,以养禽兽,而不甚顾惜。此与私割地以予人何异?尝闻之于野人:「自五代以来,天下防乱,驱民为兵,而唐、邓、蔡、汝之间,故陂旧隄遂以堙废而不治,至今百有余年,其间犹未甚逺也。盖修败补缺,或亦旬月之故耳。而独患为吏者莫以为事。」若夫许州,非有洪河大江之冲,而每年盛夏,众水决溢,无以救御,是以民常苦饥而不乐其俗。夫许,诸侯之故邦,魏武之所都,而唐节度之所治,使岁辄被水,而五谷不熟,则其当时军旅之费,宗庙朝廷之用,将何以供之?此岂非近世之▯,因循不治以至此哉?然此廼特臣之所见,而天下之广,又安能备知?盖尝以为方今之患,生于太怯,而成于牵俗。太怯则见利而不敢为,牵俗则自顾而爱其身,夫是以天下之事,举皆不成,而何独在此?臣欲破其牵俗之风,而壮其太怯之气,意凡天下贫窭破散之郡县,使皆择善事能干之人而徃为之长,因其去也,而天子亲谕以此,使得稍久于其任,而察其人民多田野辟者,书以为课。何者?此非难办之事,是以不待非常之才而后能济。惟其弛放怠惰,是以至此。今诚少严其事,使为吏者知上之属意于此,十岁之后,臣以为此必为富壤之区,而方今天下重任之处,亦可渐减而取诸此矣。民政九【苏辙】臣闻天下有二病,好战则财竭而民贫,畏战则多辱而无威。欲民之无贫,则无疾夫无威;欲君之无辱,则无望乎财之不竭。此二患者,天下未尝兼有也。古之人君,各从其所安而处其偏,是以不获全享其利,而亦未尝兼受其病者。昔匈奴之于汉,可以见矣。文景之世,天下治安,民至老死不知征役之劳,府库盈溢,其赋于民者三十而取一,可谓至盛矣。然而匈奴傲慢侵侮至甚,不逊输金缯,纳锦绣,天子之至辱也。而文景不以为意,以求全其民。至于武帝,不忍数世之忿,尽天下之鋭而攻之,辟地千里,斩馘百万,匈奴之民死者大半,洗除先帝之宿耻,而夸大中国之气,得志满意无以加矣。而内自疲▯,中民之家大抵皆破,无复千金之戸。此二者皆有所就其成功,是以有所忍而不顾。而智者之论,已谓非中国之长算矣。今者中国之▯,在于畏战。畏战固多辱矣,而民又不免于贫,无就其利而偏被其害。重赋厚敛,以为二邉之赂,国辱而民困。盖今世之病已极矣。贤人君子竭其智虑,以求安其民,而常为敌兵之所扰。天子欲使其泽下布四海,而海内常为夷狄之所困。此其▯盖有原矣。二邉之赂不絶,是以天下之赋敛虽知其甚重而不可轻,天下之赋敛甚重而不可轻,是以天下之民虽知其甚困而不可得而安也。故臣于民政之终,而特备论其要云。盖方今天下之议,莫不以为二邉之赂不可去也。独其勇者则曰:宁战而无赂,战未必败,而赂必至于乏困。臣窃以为此古之汉武帝、唐太宗坚忍而不顾者,足以行之,然亦有所犯天下之至危。何者?吾民之不战久矣,用不战之民而待必战之敌,窃恐世俗之难之也。夫古者霸王之臣,因败而成功,转祸而为福,若反覆手之间耳。
译等到考察《史记·货殖列传》,其中记载各郡国的物产:东方有桑、麻、鱼、盐,南方有竹、木、鱼、稻,西方有五谷和畜牧,北方有枣、栗、皮衣、马匹。那么,一方所有的物产都可以用来准备养生送死的用品;引导得当,取用有法,百姓就会富足安乐,直到老死也没有遗憾。可是臣走遍天下,看到各地山林薮泽所生的物产和百姓所拥有的东西,往往与古代不同。大江以北、汉水两岸,在夏、商、周三代时有几十个诸侯国;楚人在荆州建都,战国时最为强大,对外抵抗群蛮,对内防御晋国,常常凭借军队纵横天下。推想它的都城所在,怎么肯使用贫瘠、盐碱、坚硬不堪的土地呢?可是如今从楚地以北直到唐、邓、汝、颍、陈、蔡、许、洛之间,平坦的田地绵延万里,农夫逃散,五谷不生,荆棘遍野;土地却极其肥沃,泉源、陂泽的遗迹仍然曲折相连。百姓不知道水田耕作的好处,长吏又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遇水旱灾害,百姓连蔬菜都缺乏。从前因百姓死亡、逃亡而废弃县邑、撤罢城镇的事情,大概到处都有。臣听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动用甲兵,不排斥边界,而是兴利除害,教百姓耕种,收取赋税不过其产出的两倍,就能获得兼有各地土地的好处。如今把方圆千里的土地全都抛弃成荒地,用来供养禽兽,却不十分顾惜。这同私自割让土地送给别人有什么不同?臣曾从乡野之人那里听说:‘自五代以来,天下兵乱,驱赶百姓充作士兵;唐、邓、蔡、汝之间,原有的陂塘和旧堤于是淤塞废弃,没有治理,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其中的时间还不算太久。修复败坏、补治缺漏,也许只需十天到一个月的工夫罢了。只是担心做官的人没有把它当作事情。’至于许州,并不是处在洪河、大江的要冲,却每年盛夏众水决口泛滥,无法救治防御,因此百姓常常苦于饥饿,不能安享当地的风俗。许州是过去诸侯的国都,是魏武帝的都城,也是唐代节度使治所;如果每年都遭水灾,五谷不能成熟,那么当时军队的费用、宗庙和朝廷的用度将靠什么供给?这难道不是近世的弊病,因为因循苟且、不加治理而达到这种地步吗?然而这只是臣所见的一处,天下这样广大,又怎么能够全部了解?臣曾认为,当今的祸患,产生于过分怯懦,形成于受习俗牵制。过分怯懦,就见到有利可图也不敢去做;受习俗牵制,就只顾自己、爱惜自身。因此天下的事情全都不能成功,难道只有这件事如此吗?臣想要破除受习俗牵制的风气,壮大过分怯懦的胆气。我的意思是,凡天下贫困破败、百姓流散的郡县,都选派善于处理事务、能够干练办事的人前往担任长官;他们出发时,由天子亲自把这些道理告谕给他们,使他们能够在任稍久一些;考察那些百姓增多、田野开辟的地方,把这些政绩记载下来作为考核依据。为什么这样说呢?这不是难办的事情,所以不必等到有非凡才能的人才可以办成。只是因为放纵、松弛、怠惰,才导致今天的局面。如今如果确实稍微严格办理这件事,使做官的人知道上面重视它,十年之后,臣认为这里一定会成为富饶的地区;而当今天下那些负担沉重的地方,也可以逐渐减轻负担,把资源从这里取得了。《民政九》【苏辙】臣听说,治理戎事有两种办法:屯驻军队等待敌人来犯,出动军队乘敌人有漏洞时进攻。如今两边本来已经屯驻了重兵,可天下的议论认为中原军队没有出动的理由,臣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我们搜刮天下的财物来供奉敌军,敌人索求没有止境,那么我们应付他们终将不能满足其意愿。大概不出几十年,用兵的祸端不是因为敌人不满而爆发,就是因为我们不忍受而爆发;这也是形势所不能逃避的。太平无事时,中原已经不得不在边境蓄养军队;等到敌人出现间隙,又必定要出兵乘其弊端。这两件事不能不预先安排。如今每年征发郡县士兵戍守边境,这是尚未交战时的谋划;但臣还不知道真正作战的办法。臣听说,古代夏、商、周三代的制度,没有戍守边境的徭役。六国时期,燕国、赵国最受边患,而当时西面防备秦国,东面防备齐国,南面防备楚国,内部防备韩、魏;千里之国,四境没有一处不设防,那么用来防备胡人的士兵,哪里还会有专门的戍卒呢?推想也不过是沿边百姓自己编成队伍,用来抵制胡人的侵略罢了。戍守边境的办法始于秦汉,国内没有敌国的忧患;郡县的士兵、材官、蹶张,都是由百姓服役而来。按制度每月轮换担任更卒,期满后又服正卒之役,一年屯戍一次,依次承接,轮流更替。如今中原的弊病在于害怕战争。害怕战争固然会遭受许多羞辱,可百姓又不能免于贫困,既没有得到害怕战争的好处,反而片面地承受了它的弊端。加重赋税,厚重征敛,用来作为两边敌国的贿赂,国家受辱而百姓困苦。如今的弊病大概已经到了极点。贤人君子竭尽智慧思虑,想求得百姓安定,却常常受到敌军侵扰。天子想使恩泽遍及四海,国内却常常被夷狄困扰。这种弊病大概是有根源的。两边的贿赂不断,所以天下的赋税虽然知道太重,却不能减轻;天下的赋税太重而不能减轻,所以天下百姓虽然知道十分困苦,却无法安定。因此臣在论述民政的最后,特意详细说明其中的要点。如今天下的议论,无不认为两边的贿赂不能废止。只有勇敢的人说:‘宁可交战也不要送贿赂;战争未必失败,而送贿赂一定会导致贫困。’臣私下认为,这正是古代汉武帝、唐太宗坚忍不顾一切时所能实行的办法,但也会触犯天下最危险的事情。为什么呢?我们的百姓已经很久没有作战了,用不习战的百姓去面对必定作战的敌人,臣私下恐怕世俗之人会认为难以实行。古代霸王的臣下,往往因失败而成就功业,转祸为福,就像反掌一样容易。
桓公见胁于曹沫,欲背其盟,管仲因而信之,以自结于诸侯。桓公袭蔡本以诛少姬之罪,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之不入,而诸侯大服,臣窃韪之。方今二边之赂,虽有所不得已而然者,然其势偶有似夫战国之际,以谋相倾而阴相溃者,是故臣欲因而成之,以潜破二冦之国。古语有之曰:「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昔者晋之取虞,越之取呉,冒顿之取东胡,石勒之取王浚,此四者皆其予之之力也。夫邻国之患,唯其相忌而相伺,以不敢相易,是以其虑详宻而难图。今夫中国之不竞,亦已久矣,彼其相视以为无能为者,非一日也,然犹未肯释然而无疑。夫惟释然而无疑,而后其国可取。今吾犹有所龃龉于其间,彼以吾为犹有不服之心,是以君臣相视而未敢懈。盖古之英雄,能忍一朝之耻,而全百世之利。臣以为当今之计,礼之当加恭,待之当加厚,使者之徃,无求以言胜之,而其使之来者,亦无求以言犯之,凡皆务以无逆其心,而阴惰其志,使之深乐于吾之贿赂,而意不在我。而吾亦自治于内,搜兵拣马,择其精鋭而损其数,以外见至弱之形,而内收至强之实,作内政以寓军令,凡皆务以自损吾彊大之势,而见吾衰弱之状,使之安然无所顾忌,而益以怠傲。不过数年,彼日以无备,而吾日以充实,彼犹将以吾为不足与也,而有无厌之求,彼怠而吾奋,彼骄而吾怒。及此而与之战,此所谓败中之胜,而弱中之强者也。嗟夫,方今之事,其势亦有二而已矣。能奋一朝之劳,而尽力以攻之,则其后可以大安,而其始也不免有岁月之勤;能忍一朝之辱,而自损以骄之,则其后可以骤胜,而其始也不免有岁月之耻。此二防者,皆足以谋人之国,败人之兵,而有胜矣。而臣窃谓今世之所安者,必其予之而骄之者也。嗟夫,智能攻之,则以洗天下之大惭;不能攻之,则骄之而图其后。未有不能攻之,又不能骄之,而拱手以望其成功者。方今每岁委百万之资以予人,而不能使人无疑,其有不服之心,罄竭四海,而其终不能以成事,特幸其一时之安,而欲得其闲隙之际以治天下,天下安可得而治哉?民政十【蘓辙】臣闻御戎有二道:屯兵以待其来,出兵以乗其▯。方今二邉固尝已屯重兵矣,而天下之议以为中国之兵无由而出,而臣以为不然。何者?敛天下之财以奉敌兵,彼求之无厌,则吾之应之将有所不称其意。大抵不过数十年之间,用兵之衅不发于彼之不悦,则发于吾之不忍,此亦其势之不可逃者也。方其无事之时,中国既不得不畜兵于邉,而及其有间,又必将出兵而乗其▯,此二者不可不素为之所也。今每岁发郡县之兵以戍邉,此其未战之谋也,而臣未知其所以为战之术。臣闻古者三代之制,未有戍邉之役。六国之际,燕赵最被邉患,而当其时,西备秦,东备齐,南备楚,内备韩魏,千里之国,而其四境莫不皆有所备,则其所以备胡者,安得戍卒而用之?计亦不过其沿邉之民自为卒伍,以制其侵略而已。戍邉之谋始于秦汉,内无敌国之虞,而郡县之兵、材官、蹶张皆出于民之为役,其法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以次相氶而迭相更代。邉鄙之民不可使常为兵,是以不得不驱中原之民而纳之塞下,以捍冦贼。故其戍邉之兵,岁初而来,岁终而去,寒暑不相安,险易不相习,勇怯不相程,志气不相企,上无顾于坟墓,而下无爱于妻子,平居忧愁无聊,无乐土之心,而缓急茍免,无死战之意,不可尽得其用。古之谋臣鼂错、陆贽之徒,盖尝以为言矣,而况乎今世之兵皆天子之所廪食以终其身,在秦则廪于秦,在赵则廪于赵,不可一日而阙,非如汉之戍卒尚有休罢更代之期也。然犹守此区区既徃之陈迹,岂不惑哉?且举中原之士而屯之于邉,虽无死伤战鬬之患,而其心常自以为出征行役,苦寒暴露,为国劳苦,凡国家之所以美衣丰食以养我者,止为此等事也。故士卒百万,端坐而食,不知行阵之劳,不见锋刃之危,而皆已自负以为有劳于国,其势不可有所复使,此其▯在于使之不得其道耳。
译齐桓公在曹沫的威逼下被迫答应盟约,后来想背弃盟约,管仲便顺势利用这件事,使齐国因此取信于诸侯。齐桓公袭击蔡国,本来是为了惩罚少姬的罪过;管仲便顺势讨伐楚国,责问楚国不进贡包茅,于是诸侯都非常服从齐国,臣私下认为这件事做得好。如今两边的贿赂,虽然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这样做,但形势偶然有些像战国时期,各国用谋略互相倾轧、暗中使对方崩溃。因此臣想顺势利用它,暗中削弱并攻破两个敌国。古语说:‘将要取得它,必先姑且给予它。’从前晋国取得虞国、越国取得吴国、冒顿取得东胡、石勒取得王浚,这四件事都借助了先给予对方的力量。邻国的祸患,只在于彼此猜忌、互相窥伺,因为不敢轻视对方,所以谋虑周密而难以图取。如今中原不能与敌国抗衡,也已经很久了;他们把我们看作不能有所作为,也不是一天了,但仍然没有完全放心。只有他们彻底放心而不再怀疑,才可以取得他们的国家。如今我们还在两国之间留下一些龃龉,他们认为我们仍有不服之心,所以君臣彼此警惕,不敢懈怠。古代英雄能够忍受一时的耻辱,以保全百世的利益。臣认为当今的计策,应当对他们更加恭敬,款待他们更加优厚;使者前往时,不要企图在言辞上压倒他们;他们的使者到来时,也不要以言辞冒犯他们,一切都务求不违逆其心意,暗中使他们的志气懈怠,使他们深深乐于接受我们的贿赂,而心思不放在我们身上。同时我们也要在国内整顿自己,搜集兵员、挑选战马,选择精锐而减少数量,对外显出极其弱小的形势,内部却积蓄极强的实力;以处理内政来寓含军事命令,一切都务求削弱我们强大的势势,显出衰弱的样子,使他们安然无所顾忌,越发懈怠骄傲。过不了几年,他们一天比一天没有防备,我们一天比一天充实;他们还会认为我们不值得与之抗衡,并提出无休止的要求。等他们懈怠而我们奋发、他们骄傲而我们愤怒时,再同他们交战,这就是所谓在失败的形势中取得胜利,在弱小的外表下具有强大实力。唉,如今的事情,形势也不过有两种罢了:能够奋力承受一时的劳苦,竭尽力量进攻他们,那么以后可以大为安定,但开始时免不了要辛苦若干年;能够忍受一时的屈辱,自我削弱来使他们骄傲,那么以后可以迅速取胜,但开始时免不了要蒙受若干年的耻辱。这两种办法都足以谋取别人的国家、击败别人的军队,从而取得胜利。臣私下认为,如今最可安定天下的,必定是先给予他们、使他们骄傲的办法。唉,如果有智慧、能够进攻,就用进攻洗雪天下的奇耻大辱;如果不能进攻,就使他们骄傲,谋划将来的事情。没有既不能进攻,又不能使敌人骄傲,却只是拱手等待成功的道理。如今每年拿出百万钱财送给别人,却不能使别人不再怀疑,反而使他们仍有不服之心;即使耗尽四海的财物,最终也不能成就事情,只是侥幸求得一时的安定,还想等到有空隙的时候治理天下,天下怎么能够治理好呢?《民政十》【苏辙】臣听说,抵御戎狄有两种办法:屯驻军队等待敌人来犯,出兵乘敌人有漏洞时进攻。如今两边本来已经屯驻了重兵,可天下的议论认为中原军队没有出动的理由,臣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我们搜敛天下的财物供奉敌军,敌人索求无厌,那么我们应付他们终究会有不能满足其意愿的时候。大概不过几十年,用兵的祸端不是由敌人不满而爆发,就是由我们不忍受而爆发,这也是形势上不能逃避的。太平无事时,中原既不得不在边境蓄养军队;等到敌人出现间隙,又必定要出兵乘其弊端。这两件事不能不预先安排。如今每年征发郡县士兵戍守边境,这是尚未交战时的谋划;但臣还不知道真正作战的办法。臣听说,古代夏、商、周三代的制度,没有戍守边境的徭役。六国时期,燕、赵最受边患;当时西面防备秦国,东面防备齐国,南面防备楚国,内部防备韩、魏,千里之国四境全都有所防备,那么用来防备胡人的士兵,哪里还会有呢?推想也不过是沿边百姓自己编成队伍,以抵制胡人的侵略罢了。戍守边境的办法始于秦汉,国内没有敌国的忧患;郡县的士兵、材官、蹶张都由百姓服役而来。按制度每月轮换担任更卒,期满后又服正卒之役;一年屯戍一次,依次承接,轮流更替。边境地区的百姓不能长期充当士兵,所以不得不驱使中原百姓进入塞下,抵御盗寇。因此戍边士兵年初到来,年末离去;寒暑不能相互适应,险地平地不能相互熟悉,勇敢怯懦不能彼此配合,志气也不能互相激励;上面无暇顾念坟墓,下面又不能爱护妻子,平时忧愁无聊,没有乐于守边的心;遇到紧急情况只想苟且免死,没有拼死作战的意志,不能充分发挥作用。古代的谋臣鼂错、陆贽之类,已经曾经把这些作为意见提出过,何况现在的军队都是由天子供给粮食、终身供养的:在秦国就由秦国供养,在赵国就由赵国供养,一天也不能缺少,不像汉代戍卒还有休息、罢役和轮换的期限。可是人们仍然守着这种小小的、已经过去的陈旧办法,难道不是糊涂吗?况且把中原士兵全都屯驻在边境,即使没有战斗死伤的祸患,他们心里也总认为自己是在出征服役,忍受严寒、暴露在野外,为国家劳苦;国家供给他们美衣丰食来养活他们,也只是为了这些事情。因此士卒有百万之多,端坐着吃粮,不知道行军布阵的劳苦,也没有见过刀锋的危险,却都已经自以为对国家有功;这样一来,势必再也难以役使他们。这种弊病就在于使用他们不得其道。
今夫阴伺二虏之怠而出兵,以逐利于塞外,此诚今世之至计也。而臣窃恐缓急之际,士卒皆已自负而不可用。且夫人之情,尝已用其力,则其心自满而不复求报其上。士无求报之心,则不可以与之犯大难而涉大劳。惟其饱食而无所试,优游无为,以观夫人之成功而不得自効者,则其气刚锐而其心不倦。古之善用兵者,惟能及其心之未倦而用其鋭气,是以其兵无敌于天下。臣愚以为方今之计,内郡之兵当常在内而不以戍邉;戍邉之兵当常戍邉而不待内郡之戍。卒募内郡之兵,其乐徙邉者而稍厚之,不足则募民之乐为邉兵者以足之,使二邉有一定不迁之兵,而颇损内郡之众。计其内外之数,相通如旧而止。平居无事,以此备邉;而一旦欲有所攻夺掩袭,则独发内郡之卒,使二者各思致其勇力以报其上,鋭而用之,惰而置之。屯兵歴年,而士无所怨其劳;出兵千里,而士无所憾其逺。兵入则出者得以休息而无乗塞之苦;兵出则守者闲暇而无行役之困。交相为用,如循环之无端而不可竭。此其与今世之法,竭天下以养兵守,亦使此战,亦使此未战,而士卒皆怠者,其亦少异矣。
文编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四十五明 唐顺之 编齐国佐对晋人【左传】晋师从齐师入自邱舆,击马陉。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不可则聴客之所为。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徳类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徳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挠败。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王孙圉对赵简子【国语】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寳也,防何矣?
译如今暗中等待两个敌国懈怠而出兵,在塞外追逐利益,这确实是当今最好的计策。但臣私下担心,在紧急关头,士卒都已经自以为有功而不能使用。况且人的常情是,既然已经用过自己的力气,心里便自满,不再要求报答上级。士兵没有求取报答的心,就不能同他们遭遇大难、承受大劳。只有让他们吃饱而没有机会施展,优游无所作为,眼看别人建功而自己不能效力,他们的气势才会刚劲锐利,内心也不会疲倦。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只在士卒心气尚未疲倦时使用他们,乘其锐气,因此军队能够无敌于天下。臣愚见,如今的计策是:内郡的军队应当常驻国内,不用来戍边;戍边的军队应当长期戍守边境,不等待内郡军队轮番戍边。首先征募内郡军队中愿意迁往边境的人,稍微优厚地对待他们;人数不足,就招募百姓中愿意充当边兵的人来补足,使两边拥有固定而不迁换的军队,同时大幅减少内郡的兵员。计算内外军队的人数,使总数同过去相通而止。平时没有战事,就用这些军队防备边境;一旦想进攻、夺取或掩袭敌人,就只出动内郡士卒,使两方面都想着竭尽勇力来报答上级;锐气足的就使用,懈怠的就搁置。屯驻军队多年,士兵不会怨恨劳苦;出兵千里,士兵也不会遗憾路远。军队进入边境时,出兵者可以休息,不再承受乘隙出塞的劳苦;军队出动时,守边者可以闲暇,不再承受行军服役的困顿。两者交替发挥作用,像循环一样没有终点,也不会耗尽。这同当今的办法相比——耗尽天下财力来供养守边军队,既让他们作战,又让他们不作战,因而士卒都懈怠——难道不是稍有不同吗?《文编》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四十五 明代唐顺之编 齐国佐回答晋国人【《左传》】晋军跟随齐军从邱舆进入,攻打马陉。齐侯派宾媚人用纪甗、玉磬和土地行贿;如果晋国不答应,就听凭晋国使者处置。宾媚人送上贿赂,晋国人不答应,说:‘一定要把萧同叔子作为人质,并且让齐国境内的田亩全部改为向东。’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我国国君的母亲。若按身份相当来说,她也是晋君的母亲。您向诸侯宣布重大命令,却说“必须把母亲作为人质来取信”,这把王命置于何地?而且这是用不孝来命令诸侯。《诗》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如果用不孝来向诸侯发令,恐怕不是同类于德行的做法吧?先王疆界治理天下,依据土地的适宜情况来施布利益,所以《诗》说:“我们划定疆界,我们治理土地,使田亩向南、向东。”如今您为诸侯划定疆界,却说“只须让田亩全部向东”,只是使您的战车得到便利,不顾土地的适宜性,恐怕不是先王的命令吧?违背先王就是不义,凭什么做盟主?晋国实在有过错。四王称王,是树立德行,帮助实现共同的愿望;五伯称霸,是勤勉努力,抚恤诸侯来奉行王命。如今您要求联合诸侯,只是为了满足无边无际的欲望。《诗》说:“施行政令宽厚从容,百般福禄都会聚集。”’ ‘您实际上并不宽厚从容,却抛弃百般福禄,诸侯有什么害处呢?如果不是这样,我国国君命令我来答复您,也有一番话:您带着国君的军队辱临敝邑,我们用不丰厚的赋税犒劳您的随从,却由于害怕君威震怒,军队受到扰乱而败退。您若施恩,求取齐国的福分,不使齐国社稷灭亡,让我们继续保持旧日友好,那么先君留下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不敢吝惜。您又不答应,请允许我们收拢残余军队,背城决一死战。敝邑若能得到这样的幸运,也只能听从您的命令;何况如果遭遇不幸,难道敢不完全听命吗?’ 王孙圉回答赵简子【《国语》】王孙圉出使晋国,晋定公设宴款待他。赵简子使佩玉发出声响作为礼仪,问王孙圉说:‘楚国的白珩还在吗?’王孙圉回答说:‘在。’简子说:‘它作为宝物,恐怕很久了吧?’王孙圉说:‘它从来不
”曰:“未尝为寳。楚之所寳者,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珠齿角皮革羽毛,所以备赋用以戒不虞者也,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寳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寳焉?圉闻国之寳六而已:圣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寳之;玉足以庇廕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寳之;▯足以宪臧否,则寳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寳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寳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寳之。若夫哗嚣之羙,楚虽蛮夷,不能寳也。郑子家告赵宣子【左传】晋侯搜于黄父,遂复合诸侯于扈。于是晋侯不见郑伯,以为贰于楚也。郑子家使执询而与之书,以告赵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减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烛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宻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虽我小国,则▯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防。’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徳则其人也,不徳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防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齐。四年二月壬戌,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彊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壻池为质焉。晋侯使吕相絶秦【左传】晋侯使吕相絶秦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婚姻。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徳,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又不能成大勲,而为韩之师,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胄,防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徳矣。郑人怒君之疆场,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
译曾是宝物。楚国所珍视的宝物是:有观射父,能够撰写训诫之辞,向诸侯办理外交事务,使别人无法拿我国国君作为话柄;又有左史倚相,能够讲述古代典章,排列说明万物,使我国国君早晚都能听到善政和败政,从而不忘先王的功业;又能上下沟通鬼神,顺着道理说明它们的欲望和厌恶,使神灵对楚国没有怨恨和痛苦;又有薮泽名叫云连徒洲,是金、木、竹、箭等物产的出产地。龟、珠、象牙、兽角、皮革、羽毛,可以用来备办赋税所需、戒备意外,也可以用来准备赠送诸侯的币帛和宴享用品。若诸侯之间交好所需的礼物齐备,又用训诫之辞引导他们,有意外时的防备,并得到神灵护佑,那么我国国君就可以免受诸侯责罪,国家百姓也能保全。这才是楚国的宝物。至于白珩,不过是先王的玩物,有什么可宝贵的呢?我听说,一个国家的宝物只有六种:圣人能够裁定万物、辅佐国家,就把他视为宝物;玉能够庇护滋养嘉谷,使它免遭水旱灾害,就把它视为宝物;’ ‘龟能够用来判断吉凶,就把它视为宝物;珠能够用来抵御火灾,就把它视为宝物;金能够用来抵御兵乱,就把它视为宝物;山林薮泽能够供给财物和日常用度,就把它视为宝物。至于喧哗炫耀的美饰,即使楚国是蛮夷之地,也不能把它当作宝物。’ 郑国的子家告知赵宣子【《左传》】晋侯在黄父举行搜会,随后在扈地再次会合诸侯。于是晋侯不接见郑伯,认为郑国对楚国有二心。郑子家派执询带信给赵宣子,说:‘我国国君即位第三年,召来蔡侯,同他一起侍奉晋君。九月,蔡侯进入敝邑,准备前往晋国;敝邑因为侯宣多的祸难,国君因此不能同蔡侯一起前往。十一月,能够减少侯宣多造成的祸患,于是跟随蔡侯朝见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辅佐我国国君的嫡子夷,到楚国请求楚国为陈侯说情,并朝见楚国诸君。十四年七月,我国国君又去朝见,以完成陈国的事情。十五年五月,陈侯从敝邑前往朝见晋君。前年正月,烛之武前往朝见夷。八月,我国国君又前往朝见,因为陈、蔡靠近楚国,不敢对楚国有二心,这都是敝邑的缘故。敝邑即使侍奉晋君如此,为什么还不能免罪?在位期间,曾一次朝见襄公,两次见到您;夷和我的几位臣下相继到绛地,即使我们是小国,也已经超过了应有的礼数。如今大国却说:“你没有满足我的心意。”敝邑即使灭亡,也没有比这更坏的处境了。古人说:“害怕头,也害怕尾,那么身体剩下的地方就没有多少了。”又说:“鹿到了将死的时候,连声音也顾不得选择。”’ ‘小国侍奉大国,有德行就像人一样进退有据,没有德行就像鹿一样,奔走到险境;事情紧急时,哪里还顾得选择?命令我们走到极端,我们也知道将要灭亡了。我们将拿出全部敝邑的兵赋,在鯈地等候,只听执事的命令。’鲁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日,郑国朝见齐国。四年二月壬戌日,因为齐国侵犯蔡国,郑国也同楚国达成和解。处在大国之间,服从强国的命令,难道是郑国的罪过吗?大国如果不替我们谋划,我们就无处逃避命令。晋国的巩朔到郑国求和,赵穿的女婿公孙池作为人质。晋侯派吕相与秦国断绝关系【《左传》】晋侯派吕相向秦国宣布断绝关系,说:‘从前到了我国献公和秦国穆公的时候,两国相互友好,同心协力,又用盟誓重申,用婚姻加深关系。上天降祸于晋国,文公逃往齐国,惠公逃往秦国。不幸的是,献公去世。穆公不忘从前的恩德,使我国惠公能够在晋国奉祀先祖。后来又不能建立大的功勋,参与韩原之战,心中也对此后悔。于是集合军队迎立我国文公,这是穆公的成全。文公亲自披甲戴胄,跋涉山川,越过险阻,征服东方诸侯;那些继承虞、夏、商、周的后代都到秦国朝见,这也已经报答了从前的恩德。郑人对您侵扰边境感到愤怒,我国文公率领诸侯和秦军包围郑国。秦国大夫不向我国国君请示,擅自同
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絶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勲,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
译郑国订立盟约。诸侯憎恨秦国,准备向秦国拼死进攻。文公害怕,安抚使诸侯安定,秦军得以退回,没有受到损害。这就是我国对西方有大恩。可惜文公去世了。穆公不为此悲悼,轻视我已死的国君,欺凌年幼的襄公,反复侵犯殽地,破坏我国的友好关系,攻打我国的保城,灭掉我国的滑国,离散我们的兄弟,扰乱我们的同盟,倾覆我们的国家。我襄公没有忘记您的旧日功勋,又害怕社稷覆亡,所以发动殽之战,仍然希望向穆公赦免罪过。’
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陨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阙翦我宫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防刘我边垂。我是以有辅氏之聚。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徳,以追念前勲。』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防。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讐,而我之婚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婚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汝。』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徳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徳,是用宣之,以惩不一。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聴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秦桓公既与晋厉公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与楚,欲道以伐晋。诸侯是以睦于晋。郑公孙侨对晋征朝【左传】晋人徴朝于郑。郑人使少正公孙侨对曰:「在晋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即位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驷从寡君以朝于执事。执事不礼于寡君,寡君惧,因是行也。我二年六月朝于楚,晋是以有戏之役。楚人犹竞,而申礼于敝邑。敝邑欲从执事,而惧为大尤,曰:『晋其谓我不共有礼,是以不敢携贰于楚。』我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从寡君以观衅于楚,晋于是乎有萧鱼之役。谓我敝邑迩在晋国,譬诸草木,吾臭味也,而何敢差池?楚亦不竞,寡君尽其土实,重之以宗器,以受齐盟,遂帅羣臣随于执事,以防岁终贰于楚者,子侯、石盂归而讨之。溴梁之明年,子蟜老矣,公孙夏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与执燔焉。间二年,闻君将靖东夏,四月又朝以聴事。期不朝之间,无嵗不聘,无役不从。以大国政令之无常,国家罢病,不虞荐至,无日不惕,岂敢忘职?大国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庭,何辱命焉?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其无乃不堪任命,而翦为仇讐?敝邑是惧,其敢忘君命?委诸执事,实重图之。」子产对晋人问献捷【左传】郑子产献捷于晋,戎服将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頼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我先君荘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荘、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徳,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冯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刋,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荘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王子朝告诸侯【左传】
译‘穆公不听,反而同楚国谋划攻打我国。上天诱发了他的内乱,楚成王丧命,穆公因此不能实现对我国的意图。穆公、襄公相继去世,康公即位。康公是我的外甥,却又想毁坏、剪除我国的宫室,倾覆我国的社稷,率领我国的叛贼前来动摇边疆,因此我们有了令狐之战。康公仍不悔改,进入我国河曲,攻打涑川,俘获王官,剪除羁马,因此我们有了河曲之战。通往东方的道路不通,是康公断绝了我国的友好关系。到了您继位时,我国景公伸长脖子向西望,说:“您或许会安抚我们吧?”您却不肯施恩履行盟约,利用我国遭受狄患之机,进入我国河县,焚烧箕、郜,铲除我们的农业收成,侵扰刘地和边疆。因此我们有了辅氏之战。您又后悔祸患延续,想向先君献公、穆公祈求福佑,派伯车来命令我国景公说:“我同你重新友好,抛弃过去的恶行,恢复旧日恩德,以追念先前的功勋。”誓言还没有完成,景公就去世了。因此我国国君又有了令狐之祸。您又不吉祥,背弃盟誓。白狄与您同在一个州,是您的仇敌,却是我们的姻亲。您派人来赐命说:“我同你一起攻打狄人。”我国国君不敢顾念婚姻关系,畏惧您的威势,只得接受您的命令。’ ‘您又对狄人怀有二心,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狄人既回应又憎恨您,因此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楚人厌恶您反复无常,也来告诉我们说:“秦国背弃令狐之盟,又来向我国求盟。”他们向昊天上帝、秦国三公、楚国三王昭告说:“我虽然同晋国有往来,但我只是看重利益。我不喜欢它没有成就德行,所以把这些事情公布出来,以惩罚它的不专一。诸侯都已经听见这些话,因此痛心疾首,亲近归附我国。我率领他们听候命令,只求友好。您如果施恩顾念诸侯,怜悯我,并赐给我们盟约,那就是我的愿望。若能承受您的安抚,使诸侯安定后退去,我哪里敢招致祸乱?您如果不施加大恩,我虽没有才能,也不能率领诸侯退去。”我谨将这些全部告诉执事,希望执事切实谋求利益。秦桓公已经同晋厉公订立令狐之盟,却又召集狄人与楚国,想引导他们进攻晋国。诸侯因此亲近晋国。’ 郑国的公孙侨回答晋国征召朝见【《左传》】晋国人向郑国征召朝见。郑国派少正公孙侨回答说:‘在晋国先君悼公九年,我国国君在这时即位。即位八个月,先大夫子驷跟随我国国君朝见执事。执事没有以礼对待我国国君,国君害怕,因此有了这次行动。我国国君即位二年六月朝见楚国,晋国因此发动戏之战。楚人仍然争强,却对敝邑施行礼遇。敝邑想跟随执事,又害怕犯下大罪,说:“晋国恐怕会认为我们不能共同遵行礼制,所以不敢同楚国携手而怀有二心。”我国国君即位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跟随国君到楚国观察其动向,晋国于是有了萧鱼之战。我们认为敝邑靠近晋国,好比草木,我国同晋国气味相投,怎么敢有差错?楚国也没有争强,国君拿出全国的财物,加上宗庙重器,接受齐国的盟约,于是率领群臣跟随执事;为了防止年终对楚国有二心,子侯、石盂回国后对此加以追究。在溴梁会盟的第二年,子蟜年老了,公孙夏跟随我国国君朝见晋君,在尝酎之礼和执燔之礼中见到您。又过两年,听说您将安定东方诸夏,四月又来朝见以听候办事。在约定不朝见的期间,没有一年不聘问,没有一次战事不跟随。由于大国的政令反复无常,国家疲惫困乏,意外祸患接连到来,没有一天不警惕,哪里敢忘记职责?’ ‘大国如果要安定我们,我们早晚都在朝廷侍奉,何必屡次辱烦您的命令?如果不体恤我们的祸患,反而把它作为责难我们的口实,恐怕我们将无法承受您的命令,只能被迫把您当作仇敌吧?敝邑正为此害怕,哪里敢忘记您的命令?这些都交给执事,请务必慎重谋划。’ 子产回答晋国人询问献俘【《左传》】郑国子产向晋国献上战利品,穿着军服办理事务。晋国人询问陈国的罪过,子产回答说:‘从前虞阏父担任周朝的陶正,以职务侍奉我们的先王;先王依赖他制造的精良器用,又念及他是神明的后代,便把长女大姬嫁给胡公,将他封在陈地,使他作为三恪之一,以此表明陈国是周朝的后裔;我们直到今天仍依赖这层关系。桓公之乱时,蔡人想拥立桓公的后代,我们的先君庄公奉立五父;蔡人杀死五父,我们又同蔡人奉立戴厉公;直到庄公、宣公,都是由我国先君拥立。夏氏之乱时,成公流离失所,又是我国将他迎入,您是知道的。如今陈国忘记周王的大德,蔑视我国的大恩,抛弃姻亲关系,依仗楚国军队来欺凌敝邑,妄图肆意侵害我们,无法估量。我们因此有了去年的告诫;没有得到最终命令,便发生了东门之战。经过陈国城门隧道时,井被填塞,树木被砍伐,敝邑非常害怕,担心不能取胜而受辱。大姬使上天引导陈国改变内心,开启敝邑的心志;陈国知道自己的罪过,向我们投降,所以我才敢献上战功。’晋国人说:‘为什么要侵犯小国?’子产回答说:‘先王的命令是,罪过在哪里,就在那里对其施加惩罚。况且从前天子的土地只有一圻,诸侯国只有一同,从那以后逐渐衰微;如今大国已经拥有很多圻,如果不侵犯小国,靠什么得到这些土地呢?’ 晋国人说:‘为什么穿军服?’子产回答说:‘我国先君武公、庄公曾任平王、桓王的卿士。城濮之战时,文公下令说:“各自恢复原来的职务。”又命令我国文公穿军服,辅佐周王接受楚国的战利品。我们不敢废弃王命,所以这样做。’士庄伯无法驳斥,回去向赵文子报告。文子说:‘他的言辞合乎道理,违背合乎道理的话是不吉祥的。’于是接受了战利品。冬十月,子展辅佐郑伯到晋国,拜谢攻取陈国的功劳。子西又攻打陈国,陈国与郑国讲和。孔子说:‘《志》上有话说:“言语用来充分表达心志,文辞用来充分表达言语。”不说出来,谁能知道他的心志?说话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久远。晋国做霸主,郑国进入陈国,如果不是文辞得体就不能算有功,应当谨慎使用言辞啊。’ 王子朝告知诸侯【《左传》】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身,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至于惠王,天不靖周,生頽祸心,施于叔带,惠襄辟难,越去王都,则有晋、郑咸黜不端,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生而有頿,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壹行不若,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讨之?帅羣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慢弃刑法,倍奸齐盟,傲狠威仪,矫诬先王,晋为不道,是摄是賛,思肆其罔极。兹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底。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奬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谷,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而诸侯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适,则择立长,年钧以徳,徳钧以卜。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太子寿早夭即世,单、刘賛私立少,以间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图之。」左史倚相规申公【国语】左史倚相廷见申公子亹,子亹不出。左史谤之举伯以告,子亹怒而出曰:「女无亦谓我老耄而舍我,而又谤我!」左史曰:「唯子老耄,故欲见以交儆。子若子方壮,能经营百事,倚相将奔走承序,于是不给,而何暇得见?」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茍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道我。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谏,居寝有暬御之箴,临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师工之诵。史不失书,蒙不失诵,以训御之。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及其没也,谓之叡圣武。公子实不叡圣于倚相,何害?《周书》曰:「文王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惠于小民,唯政之恭。文王犹不敢惰。」今子老楚国,而欲自安也,以御数者,王将何为?若常如此,楚其难哉!」子亹惧曰:「老之过也。」乃骤见左史。敬姜论劳逸【国语】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干季孙之怒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居!吾语女。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徳;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维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纠防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而后即安。诸侯朝脩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无慆淫,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庻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王后亲织▯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脩我,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先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絶祀也。”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邮无正论垒培【国语】
译王子朝派人告诉诸侯说:‘从前武王攻克殷,成王安定四方,康王使百姓得到休息,并分封同母兄弟,使他们成为周王室的藩篱屏障。他们还说:“我不能独自享有文王、武王的功业;如果后人迷乱、失败、倾覆而陷入祸难,就要振兴救助他们。”到了夷王,君王自身有过失,诸侯没有不一同奔走祈望,祈求君王身体安康的。到了厉王,君王内心暴戾残虐,百姓无法忍受,把君王安置在彘地;诸侯放下职位,代行王政。宣王有志于复兴,后来才使官职恢复正常。到了幽王,上天不再保佑周朝,君王昏乱而不能顺应正道,因而败坏王位;携王奸邪地违背王命,诸侯废黜他而拥立王的后代,并迁都郏鄏。这说明兄弟能够为王室出力。到了惠王,上天不能使周朝安定,周王室生出颓叔带的祸心;惠王、襄王躲避祸难,越过王都逃走,于是晋、郑共同黜退不正当的人,以安定王室。这说明兄弟能够率先奉行先王之命。定王六年,秦人报告妖言说:“周朝将有一个颔王,也能够修治他的职务;诸侯服从并进贡,两代都共同奉事王室;如果有人侵扰王位,诸侯不加谋划而承受那场祸灾。”到了灵王,他出生时便有异常的胡须,君王非常神圣,对诸侯没有过错。’ ‘灵王、景王都能善终一生。如今王室混乱,单旗、刘狄扰乱天下,完全不合先王之道,这将如何向先王交代?常道既然如此,只凭我的内心发令,谁敢讨伐我?他们率领一群不受上天保佑的人,在王室中制造祸乱,侵夺贪求没有止境,谋取索求没有限度,屡屡亵渎鬼神,轻慢抛弃刑法,背弃、奸犯齐国的盟约,傲慢凶狠而违背威仪,歪曲诬蔑先王。晋国行事不合道义,他们加以控制、辅佐,想要放纵其无边无际的欲望。我因此震荡流离,逃窜到荆蛮之地,至今还没有安身之处。如果我的一两个兄弟、甥舅能够帮助我顺从天法,不要助长奸猾之人,来遵行先王的命令,使自己不要招致天罚,并宽赦、谋救我,那就是我的愿望。我谨将内心的话和先王的常法全部告诉诸侯,请诸侯深思熟虑。从前先王的命令说:“王后没有嫡子,就选择年长者立为国君;年龄相同时凭德行,德行相同时凭卜筮。这是古代的制度:君王不偏爱所宠爱的人,公卿没有私心。”穆后和太子寿早早夭亡,单、刘却帮助私自立年少者,借此离间先王;这件事也只有伯、仲、叔、季诸位兄弟来谋划解决。’ 左史倚相劝诫申公【《国语》】左史倚相在朝廷上求见申公子亹,子亹不肯出来。左史诽谤他,举伯把这件事告诉子亹。子亹发怒出来说:‘你莫非认为我老迈昏聩,所以舍弃我,反而还诽谤我吗?’左史说:‘正因为您年老昏聩,所以想求见您来互相警戒。您如果还年轻力壮,能够经营各种事务,我倚相将奔走承办各项工作,尚且忙不过来,哪里有空来见您?从前卫武公已经九十五岁了,还在国家中不断劝诫,说:“从卿以下直到师长、士,只要在朝廷任职的,不要因为我老迈昏聩就舍弃我,一定要在朝廷恭敬谨慎,早晚轮流劝诫我。听到一两句话,一定要记诵其要旨并接纳,用来教导我。坐车时有旅贲之士的规劝,处在朝位时有官师的典章,倚着几案时有诵读训诫的劝谏,居寝时有近侍的箴言,处理事务时有乐师、史官的引导,闲居宴饮时有师工的诵读。史官不能失去记载,年少者不能失去诵读,以此教导和驾驭我。”于是作成美善的戒辞,用来警戒自己。’等到他去世,人们称他为睿圣武公。公子您即使不像倚相所说的那样睿圣,有什么害处呢?《周书》说:‘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因为怜悯小民,恭敬地从事政务。文王尚且不敢懈怠。’如今您年老而掌管楚国,却想让自己安逸;如果用这种态度来应付这些事情,君王将会怎么办呢?’ ‘如果总是这样,楚国恐怕就危险了!’子亹害怕地说:‘这是我年老造成的过错。’于是急忙去见左史。敬姜论述劳作与安逸【《国语》】公父文伯退朝后,去拜见他的母亲。母亲当时正在纺绩。文伯说:‘凭我们家这样的身份,母亲还亲自纺绩,我害怕触犯季孙的愤怒。季孙会不会认为我不能侍奉母亲呢?’他的母亲叹息说:‘鲁国恐怕要灭亡了吧!难道让一个年轻人担任官职,却还没有听闻这些道理吗?坐下,我告诉你。从前圣王安置百姓,选择贫瘠的土地让他们居住,使百姓劳作并使用他们,所以能够长久称王于天下。百姓劳累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善心;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行,忘记善行就会产生恶心。肥沃土地上的百姓不成材,是因为安逸放纵;贫瘠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不向往义理,是因为劳作。因此天子在大采服时朝拜太阳,和三公九卿共同考察地德;日中时考察政务,处理百官的事务;师、尹以及众官安排民事。天子穿少采服在晚上祭月,和太史、司载纠察并防备上天的刑罚;日落后监督九御,使她们洁净地奉献禘祭、郊祭的黍稷,然后才安寝。诸侯早晨修治天子交付的事业和命令,白天考察本国职务,晚上省察法典,夜里警戒百工,使他们不要怠惰放纵,然后才安寝。卿大夫早晨考察自己的职务,白天讲习各种政务,晚上安排自己的事业,夜里整治家中事务,然后才安寝。士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晚上复习,夜里计算自己的过失,做到没有遗憾,然后才安寝。’ ‘从庶人以下,天明就行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可以懈怠。王后亲自织玄色的紞带,公侯的夫人再加织纮、綖,卿的内子制作大带,命妇完成祭服,列士的妻子再加制作朝服;从庶士以下,都穿着丈夫所属社里的服色,承担劳作,冬祭时献上成果。男女都要效力,有过失就要受刑罚,这是古代的制度。君子劳心,小人劳力,这是先王的训诫。从上到下,谁敢放纵心志、舍弃劳作?如今我寡居,你又处在下位,早晚处理事务,还担心忘掉先人的事业,何况懈怠懒惰,那凭什么逃避刑罚?我希望你早晚修治自身,对我说“必定不废弃先人的事业”;如今你却说“为什么不让自己安逸”,凭这种态度来承接先君的官职,我担心穆伯的祭祀会断绝。’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弟子们记住,季氏的妇人没有放纵。’ 邮无正论述筑墙培土【《国语》】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曰:“必堕其垒培。吾将往焉,若见垒培,是见寅与吉射也。”尹铎往而増之。简子如晋阳,见垒,怒曰:“必杀铎也而后入。”大夫辞之,不可,曰:“是昭余讐也。”邮无正进曰:“昔先主文子少衅于难,从姬氏于公宫,有孝徳以出,在公族有恭徳以升在位,有武徳以羞为正卿,有温徳以成其名誉。失赵氏之典刑,而去其师保,基于其身,以克复其所。及景子长于公宫,未及敎训而嗣立矣,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业,无谤于国,顺徳以学,子择言以教子,择师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刑,有景之教训,重之以师保,加之以父兄,子皆疏之,以及此难。夫尹铎曰:‘思乐而喜,思难而惧,人之道也。委土可以为师保,吾何为不増?’是以修之,庶曰可以鉴而鸠赵宗乎?若罚之,是罚善也。罚善必赏恶,臣何望焉?”简子说曰:“防子,吾防不为人矣,以免难之赏,赏尹铎。”初,伯乐与尹铎有怨,以其赏如伯乐氏,曰:“子免吾死,敢不归禄?”辞曰:“吾为主图,非为子也。”怨若怨焉。周襄王不许,晋文公请隧【国语】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王劳之以地,辞,请隧焉。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宁宇,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先王岂有赖焉?内官不过九御,外官不过九品,足以供给神只而巳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王何异之有?今天降祸灾于周室,余一人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徳其叔父实应,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岂敢有爱也?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叔父若能光裕大徳,更姓改物,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而缩取偹物,以镇抚百姓,余一人其流辟于裔土,何辞之与有?若由是姬姓也,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茂昭明徳,物将自至,余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与百姓何?何政令之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襄王止晋杀卫侯【国语】温之防,晋人执卫成公,归之于周。晋侯请杀之,王曰:“不可。夫政自上下者也,上作政而下行之,不逆,故上下无怨。今叔父作政而不行,无乃不可乎?夫君臣无狱,今元咺虽直,不可听也。君臣皆狱,父子将狱,是无上下也,而叔父聴之,一逆矣。又为臣杀其君,其安庸刑?布刑而不庸,再逆矣。一合诸侯而有再逆政,余惧其无后也。不然,余何私于卫侯?”晋人乃归卫侯。郑烛之武说秦伯【左传】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汜南。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巳。」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隣?隣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臧孙论诘盗【左传】邾庶其以漆闾邱来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冦,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皁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劒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一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徴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吴蹶由对楚子【左传】
译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说:“一定要毁掉那里的堡垒土墙。我将要到那里去,如果看见堡垒土墙,就等于看见了寅和吉射。”尹铎到了晋阳,却把堡垒土墙增修得更加坚固。简子到晋阳,看见土墙,大怒说:“一定要杀了尹铎,然后才进去。”大夫们替尹铎求情,简子不答应,说:“这是替昭余祸害的仇人报仇。”邮无正进言说:“从前先主文子年轻时遭遇祸难,跟随姬氏住在公宫,因为有孝德才得以出仕;在公族中凭恭敬的德行升居官位;凭勇武的德行,避免做正卿的耻辱;凭温厚的德行成就自己的声誉。他失掉了赵氏的法度,离开了师保,却以自身为根基,终于恢复了原来的地位。景子长大于公宫,还没有来得及接受教训就继承了职位,但也能修养自身,承受先业,在国中没有受到诽谤;用顺德来学习,选择善言来教导儿子,选择师保来辅佐儿子。如今您继承了职位,有文子的法度,有景子的教训,又有师保加以辅导,有父兄加以辅助,您却都疏远了他们,以至于遭遇今天的祸难。尹铎说:‘想到安乐便喜悦,想到艰难便恐惧,这是人的常道。泥土也可以作为师保,我为什么不把土墙增修起来呢?’因此他修筑土墙,难道不希望说可以借此鉴戒,聚集赵氏宗族吗?如果惩罚他,就是惩罚善行。惩罚善行,必然奖赏恶行,我还指望什么呢?”简子高兴地说:“防子,我防止自己不再做人了;把免除祸难的赏赐赏给尹铎。”起初,伯乐和尹铎有仇怨,尹铎把所得赏赐送到伯乐家,说:“您使我免于一死,我怎么敢不把禄赏归还给您?”伯乐推辞说:“我是替主君谋划,并不是为了您。”尹铎仍然怨恨他,像是伯乐还在怨恨自己一样。周襄王不答应,晋文公请求享有隧葬礼。晋文公在郏地安定了襄王之后,周王用土地慰劳他,文公推辞了土地,请求允许自己死后使用隧葬礼。周王不答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拥有天下,划定方圆千里的土地作为甸服,用来供奉上帝、山川百神的祭祀,准备百姓万民的用度,防备不来朝见和意外祸患;剩余的土地便平均分给公、侯、伯、子、男,使他们各有安居之地,从而顺应天地,不遭受灾害。先王难道是为了自己有所依赖吗?宫内的女官不过九御,宫外的官职不过九品,足以供给神祇而已,哪里敢放纵耳目心腹,扰乱各种法度?也只是把死生所用的服饰、器物和纹彩,作为统治百姓的标志,分别贵贱而颁布罢了。王有什么不同呢?如今上天把祸灾降给周室,我这个人仅仅守着王府,又不才,竟然劳烦叔父,还把先王传下的大器物拿来赏赐私人恩德;叔父确实应该得到赏赐,这也会招致怨恨,不能归咎于我一人。我难道敢有所吝惜吗?古人有话说:‘改换玉器,就要改换步法。’叔父如果能光大充裕自己的美德,改变姓氏、改换器物,创制天下的新制度,自己显扬功劳;并且缩减取用的礼物,来镇抚百姓,那么我这个人即使流放到边远土地,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仍然沿用姬姓,尚且可以列为公侯,恢复先王所授的职位;至于大器物,却还不能改变。叔父还是努力彰明美德吧,礼物自然会来到您身边;我怎么敢因为私人劳苦而改变先前的大典,因而使天下蒙羞呢?那将怎样面对先王和百姓?这成什么政令呢?如果不是这样,叔父有自己的土地,自己举行隧葬礼,我又怎么能知道呢?”文公于是再也不敢请求,接受土地后回去了。襄王阻止晋国杀卫侯。在温地的防邑,晋人俘获了卫成公,把他送到周王那里。晋侯请求杀掉他,周王说:“不可以。政令是从上面制定、由下面执行的;上面制定政令,下面执行而不违逆,所以上下之间没有怨恨。如今叔父制定了政令却不执行,恐怕不可以吧?君臣之间不应有诉讼。现在元咺即使有理,也不能听从。君臣都可以互相诉讼,那么父子也将互相诉讼,这是没有上下之分;叔父却听从他,这是第一次违逆。又替臣子杀死他的君主,这样还怎么施行刑罚?公布刑罚却不按同一标准执行,这是第二次违逆。一次会合诸侯却有两次违逆政令,我恐怕以后不会有好结果。否则,我对卫侯有什么私心呢?”晋人于是把卫侯送了回去。郑国的烛之武游说秦伯。晋侯、秦伯包围郑国,因为郑国曾对晋国无礼,而且又对楚国怀有二心。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汜南。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秦军一定会撤退。”郑伯听从了他。烛之武推辞说:“我年轻时,尚且比不上别人;如今老了,更没有能力做什么了。”郑伯说:“我没有及早任用您,如今情况危急才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您也会受到不利影响。”烛之武答应了。夜里,他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去,见到秦伯说:“秦、晋两国包围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要灭亡了。如果灭亡郑国对您有好处,那就冒昧来劳烦您。越过别国把远方的土地作为边邑,您知道这是很难的,哪里用得着灭掉郑国来增加邻国的土地呢?邻国的势力增强了,您的势力就削弱了。如果放过郑国,让它作为东方道路上的主人,秦国使者往来时,郑国供给他们所缺少的资粮,这对您也没有什么害处。况且您曾经给过晋君恩惠;晋君答应把焦、瑕两地给您,早晨渡过黄河,晚上就修筑防御工事,这是您所知道的。晋国有什么满足的时候呢?它已经把郑国作为东面的疆界,又想扩张西面的疆界。如果不侵损秦国,它将从哪里取得土地?侵损秦国来使晋国获利,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秦伯很高兴,便和郑国订立盟约,派杞子、逢孙、杨孙戍守郑国,然后回去了。臧孙谈论追究盗贼。邾国的庶其带着漆、闾丘两地来投奔鲁国,季武子把鲁君的姑姊嫁给他,并且给他的随从都赏赐。于是鲁国盗贼很多。季孙对臧武仲说:“您为什么不追究盗贼呢?”武仲说:“不能追究,我臧纥也做不到。”季孙说:“我拥有四境之内的土地,却不能追究境内盗贼,为什么不行?您担任司寇,应该把盗贼作为务必清除的对象,怎么能说做不到呢?”武仲说:“您招来外来的盗贼,却对他们举行隆重礼遇,凭什么来制止国内的盗贼?您担任正卿,却招来外盗,叫我臧纥去除掉他们,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庶其从邾国盗窃城邑来投奔,您把姬姓女子嫁给他,又给他城邑;他的随从也都得到赏赐。对大盗举行隆重礼遇,把君主的姑姊和大城邑给他;对次一等的人给皂、牧、舆、马;对最小的给衣裳、剑和带子,这就是奖赏盗贼。奖赏他们之后又要驱逐他们,那恐怕就困难了。我臧纥听说:处在上位的人,应当洗涤自己的心,始终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人,使自己的法度和信用明白可见,然后才可以治理人民。上位者所做的事,就是民众所归附的方向。上位者不做而百姓有人做了,所以才要加以刑罚,使没有人敢不受到惩戒。如果上位者所做的事,百姓也照样去做,那正是他们应做的事,又怎么禁止呢?” 吴国的蹶由回答楚王。
楚子以诸侯及东夷伐吴,以报棘、栎、麻之役。吴子使其弟蹶由犒师,楚人执之,将以衅鼓。王使问焉,曰:「女卜来吉乎?」对曰:「吉。寡君闻君将治兵于敝邑,卜之以守▯曰:『余亟使人犒师,请行以观王怒之疾徐,而为之备,尚克知之。』▯兆告吉曰:『克可知也。』君若驩焉,好逆使臣,滋敝邑休怠,而忘其死亡无日矣。今君奋焉,震电冯怒,虐执使臣,将以衅鼔,则吴知所备矣。敝邑虽羸,若早修完,其可以息师难,易有备,可谓吉矣。且吴社稷是▯,岂为一人使臣获衅军鼓,而敝邑知备以御不虞?其为吉孰大焉?国之守▯,其何事不卜?一臧一否,其谁能常?之城濮之兆,其报在邲。今此行也,其庸有报?」志乃弗杀。景王使詹桓伯责晋【左传】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隂戎伐颍。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骀、芮、岐、毕,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巴、濮、楚、邓,吾南土也。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吾何迩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废队是为?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御魑魅。故允姓之奸居于▯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使逼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抜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叔向谓宣子曰:「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来,世有衰徳,而▯蔑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宣子说。王有姻丧,使赵成如周吊,且致阎田与禭,反颍俘。王亦使宾滑执甘大夫襄以说于晋,晋人礼而归之。陈芈尹盖对吴子【左传】楚子、西子期伐吴,及桐汭。陈侯使公孙贞子吊焉,及良而卒。将以尸入吴,子使太宰嚭劳,且辞曰:「以水潦之不时,无乃廪然陨大夫之尸,以重寡君之忧,寡君敢辞。」上介芈尹盖对曰:「寡君闻楚为不道,荐伐吴国,灭厥民人。寡君使盖备使吊,君之下吏无禄,使人逢天之慼,大命陨队,絶世于良。废日共积,一日迁次。今君命逆使人曰:『无以尸造于门』,是我寡君之命委于草莽也。且臣闻之曰:『事死如生,礼也。』于是乎有朝聘而终以尸将事之礼,又有朝聘而遭丧之礼。若不以尸将命,是遭丧而还也,无乃不可乎?以礼防民,犹或逾之。今大夫曰:『死而弃之』,是弃礼也,其何以为诸侯主?先民有言曰:『无秽虐士』,备使奉尸将命。茍我寡君之命逹于君所,虽陨于深渊,则天命也,非君与涉人之过也。」吴人内之。子产答韩宣子买环【左传】晋韩起聘于郑,宣子有环,其一在郑商。宣子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太叔、子羽谓子产曰:“韩子亦无防求,晋国亦未可以贰。晋国韩子不可偷也。若属有谗人交鬬其间,鬼神而助之以兴其凶怒,悔之何及?吾子何爱于一环,其以取憎于大国也?盍求而与之?”子产曰:“吾非偷晋而有二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侨闻君子非无贿之难,立而无令名之患。侨闻为国非不能事大、字小之难,无礼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国之人令于小国,而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且为鄙邑,则失位矣。若韩子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贪淫甚矣,独非罪乎?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韩子成贪,将焉用之?且吾以玉贾罪,不亦锐乎?”韩子买诸贾人,既成贾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韩子请诸子产曰:“日起请夫环,执政弗义,弗敢复也。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杀此地,斩之蓬蒿藜藋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彊贾,母或匄夺尔有利市寳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今吾子以好来辱,而谓敝邑彊夺商人,是教敝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诸侯,必不为也。若大国令而共无艺,郑鄙邑也,亦弗为也。”侨若献玉,不知所成,敢私布之。韩子辞玉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辞之。”子产对晋人问立驷乞【左传】
译楚王带领诸侯和东夷讨伐吴国,以报复棘、栎、麻三地的战事。吴王派他的弟弟蹶由犒劳楚军,楚人把他抓住,准备杀他取血来祭鼓。楚王派人问他:“你占卜来这里是吉利的吗?”蹶由回答说:“吉利。我们的君主听说您将要在我国用兵,便用守龟占卜说:‘我赶快派人去犒劳军队,请求前往,以观察楚王怒气发作的快慢,并据此做好防备,这样也许能够知道。’龟兆告诉我们吉利,说:‘可以知道了。’如果您高兴地接受使臣,反而使我国更加懈怠,忘记死亡随时可能到来;如今您奋发威怒,像雷电震动、暴怒发作一样,残暴地抓住使臣,准备杀他取血祭鼓,那么吴国就知道应当防备什么了。我国虽然疲弱,但如果及早修治完备,便可以使军队停止战事,容易做好防备,这可以说是吉利了。况且这是关系吴国社稷的大事,难道会因为一个使臣被杀来祭军鼓,而使我国知道防备以抵御意外祸患吗?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呢?国家的守龟,什么事情不可以占卜?有时吉利,有时凶险,谁能永远不变呢?从前城濮的龟兆,报应却在邲地显现。如今这次出兵,难道就不会有报应吗?”于是楚王没有杀他。景王派詹桓伯责备晋国。周国的甘人和晋国的阎嘉争夺阎田。晋国的梁丙、张趯率领阴戎攻打颍地。周王派詹桓伯向晋国申辩说:“从夏代以来,后稷、魏骀、芮、岐、毕,都是我国西部的土地;到武王灭商,蒲姑、商奄,都是我国东部的土地;巴、濮、楚、邓,都是我国南部的土地;肃慎、燕、亳,都是我国北部的土地。我们哪里有距离封国太近的忧虑呢?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建立诸侯,让同母弟弟们藩屏周室,难道也是要废弃祖先的事业吗?难道能把他们看作弃置不用的帽子和发饰,因而使他们破败吗?先王把桀骜不驯的人安置在四方边远地区,用来抵御魑魅。所以允姓的奸党居住在瓜州。伯父惠公从秦国回来,却诱骗他们前来,使他们逼近我国姬姓诸侯,进入我国郊野和甸服之地,那么戎人又能从哪里取得土地呢?戎人占有中原,究竟是谁的过错?后稷封殖天下,如今却让戎人控制它,难道不可忧虑吗?伯父请好好考虑吧!我国对于伯父来说,就像衣服有冠冕、树木有根本、河水有源头、百姓有谋主一样。伯父如果撕裂冠冕、毁掉衣服,拔掉根本、堵塞源头,专门抛弃谋主,即使戎狄拥有这些土地,我这个人还剩下什么呢?”叔向对宣子说:“文公做霸主时,难道能够改变周礼制度吗?他辅佐拥戴天子,又加以共同治理。自文公以来,晋国世代道德衰败,而轻蔑宗周,把自己的奢侈张扬给天下看,诸侯怀有二心,不也是应该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而且周王的申辩有道理,您还是好好考虑吧。”宣子很高兴。周王有姻亲去世,便派赵成到周吊丧,同时把阎田和赗赠送给晋国,归还颍地俘虏。周王又派宾滑拘捕甘大夫襄,到晋国解释这件事;晋人以礼相待后把他送回去了。陈国的芈尹盖回答吴王。楚王和西子期讨伐吴国,到了桐汭。陈侯派公孙贞子前去吊唁,公孙贞子到了良地便去世了。陈国准备带着尸体进入吴国,吴王派太宰嚭前来慰劳,并且推辞说:“由于水涝发生得不是时候,恐怕会使大夫的尸体腐坏,从而加重我们君主的忧虑,所以我们君主不敢接受。”上介芈尹盖回答说:“我们的君主听说楚国做事不合道义,连续攻打吴国,灭杀那里的人民,便派我芈尹盖充任副使前来吊唁。可是您的下属没有福气,使臣遭遇上天的忧患,大命陨落,在良地断绝了生命。我们耽误日期,勉强积聚行装,一天之内迁移到这里。如今您却命令使臣回去,说:‘不要带着尸体来到门前。’这不是使我们君主的命令弃置于草莽之中吗?况且我听说:‘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是礼。’因此有朝聘途中死亡,最终带着尸体完成使命的礼制,也有朝聘时遇到丧事的礼制。如果不带着尸体完成使命,就是遇到丧事便返回,恐怕不可以吧?用礼来防止百姓越轨,尚且还有人超越它;如今大夫却说‘死了就抛弃他’,这是抛弃礼制,又凭什么做诸侯的表率?古人有话说:‘不要玷辱虐待士人。’我作为副使,奉尸体来完成使命。假如我们君主的命令能够传达到您君主那里,即使我死在深渊之中,也是天命如此,并不是您和涉水之人的过错。” 吴人让他们进入了国境。子产回答韩宣子索取玉环。晋国的韩起到郑国聘问,宣子有一对玉环,其中一只在郑国商人手里。宣子向郑伯请求,子产不肯给,说:“这不是官府所掌管的器物,我们君主不知道这件事。”子太叔、子羽对子产说:“韩子也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晋国也不可以有二心。晋国和韩子都不能轻慢。如果有小人从中挑拨争斗,鬼神又帮助他们激发凶怒,到后悔时怎么还来得及?您何必吝惜一只玉环,而招致大国的憎恨呢?为什么不找来给他?”子产说:“我并不是轻慢晋国、怀有二心,而是打算始终侍奉晋国,所以不把玉环给他,正是忠信的缘故。我听说,君子并不担忧没有财物的困难,却担忧站立不住而没有美名;治理国家,并不难在不能侍奉大国、爱护小国,而难在没有礼义来确定自己的地位。大国的人向小国发号施令,如果所有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将来拿什么来供给他们?一次满足、一次拒绝,罪过会越来越大。大国提出要求,如果没有礼义地一概拒绝,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我如果只为郑国这个小地方打算,就会失去自己的地位。如果韩子奉命出使,却又索取玉石,那就是贪婪放纵得太过分了,难道不也是罪吗?拿出一块玉石,却引起两项罪过,我又失去了自己的地位。韩子成了贪婪的人,还要这块玉石做什么?况且我用玉石来买罪,不也太过分了吗?” 韩子便向商人买下了玉环,交易已经完成。商人说:“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您的大夫。”韩子向子产请求说:“先前我每天请求那只玉环,执政却认为不合义,我不敢再请求。如今我从商人那里买下了它,商人说一定要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所以冒昧来请求。”子产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和商人都出自周朝,按次序相邻并肩来到这里,割除蓬蒿、藜藋,共同居住。世代订立盟誓来互相信任,说:‘你不要背叛我,我不强行买卖;你不要乞求或夺取我的有利市场、珍宝财物,我也不参与此事。’依靠这个坚实的誓约,所以能够相互保全直到今天。如今您以友好为名来辱没我们,却说敝邑强行夺取商人的财物,恐怕不是教敝邑背弃盟誓吗?您得到玉石却失去诸侯的信任,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大国下令,而要求没有限度,即使郑国是偏僻小邑,也不会照办。”我子产若把玉石献上去,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冒昧私下把这些话告诉您。”韩子推辞玉环说:“我韩起不聪明,竟敢索取玉石来招致两项罪过,实在不敢接受。” 子产回答晋国人询问拥立驷乞。
郑驷偃卒,子游娶于晋大夫,生丝,弱。其父兄立子瑕。子产憎其为人也,且以为不顺,弗许,亦弗止。驷氏耸。他日,丝以告其舅。冬,晋人使以币如郑,问驷乞之立。故驷氏惧,驷乞欲逃。子产弗遣,请▯以卜,亦弗予。大夫谋对,子产不待而对客曰:「郑国不天,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天昏,今又丧我先大夫偃。其子防弱,其一二父兄惧坠宗主,私族于谋而立长亲。寡君与其二三老曰:『抑天实剥乱,是吾何知焉?』谚曰:「无过乱门,民有兵乱犹惮过之,而况敢知天之所乱!」今大夫将问其故,抑寡君实不敢知,其谁实知之?平丘之防,君寻旧盟曰:「无或失职。」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晋大夫而专制其位,是晋之县鄙也,何国之为?」辞客币而报其使。晋人舍之。郑游吉对士景伯【左传】晋顷公卒,秋八月,▯郑。游吉吊,且送▯。魏献子使士景伯诘之曰:“悼公之丧,子西吊,子蟜送▯。今吾子无贰,何故?”对曰:“诸侯所以归晋君礼也。礼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谓。事大在共其时命,字小在恤其所无。以敝邑居大国之间,共其职贡,与其备御不虞之患,岂忘共命?先王之制,诸侯之丧,士吊,大夫送▯。唯嘉好聘享、三军之事,于是乎使卿。晋之丧事,敝邑之间,先君有所助执绋矣。若其不间,虽士大夫有所不获数矣。大国之惠,亦庆其加而不讨其乏,明底其情,取备而已,以为礼也。”灵王之丧,我先君简公在楚,我先大夫印段实往,敝邑之少卿也。王吏不讨,恤所无也。今大夫曰:“女盍从旧?旧有丰,有省,不知所从。从其丰,则寡君防弱,是以不共;从其省,则吉在此矣。唯大夫图之。”晋人不能诘。越使诸稽郢行成于吴【国语】吴王夫差起师伐越,大夫种献谋曰:“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寛然有伯诸侯之心焉。既罢▯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矣。”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句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徳,而思邉垂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罪,顿颡于边。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军士使冦令焉。句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箒以防姓于王宫,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大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眀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晋隂饴甥对秦伯【左传】晋隂饴甥防秦伯盟于王城。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讐,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徳,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慼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徳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懐徳,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徳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馈七牢焉。鲁展喜犒齐师【左传】齐孝公伐我北鄙,公使展喜犒师,使受命于展禽。齐侯未入境,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太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太史职之。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恊,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还。定王使王孙满对楚子【左传】
译郑国的驷偃去世了,他的儿子子游娶了晋国大夫的女儿,生下驷丝,年纪还小。他的父兄拥立子瑕。子产厌恶子瑕的为人,又认为这种做法不合顺序,因此不赞成,却也没有阻止。驷氏感到恐惧。后来,驷丝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舅舅。冬季,晋国派人带着礼物到郑国,询问拥立驷乞的事情。驷氏因此害怕,驷乞想要逃走。子产没有放他走,请求用龟占卜,也没有把他交出去。大夫们正谋划如何回答,子产没有等他们商量便回答晋国使者说:“郑国不受上天保佑,我们君主的几位大臣病死,又失去了先大夫驷偃。他的儿子年幼软弱,有几个父兄害怕宗主之位坠落,便私下以宗族之事谋划,拥立年长而亲近的人。我们的君主和几位老臣说:‘或者确实是上天在剥夺、扰乱郑国,这不是我们能够知道的。’俗话说:‘不要经过发生祸乱的人家。’百姓遇到兵乱尚且害怕经过那里,何况敢于追究上天所扰乱的事情呢?如今大夫将要询问其中的缘故,还是说我们君主实在不敢知道;究竟谁能真正知道呢?平丘会盟时,君主重申旧盟说:‘不要有人失职。’如果我们君主的几位大臣中有人去世,晋国大夫却专擅地占据他的职位,那就是晋国把郑国当作县邑来统治,哪里还成其为一个国家呢?”子产推辞了晋国使者的礼物,把答复报告给晋国使者。晋人便放弃了这件事。郑国的游吉回答士景伯。晋顷公去世,这年秋八月,郑国举行葬礼。游吉前去吊唁,并且送葬。魏献子派士景伯责问他说:“悼公去世时,您子西前去吊唁,子蟜前去送葬。如今您没有分派两个人,是什么缘故?”游吉回答说:“诸侯所以向晋君尽礼,就是这个道理。所谓礼,是小国侍奉大国,大国爱护小国。侍奉大国,在于按时供给它的命令所需;爱护小国,在于体恤它的不足。敝邑处在大国之间,供给职贡,并且准备防御意外祸患,难道会忘记供奉命令吗?先王的制度是,诸侯国君去世,士前往吊唁,大夫前往送葬。只有友好国家之间的聘问、享礼和三军大事,才派卿前去。晋国举行丧事时,敝邑曾经参与,先君还曾经帮助执绋。如果不计较次数,即使士大夫也有未能多次前往的。大国的恩惠,也是庆幸我们增加礼数,而不责备我们礼数不足;明确说明实情,不过是要求我们准备礼仪罢了,这才合乎礼。”灵王去世时,我们先君简公正在楚国,我国先大夫印段确实前往吊唁,那只是敝邑的少卿。周王的官吏没有责备他,正是体恤他的不足。如今大夫说:‘您为什么不遵从旧例?旧例有丰厚的,也有简省的,不知道应当遵从哪一种。若遵从丰厚的,寡君年幼软弱,便不能承担;若遵从简省的,我游吉正在这里。请大夫考虑吧。” 晋人无法再责问他。越国派诸稽郢到吴国求和。吴王夫差出兵讨伐越国,大夫文种献计说:“大王不如用军队约战的言辞,前去求和,以使越国百姓高兴,从而扩大吴王的骄侈之心。我把这件事拿来向上天占卜:上天如果要抛弃吴国,一定会答应我们的求和,却不会使我们真正满足。吴王必然会产生宽大而想称霸诸侯的心思。等到他使百姓疲惫,又因上天夺去他的粮食,便会安然接受吴国的残余,到那时就没有天命了。”越王答应了,于是命诸稽郢到吴国求和,说:“寡君句践派下臣诸稽郢来,不敢公开陈列币帛、举行礼仪,冒昧私下告诉您的下属说:‘从前越国遭遇祸患,得罪了天王,天王亲自屈尊来到越国,存心怜悯孤句践,又宽恕赦免了我。君王对于越国,就像使死人复活、使白骨长肉一样。孤不敢忘记天降的灾祸,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大恩吗?如今句践再次遭遇祸患,又没有善策;草野鄙陋之人,难道敢忘记天王的大德,却只想着边境上的小怨,从而再次加重对您的下属的罪过吗?句践于是率领几位老臣,亲自承担重罪,在边境叩头请罪。如今君王不体察我们的处境,任凭盛怒发作,聚集军队准备残酷攻伐越国。越国本来就是贡赋之邑,君王不必用鞭子和棰子驱使它,却使军士蒙受屈辱,命令他们像盗贼一样行事。句践请求订立盟约,送一名嫡长女拿着箕帚到王宫,作为妾侍;送一名嫡长男捧着盘匜跟随各位御者;春秋两季的贡品不断送到王府。大王难道还要屈尊裁断这件事吗?这也正是征取诸侯礼物的礼制吧?俗话说:‘狐狸埋下东西,狐狸又把它挖出来,因此不能成功。’如今天王既然封殖越国,使它的声名显扬于天下,却又把它割弃毁灭,这就是天王自己不能成就功业。即使四方诸侯,也还有什么实际理由来侍奉吴国呢?冒昧让下臣把话全部说完,只请天王权衡利害、裁度合宜。” 晋国的阴饴甥回答秦伯。晋国的阴饴甥在王城与秦伯会面并结盟。秦伯说:“晋国和睦吗?”阴饴甥回答说:“不和。小人以失去国君为耻,以亲人去世为悲,不怕出兵修治武备来拥立圉,说:‘一定要报仇,即使侍奉戎狄也在所不惜。’君子爱戴国君,也知道国君的罪过,不怕出兵修治武备来等待秦国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恩德,死也不改变。’因此不和。”秦伯说:“晋国人怎样议论他们的国君?”回答说:“小人忧愁,认为国君不能免于祸患;君子宽恕国君,认为秦国一定会送他回去。小人说:‘我们得罪了秦国,秦国哪里会送回国君?’君子说:‘我们已经知道罪过了,秦国一定会送回国君。’对秦国怀有二心,秦国便拘禁他;服从秦国,秦国便放弃惩罚他,没有比这更厚重的恩德,也没有比这更威严的刑罚。服从的人感怀恩德,怀有二心的人畏惧刑罚。凭这一次行动,秦国可以称霸。如果接纳晋侯却不使晋国安定,废黜他却不另立国君,把恩德变成怨恨,秦国难道会这样做吗?”秦伯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改变晋侯所住的馆舍,送给他七牢的食物。鲁国的展喜犒劳齐军。齐孝公讨伐鲁国北部边境,鲁僖公派展喜犒劳齐军,使他接受展禽的指示。齐侯还没有进入鲁国境内,展喜便跟随他,说:“寡君听说您亲自屈尊前来,将要使敝邑蒙受烦扰,所以派下臣来犒劳您的属下。”齐侯说:“鲁国人害怕吗?”回答说:“小人害怕,君子却不害怕。”齐侯说:“鲁国室内空虚得像悬挂着磬,田野里连青草都没有,你们凭借什么不害怕?”回答说:“凭借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公、太公是周王室的股肱,辅佐成王。成王慰劳他们,并赐给他们盟约,说:‘世世代代的子孙不要互相伤害。’盟约载录在盟府中,由太史掌管。桓公因此纠合诸侯,谋划解决他们之间的不和,弥补他们的缺失,匡正救助他们的灾难,彰明自己原有的职分。等到您即位,诸侯都希望说:‘他一定会继承桓公的功业。’因此敝邑不敢固守城邑。我们说:‘难道他继承君位九年,就会抛弃先王的命令、废弃自己的职分吗?那将怎样面对先君?’您一定不会这样做,我们正是凭此而不害怕。”齐侯于是回去了。定王派王孙满回答楚王。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徳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徳也,逺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魑魅魍魉莫能逢之,用能恊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徳,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徳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徳,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徳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定王辞巩朔献齐捷【左传】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弗见,使单襄公辞焉,曰:「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毁常,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兄弟甥舅侵败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昵,禁淫慝也。今叔父克遂有功于齐,而不使命卿镇抚王室,所使来抚余一人,而巩伯实来,未有职司于王室,又奸先王之礼。余虽欲于巩伯,其敢废旧典以忝叔父?夫齐,甥舅之国也,而大师之后也,宁不亦淫从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士庄伯不能对,王使委于三吏,礼之如侯伯。克敌使大夫告庆之礼,防于卿礼一等。戎子驹支对范宣子【左传】吴告败于晋,防于向。为吴谋楚,故也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廹逐,乃祖吾离于▯州。乃祖吾离被苫盖,防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徳,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嘷。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于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犄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逷?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擕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逹,何恶之能为?不与于防,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宣子辞焉,使即事于防,成恺悌也。子产对晋让壊垣【左传】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壊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脩,冦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髙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壊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防时事。逢执事之不间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蠧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廐缮脩,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人牧圉,各赡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菑患,不畏冦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夭疠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脩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徳,而以▯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頼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恊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郑子产争承【左传】
译楚王讨伐陆浑之戎,于是到达雒水,在周朝疆域上陈列军队。定王派王孙满去慰劳楚王。楚王询问九鼎的大小和轻重。王孙满回答说:“关键在于德,而不在于鼎。从前夏朝正处在有德的时候,远方把各种物象绘成图献上来,九州牧守贡献金属,铸造九鼎,把各种物象铸在鼎上,作为百物的备览,使百姓知道神灵和奸邪。因此百姓进入川泽山林,就不会遇到不祥之物,魑魅魍魉也不能伤害他们;由此能够协调上下,承受上天的福佑。夏桀德行昏乱,鼎便迁到商朝,延续了六百年。商纣暴虐,鼎便迁到周朝。德行美好光明,即使鼎小也很重;德行奸邪昏乱,即使鼎大也很轻。上天降福给明德之人,也有一定的限度。成王把鼎安置在郏鄏,占卜周朝可以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所命定的。周德虽然衰微,天命还没有改变,鼎的轻重,不是可以询问的。” 定王推辞巩朔献齐国战果。晋侯派巩朔到周朝献上攻克齐国的战果,周王不接见他,派单襄公去婉拒,说:“蛮夷戎狄不遵行王命,沉溺酒色,毁坏常法,周王命令讨伐他们,于是献上战果;周王亲自接受并慰劳他们,是为了惩罚不敬、勉励有功。兄弟甥舅之国侵扰、破坏王室的谋略,周王命令讨伐他们,只报告事情经过而已,不献上战功,是为了尊重亲近之国,禁止过度和邪恶的行为。如今叔父在齐国取得了成功,却没有派有爵位的卿来镇抚王室;所派来安抚我的人,实际却是巩伯。他在王室没有职掌,却违犯了先王的礼制。我虽然想接见巩伯,难道敢废弃旧典,使叔父蒙羞吗?齐国是甥舅之国,又是太师之后,难道可以不加以抑制,任凭它顺从自己的欲望,从而使叔父愤怒吗?难道不可以进谏劝告吗?”士庄伯无法回答。周王把这件事交给三位官员处理,按照侯伯的礼仪接待巩朔。战胜敌人后由大夫报告庆功的礼仪,比卿礼低一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戎人的驹支回答范宣子。吴国向晋国报告战败,在向地会见晋人,因为晋国曾替吴国谋划攻打楚国,所以准备拘捕戎人驹支。范宣子亲自在朝廷上数落他说:“过来,姜戎氏!从前秦人逼迫驱逐你们,才使你的祖先吾离来到瓜州。你的祖先吾离披着蓑衣,穿过荆棘来到这里,归附我们的先君。我们的先君惠公有不丰厚的田地,曾把它分给你们共同享用。如今诸侯侍奉我国君主,不如从前;如果说话泄露了机密,那就是你的责任。明天早晨的事情,你不要参与。”说完便要拘捕他。驹支回答说:“从前秦人仗恃人数众多,贪图土地,驱逐我们各部戎人。惠公施行大德,说我们戎人是四岳的后代,不应剪除抛弃,于是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土地。那里原是狐狸居住、豺狼嚎叫的地方。我们戎人铲除荆棘,驱走狐狸豺狼,成为先君不侵犯、不背叛的臣属,直到今天没有二心。从前文公和秦国一起讨伐郑国,秦人暗中与郑国订立盟约,却留下戍守人员,于是发生了殽之战。晋军在上面抵御,戎人在下面抗击,秦军不能返回。我们戎人确实参与了这件事。譬如捕鹿,晋人从前面用角抵住它,戎人从两旁夹击它,和晋人一起把鹿扑倒;戎人怎么敢逃避呢?从那以后,晋国的每一场战事,我们戎人都相继参与,来听从执政者,仍然像殽之战那样,哪里敢离开疏远呢?如今官军出征,恐怕实际上有某些缺失,想要牵连诸侯而归罪于我们戎人吧?我们戎人的饮食衣服与华夏不同,礼物不相通,语言也不能通达,能够做什么恶事呢?没有参与向地的会盟,我们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驹支赋《青蝇》后退下。宣子向他道歉,派他参与向地的事务,以成全和乐亲善的关系。子产回答晋国,解释毁坏馆舍围墙的事。子产辅佐郑伯前往晋国,晋侯因为我国有丧事,没有接见郑伯。子产便派人把馆舍的围墙全部拆毁,让车马进入。士文伯责备他说:“敝邑因为政令和刑法没有修明,盗贼遍地,无法应付诸侯的属从来到寡君这里,所以命令官吏修缮宾客所住的馆舍,加高门墙,增厚墙垣,使宾客和使者不必忧虑。如今您却拆毁它,即使您的随从能够戒备,又将怎样接待其他宾客呢?敝邑既然是盟主,就应当修缮墙垣来接待宾客;如果都拆毁了,将凭什么执行盟主的命令呢?”晋君派我赵武来请示。子产回答说:“因为敝邑狭小,处在大国之间,大国的征求没有定时,所以不敢安居,搜尽敝邑的赋税来供给当前事务。恰逢您的事务繁忙,未能得到接见,又没有得到命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被接见,所以不敢把礼物交出去,也不敢让它暴露在外。交出去,它就会成为君主府库中的财物;如果不是正式陈列献上的礼物,我不敢交付。若让它暴露在外,又恐怕因干湿变化不合时宜而腐朽虫蛀,从而加重敝邑的罪过。我听说文公做盟主时,宫室低矮简陋,没有高台楼榭,却用来修建大诸侯的馆舍,馆舍如同公侯的寝宫。库房、马厩都及时修缮,司空按时整治;道路平坦,泥瓦工按时修补馆舍宫室。诸侯宾客到来,甸人设置庭燎,仆人巡察宫舍,车马各有停放处,宾客随从有替代人员;巾车给车轴上油,隶人照管牧圉,各自供给自己的事务;百官的属员,也都尽力办理各项事情。文公不留宾客过夜,却也没有荒废政事;与他们同忧同乐,遇到事情便亲自巡视,教导他们所不知道的,体恤他们所不足的。宾客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中,不担心灾害,不害怕盗贼,也不忧虑干湿不宜。如今铜鞮宫绵延数里,诸侯却住在隶人的门房里,连车都容纳不下,通行也无法越过;盗贼公开横行,疫病灾害没有防备;宾客什么时候能见到君主无法确定,君主有什么命令也无法知道。如果再不拆毁这座围墙,就没有地方存放礼物,从而加重罪过。冒昧请问执事,您将要下达什么命令呢?即使君主因为鲁国有丧事,也是敝邑的忧虑。如果能够献上礼物,修好墙垣再离开,就是君主的恩惠,我哪里敢害怕劳苦呢?”士文伯回去把情况报告给赵文子,说:“确实是我们没有德行,却用隶人的墙来敷衍诸侯,这是我的罪过。”于是派士文伯向子产道歉,说自己才智不足。晋侯接见郑伯,对他更加礼遇,盛情款待后送他回国。于是修筑诸侯的馆舍。叔向说:“这种有理有据的辩辞是不能停止的,正应当如此!子产有这样的辩辞,诸侯都依赖他,怎么能舍弃辩辞呢?”《诗》说:‘言辞和顺,百姓就和协;言辞绵延,百姓就安宁。’它真是懂得这个道理啊。” 郑国的子产争取贡赋等级。
晋合诸侯于平邱,及盟,子产争承曰:“昔天子班贡,轻重以列,列尊贡重,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服也。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诸侯靖兵好以为事,行理之命无月不至,贡之无艺,小国有阙,所以得罪也。诸侯脩盟,存小国也。贡献无极,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将在今矣。自日中以争,至于昏,晋人许之。既盟,子大叔咎之曰:“诸侯若讨,其可渎乎?”子产曰:“晋政多门,贰偷之不暇,何暇讨?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仲尼谓子产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子产对晋邉吏让登陴【左传】火之作也,子产授兵,登陴。子太叔曰:「晋无乃讨乎?」子产曰:「吾闻之,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国之不可小有备故也。」既,晋之边吏让郑曰:「郑国有灾,晋君大夫不敢宁居,卜筮走望,不爱牲玉。郑之有灾,寡君之忧也。今执事▯然授兵登陴,将以谁罪?」邉人恐惧,不敢不告。子产对曰:「若吾子之言,敝邑之灾,君之忧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灾,又惧谗慝之间谋之,以启贪人,荐为敝邑不利,以重君之忧。幸而不亡,犹可说也;不幸而亡,君虽忧之,亦无及也。郑有他竟,望走在晋,既事晋矣,其敢有二心?」叔向贺韩宣子忧贫【国语】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官不备,其宗器宣其徳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懐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蓺,略则行志,假贷居贿,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徳以没其身。及懐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徳,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唯无徳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徳矣,是以贺。若不忧徳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晋郤至答楚子反【左传】晋郤至如楚聘且涖盟。楚子享之,子反相,为地室而县焉。郤至将登,金奏作于下,惊而走出。子反曰:“日云莫矣,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宾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贶之以大礼,重之以备乐,如天之福。两君相见,何以代此?下臣不敢。”子反曰:“如天之福,两君相见,无亦唯是一矢以相加遗焉?用乐,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宾曰:“若让之以一矢,祸之大者,其何福之为?世之治也,诸侯间于天子之事,则相朝也,于是乎有享宴之礼。享以训共俭,宴以示慈惠。共俭以行礼,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礼成,民是以息,百官承事,朝而不夕。此公侯之所以扞城其民也。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及其乱也,诸侯贪冐侵欲,不忌争寻常,以尽其民,略其武夫,以为已腹心股肱爪牙。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腹心。’天下有道,则公侯能为民干城,而制其腹心;乱则反之。今吾子之言,乱之道也,不可以为法。然吾子主也,至,敢不从?”遂入,卒事。归以语范文子。文子曰:“无礼必食言,吾死无日矣。”夫晋叔向诒子产论铸刑书【左传】郑人铸刑书,叔向使诒子产书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涖之以彊,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竝有争心,以徴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徴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卫祝佗争先蔡【左传】
译晋国在平丘会合诸侯,举行盟会时,子产争取贡赋等级,说:“从前天子颁定贡赋,按贵贱列等;爵位尊贵的,贡赋就重,这是周朝的制度。地位卑下而贡赋沉重的,是甸服之国。郑伯是男爵,却让他按公侯的贡赋缴纳,我担心不能供给,冒昧请求减轻。诸侯以停止战争、修好关系为事务,传达政令的使者没有一个月不来,贡赋的征取没有限度,小国稍有不足,就因此获罪。诸侯修治盟约,本来是为了保存小国;如果贡赋没有止境,灭亡就可以等待了。保存还是灭亡的制度,今天就要决定。”从中午一直争论到黄昏,晋人终于答应了。盟会结束后,子太叔责怪他说:“诸侯如果要讨伐我们,盟约怎么可以轻慢呢?”子产说:“晋国政权分散在多方,忙于应付相互猜疑和苟且偷安,哪里有空来讨伐我们?一个国家不自强,别国也会来欺凌;那还算什么国家呢?”孔子评论子产这次行动说,足以作为国家的根基。子产回答晋国边吏,解释郑国登城防守。郑国发生火灾,子产发给士卒兵器,让他们登上城墙。子太叔说:“晋国恐怕要来讨伐吧?”子产说:“我听说,小国忘记守备就会危险,何况发生了灾害呢?国家不能轻视,就是因为必须有所防备。”火灾平息后,晋国边吏责备郑国说:“郑国发生灾害,晋君和大夫不敢安居,卜筮并奔走祈望,连牲畜和玉器都不吝惜。郑国发生灾害,正是寡君的忧虑。如今执事突然发给士卒兵器,登上城墙,是想要归罪于谁呢?”郑国边吏害怕,不敢不把这番话报告上去。子产回答说:“按照您的话,敝邑发生灾害,是君主的忧虑。敝邑失去政道,上天降下灾害,又害怕有谗邪之人从中谋划,给贪婪的人以可乘之机,接连给敝邑造成不利,从而加重君主的忧虑。幸而国家没有灭亡,还可以解释;不幸灭亡了,君主即使忧虑,也来不及了。郑国如果有别的国境,瞭望、奔走求援也会在晋国;既然侍奉晋国,哪里敢有二心?” 叔向祝贺韩宣子忧虑贫困。叔向拜见韩宣子,宣子正为贫困忧虑。叔向却向他道贺。宣子说:“我有卿的名位却没有卿的实际俸禄,无法和诸位卿一起办事,因此忧虑。”您为什么反而祝贺我呢?”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没有一卒之田,官用财物也不完备,但他的宗庙器物彰显他的德行,他遵循法度,使声望超过诸侯;诸侯亲近他,戎狄怀念他。他使晋国端正,施行刑罚而心中无愧,因此免除了祸难。等到桓子骄傲奢侈,贪欲没有止境,轻视法度而任意行事,借贷取利、囤积财货,本来应该遭遇祸难,却依靠武子的德行保全到死。后来怀子改变桓子的行为,修养武子的德行,本来可以免于祸难,却因为承受桓子的罪过而逃亡到楚国。至于郤昭子,他的财富相当于公室的一半,他的家族财富相当于三军的一半;依仗富贵和宠幸,在国中骄横,自己陈尸于朝廷,他的宗族在绛地被灭。否则,郤氏八人中有五位大夫、三位卿,宠幸已经很大了,却一旦之间灭亡,没有人哀悼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德行。如今您有栾武子那样的贫困,我认为您能够拥有他的德行,所以向您道贺。如果您不忧虑德行不能建立,却忧虑财货不足,那我连吊唁您都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道贺呢?”宣子拜谢叩头说:“我韩起将要灭亡,依赖您才使我得以保存。不只是我韩起,哪里敢独自承受您的恩惠?从桓叔以下的祖先,也都感谢您的恩赐。” 晋国的郤至回答楚国的子反。晋国的郤至到楚国聘问,并且参与会盟。楚王设宴款待他,子反作相礼者,在地下室中悬挂钟磬。郤至将要登堂时,下面奏起金奏音乐,他受惊而跑了出去。子反说:“天已经晚了,寡君还在等候,您还是进去吧。”宾客说:“君主不忘先君的友好,把恩惠施加到下臣身上,又赐给我隆重的礼仪,加上完备的音乐,真是上天的福佑。两位君主相见,还有什么能代替这个呢?下臣不敢接受。”子反说:“既然是上天的福佑,两位君主相见,难道只用一支箭互相赠送不成?音乐已经奏起,寡君还在等候,您还是进去吧。”宾客说:“如果把一支箭相让,那就是大祸,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福佑?天下有道时,诸侯有天子的事务要参与,便互相朝见,于是有享宴的礼仪。享礼用来教导恭敬节俭,宴礼用来表示慈爱恩惠。以恭敬节俭施行礼仪,以慈爱恩惠推行政事;政事靠礼仪成就,百姓因此得以安息,百官承办事务,早晨朝见而不必忙到晚上。这就是公侯用来保护百姓的办法。所以《诗》说:‘勇武的士卒,是公侯的屏障。’到了天下动乱时,诸侯贪婪冒进、侵略贪欲,不顾忌争夺尺寸之地,以至于耗尽百姓;又掠夺勇武之士,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股肱和爪牙。所以《诗》又说:‘勇武的士卒,是公侯的心腹。’ 天下有道,公侯就能成为百姓的屏障,并且约束自己的心腹;天下混乱时则反过来。如今您的话,是导致混乱的办法,不可以作为法则。不过您是主人,我郤至哪里敢不听从呢?”于是进入堂内,完成了礼事。回来后,他把这件事告诉范文子。文子说:“无礼的人一定会食言,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晋国的叔向赠书给子产,议论铸造刑书。郑国人铸造刑书,叔向派人送信给子产说:“起初我对您抱有希望,现在却没有了。从前先王议论事务,根据情理制定制度,并不预先制定刑法条文,是害怕百姓产生争讼之心;即使如此仍不能完全禁止,所以用义来防范他们,用政来纠正他们,用礼来规范他们,用信来守护他们,用仁来奉行他们。制定俸禄和爵位来鼓励他们服从,严明刑罚来威慑他们放纵。还担心这样不够,所以用忠诚教诲他们,用德行激励他们,用务实教导他们,用和谐感化他们,用敬意面对他们,用强力治理他们,用刚断决断他们。即使这样,仍然要寻求圣明睿智的上位者、明察的官员、忠信的长官、慈惠的师长,百姓这样才可以任用驱使,而不发生祸乱。百姓知道有刑法,就不会畏惧上位者,人人产生争讼之心,把争端写入刑书,侥幸求得成功,那就无法治理了。夏朝有混乱的政事,于是制定禹刑;商朝有混乱的政事,于是制定汤刑;周朝有混乱的政事,于是制定九刑。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在王朝衰世。如今您辅佐郑国,修筑封洫,树立招致诽谤的政令,制定三种刑法,又铸造刑书,想用这些使百姓安定,不是很困难吗?”《诗》说:‘以礼法为准绳,这是文王的典则,每日使四方安定。’又说:‘以文王为法则,万邦因此建立信任。’ 如果真是这样,还要什么刑法呢?百姓知道了争端所在,就会抛弃礼义而到刑书中寻找依据,哪怕是锥子和刀子那样微小的利益,也会争个不休;混乱的诉讼越来越多,贿赂也会同时流行。等到您在世时结束,郑国恐怕就要败亡了吧?我叔向听说过:‘国家将要灭亡,必定会制定很多制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子产回复说:“如果如您所说,我侨没有才能,不能顾及子孙;我这样做是为了挽救当世。既然不能承受您的命令,也不敢忘记您的大恩。” 卫国的祝佗争取蔡国排在前面。
刘文公合诸侯于召陵,谋伐楚也。将防卫子行敬子言于灵公曰:「防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其使祝佗从公。」曰:「善。」乃使子鱼及臯鼬将长蔡于卫。卫侯使祝佗私于苌▯曰:「闻诸道路,不知信否?若闻蔡将先卫,信乎?」苌▯曰:「信。蔡叔,康叔之兄也。先卫不亦可乎?」子鱼曰:「以先王观之,则尚徳也。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徳,以蕃屏周。故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于周为睦。分鲁公以大路、大旂、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是使之职事于鲁,以昭周公之明徳。分之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皥之墟。分康叔以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大吕,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畛土略,自武父以南及圃田之北境,取于有阎之土,以共王职,取于相土之东都,以防王之东搜。▯季授土,陶叔授民,命以康诰,而封于殷虚,皆启以商政,疆以周索。分唐叔以大路、宻须之鼓、阙巩、沽洗,懐姓九宗、职官五正,命以唐诰,而封于夏虚,启以夏政,疆以戎索。三者皆叔也,而有令徳,故昭之以分物。不然,文、武、成、康之伯犹多,而不获是分也,唯不尚年也。」管、蔡启商,惎间王室,王于是乎杀管叔而蔡蔡叔,以车七乗,徒七十人。其子蔡仲改行帅徳,周公举之,以为已卿士,见之王而命之以蔡。其命书云:「王曰:『胡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若之何其使蔡先卫也?」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冦,聃季为司空,五叔无官,岂尚年哉?曹文之昭也,晋武之穆也。曹为伯甸,非尚年也。今将尚之,是反先王也。晋文公为践土之盟,卫成公不在,夷叔其母弟也,犹先蔡。其载书云:「王若曰:晋重、鲁申、卫武、蔡甲午、郑捷、齐潘、宋。」王臣莒期藏在周府,可覆视也。吾子欲复文武之略,而不正其徳,将如之何?苌▯说,告刘子与范献子谋之,乃长衞侯于盟。子产与范宣子论重币【左传】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二月,郑伯如晋,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徳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壊,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徳之舆也;徳,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徳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徳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徳,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逺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子产论晋侯疾【左传】晋侯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聘,且问疾。叔向问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实沈、台骀为祟,史莫之知,敢问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髙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邱,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梦帝谓已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诸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封太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防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太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矣。由是观之,则台骀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若君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为焉?”侨闻之,君子有四时:朝以聴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今无乃壹之则生疾矣。侨又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君子是以恶之。故志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违此二者,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今君内实有四姬焉,其无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为也已。四姬有省犹可,无则必生疾矣。”叔向曰:“善哉!肸未之闻也,此皆然矣。”叔向出行,人挥送之,叔向问郑故焉,且问子晳,对曰:“其与防何无礼而好陵人,怙富而卑其上,弗能久矣。”晋侯闻子产之言曰:“博物君子也,重贿之。子产论尹何为邑【左传】
译刘文公在召陵会合诸侯,谋划讨伐楚国。将要会见卫国时,子行敬子对卫灵公说:“会盟是为了共同面对祸难,往往会有纷杂的争论,没有人能够处理。还是让祝佗跟随君主吧。”灵公说:“好。”于是派子鱼和皋鼬率领长蔡到卫国。卫侯派祝佗私下对苌弘说:“我从道路上传闻了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蔡国将排在卫国之前,是真的吗?”苌弘说:“是真的。蔡叔是康叔的哥哥,让蔡国排在卫国之前,不也是可以的吗?”子鱼说:“按照先王的做法来看,应当崇尚德行。从前武王灭商,成王安定天下,选择建立有明德的人,让他们藩屏周室。因此周公辅佐王室,治理天下,在周人中最为亲睦。成王把大路、大旂、夏后氏的璜、封父的繁弱,以及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分给鲁公,使他率领这些宗族,整合其分支族属,统率同类和众人,效法周公。于是他们接受周王的命令,承担在鲁国供职的职责,以彰明周公的美德。又分给他土地田产、陪敦、祝宗、卜史、完备的礼物、典策、官署和彝器,依靠商奄的民众,命伯禽治理,封在少皞的故地。成王把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大吕以及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分给康叔;又划定疆界和土地范围,从武父以南直到圃田北部边界,取有阎之地来供给王室职贡,取相土东都的土地来防备天子向东巡狩。”}], 季授给土地,陶叔授给民众,命令用《康诰》,并把他封在殷墟,都让他们从商代的政事开始施行,以周代的法度划定疆界。分给唐叔大路车、宻须的鼓、阙巩之甲、沽洗之乐器,以及怀姓九宗、职官五正,命令用《唐诰》,把他封在夏墟,从夏代的政事开始施行,以戎狄的法度划定疆界。这三个人都是叔父一辈,却都有美好的德行,所以昭示他们,以分赐器物表示荣宠。否则,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兄弟还很多,为什么没有获得这样的分封呢?只是因为不崇尚年长罢了。管叔、蔡叔开始时顺承商代旧制,却图谋离间王室,于是周公杀了管叔,放逐了蔡叔,给他车七乘、徒众七十人。他的儿子蔡仲改正了行为,遵循德行,周公举荐他,任命他为自己的卿士,带他朝见成王,并命他治理蔡国。任命书说:‘王说:你为什么不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王命呢?你怎么能让蔡国先于卫国呢?’武王的同母兄弟八人,周公做太宰,康叔做司寇,聃季做司空,另外五位叔父没有官职,难道是崇尚年长吗?曹国是文王之昭,晋国是武王之穆。曹国做伯甸之国,并不是因为崇尚年长。现在若要让它居先,就是违背先王的制度。晋文公举行践土之盟时,卫成公没有参加,夷叔是他的同母弟,尚且排在蔡国之前。盟书写道:‘王这样说:晋国的重耳、鲁国的申、卫国的武、蔡国的甲午、郑国的捷、齐国的潘、宋国。’ 王的臣子莒期把相关文书收藏在周王府中,可以查验复核。您想要恢复文王、武王的谋略,却不端正自己的德行,将怎么办呢?苌弘很赞同这番话,告诉刘子和范献子,和他们商量,于是让卫侯在盟会上居长。子产与范宣子讨论重币【《左传》】范宣子执掌政权后,诸侯进献的礼物加重了,郑国人对此感到忧患。二月,郑伯到晋国去,子产托子西带了一封信,把这些话告诉范宣子:‘您治理晋国,面对四邻诸侯,别人听不到您的美德,却听到进贡财物加重,我对此很困惑。我听说君子治理国家,不怕没有财物,怕的是没有美名。诸侯的财物聚集在国君府库,诸侯就会产生二心;如果您依赖这些财物,晋国人也会产生二心。诸侯有二心,晋国就会败坏;晋国有二心,您的家族就会败坏。为什么这样昏昧不明呢?将来要靠这些财物做什么?美名,是德行的车舆;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了根基就不会败坏,您不也应当致力于此吗?有德就会快乐,快乐就能够长久。《诗》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这说的不就是有美德吗?“上帝正在注视你,不要有二心。”这说的不就是有美名吗?以宽恕之心思考,以彰明德行,那么美名就会承载着德行传播开来,因此远方的人来归,近处的人安定。您难道不宁可让人说“您确实使我获得生存”,却要让人说“您搜刮我来维持生存”吗?大象因为有牙齿而招致杀身之祸,这就是财物带来的祸害。’ 子产谈论晋侯的疾病【《左传》】晋侯得了病,郑伯派公孙侨到晋国聘问,同时慰问病情。叔向问子产说:‘我们的国君患病,占卜的人说是实沈、台骀作祟,史官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神,冒昧请问,这两位是什么神?’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幼子叫实沈,住在旷远的树林里,彼此不能相容,天天拿起武器互相征讨。后帝不喜欢他们,把阏伯迁到商丘,让他主管辰星,商人因此奉祀他,所以辰星叫商星;把实沈迁到大夏,让他主管参星,唐人因此奉祀他,用来服事夏、商两代。到了唐代末世,唐叔虞出生时,正值武王,邑姜怀孕,将要生太叔。她梦见上帝对自己说:“我命名你的儿子为虞,将把唐地给他,让他与参星相应,使他的子孙繁衍。”孩子出生时,手上有文理组成的“虞”字,于是就用它命名。成王灭掉唐国后,把唐地封给太叔,所以参星是晋国的星辰。由此看来,实沈就是参星之神。从前金天氏有个后代叫昧,担任玄冥之官,生了允格和台骀。台骀能够继承并发扬他的官职,治理汾水、洮水,使大泽得到防护,居处得以安定太原,帝因此嘉奖他,把他封在汾川,沈、姒、蓐、黄四国实际掌管他的祭祀。如今晋国主管汾水,却把他的祭祀灭掉了。由此看来,台骀就是汾水之神。’ ‘或者这两位神并没有涉及国君本人呢?山川之神,水灾、旱灾、疫病等灾害发生时才祭祀它们;日月星辰之神,雪、霜、风、雨不按时发生时才祭祀它们。至于国君本人,不过是出入、饮食、哀乐等事情,山川星辰之神又能做什么呢?’我听说,君子每天有四个时段的事务:早晨听取政事,白天接见询问,傍晚修订法令,夜晚使身体安宁;借此调节和宣泄气息,不让它有所壅塞、郁结,以显露身体的状态。这样心志不清明,就会昏乱各种政事;如今恐怕是把政事专一集中在一件事上,所以才产生疾病吧。我又听说,宫内的官员不能任用同姓之人;若生育不繁殖,先天的美好德性就会耗尽,便会相互导致疾病,君子因此厌恶这种做法。所以记载说:‘买妾而不知道她的姓,就要为她占卜。’违背这两件事,是古人谨慎防范的。男女辨别姓氏,是礼制中最重要的事务。如今国君宫内确实有四位姬妾,恐怕就是这个缘故吧?如果是由于这两件事,那就无法再挽救了。四位姬妾若有所省悟,还可以挽救;若没有,就一定会产生疾病。’叔向说:‘说得好!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道理,事情确实都是这样。’叔向出来后,路人挥手送别他,叔向问郑国的情况,又问子晳,路人回答说:‘他和防何一样没有礼貌,又喜欢欺凌别人,仗恃富有而轻视上级,不能长久了。’ 晋侯听到子产这些话,说:‘真是个博学多识的君子。’于是加重了送给他的礼物。子产谈论让尹何治理城邑【《左传》】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逺而慢之。防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聴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赵良说商君【史记】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臯,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聴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聴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穆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徳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闗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徳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徳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峻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効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防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防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
译子皮想让尹何治理城邑,子产说:‘他年少,还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子皮说:‘我愿意爱护他,他不会背叛我;让他到那里去学习,他也会更加懂得治理。’子产说:‘不可以。人们爱护别人,是希望从别人那里获得利益。如今您爱护一个人,却把政事交给他,这就像一个还不会拿刀的人,却让他去割东西,所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多。您所谓爱护别人,只会伤害他罢了,谁还敢求得您的爱护呢?您对于郑国,就像栋梁。栋梁折断,椽子就会崩塌,我也将被压在下面,怎么敢不把话说尽?您有美丽的锦缎,不会让人临时学习裁制。大官、大邑,是自身赖以庇护的东西,却让一个学习者去裁制;这样对待美锦,所造成的损害不也太大了吗?我听说要先学习而后进入政界,没有听说拿政事来学习的。如果果真这样做,一定会有害处。譬如田猎,射箭、驾车技术熟练,才能捕获禽兽;如果从未登车学习驾车射箭,就只怕失败跌倒,哪里还有空闲考虑捕获猎物呢?’子皮说:‘说得好!我不聪敏。我听说君子致力于懂得重大而长远的事情,小人致力于懂得细小而眼前的事情。我是小人,衣服附着在身上,我知道要谨慎对待;大官、大邑是用来庇护自身的,我却把它看得遥远而轻慢。您关于尹何的话,我以前没有想到。’又过了一天,子皮说:‘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族,让它作为我的庇护,这样可以吗?’ 从今以后我才知道自己的不足,从现在起,即使是我的家事,也请听从您的意见而实行。’子产说:‘人的心意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我怎么敢说您的面貌像我的面貌呢?只是我认为这件事危险,所以也把它告诉您。’子皮认为子产忠诚,因此把政权交给了他。子产由此能够治理郑国。赵良劝说商君【《史记》】商君辅佐秦国十年,宗室和贵戚中有很多人对他怨恨不满。赵良拜见商君,商君说:‘我鞅能够被您接见,是由于孟兰皋引荐。现在我请求和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有这样的愿望。孔丘说过:“推举贤能并拥戴他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人却自称为王的人会退步。”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不在那个职位却占有它,叫作贪恋职位;没有那个名声却享有它,叫作贪恋名声。”我听从您的道义,就怕自己贪恋职位、贪恋名声,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喜欢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反复听取意见叫作聪明,能够反观内省叫作明智,能够战胜自己叫作刚强。虞舜说过:“能够自处卑下,是最高尚的。”您不如遵循虞舜的道路,不必再问我了。’商君说:‘秦国起初奉行戎狄的教化,父子没有区别,同住一室。如今我改变了他们的教化,使男女有所分别,大规模修筑冀阙,营造得像鲁、卫一样。您看我治理秦国,和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也比不上一只狐狸腋下的皮;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也比不上一个士人直言不讳。周武王听取直言而昌盛,殷纣王沉默昏暗而灭亡。’ ‘您如果不认为武王错了,那么请允许我整天直言而不获罪,可以吗?’商君说:‘俗话说:表面的言语华而不实,至理之言真实,逆耳之言像药,甜言蜜语像疾病。您如果果真肯整天直言,就是我的药。我将侍奉您,您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赵良说:‘五羖大夫原是楚国偏远地方的人,听说秦穆公贤明,希望能拜见他,出行却没有路费,就把自己卖给秦国的客人,穿着粗布衣服,替人放牛,满了一年。秦穆公知道后,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到百姓之上,秦国无人敢与他相比。他辅佐秦国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一次救援楚国的灾祸。他在国内施行教化,巴人便来进贡;对诸侯施行德政,八方戎狄前来服从。由余听说后,叩关请求进见。五羖大夫辅佐秦国时,劳累了也不坐车,炎热时也不张伞,在国内行走,不带车马随从,不拿兵器。功劳名声收藏在府库中,德行流传于后世。五羖大夫死后,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唱劳动号子。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拜见秦王,是通过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树立名声的办法。您辅佐秦国,不把百姓的事情当作要务,却大规模修筑冀阙,这不是建立功劳的办法。’ ‘您施行刑罚,黥刺太子的师傅,以严酷刑法残害百姓,这是积累怨恨、蓄积祸患。教化百姓,比命令更深入;百姓效法上级,比命令传达得更迅速。如今您又违背常道、在外改变制度,这不是用来施教的办法。您又面向南方自称“寡人”,每天责罚秦国的贵族公子。《诗》说:“看那老鼠还有形体,人却没有礼;人却没有礼,为什么不快些去死?”用这首诗来看,您这样做不是求长寿的办法。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欢,黥刺公孙贾。《诗》说:“得到人心的兴盛,失去人心的崩溃。”这几件事,都不是用来获得人心的办法。您出门时,后车有十多辆,随车装载铠甲,让力气大而肋骨并列的人担任骖乘,持矛并拿着闟戟的人在车旁快走。这些装备有一件不齐备,您就坚决不出门。’
书曰:「恃徳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徳,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政,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防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隋何说淮南王布【史记】汉王使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隋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版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先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日夜防战彭城下。今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収诸侯还守成臯、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臯,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兵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背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杖劒而归汉王,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
文编巻四十五
译《尚书》说:‘凭借德行的昌盛,凭借武力的灭亡。’ 您的危险如同早晨的露水,难道还想延年益寿吗?那么为什么不归还十五座都邑,到边远地方灌园呢?劝秦王起用显于山野的贤士,赡养老人、保存孤儿,敬重父兄,按功劳排列次序,尊崇有德之人,这样可以使您稍稍安稳。您却还要贪图商于的财富,贪恋秦国的政权,积蓄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舍弃宾客而不再临朝,秦国用来收拾您的办法,难道还会有所顾忌吗?您的灭亡很快就可以等到了。’商君不听从。隋何劝说淮南王英布【《史记》】汉王派使臣恭敬地向大王的使者递交书信,私下奇怪大王同楚王究竟有多亲近。淮南王说:‘我面向北方,像臣子一样侍奉他。’隋何说:‘大王与项王同列为诸侯,面向北方以臣礼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它。项王讨伐齐国时,亲自背着筑城的木板,作为士卒的先导;大王应当把淮南的军队全部调出,亲自率领他们,做楚军的先锋。如今您只发出四千人援助楚国,面北称臣侍奉别人,难道本来就应该这样吗?汉王在彭城交战时,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地,大王应当调动淮南军队,渡过淮水,日夜赶往彭城作战。如今您统率万人,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水,只是垂手旁观,这样谁会取胜呢?把国家托付给别人,难道本来就应该这样吗?大王只带着一个空名向楚国称臣,却想把国家厚重地托付给它,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军弱小。楚军虽然强大,天下人却把不义的名声加在它身上,因为它背弃盟约,杀死了义帝。可是楚王依仗战胜而自以为强大,汉王收集诸侯军队,回来防守成皋、荥阳一带,凭借蜀汉的粮食,深挖沟壕,筑起壁垒,分派士卒守卫边界、登临关塞。楚人回军,穿过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交战却无法取胜,想攻城又力量不足,老弱之人还要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 楚军到达荥阳、成皋,汉军坚守不动,楚军进攻不能取胜,后退又不能解围。因此说,楚军不足以依靠。假使楚军战胜汉军,诸侯就会自己感到危险恐惧而互相援救;楚国的强大,恰好足以招来天下的军队。所以楚国不如汉国,其形势很容易看清。如今大王不与万无一失的汉国结盟,却把自己托付给将要灭亡的楚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困惑。我并不是说淮南的军队足以灭亡楚国。大王如果发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留下来对付您;他被留下数月,汉王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我请求和大王带着杖剑归附汉王,汉王一定会分割土地封给大王,更何况淮南本来就是大王所拥有的呢?所以汉王恭敬地派使臣进献这个愚计,希望大王留意。’ 《文编》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巻四十六明 唐顺之 编与髙司谏书【欧阳修】修顿首载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牓,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厠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巳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黙黙,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歴歴可聴,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已,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昻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已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邪?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黙黙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耶?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黙黙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耶?望之与章果不贤邪?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邪?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以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牓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絶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擕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懐,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脩,再拜。上杜中丞论举官书【欧阳脩】具官脩谨斋沐拜书中丞执事脩前伏见举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为主簿,近者闻介以上书论赦被罢,而台中因举他吏代介者,主簿于台职最卑,介一贱士也,用不用当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介为人刚果有气节,力学善辨是非,真好义之士也。始执事举其材,议者咸曰知人之明,今闻其罢,皆谓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疎贱当有说,以此罪介曰当罢。脩独以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传者皆云介之所论,谓朱梁刘汉不当求其后裔尔,若止此一事,则介不为过也。然又不知执事以介为是为非也?若随以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于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今介足未履台门之阈,而已因言事见罢,真可谓正直刚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四十六 明代唐顺之编 《与高司谏书》【欧阳修】修叩头再拜禀告司谏阁下:我十七岁时,家住随州,看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才开始知道您的姓名。当时我年纪还小,没有同人交往,又住在远方,只听说如今的宋舍人兄弟、叶道卿、郑天休等几个人,因为文学很有名声,被称为朝廷得人,而您也在其中,却没有特别卓越、值得称道的地方,我本来就怀疑您究竟是怎样的人。后来又过了十一年,我第二次来到京师,您已经担任御史里行,但我仍没有机会见到您的面,只是常常向我的朋友尹师鲁询问您的贤能与否。师鲁说您正直而有学问,是君子,我还是怀疑。正直的人不能屈曲,有学问的人一定能够辨明是非;以不可屈服的操守,加上辨别是非的明察,又担任言事的官员,却低头抬头默默无言,与普通人没有区别,这果真是贤者吗?这不能不使我怀疑。自从您担任谏官,我才得以和您相识。您神情刚正,正色而立,谈论前代的事情,条理清楚、句句可听;褒贬是非,没有一句错误。唉!凭这样的辩才给人看,谁会不喜爱呢?即使是我,也怀疑您真是君子了。从我听到您的名字到同您相识,总共十四年,我三次怀疑您。如今推究您的实际行为加以比较之后,我才断定知道您不是君子。前些日子范希文被贬官后,您在安道家中见到他,您诋毁讥讽希文的为人,我起初听说时还怀疑是戏言;等见到师鲁,他也说您深深非难希文的所作所为,我的疑惑于是完全确定了。希文一生刚正好学,通晓古今,他在朝廷任职有始有终,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如今他又因为言事触犯宰相而获罪,您既不能替他辨明无罪,又害怕有识之士责备自己,于是跟着诋毁他,认为他应当被斥退,这真是奇怪。人的性情有刚强果断的,也有懦弱柔顺的,都是上天赋予的,不能勉强;即使是圣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不能做到某事,就责备他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家中有老母亲,自己又爱惜官位,害怕饥寒而顾惜利禄,不敢稍微违背宰相以招致刑祸,这本来就是庸人的常情,不过是做一个不称职的谏官罢了。即使朝廷中的君子,也会怜悯您不能做到,而不会责备您一定要做到。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洋洋自得,毫无惭愧畏惧,竟然毁谤范希文的贤能,认为他应该被斥退,希望借此掩饰自己不发言的过错。力量所不敢做的事情,是愚者能力达不到;却用智巧来文饰自己的过错,这是君子的祸害。况且希文果真不贤吗?近三四年来,他从大理寺丞升到前行员外郎,又任待制,天天准备接受皇帝询问,如今朝班中没有人能和他相比。这难道是天子突然任用了不贤之人吗?如果让天子把不贤的人当作贤人,就说明天子的聪明还没有完全发挥。您身为司谏,是皇帝的耳目之官。在皇帝突然任用他时,为什么不替天子辨明他不贤,反而默默无言,一句话也不说?等到他自己失败了,才跟着非难他。如果他果真贤能,那么今天皇帝和宰相因为违逆自己的意愿而驱逐贤人,您不能不进谏;这样,您认为希文贤能,不能免罪;认为他不贤,也不能免罪。大体说来,罪过就在于您默默不言罢了。从前汉朝杀萧望之和王章,推想当时的议论,掌权者一定不肯明说要杀贤人,必定说石显、王凤是忠臣,萧望之、王章是不贤而获罪。如今您看石显、王凤果真是忠臣吗?萧望之、王章果真是不贤吗?当时也有谏臣,却一定不肯这样自我指责。他们害怕祸患而不进谏,也一定会说萧望之、王章应当诛杀,不值得进谏。如今您看他们果真应当诛杀吗?这只能欺骗当时的人,却不能欺骗后世。如今您又想欺骗当代人,却不怕后世无法被欺骗吗?何况现在的人也不是可以欺骗的。我私下认为,自今上皇帝即位以来,任用进谏之臣,容纳采纳言论,像曹修古、刘越虽然已经去世,仍然受到褒奖称誉。如今范希文和孔道辅都是从进谏中被提拔任用的。您幸而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能够采纳谏言的圣明君主,却仍不敢说一句话,为什么呢?前些日子又听说御史台在朝堂张榜,告诫百官不得越职言事,那么可以言事的人就只有谏臣了。如果您又终于不说话,天下就没有能够发言的人了。您处在这个职位上却不说话,就应当离开,不妨让别人来承担这个职务。昨天安道被贬官,师鲁等待治罪,您仍然能够厚着脸面去见士大夫,出入朝廷,自称谏官,这就是您不再知道人间还有羞耻之事了。可惜的是,圣明朝廷有事情,谏官不发言,却让别人来发言;这些话写在史册上,将来成为朝廷羞耻的,是您。《春秋》的法则,是对贤者要求全面。如今我还小心地希望您能够说一句话,是不忍心立即断绝您,不把您当贤者要求。假如您还认为希文不贤、应当驱逐,那么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就是一个结党邪佞之人。希望您直接把这封信带到朝廷,使朝廷辨正我的罪过并杀掉我,使天下都明白地知道希文确实应当驱逐,这也算是谏臣的一项功效。前些日子您在安道家召我去谈论希文的事情,当时座中还有其他客人,不能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尽,所以冒昧陈述我的一点意见。希望您明察。不再多说。修再拜。《上杜中丞论举官书》【欧阳修】具官欧阳修恭敬地斋戒沐浴,拜书于中丞阁下:我以前恭敬地看到您举荐南京留守推官石介担任主簿,近来听说石介因为上书议论赦令而被罢免,御史台于是又举荐其他官吏来代替他。主簿在御史台的职务中最为卑下,石介也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士人;任用不任用、是否适当,还不足以损害政事。然而值得惋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石介为人刚强果决而有气节,勤奋好学,善于辨别是非,确实是喜好义理的士人。当初您举荐他的才干,议论的人都说您有知人之明;如今听说他被罢免,大家都说赦令是天子已经施行的命令,不是疏远卑贱之人所应当议论的,因此以此给石介定罪,说他应当罢免。我却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只是不知道石介究竟是指什么事情而言。传闻都说,石介所议论的是朱梁、刘汉不应当寻找他们的后裔。如果只是这一件事,那么石介并没有过错。但又不知道您认为石介是对还是错。如果您随即认为他错了,那实在太不应该。况且主簿在御史台虽然不是言事之官,但大体上说,处在御史台的人,一定要以正直刚明、不畏惧回避为称职。如今石介的脚还没有踏进御史台的门槛,就已经因为言事而被罢免,真可以说是正直刚明、不畏惧回避了。估量石介的才干,不只是担任主簿,完全可以任御史。
是执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负执事之知矣。脩尝闻长老说,赵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尝为某事择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进,太祖不肯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又不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太祖大怒,裂其奏,掷殿阶上,中令色不动,挿笏带间,徐拾碎纸袖归中书,他日又问,则补缀之复以进,太祖大悟,终用二臣者,彼之敢尔者,盖先审知其人之可用,然后果而不可易也。今执事之举介也,亦先审知其可举邪?是偶举之也?若知而举,则不可遽止;若偶举之,犹宜一请介之所言,辩其是非而后已。若介虽忤上而言是也,当助以辩;若其言非也,犹宜曰所举者为主簿尔,非言事也,待为主簿不任职则可罢,请以此辞焉可也。且中丞为天子司直之臣,上虽好之,其人不肖,则当弹而去之;上虽恶之,其人贤,则当举而申之,非谓随时好恶而髙下者也。今备官之臣,百十邪者正者,其纠举一信于台臣,而执事始举介曰能,朝廷信。而将用之,及以为不能,则亦曰不能。是执事自信犹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于执事哉?况今斥介而他举,必亦择贤而举也。夫贤者固好辩,若举而入台,又有言,则又斥而他举乎?如此则必得愚闇懦黙者而后止也。伏惟执事如欲举愚者,则岂敢复云?若将举贤也,愿无易介而他取也。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与台事,故敢布狂言,窃献门下。伏惟幸察焉。上范司谏书【欧阳修】月日,具官谨斋沐拜书,司谏学士执事: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谏,即欲为一书以贺,多事怱卒未能也。司谏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懐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谏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着之简册,而昭明埀之百世而不冺,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邪?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谏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庭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竚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昔韩退之作《诤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谏,卒以谏显,人皆谓城之不谏,盖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脩独以谓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为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庭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尔。当徳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耶?当时之事,岂无急于沮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谏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嵗而一迁,或一二嵗,甚者半嵗而迁也。此又非更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説,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谏之明也。夫布衣韦带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上田正言第一书【王安石】
译这样看来,是中丞您有知人之明,而石介没有辜负您对他的了解。我曾听长者说,赵中令辅佐太祖皇帝时,太祖曾因某件事选择官员,赵中令列出两位大臣的姓名进呈,太祖不肯任用。后来太祖又问,赵中令再次进呈,太祖仍不用;又过了一天,太祖再问,赵中令又进呈,太祖大怒,撕碎奏章,扔在殿阶上。赵中令脸色不变,把笏板插在衣带之间,慢慢拾起碎纸,收入袖中,回到中书省。后来太祖又问,他就把碎纸缀补好再次进呈。太祖终于醒悟,最终任用了那两个人。赵中令敢这样做,大概是先审慎了解那两人确实可以任用,然后果断坚持而不可改变。如今中丞您举荐石介,也是先审慎知道他可以举荐,还是偶然举荐的呢?如果是了解后举荐的,就不应立即停止;如果是偶然举荐的,也应当先请问石介所说的话,辨明是非后再决定。如果石介虽然违抗皇上的意思,但所说是正确的,就应当帮助他辨明;如果他说错了,也应当说:‘所举荐的只是主簿,并不是言事官;等他担任主簿而不能称职时,才可以罢免。’用这个理由来申辩也是可以的。况且中丞是替天子执掌正直之责的臣子,皇上即使喜欢某人,如果那个人不肖,也应当弹劾罢免;皇上即使厌恶某人,如果那个人贤能,也应当举荐并为他申辩,并不是随着一时的好恶来决定高下。如今在任官员中,无论邪曲还是正直的人,是否应当纠察举劾,全都取决于御史台的臣子;而您起初举荐石介,说他有才干,朝廷也相信了,准备任用他;等到您认为他没有才干,又说他没有才干。这样看来,连您自己都不能坚定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以后再谈论其他事情,怎么敢希望天子相信您呢?何况如今斥退石介而另行举荐,一定也是选择贤能之人来举荐。贤能的人本来就喜欢辨论,如果举荐入御史台后又有言论,难道又要斥退而另行举荐吗?这样下去,一定要得到愚昧、昏暗、懦弱、沉默的人才会停止。恭敬地想,您如果想举荐愚昧之人,我哪里敢再说什么?如果将要举荐贤能之人,希望不要更换石介而另选别人。当今兼任御史的官员,按照惯例不参与御史台事务,所以我才敢向您陈述狂妄之言,私下献给您的门下。恭请您幸而察看。《上范司谏书》【欧阳修】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恭敬地斋戒沐浴,拜书于司谏学士阁下:上个月我从进奏吏那里得到报告,说您从陈州被召到朝廷,授任司谏。我当时就想写一封信祝贺您,只因事情繁多、仓促匆忙,未能写成。司谏只是七品官,对于您而言并不值得高兴,而我却特意想祝贺您,实在是因为谏官一职关系到天下的得失和一时的公论。当今的官员,从九卿百官,到一郡一县的官吏,并不是没有高贵官职可以施行自己的道义。然而县官越出县界,郡守超越郡境,即使是贤能的守长,也不能越界施政,因为各有职守。吏部的官员不能管理兵部之事,兵部、鸿胪的卿不能管理吏部之事,光禄卿也因为各有所属的部门而不能越职。如果天下的得失、生民的利害、国家的大计,只要有所见闻而不受具体职司限制,能够施行的只有宰相,能够进言的只有谏官。因此士人学习古道、心怀道义而出仕当世,如果不能做宰相,就一定要做谏官。谏官职位虽然低下,却和宰相相等。天子说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天子说是,宰相说不是。坐在朝廷上,和天子争论可否的,是宰相。天子说对,谏官说不对;天子说一定要实行,谏官说一定不能实行。站在殿陛之前,和天子争论是非的,是谏官。宰相地位尊贵,施行自己的道义;谏官地位卑下,施行自己的言论。谏言实行了,道义也就实行了。九卿百司以及郡县的官吏,各自守着一个职务,承担一个职务的责任;宰相和谏官关系到天下的事情,也承担天下的责任。然而宰相、九卿以下的官员失职,会受到有关部门的责罚;谏官失职,则会受到君子的讥议。有关部门的法令只在当时施行,君子的讥议却会记录在典册上,明白地流传百世而不磨灭,这是非常可怕的。七品官却承担天下的责任,又害怕百世的讥议,难道不是责任重大吗?不是有才干而且贤能的人不能担任。近来您刚从陈州被召来,洛阳的士大夫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才干;他这次来,如果不做御史,就一定做谏官。’任命下来,果然如此,他们又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贤能;将来听说有人站在天子殿陛之下,直言正色,当面争辩、在朝廷上论说,不是别人,一定是范君。’您接受任命以来,我们抬头踮脚,等待听到您的言论,最终却没有听到。我私下感到疑惑:难道洛阳的士大夫能够预料事情的前面,却不能预料事情的后面吗?还是您另有等待,准备以后再做呢?从前韩退之写《诤臣论》,用来讥讽阳城不能极力进谏,阳城最终却因进谏而显名,人们都说阳城当时不进谏,大概是有所等待才这样。韩退之不了解他的心意,便妄加讥讽;我却独自认为不是这样。韩退之写《诤臣论》时,阳城担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后来又过了两年,才在朝廷上议论陆贽,并阻止裴延龄做宰相,想撕毁任命他的麻制诏书,也不过是两件事罢了。唐德宗时期,可以说事情很多了。授官任用失当,叛将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猜忌,进用小人,在这样的时局中,难道没有一件可以进言的事情,却必须等待七年吗?当时的事情,难道没有比阻止裴延龄、议论陆贽更紧急的吗?按理说,应当早晨接受任命,晚上就上奏疏。幸好阳城担任谏官七年,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一次进谏就使事情停止,以此塞住自己的责任。假如只任职五年、六年就升任司业,那么他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离职了,有什么可取呢?如今担任官职的人,大多三年升迁一次,有时一两年,甚至半年就升迁。这又怎么能够等待七年呢?今天的天子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教化治理清明,即使可以说没有什么大事,但他从千里之外下诏召您并授任这一官职,难道不是想听到正直的议论、喜欢忠诚直率的言语吗?然而如今还没有听说您有什么言论,使天下知道朝廷有正直之士,也彰显我们君主有采纳谏言的明察。那些平民士人,身穿粗布衣带,困穷地居住在草野之间,坐着诵读书史,常常遗憾自己不能被任用。等到被任用,又说:‘那不是我的职务,不敢说。’有的人说:‘我的职位还低,不能说。’终于可以说了,又说:‘我还有所等待。’这样最终没有一个人发言,难道不可惜吗?恭敬地希望您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害怕君子百世的讥议,陈述一次正直的言论,以满足天子对您的厚望,同时解除洛阳士大夫的疑惑,那就非常幸甚了,非常幸甚。《上田正言第一书》【王安石】
正言执事,某五月还家,八月抵官。每欲介西北之邮,布一书,道区区之懐,辄以事废。扬东南之吭也。舟舆至自汴者,日十百数,因得问汴事与执事息耗,甚详。其间荐绅道执事,介然立朝,无所跛倚,甚盛,甚盛。顾犹有疑执事者,虽某亦然。某之学也,执事诲之;进也,执事奬之。执事知某不为浅矣。有疑焉,不以闻,何以偿执事之知哉?初,执事坐殿庑下,对方正策,指斥天下利害,奋不讳忌,且曰:“愿陛下行之,无使天下谓制科为进取一涂耳。”方此时,窥执事意,岂若今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已哉?盖曰行其志云尔。今联谏官,朝夕耳目,天子行事,即一切是非,无不可言者。欲行其志,宜莫若此时。国之疵,民之病,亦多矣。执事亦抵职之日久矣。向之所谓疵者,今或痤然若不可治矣;向之所谓病者,今或痼然若不可起矣。曽未闻执事建一言,寤主上也。何向者指斥之切,而今之疏也?岂向之利于言,而今之言不利耶?岂不免若今之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已耶?人之疑执事者,以此为执事解者,或造辟而言,诡辞而出,疏贱之人,奚遽知其防哉?是不然矣。传所谓造辟而言者,乃其言则不可得而闻也,其言之效则天下斯见之矣。今国之疵,民之病,有滋而无损焉,乌所谓言之效耶?复有为执事解者曰:“盖造辟而言之矣,如不用,何?”是又不然。臣之事君,三谏不从,则去之礼也。执事对策时,常用是着于篇。今言之而不从,亦当不翅三矣。虽惓惓之义,未能自去。孟子不云乎:“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盍亦辞其言责邪?执事不能自免于疑也,必矣。虽坚强之辨,不能为执事解也。乃如某之愚,则愿执事不矜宠利,不惮诛责,一为天下昌言,以寤主上,起民之病,治国之疵,蹇蹇一心,如对策时,则人之疑不解自判矣。惟执事念之。如其不然,愿赐教答,不宣。上田正言第二书【王安石】某闻公卿大夫才名与宠兼盛于世,必有大功以宜之,否则君子防之。执事姿略頴然出常士之表,应进士中甲科,举方正为第一。将朝车通举刺史事,又陈善策,得玺书召。名与宠不巳兼盛于世邪?所未较著者,功尔。本朝太祖武靖天下,眞宗文持之,今上接祖宗之成,兵不释翳者盖数十年,近世无有也。所当设张之具,犹若阙然。重以羌酋梗边,主上方览众策以济之,天下举首戴目属心,执事者难以一二计。为执事议者曰:「朝廷借不吾以宜,且自賛以植显效醻天下属巳之意,矧上惓惓然命之乎?」此固策大功之防也。抑闻之: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执事才名与宠,可谓易污易缺者,必若策大功,适足宜之而已,可无茂邪?恭惟旦暮辅佐天子,秉国事修,所当设张之具,复边人于安,称主上所以命之之意,使天下举首戴目者盈其愿,而退则后世之书可胜传哉?董仲舒有是才名,顾不获此宠;公孙季有此宠,不成此功;有此宠而成此功者,宜在执事,不宜在他。草鄙之人,不逹大谊,辱奬训之厚,敢不尽愚。上蔡学士书【曽巩】庆厯四年五月日,南丰曽巩谨再拜上书谏院学士执事。朝廷自更两府谏官来,言事者皆为天下贺得人而已。贺之诚当也,顾不贺则不可乎?巩常静思天下之事矣。以天子而行圣人之道,不古圣贤然者否也?然而古今难之者,岂无异焉邪?人以不已利也,则怨;庸人以已不及也,则忌。怨且忌,则造饰以行其间。人主不寤其然,则贤者必疏而殆矣。故圣贤之道,往往而不行也。东汉之末是已。今主上至圣,虽有庸人邪人,将不入其间。然今日两府谏官之所陈,上已尽白而信邪?抑未然邪?其已尽白而信也,尚惧其造之未深,临事而差也;其未尽白而信也,则当屡进而陈之,待其尽白而信,造之深,临事而不差,而后已也。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古之制善矣。夫天子之所尊而聴者,宰相也。然接之有时,不得数且久矣。
译正言阁下:我五月回到家中,八月抵达任所。每每想借西北的驿使寄一封信,陈述我的一点心意,总是因为事情耽搁。我乘舟车来到这里后,来自汴京的船车每天有几十上百,于是得以详细询问汴京的事情和您的消息。其间士大夫谈到您,说您坚定地立于朝廷,不偏不倚,十分盛美,十分盛美。但仍有人怀疑您,即使我也是如此。我学习方面,您曾教导我;仕进方面,您曾奖掖我。您了解我并不浅薄。有了疑问却不告诉您,拿什么来报答您对我的知遇呢?当初您坐在殿廊下应对方正策,指斥天下的利害,奋然直言而不避讳忌,并且说:‘希望陛下实行这些,不要让天下人说制科只是求取仕进的一条途径罢了。’在那个时候考察您的心意,难道像如今所谓举荐方正之士,只是猎取名位吗?大概是想施行自己的志向罢了。如今您兼任谏官,朝夕处在皇帝耳目之近,天子所做的一切事情,没有什么不可以议论。想施行自己的志向,最好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国家的弊病、百姓的疾苦,也很多了。您任职也已经很久。过去所说的弊病,如今有的已经像痈疽一样,似乎不可医治;过去所说的疾苦,如今有的已经像积久的痼疾一样,似乎不可复起。却从未听说您提出过一句话来使皇上觉醒。为什么从前指斥得那么恳切,而如今却不上奏疏呢?难道从前进言对您有利,而如今进言对您不利吗?难道不免同如今所谓举荐方正之士一样,只是猎取名位罢了吗?那些怀疑您的人,替您辩解说:‘您大概已经在皇帝面前进言,只是没有被采用,有什么办法呢?’或者说:‘您已经在皇帝面前进言了,只是我们这些疏远卑贱的人,怎么能马上知道其中的内情呢?’这都是不对的。传文所说‘在皇帝面前进言’,就是进言的内容不可能被人听见,但进言的功效天下人都能看见。如今国家的弊病、百姓的疾苦有增无减,哪里说得上进言的功效呢?又有人替您辩解说:‘您大概已经在皇帝面前进言了,既然不采用,又有什么办法?’这也不对。臣子侍奉君主,三次进谏而君主不听,就应当离去,这是礼制。您应试对策时,常常把这一道理写在篇章中。如今进言而不被采用,也已经不止三次了。虽然您有依恋不舍的情义,却不能因此不自行离去。孟子不是说过:‘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使自己的意见被采用,就应当离去。’您为什么不辞去谏官的言责呢?您不能免除别人对您的怀疑,这是必然的;即使有坚强有力的辩解,也不能替您解释。像我这样愚笨的人,只希望您不要自矜于宠幸利益,不害怕诛责,为天下发表一次正直的言论,使皇上醒悟,治好百姓的疾苦,医治国家的弊病,一心忠诚不懈,像应对策问时那样,那么人们的疑惑自然就会彻底消除。希望您考虑这些。如果不是这样,希望您赐信教诲答复。就此搁笔。《上田正言第二书》【王安石】我听说,公卿大夫的才干、名声和宠幸在世上都很盛大,一定要有伟大的功劳来相称,否则君子就会为此忧虑。您的才干谋略卓然出众,超过普通士人;考中进士甲科,举为方正第一;将要奉朝廷车驾巡视,兼举刺史之事;又陈述良策,得到玺书召见。名声和宠幸难道不是已经一同盛于当世了吗?还没有显著的,只有功劳罢了。本朝太祖用武力安定天下,真宗用文治守成,今上承接祖宗已经成就的基业,但战争没有停息已经数十年,近世从未有过这样的局面。应当设置和筹划的措施,仍然像有所缺失。又加上羌族首领阻塞边境,皇上正在阅览各方策略来解决此事,天下人都抬头注目、专心期待,您很难只用一两条计策应付。替您谋划的人说:‘朝廷即使暂时不能给您安排足以相称的职位,您也应当自己建功立业,以树立显著的成效,来回应天下人寄托给您的期望,更何况皇上这样殷切地命令您呢?’这当然是谋划建立大功的关键。但我又听说:高峻突出之物容易折断,洁白鲜明之物容易污损。您的才干、名声和宠幸,可以说是容易污损、容易折断的,必须建立大功,才恰好能与之相称罢了,难道不应当更加奋勉吗?恭敬地希望您早晚辅佐天子,掌管并修治国事,筹划应当设置的措施,使边疆百姓恢复安宁,称合皇上任命您的本意,使天下抬头注目的人都实现愿望;等到退居之后,后世史书将会争相传述您的功业,难道不是这样吗?董仲舒有这样的才干和名声,却没有获得这样的宠幸;公孙季有这样的宠幸,却没有成就这样的功业;既有这样的宠幸又能成就这样的功业,应该在您身上,不应该在别人身上。我是草野鄙陋之人,不通达大义,承蒙您厚重的奖掖教诲,怎敢不把愚见全部说出。《上蔡学士书》【曾巩】庆历四年五月某日,南丰曾巩恭敬地再拜上书给谏院学士阁下。自从朝廷更换两府和谏官以来,进言论事的人都向天下庆贺朝廷得到贤人罢了。庆贺确实是应当的,难道不庆贺就不可以吗?我常常静下心来思考天下之事:天子按照圣人的道路施政,难道不就是古代圣贤所做的事情吗?然而古今之所以困难,难道没有不同的地方吗?普通人因为事情没有使自己获利,就怨恨;庸人因为事情没有达到自己的愿望,就嫉妒。既怨恨又嫉妒,就编造修饰言辞,从中进行阻挠。君主不能觉察这种情形,贤者就一定会被疏远而陷入危险。所以圣贤之道往往不能实行,东汉末年就是这样。如今皇上极为圣明,即使有庸人、邪人,也不能让他们从中插入。然而今天两府和谏官所陈述的事情,皇上已经完全明白并相信了吗?还是还没有呢?如果已经完全明白并相信了,仍然要担心他们所建立的认识还不深,临事时会有所差错;如果还没有完全明白并相信,就应当屡次进言陈述,等到皇上完全明白并相信,认识深厚,临事不出差错,然后才停止。成就这种美好局面的,不就在谏官吗?古代的制度很好。天子所尊重并听取意见的,是宰相。然而天子接见宰相有固定时限,不能频繁而且长久。
惟谏官随宰相入奏,事已奏,宰相退归中书,盖常然矣。至于谏官出入言动,相缀接蚤暮相亲,未闻其当退也。如此则事之失得,蚤思之不待暮而以言可也;暮思之不待越宿而以言可也。不谕则极辨之可也。屡进而陈之,宜莫若此之详且实也。虽有邪人庸人,不得而间焉。故曰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今谏官之见也,有间矣。其不能朝夕上下,议亦明矣。禁中之与居,女妇而已尔;舍是则寺人而已尔;庸人邪人而已尔。其于防防之间,议论之际,岂不易行其间哉?如此则巩见今日两府谏官之危,而未见国家天下之安也。度执事亦巳念之矣。茍念之,则在使谏官侍臣复其职而已。安有不得其职而在其位者欤?噫!自汉降戾,后世士之盛未有若唐也。自唐太宗降戾,后世士之盛亦未有若今也。唐太宗有士之盛而能成治功,今有士之盛能行其道,则前数百年之弊无不除也;否则后数百年之患将又兴也。可不为深念乎?巩生于逺阨,于无衣食以事亲。今又将集于乡学,当圣贤之时,不得抵京师而一言,故敢布于执事,并书所作通论杂文一编以献。伏惟执事庄士也,不拒人之言者也,愿赐观览,以其意少施焉。巩之友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称其文。虽已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此不可失也。执事倘进之于朝廷,其有补于天下,亦书其所为文一编进左右,庶知巩之非妄也。上欧蔡书【曾巩】巩少读《唐书》及《正观政要》,见魏郑公、王珪之徒在太宗左右,事之大小无不议论谏诤,当时邪人庸人相参者少,虽有如封伦、李义府辈,太宗又能识而疎之,故其言无不信聴,卒能成正观太平,刑置不以居成康上,未尝不反复欣慕,继以嗟唶,以谓三代君臣不知曽有如此周旋议论否?虽臯陶、禹、稷与唐舜上下谋谟,载于书者亦未有若此委曲备具,颇意三代、唐舜去时逺,其时虽有谋议如正观间或尚过之,而其史不尽存,故于今无所闻见,是不可知,所不敢臆定。繇汉以降,至于陈、隋,复繇髙宗以降,至于五代,其史甚完,其君无如此谋议决也,故其治皆出正观下,理势然尔。窃自恨不幸不生于其时,亲见其事,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又恨不得陞降进退于其间,与之往复议也。自长以来,则好问当世事,所见闻士大夫不少,人人惟一以茍且畏愼,隂拱黙处为故,未尝有一人见当世事,仅计谋有未可立效者,其谁肯奋然迎为之虑,而已当之邪?则又谓所欣慕者已矣,类千百年间不可复及。昨者天子赫然独见于万世之表,既更两府,复引二公为谏官,见所条下及四方人所传道,知二公在上左右,为上论治乱得失,羣臣忠邪,小大无所隐,不为锱铢计惜,以避怨忌毁骂谗搆之患。窃又奋起,以谓从古以来有言责者自任其事,未知有如此周详悃至议论,未知有如此之多者否?虽郑公、王珪又能过是耶?今虽事不合,亦足暴之万世,而使邪者惧,懦者有所树矣。况合乎否未可必也?不知所谓数百千年已矣,不可复有者,今幸遇而见之,其心欢喜震动不可比说,日夜庶防,虽有邪人庸人如封、李者,上必斥而逺之,惟二公之听,致今日之治居正观之上,令巩小者得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大者得出于其间,吐片言半辞以托名于千万世是。所望于古者,不负,且令后世闻今之盛,疑唐舜三代不及逺甚,与今之疑唐太宗时无异。虽然,亦未尝不忧一日有于防防之中,议论之际而行谤者,使二公之道未尽用。故前以书献二公,先举是为言,已而果然。二公相次出两府,亦更改而怨忌毁骂谗搆之患,一日俱发,翕翕万状。至于乘女子之隙,造非常之谤,而欲加之天下之大贤,不顾四方人议论,不畏天地鬼神之临已,公然欺诬,骇天下之耳目,令人感愤痛切,废食与寝,不知所为。噫!二公之不幸,实疾首蹙额之民之不幸也。虽然,君子之于道也,既得诸已,汲汲焉而务施之于外,汲汲焉务施之于外,在我者也。务施之外,而有可有不可,在彼者也。在我者,姑肆力焉,至于其极而后已也。在彼者,则不可必得。吾志焉,然君子不以必得之难而废其肆力者。故孔子之所说而聘者七十国,而孟子亦区区于梁、齐、滕、邾之间。为孔子者,聘六十九国尚未巳,而孟子亦之梁之齐二大国不可,则犹俯而与邾滕之君谋其去齐也,迟迟而后出。
译只有谏官可以随宰相入朝奏事,事情奏完,宰相退回中书省,这大概是常规。至于谏官出入朝廷、言语行动,早晚相互接触,亲近相处,却没有听说他们应当退下。这样,事情的得失早晨想到了,不必等到傍晚就可以进言;傍晚想到了,不必等到第二天就可以进言;如果皇上不明白,就可以极力辨析。反复进言陈述,应当没有比这样更详细、更切实的了。即使有邪人、庸人,也无法从中离间。所以说,成就这种美好局面的,不就在谏官吗?如今谏官与皇帝之间有了隔阂。他们不能早晚在皇帝上下之间相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禁宫中陪伴皇帝的,不过是妇女;除此之外就是宦官,以及庸人、邪人。在这层层隔阻和议论之中,难道不是很容易让他们从中施展手段吗?这样看来,我只看见今天两府谏官的危险,还没有看见国家天下的安定。我想您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如果考虑到了,那么只在于使谏官和侍臣恢复原有职分罢了。哪有不履行职务却占据职位的人呢?唉!自汉代衰乱以来,后世士人兴盛没有像唐代的;自唐太宗以后,后世士人兴盛也没有像当今的。唐太宗时有众多士人而能成就治国功业,如今有众多士人而能施行自己的道义,那么前数百年的弊病没有不能除去的。否则,后数百年的祸患又将兴起,难道不应当深思吗?我出生在遥远困厄之地,连衣食都不足以奉养父母。如今又将回到乡学任教,正逢圣贤当世,却不能到京师进一句言,所以冒昧把这些话陈述给您,并把自己所作的《通论》及杂文一编一并献上。恭敬地想,您是庄重正直的士人,是不会拒绝别人言论的人,希望您赐予阅览,并稍稍施行其中的意见。我的朋友王安石,文章非常古雅,品行也配得上他的文章。虽然他已经取得科名,但如今真正了解安石的人还很少。他确实自重,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然而像这样的人,古今并不常有。如今世间急需人才,即使不能得到许多常人,也千万不能失去这样的人。像安石这样的人,是不能错过的。您如果能把他推荐给朝廷,他对天下有所补益;我也把他所作的文章一编送到您的左右,希望您能知道我并非妄言。《上欧蔡书》【曾巩】曾巩年少时读《唐书》和《贞观政要》,看到魏征、王珪这些人在唐太宗身边,无论事情大小,都没有不议论进谏的。当时奸邪之人和庸碌之人掺杂其中的很少;即使有封伦、李义府之类的人,唐太宗又能识别出来并疏远他们。因此,他们的意见没有不被采纳听取的,终于成就了贞观太平,使刑罚设置也不至于超过成康之世。我每每反复欣羡,继而叹息,认为三代君臣之间,不知是否曾有过这样周详的谋议往来?即使皋陶、禹、稷与尧、舜上下谋划,记载在典籍中的,也没有像这样委曲详备的。我很以为三代和尧舜时代距离现在遥远,那时即使有谋议,或许还超过贞观时期,只是他们的史书没有全部保存,所以今天无从听闻看见;这是无法知道的事,我不敢凭空断定。自汉代以后直到陈、隋,又从唐高宗以后直到五代,史书都保存得很完整,但那些君主都没有这样谋议决断的情形,所以他们的治理都在贞观之下,这是情势自然如此。我私下遗憾自己不幸没有生在那个时代,亲眼看见那些事情,歌咏赞颂、推演阐说以满足自己的心愿;又遗憾不能在他们中间升降进退,与他们反复议论。从我成年以来,便喜欢询问当世之事,所见所闻的士大夫也不少,可人人只是一味苟且畏慎,把暗中拱手、默然自处当作常态,从未有一个人看见当世的事情,哪怕只是谋划有尚未能够立即见效的,也肯奋然而起,迎上去替它筹虑,并亲自承担的。于是我又认为,过去所欣羡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大概千百年之间都不可能再赶上。近来天子赫然独出于万世之上,既更换两府,又起用二位公卿为谏官。我看到他们所条陈的意见以及四方人士所传述的事情,知道二位公卿在君上左右,为君上议论治乱得失、群臣忠邪,大小事情都不隐瞒,不计较细微得失,也不顾避开怨恨、忌妒、毁谤、辱骂和谗言构陷的祸患。我私下又振作起来,认为自古以来担负进谏责任的人,自任其事,是否有过这样周详诚恳的议论,是否有过这样多的议论,尚且不得而知;即使郑公、王珪,难道也能超过他们吗?如今即使事情还没有相合,也足以把它昭示于万世,使奸邪者恐惧,使懦弱者有所树立。何况事情是否相合,还未可确定呢?过去所谓数百千年以后便不可能再有的事情,如今幸而遇到并亲眼见到了;我的心中欢喜震动,无法用言语相比。我日夜希望,也许即使有封伦、李义府这样的奸邪庸碌之人,皇上也一定会斥退疏远他们,只听取二位公卿的意见,使今天的治理超过贞观,让曾巩这样地位低微的人得以歌咏赞颂、推演阐说以满足心愿,让地位高的人得以置身其中,说出片言半语,把自己的姓名寄托在千万世之后。这就是我对古代所期望的,古代并没有辜负我;并且也使后世听闻今天的盛况,怀疑唐尧、虞舜和三代远远比不上今天,这与今天的人怀疑唐太宗时代没有什么不同。虽然如此,我也未尝不担忧,有一天在纷乱之中、议论之间出现诽谤之人,使二位公卿的主张不能得到充分施行。所以我先前写信献给二位公卿,首先就以此为言,后来果然如此。二位公卿相继离开两府,也相继遭遇改革所引发的怨恨、忌妒、毁谤、辱骂和谗言构陷之祸,一天之内一齐发作,纷纷呈现出各种情状。至于乘女子的空隙,制造非常的诽谤,想把这种诬陷加到天下的大贤身上,不顾四方人的议论,不怕天地鬼神监察自己,公然欺骗诬蔑,震惊天下人的耳目,使人感愤痛切,废寝忘食,不知如何是好。唉!二位公卿的不幸,实在也是那些头痛皱眉、忧苦不堪的百姓的不幸。虽然如此,君子对于道,既然从自己身上获得了它,就急切地务求把它施行于外;急切地务求施行于外,是在于自己的事情。至于施行到外部以后,能否实现,则有可能也有不可能,那是在对方。属于自己的事情,姑且竭尽力量去做,一直到极点然后才停止;属于对方的事情,则不能保证一定得到。我把志向寄托在那里,但君子不因为必然得到很难,就放弃竭尽力量。所以孔子所游说并求聘的有七十个国家,孟子也曾在梁、齐、滕、邾之间奔走。假如是孔子,已经求聘六十九国还不会停止;孟子在梁、齐两个大国不能实现志愿,仍然低下身来同邾、滕两国的君主谋议,直到临离开齐国时还迟迟不肯出发。
昼其言曰:「王庶防改之,则必召予;如用予,则岂惟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观其心若是,岂以一不合而止哉?诚不若是,亦无以为孔孟。今二公固一不合者也,其心岂不曰:「天子庶防召我而用之,如孟子之所云乎?」肆力焉于其所在,我者而任其所在彼者,不以必得之难而已,莫大斯时矣。况今天子仁恕聪明,求治之心未尝怠,天下一归,四方诸侯承号令奔走之不暇。二公之言如朝得于上,则夕被于四海;夕得于上,则不越宿而被于四海。岂与聘七十国,游梁、齐、邾、滕之区区艰难比邪?姑有待而已矣。非独巩之望,乃天下之望,而二公所宜自任者也。岂不谓然乎?感愤之不已,谨成《忆昨诗》一篇,《雅说》三篇,麤道其意。后二篇并他事,因亦写寄此,皆人所厌闻,不宜为二公道然欲启告觉悟天下之可告者,使明知二公志。次亦使邪者、庸者见之,知世有断然自守者,不从已于邪,则又庶防于天子视聴有所开益,使二公之道行,则天下之嗷嗷者举被其赐,是亦为天下计,不独于二公发也。则二公之道何如哉?尝窃思更贡举法,责之累日于学使,学者不待乎按天下之籍而盛须土著以待举行,悖者不能借以进,此歴代之思虑所未及。善乎,莫与为善也。故诗中善学尤具,伏惟赐省察焉。上文丞相书【苏洵】昭文相公执事:天下之事,制之在始,始不可制,制之在末。是以君子慎始而无后忧,救之于其末,而其始不为无谋。失诸其始,而邀诸其终,而天下无遗事。是故古者之制其始也,有百年之前而为之者也。盖周公营乎东周,数百年而待乎平王之东迁也。然及其收天下之士,而责其贤不肖之分,则未尝于其始焉而制其极。盖尝举之于诸侯,考之于太学,引之于射宫,而试之于弓矢,如此其备矣。然而管叔、蔡叔,文王之子,而武王、周公之弟也。生而与之居处,习知其性之所好恶,与夫居之于大学而习之于射宫者,宜愈详矣。然其不肖之实,卒不见于此时。及其出为诸侯监国,临大事而不克自定,然后败露,以见其不肖之才。且夫张弓而射之一不失容,此不肖者或能焉,而圣人岂以为此足以尽人之才?盖将为此名,以收天下之士,而后观其临事而黜其不肖。故曰:始不可制,制之在末。于此有人求金于沙,敛而扬之。惟其扬之也精,是以责金于扬而敛则无择焉。不然,金与沙砾皆不録而已矣。故欲求尽天下之贤俊,莫若略其始;欲求责实于天下之官,莫若精其终。今者天下之官,自相府而至于一县之丞尉,其为数实不可胜计,然而大数已定,余吏溢于官籍。大臣建议减任子、削进士,以求便天下。窃观古者之制,略于始而精于终,使贤者易进而不肖者易犯。夫易犯故易退,易进故贤者众。众贤进而不肖者易退,夫何患官冗?今也艰之于其始,窃恐夫贤者之难进与夫不肖者之无以异也。方今进退天下士大夫之权,内则御史,外则转运,而士大夫之间洁然而无过可任以为吏者,其实无防。且相公何不以意推之?往年吴中复在犍为一月,而发二吏。中复去职,而吏之以罪免者旷嵗无有也。虽然,此特洵之所见耳,天下之大,则又可知矣。国家法令甚严,洵从蜀来,见凡吏商者皆不征,非追胥调发,皆得役天子之夫,是以知天下之吏犯法者甚众。从其犯而黜之,十年之后,将分职之不给,此其权在御史、转运,而御史、转运之权实在相公,顾甚易为也。今四方之士防于京师,口语籍籍,莫不为此,然皆莫肯一言于其上,诚以为近于私我也。洵西蜀之人,方不见用于当世,幸又不复以科举为意,是以肆言于其间而可以无嫌。伏惟相公慨然有忧天下之心,征伐四国以安天子,毅然立朝以威制天下,名著功遂,文武并济,此其享功业之重而居富贵之极于其平生之所望,无复慊然者。惟其获天下之多士而与之皆乐乎此,可以复动其志,故遂以此告其左右。惟相公亮之。上富丞相书【苏洵】
译从前孟子说:‘大王或许会改变心意,那么一定会召见我;如果任用我,难道只是齐国百姓安定,天下百姓也都会安定。’看他的心意如此,难道会因为一次不合就停止吗?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能称为孔子、孟子了。如今二位公卿本来就是暂时不合的人,他们心中难道不会说:‘天子或许会召见我并任用我,像孟子所说的那样吗?’就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竭尽力量,同时把能否任用交给对方,不因为难以必然得到任用就停止,没有比现在更大的时机了。何况今天的天子仁慈宽厚而聪明,求得治理的心从未懈怠,天下归附,四方诸侯接受号令、奔走奉行还来不及。二位公卿的意见,早晨在皇上那里得到采纳,晚上就能传遍四海;晚上得到采纳,不超过一夜便能传遍四海。难道能同求聘七十国、在梁、齐、邾、滕之间艰难奔走相比吗?姑且等待时机罢了。这不只是曾巩的希望,也是天下的希望,是二位公卿应当亲自承担的责任。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感愤之情不能停止,谨作《忆昨诗》一篇、《雅说》三篇,粗略地说明我的意思。后两篇还涉及其他事情,因此也一并写出寄给您;这些都是人们所厌闻的,不适宜对二位公卿说,但我是想启发、告诫、使天下那些可以告知的人觉悟,使他们明白二位公卿的志向。其次也让奸邪者、庸碌者看到它,知道世上有坚定自守的人,不向邪恶势力屈从;又希望天子的视听有所启发增益,使二位公卿的主张得以施行,那么天下嗷嗷待哺的百姓都能受到恩赐。这也是替天下谋划,并不只是针对二位公卿发言。至于二位公卿的主张究竟怎样呢?我曾私下考虑过改变贡举法,责成学使长期实行;使求学者不必等到查考天下户籍、极力搜求土著来等待举行,悖逆的人不能借此进身,这是历代的思虑都没有达到的。能同别人一起行善,是很好的。所以诗中尤其详尽地论述了善于学习的事情,恭请您赐予省察。《上文丞相书》【苏洵】昭文相公阁下:天下的事情,在开始时加以制约;开始时无法制约,就在末尾加以制约。因此君子慎重对待开端,就没有后来的忧患;在末尾补救,也不能说开始时没有谋划。从开始时失误,却想在最终挽回,天下就没有遗漏的事情了。所以古人制约事情的开端,有在百年以前就为此作准备的。比如周公经营东周,经过数百年等待周平王向东迁都。然而等到收取天下的士人、考察他们贤能和不肖的分别时,却未曾只在开始阶段就把他们的才能完全判定。曾经在诸侯那里举荐他们,在太学考察他们,引导他们到射宫,又用弓箭考验他们,这样已经十分完备了。然而管叔、蔡叔,是周文王的儿子,是周武王、周公的弟弟。他们一出生就与周公等相处,周公熟悉知道他们性情所喜所恶,加上让他们居于大学、在射宫学习,应该了解得更详细了。然而他们不肖的实际情况,最终没有在这时显露出来。等到他们出任诸侯、代天子监国,面对大事却不能自己决定,这才败露,显现出他们不肖的才能。况且张弓射箭时一次也不失仪态,这种不肖之人有时也能做到;圣人难道会认为这样就足以穷尽一个人的才能吗?大概只是先借此取得名声,收取天下士人,然后再观察他们面对事情时的表现,罢黜其中不肖的人。所以说:开始时无法制约,就在末尾制约。譬如有人在沙中寻找金子,把沙金聚拢起来再扬去沙土;正因为扬洗得精细,所以在扬洗之后再检验金子,便没有什么可挑选的了。否则,金子和沙砾都会一概不予收取。因而想求得天下所有贤能俊杰,不如放宽对他们开端的考察;想在天下官吏中考核实际成绩,不如把最终考察做得精细。如今天下的官职,从宰相府直到一县的丞、尉,数量实在多得无法计算;然而官职的大数已经确定,其余官吏却超出了官籍的编制。大臣建议减少任子、削减进士名额,以求使天下便利。我私下观察古人的制度,在开始时宽略,在末尾精细,使贤能者容易进用,而不肖者容易被发现。容易被发现,所以容易退去;容易进用,所以贤能者众多。贤能者大量进用而不肖者容易退去,又何必忧虑官员冗滥呢?如今却在开端处设置艰难,我私下恐怕贤能者难以进用,而不肖者也会因此无法辨别。现在进退天下士大夫的权力,内在御史,外在转运使;而士大夫中清白无过、可以任用为吏的人,其实没有限制。相公为什么不按照这个意思推想一下呢?往年吴中复在犍为一个月,就罢免了两个官吏。吴中复离职以后,因罪被免职的官吏,长达一年也没有一个。不过,这只是苏洵个人所见;天下如此广大,其他地方的情形也可以推知了。国家法令十分严厉,苏洵从蜀地来,看见凡是做官和经商的人都不缴纳赋税;除非是追捕、差役和调发,其他事情都可以役使天子的百姓,因此知道天下犯法的官吏非常多。按照他们犯法的事实加以罢黜,十年以后,官职分派不足的问题将会缓解;这项权力在御史、转运使,而御史、转运使的权力实际上在相公手中,只是很容易办到罢了。如今四方士人聚集在京师,议论纷纷,没有不谈这件事的,然而都没有人肯向上进言,实在是因为担心这近于为自己谋私。苏洵是西蜀人,正在当世未被任用,幸好又不再把科举看得重要,所以能够在这件事上放言,不必担心嫌疑。恭惟相公慨然具有忧虑天下的心意,征伐四方以安定天子,坚定地立于朝廷以威服天下,声名显著、功业成就,文治武功兼备;这就是您一生所希望的享有重大功业、处于富贵极致,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如果能够得到天下众多士人,与他们共同享受这些成就,或许可以再次激发您的志向,所以我终于把这些话告诉您的左右。希望相公明察。《上富丞相书》【苏洵】
相公阁下,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复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适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而不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盖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巳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已,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出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立于明堂以聴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周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将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聴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使无蔕芥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濶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交欢周勃,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陛下即位之初,防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岁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没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应制举上两制书【苏轼】轼闻古者有贵贱之际,有圣贤之分,二者相胜而不可以相参,其势然也。治其贵贱之际,则不知圣贤之为髙;行其圣贤之分,则不知贵贱之为差。昔者子思、孟轲之徒,不见诸侯而耕于野,比闾小吏一呼于其门,则摄衣而从之。至于齐鲁千乘之君,操币执贽,因门人以愿交于下风,则闭门而不纳。此非茍以为异而已,将以明乎圣贤之分而不参于贵贱之际。故其摄衣而从之也,君子不以为畏;而其闭门而拒之也,君子不以为傲。何则?其分定也。士之贤不肖,固有之矣。子思、孟轲不可以人人而求之,然而贵贱之际、圣贤之分,二者要不可以不知也。世道衰丧,不能深明于斯二者而错行之,施之不得其处,故其道两亡。今夫轼,朝生于草茆尘土之中,而乆与于州县之小吏,其官爵势力不足较于世,亦明矣。而诸公之贵,至与人主揖让周旋而无间,大车驷马至于门者,逡巡而不敢入。
译相公阁下:往年天子震怒,出京驱逐宰相,选用旧臣,认为他们能够托付天下,使其处在相府中同天下重新开始。而阁下的职位,实际上在第三等的位置。那时天下人都欢喜庆贺,认为阁下只是不肯做宰相,所以默默处在这里。如今正值困顿之后重新起用,起用后又恰好再次做宰相,而且又正逢这样的时机,难道还不作为吗?况且我们的君主对您的期待如此深厚,不作为又凭什么来符合君主的期望?所以大家都说:‘以后如果下达的命令不同于往日,一定是富公。’人们早晚等待,踮起脚抬头盼望,却一直望不见,忧惧不安而产生疑惑。唉,既然听不到,必定是相公远离了朝廷。进入京师以后,也仍然没有听到什么。不敢因此怀疑,仍然说天下人如此众多,几十年间局势如此而不改变,大家都说您是贤人。有人说:‘他内心自有道理,只是天下人从来没有看见。’然而我不能不忧虑。古代君子爱护一个人,就担心他不能成就事业。并且我曾听说,古代君子辅佐这样的君主、与这样的人共事,大家都立于朝廷之上;只要让我们都知道他的为人,知道大家都是善人,然后才不会忧虑。一个人的身躯,却想独揽天下的事情,即使得到当世人的信任,同列之人只要说一句话使人怀疑他,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政令由别人发出而自己不害怕,事情不由自己办理而自己不嫉妒,这两点只有善人能够做到;但仍然希望得到他们的真心。至于普通人,政令由别人发出便害怕损害自己,事情不由自己办理便嫉妒别人成功,因此产生不平之心。有的人处在我之前,有的人立在我之后,而他们都有不平之心,那么自身就危险了。所以君子处在这种关系中,总要避免使他们对自己产生不平。周公站在明堂接受天下事务,召公却疑惑。为什么呢?天下人本来就会对重大事情疑惑,召公仍然没有相信周公的这片心意。周公平定天下、诛杀管叔和蔡叔后,把自己的志向告诉召公,使召公安定自身,也使成王安定。因此,凡是安定自身的办法,都是为了安定周朝。召公对于周公,管叔、蔡叔对于周公,这两方面也都有不平之心,认为周朝的天下周公将要最终夺取。周公诛杀那些不平之心已经无法用言语告知的人,把可以告知的事情告诉他们,来调和他们的不平之心。那么,除非事情确实绝对不能告知,君子从来没有不想调和他们内心的。天下的人,从士人到卿、大夫、宰相,聚集在君主之上,将要有所作为,还有什么忧虑而不能成功呢?只是不能忍受一点小小的愤怒,因而造成不平的裂隙,就会损害大事。所以君子忍受小的愤怒,宽容小的过错,堵塞不平之心,然后面对大事听从命令。况且我的小愤怒,不值得用来改变我的大事,所以宁可对小事稍加宽容,使彼此之间没有细小的隔阂。古代君子与贤能者同处而共同欢乐,所以对他们的要求很详细。不幸与不肖者相处,却不谋划大事而只治理细节,就会远离实际事情,对当世没有益处。因此,天下无事时,才可以同他们争论这些;否则就不能这样做。从前诸吕掌权,陈平忧惧,没有办法可想。陆贾进去见他,劝说他同周勃交好,陈平采用了这个策略,最终得到绛侯周勃北军的帮助,消灭了诸吕。绛侯是一个质朴刚强的人,不是陈平招致他,又是谁呢?所以贤能者要使不贤能者发挥作用,并不是不贤能者能够招致贤能者。过去陛下即位初年,任用莱公为相,只因为他身边有小人,不能诛除,又不能同他们相安而无愤怒,最终因此被斥退。等到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想在短短几年内把天下事情全部治理好,失误在急躁而不能忍受小的愤怒,因此群小人也急忙把他驱逐出去。一旦离去,便再也没有被任用,直到终身。恭惟阁下凭借世间罕有的才能,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您深谋远虑,必定有所安排,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见。苏洵是西蜀人,私下对当今世事有志向,希望能在堂上拜见您。恭请阁下深思此事,不要忽略。《应制举上两制书》【苏轼】苏轼听说古代有贵贱的界限,有圣贤的分别,这两者彼此相胜,不能混在一起,形势本来如此。只讲究贵贱的界限,就不知道圣贤的高尚;只实行圣贤的分别,就不知道贵贱的差等。从前子思、孟轲这些人,不被诸侯接见,便在野外耕作;乡里小吏到他们门前一声呼唤,他们就提起衣裳跟随而去。至于齐、鲁拥有千乘兵车的君主,拿着币帛、执持贽礼,通过门人表示愿意向他们执弟子礼,他们却闭门不接纳。这不只是故意做出奇异举动,而是要说明圣贤的分别不能同贵贱的界限混淆。所以他们提衣跟随小吏,君子不认为这是畏惧;他们闭门拒绝诸侯,君子也不认为这是骄傲。为什么呢?因为各自的身份界限已经确定。士人贤能或不肖,本来各有不同。子思、孟轲不可能要求人人都达到,但贵贱的界限、圣贤的分别,这两件事总不能不知道。世道衰败,人们不能深刻明白这两点,却把它们错杂实行,施用时又不得其当,所以两方面的道理都丧失了。如今苏轼出生于草野尘土之中,长期同州县小吏相处,他的官爵势力显然不足以同世人相比。而诸位公卿的尊贵,甚至能够同君主揖让周旋而没有隔阂;大车四马来到门前的人,苏轼却徘徊不敢进去。
轼也非有公事而辄至于庭,求以賔客之礼见于下执事,固巳获罪于贵贱之际矣。虽然,当世之君子不以其愚陋而使与于制举之末,朝廷之上不以其疎贱而使奏其猖狂之论,轼亦自忘其不肖,而以为是两汉之主所孜孜而求之,亲降色辞而问之政者也。其才虽不足以庶防于圣贤之间,而学其道、治其言,则所守者其分也。是故踽踽然而来,仰不知明公之尊,而俯不知其身之贱,不由绍介,不待辞让,而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曲者,以为贵贱之际非所以施于此也。轼闻治事不若治人,治人不若治法,治法不若治时,时者,国之所以存亡,天下之所最重也。周之衰也,时人莫不苟媮而不立,周虽欲其立而不可得也,故周亡。秦之衰也,时人莫不贪利而不仁,秦虽欲其仁而不可得也,故秦亡。西汉之衰也,时人莫不柔懦而谨畏,故君臣相防而至于危,东汉之衰也,时人莫不矫激而奋厉,故贤不肖不相容,以至于乱。夫时者,岂其所自为邪?王公大人实为之。轼将论其时之病,而以为其权在诸公。诸公之所好,天下莫不好;诸公之所恶,天下莫不恶。故轼敢以今之所患二者告于下执事:其一曰,用法太宻而不求情;其二曰,好名太髙而不适实。此二者,时之大患也。何谓用法太宻而不求情?昔者天下未平,而法不立,则人行其私意,仁者遂其仁,勇者致其勇,君子小人莫不以其意从事,而不困于绳墨之间,故易以有功,而亦易以乱。及其治也,天下莫不趋于法,不敢用其私意,而惟法之知,故虽贤者所为,要以如法而止,不敢于法律之外有所措意。夫人胜法则法为虚器,法胜人则人为备位。人与法并行而不相胜,则天下安。今自一命以上至于宰相,皆以奉法循令为称其职,拱手而任法,曰:“吾岂得自由哉?”法既大行,故人为备位。其成也,其败也,其治也,其乱也,天下皆曰:“非我也,法也。”法之弊,岂不亦甚矣哉?昔者汉髙之时,留侯为太子少傅,位于叔孙之后,而周昌亦自御史大夫为诸侯相,天下有缓急,则功臣左迁而不怨,此亦知其君臣之懽不以法而相持也。今天下所以任法者,何也?任法生于自疑,自疑生于多私。惟天下之无私,则能于法律之外有以效其智,何则?其自信明也。夫唐永泰之间,奸臣执政,政以贿成,徳宗发愤而用常衮,衮一切用法,四方奏请莫有获者,然天下否塞,贤愚不分,君子不以为能也。崔祐甫为相,不至朞年而除吏八百多其亲旧,或者以为讥,祐甫曰:“不然,非亲与旧则安得而知之?顾其所用如何尔。”君子以为善用法。今天下泛泛焉,莫有深思逺虑者,皆任法之过也。何谓好名太髙而不适实?昔者圣人之为天下,使人各致其能以相济也。不一则不专,不专则不能自,尧舜之时而,伯夷后,防稷契之伦,皆不过名一艺,办一职,以尽其能。至于子孙世守其业而不迁,防不敢自与于知礼,而契不敢自任于播种。至于三代之际,亦各输其才而安其习,以不相犯躐。凡书传所载者,自非圣人,皆止于名一艺,办一职,故其艺未尝不精,而其职未尝不举。后世之所希望而不可及者,由此故也。下而至于汉,其君子各务其所长以相左右,故史之所记,武宣之际,自公孙、魏、邴以下,皆不过以一能称于当世。夫人各有才,才各有小大,大者安其大而无忽于小,小者乐其小而无慕于大,是以各适其用而不丧其所长。及至后世,上失其道,而天下之士皆有侈心,耻以一艺自名,而欲尽天下之能事,是故丧其所长而至于无用。今之士大夫,其实病此也。仕者莫不谈王道,述礼乐,皆欲复三代,追尧舜,终于不可行,而世务因以不举。学者莫不论天人,推性命,终于不可究,而世教因以不明。自许太髙而措意太广,太髙则无用,太广则无功。是故贤人君子布于天下,而事不立。聴其言则侈大而可乐,责其效则汗漫而无当。此皆好名之过深。惟古之圣贤,建功立业,兴利捍患,至于百工小民之事,皆有可观。不若今世之因循卤莽,其故出于此二者欤?伏惟明公才略之宏伟,度量之寛厚,学术之广博,声名之炜煌,冠于一时而振于百世。百世之所望而正者,意有所向,则天下奔走而趋之。则其愍时忧世之心,或有取于斯言也。轼将有深于此者,而未敢言焉。不宣。轼再拜。上昭文富丞相书【苏辙】
译苏轼没有公务却贸然来到庭前,要求以宾客之礼拜见执事,本来已经在贵贱的界限上获罪了。不过,当世君子不因为我愚昧浅陋,就让我参加制举的最后考试;朝廷之上也不因为我疏远卑贱,就让我进献狂放的议论。苏轼也就忘记自己不肖,认为这是两汉君主勤勉求取人才、亲自降低声色言辞来询问政事的做法。我的才能虽然不足以希望跻身圣贤之间,但学习圣贤之道、研究他们的言论,则是我所恪守的身份。因此我孤零零地前来,仰面不知道明公的尊贵,低头也不知道自己的卑贱,不经过介绍,不等待辞让,直接谈论当世的事情,毫不委曲,是因为我认为贵贱的界限不应当施用于这里。我听说,治理事情不如治理人,治理人不如治理法,治理法不如治理时势;时势,是国家存亡所系,也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周朝衰微时,当时的人没有不苟且偷安而不能自立的;周朝即使想使他们振作自立,也无法做到,所以周朝灭亡。秦朝衰微时,当时的人没有不贪图利益而缺乏仁爱的;秦朝即使想使他们仁爱,也无法做到,所以秦朝灭亡。西汉衰微时,当时的人没有不柔弱怯懦、谨慎畏惧的,所以君臣彼此防备而陷入危境;东汉衰微时,当时的人没有不矫饰偏激、奋发严厉的,所以贤者与不肖者不能相容,以至于天下大乱。时势难道是人们自己造成的吗?实在是王公大人造成的。苏轼将要论述当今时势的弊病,并认为这种权力在诸位公卿手中。诸位公卿所喜欢的,天下没有不喜欢;诸位公卿所厌恶的,天下没有不厌恶。所以苏轼冒昧把今天的两种忧患告诉执事:第一,使用法令过于严密,却不体察实情;第二,喜好名声过于高尚,却不合乎实际。这两点,是时势最大的祸患。什么叫使用法令过于严密而不体察实情?从前天下没有平定,法令还没有建立,人们便按照自己的私意行事,仁厚的人尽量施行仁厚,勇敢的人充分发挥勇力,君子小人无不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不被规矩束缚,所以容易建立功劳,也容易造成混乱。等到天下得到治理,人们无不趋向法令,不敢使用自己的私意,只知道服从法律;因此即使贤者有所作为,也一定以合乎法令为限,不敢在法律之外另行措意。人胜过法,法就成为空器;法胜过人,人就成为占着职位的备用之人。人与法并行而互不压倒,天下才会安定。如今从一命以上直到宰相,都把奉行法令、遵守命令称为尽职,拱手任凭法律裁处,说:‘我哪里能够自由呢?’法令既然大为推行,所以人都成了占着职位的备用之人。事情成功了,事情失败了;天下得到治理了,天下陷入混乱了,所有人都说:‘不是我的责任,是法令造成的。’法令的弊病,难道不是也太严重了吗?从前汉高帝时,留侯担任太子少傅,位次在叔孙通之后;周昌也由御史大夫降为诸侯国的相。天下有缓急之事,功臣即使被贬谪也不怨恨,这也说明君臣之间的欢洽,并不是靠法令彼此牵制。如今天下之所以任凭法令,是什么原因呢?任凭法令产生于自我怀疑,自我怀疑产生于私心太多。天下如果没有私心,才能在法律之外施展自己的才智;为什么呢?因为他对自己有清楚的信心。唐永泰年间,奸臣执政,政事靠贿赂办成;唐德宗发愤而任用常衮,常衮一概依法办理,四方的奏请没有能够获得批准的,然而天下闭塞,贤者和愚者不能分别,君子并不认为常衮有能耐。崔祐甫做宰相,不到一年就任用了八百多个亲旧,有人以此讥刺他,崔祐甫说:‘不是亲近和旧识的人,怎么能够了解他们?只在于所任用的人是否合适罢了。’君子认为他善于运用法令。如今天下人泛泛而行,没有人深思远虑,都是任凭法令造成的过失。什么叫喜好名声过于高尚而不合乎实际?从前圣人治理天下,是使人各自发挥才能,彼此补助。才能不专一就不能专精,不能专精就不能成就自己。尧舜时代,伯夷在后稷、契等人之后,他们都不过是各自专长于一门技艺、办理一项职务,以尽自己的才能。到了他们的子孙,世代守护各自的事业而不改变;后稷不敢自认为懂得礼,契也不敢自任为播种之事。到了三代时期,也都是各自贡献才能、安于自己的习业,不相互侵犯超越。凡是典籍所记载的,除圣人之外,都止于专长一门技艺、办理一项职务,因此他们的技艺无不精湛,职务无不办好。后世所希望却不能达到的境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向下到汉代,汉代君子各自致力于自己的长处来彼此辅助,所以史书所记载的汉武帝、汉宣帝时期,从公孙弘、魏相、邴吉以下,都不过凭一种才能在当世著名。一个人各有才能,才能各有大小;才能大的安于自己的大才而不忽视小事,才能小的乐于自己的小才而不羡慕大才,因此各自适合自己的用途而不丧失所长。到了后世,上面失去了正确的治道,天下士人都有奢侈的心愿,以只凭一门技艺著名为可耻,却想穷尽天下所有的才能和事务,因此丧失自己的长处,最终变得毫无用处。如今的士大夫,实际上正患有这种毛病。做官的人没有不谈王道、论述礼乐的,都想恢复三代、追踪尧舜,最终却不能实行,于是世间事务也因此不能办成。求学的人没有不谈论天人关系、推究性命之理的,最终却不能穷尽其理,于是世间教化也因此不能彰明。自我期许过高,所要处理的事情过于广泛;期许过高就没有实际用途,范围过广就不能建立功劳。因此贤人君子遍布天下,而事情却不能建立。听他们的话,夸大宏伟而令人高兴;考察他们的成效,却空泛无边而没有切实内容。这都是喜好名声过深的过错。只有古代的圣贤,建立功业,兴办有利之事、抵御祸患,甚至对于百工和小民的事务,也都有值得观赏之处。不像今天因循苟且、粗疏冒失的情形,它的原因大概就出在这两点吧?恭惟明公才略宏伟,器量宽厚,学术广博,声名光辉,冠绝一时而震动百世。百世所仰望、所希望匡正的人,只要您的意向有所指向,天下就会奔走趋附。这样看来,您怜悯时局、忧虑世事的心情,或许会从这些话中有所取法。苏轼对此还有更深的话想说,只是不敢说了。不宣。苏轼再拜。《上昭文富丞相书》【苏辙】
辙,西蜀之人,行年二十有二,幸得天子一命之爵,饥寒穷困之忧不至于心,其身又无力役劳苦之患,其所任职不过簿书米盐之间,而且未获从事以得自尽。方其闲居,不胜思虑之多,不忍自弃,以为天子寛惠,与天下无所忌讳,而辙不与其强壮闲暇之时蚤有所发明以自致其志,而复何事?恭惟天子设制策之科,将以待天下豪俊魁礨之人,是以辙不自量而自与于此。盖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来以至于今世,其所论述亦已略备矣,而犹有所不释于心。夫古之帝王,岂必多才而自为之?为之有要,而居之有道。是故以汉髙皇帝之恢廓慢易,而足以吞项氏之强;汉文皇帝之寛厚长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诈。何者?任人而人为之用也。是以不劳而功成。至于武帝,材力有余,聪明睿智,过于髙文,然而施之天下,时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为用也。由此观之,则夫天子之责,亦在任人而已。窃惟当今天下之人,其所谓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而谁?推之公卿之间而最为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为有徳,播之寥逺之域而最为有勇。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谁?而明公实为宰相,则夫吾君之所以为君之事,盖巳毕矣。古之圣人,髙拱无为,而望夫百世之后,以为明主贤君者,盖亦如是而可也。然而天下之未治,则果谁耶?下而求之郡县之吏,则曰非我能;上而求之朝廷百官,则曰非我责。明公之立于此也,其又将何辞?嗟夫,盖亦尝有以秦越人之事说明公者欤?昔者秦越人以医闻天下,天下之人皆以越人为命。越人不在,则有病而死者,莫不自以为吾病之非真病,而死之非真死也。他日有病者焉,遇越人而属之曰:「吾捐身以予子,子自为子之才治之,而无为我治之也。」越人曰:「嗟夫难哉!夫子之病虽不至于死,而难以愈,急治之则伤子之四肢而缓治之,则劳苦而不肯去。吾非不能去也,而畏是二者。夫伤子之四肢而后可以除子之病,则天下以我为不工;而病之不去,则天下以我为非医。此二者所以交战于吾心而不释也。既而见其人,其人曰:“夫子则知医之医,而未知非医之医欤?今夫非医之医者,有所冐行而不顾,是以能应变于无穷。今子守法宻防而用意于万全者,则是子犹知医之医而已。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孔子曰:‘道之难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天下患于不知,而又有知而过之者,则是道之果难行也。昔者世之贤人,患夫世之爱其爵禄而不忍以其身尝试于艰难也,故其上之人奋不顾身以搏天下之公利而忘其私,在下者亦不敢自爱,叫号纷呶以攻讦其上之短。是二者可谓贤于天下之士矣,而犹未免为不知。何者?不知自安其身之为安天下之人,自重其发之为重君子之势,而轻用之于寻常之事,则是犹匹夫之亮耳。伏自明公执政于今五年,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犹有越人之病也。辙读《三国志》,尝见曹公与袁绍相持久而不决,以问贾诩,诩曰:“公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绍兵百倍于公,公画地而与之相守,半年而绍不得战,则公之胜形巳可见矣。而久不决,意者顾万全之过耳。”夫事有不同,而其意相似。今天下之所以仰首而望明公者,岂亦此之故欤?明公其略思其说,当有以解天下之望者。不宣,辙再拜。上文侍中论▯盐书【苏轼】畱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勲徳俱髙,为主上所倚信,华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闗于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事闗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效其愚。顷者三司使章惇建言,乞▯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按视,召周革入觐,巳有成议矣。惇之言曰:「河北与陜西皆为边防,而河北独不▯盐,此祖宗一时之误恩也。」轼以为陜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盐至自北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岁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
译苏辙是西蜀人,今年二十二岁,有幸得到天子授予的一命之爵,饥寒穷困的忧患还没有侵入内心,身体也没有服劳役、受劳苦的忧患;所任职务不过是处理文书、米盐之类的事务,而且还没有能够从事一番事业来充分发挥自己。正当闲居时,不能胜过心中纷繁的思虑,也不忍心自我放弃,想到天子宽厚仁惠,对天下没有什么忌讳,而我苏辙不在自己强壮闲暇的时候早早有所发明来实现志向,又还能做什么呢?恭惟天子设置制策科,是要等待天下豪俊魁伟之人,因此苏辙不自量力而参加了这件事。天下的事情,上自三王以来直到当今,其论述大体已经完备了,但我心中仍有不能释然之处。古代帝王难道一定才多,必须亲自去做所有事情吗?做事有关键,居于君位也有方法。所以汉高皇帝胸襟宏阔而举止简慢,却足以吞并项氏的强大势力;汉文皇帝宽厚仁慈,是长者风范,却足以制服天下的奸诈之人。为什么呢?因为任用人才,人才便为他所用。所以不用劳苦亲自操持,也能成功。至于汉武帝,才力有余,聪明睿智超过汉高祖、汉文帝,然而把这些才能施用于天下时,有时反而受挫而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因为他不把事情交给别人,而是亲自使用自己的才能。由此看来,天子的责任,也只在于任用人才罢了。我私下认为,当今天下所谓有才而可以大用的人,除了明公还能是谁?在公卿之间推举出来,您最有功劳;列在士民之上,您最有德行;播扬到遥远的地域,您最有勇气。这三点,除了明公还能是谁?而明公实际担任宰相,那么我们的君主所应当履行的君主职责,大概已经完成了。古代圣人高拱无为,寄望于百世之后被称为明主贤君,大概这样也就可以了。然而天下还没有得到治理,究竟是谁的责任呢?向下寻求郡县官吏,他们说‘不是我能做的’;向上寻求朝廷百官,他们说‘不是我的责任’。明公处在宰相这个位置上,又将用什么话推辞呢?唉,难道也曾有人用秦越人的事情来劝说明公吗?从前秦越人因医术闻名天下,天下人都把性命交给越人。越人不在,患病而死的人,没有一个不自我安慰说自己的病不是真病,自己的死也不是真死。后来有一个病人遇到越人,把自己托付给他说:‘我把身体交给您,您只需施展您的才能治疗它,不要替我另行操心。’ 越人说:‘唉,难啊!您的病虽然还不至于死亡,却很难治愈。迅速治疗,就会伤害您的四肢;缓慢治疗,治疗过程又劳苦漫长,使您不肯让它消除。我并不是不能治好,只是害怕这两种结果。伤害您的四肢之后才能除去您的病,天下人就会认为我医术不精;而病不能除去,天下人就会认为我不是医生。这两件事在我心中交战,不能释然。’不久,越人见到那个人,那个人说:‘您只是懂得行医之医,却不知道还有不按常法行医之医吗?如今不按常法行医的人,有所冒险施行而不顾后果,因此能够应对无穷的变化。如今您谨守严密的法度,处处考虑万全,那么您还只是懂得行医之医罢了。天下的事情,急着办理就会丧失,缓办反而能够取得;但过于迟缓就来不及了。孔子说:‘道难以实行,我已经知道了。聪明人超过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天下的忧患在于不知,又有知道却超过分寸的人,那么这条道确实难以实行了。从前世上的贤人担忧世人爱惜爵禄,不忍以自身去尝试艰难,所以身居上位的人奋不顾身地争取天下的公利而忘掉私利;处于下位的人也不敢爱惜自身,大声呼喊、喧闹争辩,来攻击指责上位者的缺点。这两种人可以说胜过天下的士人了,却仍然不能免于不明白道理。为什么呢?不知道保全自身就是使天下人安定,不知道重视自己的作为就是重视君子的势力,却把自己的才能轻率地用于寻常事务,这仍然只是匹夫的聪明罢了。我私下看,明公执政至今五年,天下没有听到您慷慨激烈的名声,却每天听到您敦厚的声望。想来明公大概已经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仍有秦越人所说的那种顾虑。苏辙读《三国志》,曾看到曹公同袁绍长期相持而不能决胜,曹公询问贾诩,贾诩说:‘您在明察上胜过袁绍,在勇敢上胜过袁绍,在用人上胜过袁绍,在决断时机上胜过袁绍。袁绍的军队多于您百倍,您划地同他相守半年,袁绍不能交战,那么您胜利的形势已经显现了。然而久久不能决战,想来只是顾虑万全的过失罢了。’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相似。如今天下人之所以抬头仰望明公,难道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希望明公稍加思考这些话,应当能够想出办法来解除天下人的期望。不宣。苏辙再拜。《上文侍中论榷盐书》【苏轼】留守侍中阁下:当今天下功勋与德行都很高,受到主上的倚重信任,声誉与实际都很盛,被士人百姓寄予厚望,没有谁像明公一样。您三代受恩,理应同社稷共同忧患;即使如今身在外地,凡是关系安危而不属于职务范围、却值得忧虑的事情,尚且应当竭力争辩,何况事情关系到本职而且忧及百姓呢?我私下想,明公一定已经进言,只是别人不知道;如果还没有进言,那么愿意献上我的愚见。近来三司使章惇建议请求在河北、京东实行盐榷,朝廷派遣使者查察,又召周革入朝觐见,已经形成决定了。章惇说:‘河北和陕西都是边防地区,只有河北不实行盐榷,这是祖宗一时错误的恩典。’苏轼认为,陕西的盐同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大不过数十里,既不可能放任给百姓,官府也容易把它控制收取。青盐从北方中部运来,有可以禁止的办法,但法律虽然存在,实际上仍不能实行。城门之外,公然食用青盐。如今东北沿海一带都是盐,想把它控制收取,正同淮南、两浙没有区别。苏轼在余杭时,看到两浙百姓因犯盐法获罪的,一年达到一万七千人,却没有办法禁止。
奸民以兵仗防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耳。东北之人悍于淮浙远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于他路,一旦▯盐,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榷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何名为误哉?且▯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陜西淮浙既未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色伐之可乎?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灶戸所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每斤官以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于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为得三钱也。宁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无异于儿童之见,东海皆盐也,茍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岁官钱常若窘迫,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盐,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朞月之后,则其利必归于私贩无疑也。食之于盐,非若饥之于五谷也。五谷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今将▯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咸也,而望官课之不亏疎矣。且淮浙官盐本轻而利重,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购赏修筑敖庾之外,所获无防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丧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乎?且祸莫大于作始作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也,故变之难遣,使防议经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既巳榷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茍不可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頼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巳其他犹可以庶防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听,屈已少畱,以全两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听,是议不中意,其于退也尤易矣。愿少畱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冐闻于左右,明公其得巳乎?干渎威重,俯伏待罪而已。上韩枢宻书【苏洵】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巳往,成败之迹,茍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说,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絶俗之谈,甚高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纤悉。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滙为洪波,潴为大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齧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頼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鬭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高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胄,防涉险阻,以斩刈四方之篷蒿。
译奸民用兵器护送,官吏和士卒不敢接近他们,常常成百人结成一伙;只是他们不被当作其他盗贼办理,所以官府上下都知道,却不把情况上报。东北人的强悍远远超过淮南、两浙;平时持椎抢劫的奸民,常常在各路中最为严重,一旦实行盐榷,那么祸患就很难用一两件事情来计数。由此看来,祖宗以来唯独不在河北实行盐榷,正是因为事情适宜如此,怎么能说是错误呢?况且盐榷虽然有旧例,但总的说来并不是王政。陕西、淮南、两浙既然还不能废除,又想让京东、河北跟随实行,这就好像对患风痹病的人说:‘我的左臂已经病了,右臂为什么偏偏完整?’难道还可以用酒色去损害它吗?如今议论的人说:‘我们的办法同淮南、两浙不同。淮南、两浙的百姓不能免于私贩,灶户不能免于私卖,是因为官府收购价格低、卖出价格高。’现在我们低价收购、低价卖出;假如每斤官府用三钱买入,就用四钱卖出。盐商从灶户那里私下购买,就是贪图价格低廉。价格再低也不能低于三钱,灶户都能得到三钱。他们宁可把盐卖给官府吗?还是要卖给私商而犯法呢?这必然是不犯法的办法。这样的看法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东海到处都是盐,只要民力能够达到,就没有放弃不煎制、煎制后不出售的。而近些年官府的钱财常常像是困窘不足,遇到紧急时,各种支出横生,有限的钱去购买无穷的盐;灶户有每天柴米的忧虑,而官府的钱要到一年以后才支付,那么利润必然无疑会归于私贩。人食盐的需要,不像饥饿时对五谷的需要。五谷缺乏,尚且会节省口粮、并日而食,何况盐呢?所以私贩法令严厉而官盐昂贵,百姓中贫穷怯弱的人有的就不吃盐。从前在浙中时,我见山谷中的人有几个月不吃盐的。如今将要在东北实行盐榷,当地风俗一定不像往日那样嗜咸,却还希望官府盐课不亏损,恐怕很稀奇。况且淮南、两浙的官盐本钱轻而利润重,即使有积压滞销,官府也没有受损。如今以三钱为本钱,只取一钱利润,除了官吏俸禄、收购奖赏、修筑仓廒等费用以外,所得已经没有多少了。一旦积压滞销,官府的损失哪里能够计算?失去百姓而得到财利,明智者不会这样做,何况百姓和财利两方面都损失呢?况且灾祸没有比开头渐渐形成更大的;至于用人,现在两路还没有盐禁,所以改变起来困难,致使商议经过多年仍未成功。自古以来,办事想求迅速而不采纳众议的,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然而事情仍然拖延这么久,正好说明开创之初的困难。如今既然已经实行盐榷,日后国家用度不足,便可以提高价格、贵价出售,有司会认为这是熟悉的办法,发出半纸公文就能决定。况且明公能够保证日后不会加价吗?不只是明公不能保证,如今的执政者又能自己保证吗?如果不能保证,那么两路的祸患就从今天开始了。东北的蚕丝衣被天下,养蚕不能没有盐,而议论的人却轻率地想夺取它,这就是在危害天下。明公难道不能深切悲悯并迅速挽救吗?有人认为朝廷已经形成决定,即使争辩也一定不会听从;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从前手实造簿正赫然推行法令时,苏轼曾经论说不可实行。那时太原韩公正任职政府,没有实行此法,手实最终废止,百姓依靠它稍稍得到安宁。如今执政者所想必定推行的,只有青苗、助役、市易、保甲罢了,其他事情还可以希望万一。有人又认为明公将要年老了,如果还要有所争辩,那么请求退休就困难;这也是苏轼所不能理解的。假使明公的意见幸而被听取,委屈自己稍稍留任,以保全两路百姓,又有什么不可以?不幸意见没有被听取,这是议论不合皇上心意,那么您退职就更加容易了。希望您稍稍留意此事;苏轼不过是一郡守,尚且认为这是职分上应当忧虑的事情,还冒昧把话报告给您左右,明公难道能够置之不理吗?冒犯了您的威严和尊重,我只能俯伏等待治罪。《上韩枢密书》【苏洵】太尉阁下:苏洵著书没有其他长处,一谈到军事,论述古今形势,便自比于贾谊所进献的《权书》。虽然古人已经逝去,但成败的踪迹如果能够深刻明白其中的道理,施用于今天,没有什么不可行。昨天因请求拜见,求您允许我进献末篇议论,太尉已经答应了。我谨慎撰写这些言论,语言朴实直率,并没有惊世骇俗的谈论,也没有高深难行的主张。太尉只取其中的大纲,不要责怪它不够纤细详尽。古代真正困难的,不是用兵决胜,而是蓄养军队却不使用它,这才可怕。如今水流在山上冲激,放入大海,决开它可以成为沟渠堤塍,堵塞它可以成为池沼,这些天下人都能做到。至于使长江黄河奔流,使淮水、泗水汇聚成洪波,蓄积成大湖,万世以来不泛滥,自禹以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军队,是聚集天下不义之徒,授给他们不仁的武器,教他们做杀人的事情。只有天下还没有安定、盗贼还没有消灭,然后才有机会施展他们不义的心,使用他们不仁的武器,尝试他们杀人的事情。到了这种时候,勇敢的人没有剩余的力量,聪明的人没有多余的谋略,机巧的人没有剩余的技能;因此,他们不义的心转变为忠诚,不仁的武器用于不仁之人,杀人的事情施加在应当被杀的人身上。等到天下已经平定,盗贼已经消灭,那些不义之徒聚集而不散去;勇武的人还有余力,就想着用来作乱;有智谋的人还有余谋,就想着用来行奸;有技巧的人还有余技,就想着用来行诈。于是天下的祸患纷纷出现了。这就像虎豹整天不捕杀,就会跳跃长啸来发泄怒气;蝮蛇、蝎子整天不螫人,就会啃咬草木来施放毒液一样。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前刘邦、项羽在草野之间奋臂而起,秦、楚无赖子弟成百上千地结伙,争相起兵响应的数也数不清。转战了五六年,天下厌恶战争。项籍死了,高祖也已经年老。当时,他分封诸将为王,改定律令,使天下休养生息;可是韩信、黥布等人相继起兵的共有七国。高祖死在铠甲兵器之间,也没有人能够制止这种局面。祸乱接连延续到吕氏之祸,直到孝文帝以后才安定下来。这究竟为什么起事容易而收拾困难呢?刘邦、项羽的势力,起初仿佛决堤的河水,顺流而下,确实令人欣喜;等到它崩溃四散,放纵于数百里之间,却只能拱手相看,没有人能够挽救。唉!如果没有圣人,靠什么来善后呢?太祖、太宗亲自披甲戴胄,防备跋涉险阻,来砍除四方的蓬蒿。
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巻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防,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事,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馈饷之费。杵声未絶,城辄随壊,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忌讳,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盖时五六月矣。防京师忧大水,锄耰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絶者数十里,犹且睊睊狼顾,莫肯效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已,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寛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防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懐,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敢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所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懐天下之术也。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防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耶?
文编巻四十六
译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遍布天下;一旦卷起铠甲停止战争,传到第四代,天下仍没有变乱。这是什么办法呢?荆楚、九江一带的土地,不分给诸将;韩信、黥布之流也就没有机会萌发异心。即使如此,天下虽然没有变乱,但军队长期不用兵,不义之心积蓄起来而无处发泄,便饱食安逸,想向善良百姓逞强。他们平日无事时,尚且发出怨言来向上邀功;一旦有事,更不是给他千金就能役使的人。往年诏令天下修缮城池,西川的事情,我实在亲眼见过。凡是郡县的富民,全都登记姓名,取得数百万钱,用作酒食馈送和军饷的费用。杵声还没有停止,城墙却总是随即毁坏;这样过了几年才安定下来。事情办完,官吏彼此庆贺,役夫彼此夸耀,仿佛打了胜仗凯旋,正等着接受赏赐。近来我在京师田间小路间行走,那些人常常结伴私语,毫无忌讳;从当地人那里听说,春天时尤其不忍听闻。大概这时已经是五六月了。京师担心水患,锄头、耰、畚箕、筑土工具排列在两河岸边,官府每天耗费千万钱,传呼慰劳的声音绵延数十里;他们仍然愁眉不展、像狼一样回头张望,没有人肯出力效劳。况且,内有京师所听闻的情形,外有西川亲眼所见的情形,天下的形势如今究竟怎样呢?驾驭将领,是天子的事情;统率军队,是将领的职责。天子养尊处优,树立恩德并收取名声,与天下人共同享受欢乐。因此,天子的道术不可以用来统率军队。臣子应当执法而不求徇情,尽心尽力而不求名声,拼死效力来捍卫社稷,使天下人的心只系于一个人,而不牵涉其他。所以统率军队是臣子的事情,不可以使天子劳累。如今所忧虑的,是大臣喜好名声而害怕诽谤。喜好名声,就多施加私恩;害怕诽谤,就不能坚决执法,因此天下军队骄纵到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够制伏。近来狄公在枢密府,号称宽厚爱人,亲近士卒,取得了他们的欢心;太尉正好接替他。那个狄公只知道驾驭外部军队的办法,却不知道治理内部军队的道理,这是边将的才干。古时候,军队在外,爱戴将军而忘记天子;军队在内,爱戴天子而忘记将军。爱戴将军,所以肯作战;爱戴天子,所以肯守卫。狄公把驾驭外军的心态施用于内军,太尉又不反过来采用相应的办法,那还凭什么治理呢?有人认为,军队长期骄纵而不能治理,一旦用法令防禁,恐怕会因此发生叛乱。从前郭子仪离开河南,李光弼实际接替了他。李光弼将到任那天,张用济被斩于辕门,三军都战栗不安。凭临淮王李光弼的强悍,来接替汾阳王郭子仪的宽厚,三军将士便肃然如同婴儿离开慈母怀抱,站在严师身旁,哪里敢发生什么乱子?况且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将相是天下人的老师;老师即使严厉,婴儿也不敢因此怨恨父母;将相即使严厉,天下人也不敢因此责怪君主。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天子可以使人活,也可以使人死,所以天下人都盼望他使人活;等到他杀人时,天下人会说:‘这是天子杀的。’因此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子奉行天子的法令,即使杀人很多,天下也没有地方归咎怨恨。这就是先王用来威服、安抚天下的办法。伏望太尉思考天下长久安定的道理,不要希求一时的名声;竭尽至公之心,不要顾忌三军的许多议论。天子推行深厚的仁德来团结军心,太尉施加威武来振作他们的懈怠。他们想到天子深厚的仁德,就会敬畏而不至于怨恨;想到太尉的威武,就会爱戴而不至于骄纵。君臣关系合乎体制,敬畏与爱戴的原则也就建立了。若不是太尉,我还能指望谁呢?《文编》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四十七明 唐顺之 编乐毅报燕王书【史记】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逃遁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髙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厠之宾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发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鋭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寳、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寜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乗之彊国,收八百嵗之蓄积,及至弃羣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脩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皆可以教后世。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説聴于阖闾,而吴王逺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谗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説,不察疏逺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李斯谏秦王书【史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臯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従,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隋和之寳,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劒,乗纎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皷。此数寳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説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衞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廏,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説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缻,弹筝拊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衞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衞,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徳。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不能然,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冦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寳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鲁仲连遗燕将书【国策】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编》卷四十七 明代唐顺之编 《乐毅报燕王书》【《史记》】臣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恐怕损伤先王的英明,妨害您的大义,所以逃跑到了赵国。如今您派人列举罪状责备我,我担心侍从近臣没有察知先王收养宠信我的原委,也没有说明我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冒昧写信答复。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会把俸禄私下给予亲近的人;谁的功劳多就赏赐谁,谁的才能相称就任用谁。因此,考察才能而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论品行而结交,是树立声名的士人。我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发现他有超过世俗君主的胸襟,所以借出使魏国的机会,使自己受到燕国的考察。先王错误地提拔我,把我列在宾客之中,置于群臣之上,不与父兄商议,任命我为亚卿。我自己实在不知分量,只以为奉行命令、接受教诲,或许可以幸免获罪,所以接受命令而不推辞。先王对我说:‘我对齐国积怨很深、怒气很重,不顾力量轻弱,想把齐国作为攻击目标。’我说:‘齐国承继霸国的余业,保有最强盛的旧有势力,精通兵甲,熟悉战事。大王如果想讨伐它,必定要和天下共同谋划。要和天下共同谋划,没有比结交赵国更好的了。况且淮北、宋地,也是楚国、魏国所想要的。’ ‘如果赵国答应,并约定四国共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受到重创。’先王认为有道理,备好符节,派我向南出使赵国。我回国复命后,便发兵攻打齐国,凭借上天的道理和先王的神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一并攻取。到了济水之上,济水之上的军队奉命攻齐,大败齐国的轻装精锐部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往莒地,仅仅保住自身性命。珠玉财宝、车辆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齐国的器物陈设在宁台,大吕钟陈列在元英,古鼎返回磨室。蓟丘的树木,移植在汶水边的竹林中。自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赶得上先王的。先王认为志愿已经满足,所以割地封赏我,使我的地位可以比得上小国诸侯。我自己实在不知分量,只以为奉行命令、接受教诲,或许可以幸免获罪,因此接受命令而不推辞。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载于《春秋》;早有见识的士人,声名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为后世所称道。像先王报仇雪耻,消灭万乘强国,收取八百年的积蓄;直到他抛弃群臣的时候,遗留下的教化仍未衰败。执掌政事、担任职务的臣子,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孽,恩惠施及百姓,都足以作为后世的教训。我听说:善于创作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创的人未必善于收尾。从前伍子胥的主张得到阖闾听从,吴王便远行到郢地;夫差不听从他的主张,赐给他鸱夷袋,把他投入江中。吴王没有醒悟到先前采纳伍子胥的意见可以建立功业,所以沉杀伍子胥后也不悔恨。伍子胥没有及早看出君主器量不同,因此到了投江而死的地步。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明先王的事业,这是臣的上策;避开毁谤羞辱,不使先王的名声坠落,这是臣最害怕的事。面对不可预测的罪祸,却把侥幸当作有利之事,是义理所不允许的。臣听说古代君子,交往断绝也不说坏话;忠臣离开国家,也不洗刷自己的名声。臣虽不才,曾多次从君子那里接受教诲。恐怕侍从近臣偏听亲近者的言论,不能察知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冒昧献上此信,使您听到这些话。唯愿君王留意。《李斯谏秦王书》【《史记》】臣听说官吏们正在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求取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秦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百姓因此殷实,国家因此富强。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向东据有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加强王室,杜绝私门,逐步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王之业。这四位君主,都是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的实际,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如今陛下拥有昆山的美玉,佩有随侯珠、和氏璧,悬挂明月珠,佩着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这些珍宝没有一样产于秦国,可陛下却喜欢它们,为什么呢?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然后才可以使用吗?如果这样,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供玩赏,郑国、卫国的女子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和駃騠就不能充满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能拿来彩绘。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列、愉悦心意、满足耳目的东西,一定要出自秦国然后才可以吗?如果这样,那么宛地的珠簪、傅地的珠耳饰、阿地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面前,随着风俗而文雅美丽、姿态幽美的赵国女子也不能侍立身旁。敲击瓦缶、拍着大腿弹筝而歌唱,发出呜呜之声使耳朵畅快的,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桑间以及《昭》《虞》《武》《象》,是别国的音乐。如今舍弃敲击瓦缶而取用郑、卫之乐,放下弹筝而选择《昭》《虞》,这是为什么呢?不过是使眼前心意畅快,适合观听罢了。如今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可不可用,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弃置,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不是用来横跨海内、制服诸侯的办法。臣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广大,人口就多;军队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泥土,所以能够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择取细小水流,所以能够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够彰明自己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人民不分异国,四时都充满美好,鬼神也降下福祉。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陛下不能这样,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客卿来使诸侯成就功业,使天下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来,裹足不入秦国。这就是所谓借兵器给寇盗、送粮食给盗贼。物产不出自秦国但可珍爱的东西很多,士人不出生于秦国但愿意效忠的人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来增益仇敌,使国内空虚,国外又在诸侯中树立怨恨。想求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鲁仲连遗燕将书》【《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