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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藏皇极经世书十四

皇极经世观物外篇衍义卷九(2/2)

易藏 · 术数 · 部分对照 · 第 1492–1657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体无定用,惟变是用;用无定体,惟化是体。

体用交而人物之道于是乎备矣。

然则人亦物也,圣亦人也,有一物之物,有十物之物,有百物之物,有千物之物,有万物之物,有亿物之物,有兆物之物。为兆物之物,岂非人乎?

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之人,有万人之人,有亿人之人,有兆人之人。为兆人之人,岂非圣乎?

是知人也者,物之至者也;圣也者,人之至者也。

物之至者,始得谓之物之物也;人之至者,始得谓之人之人也。

夫物之物者,至物之谓也;人之人者,至人之谓也。

以一至物而当一至人,则非圣人而何人? 谓之不圣,则吾不信也。

何哉? 谓其能以一心观万心,一身观万身,一物观万物,一世观万世者焉;又谓其能以心代天意,口代天言,手代天功,身代天事者焉;又谓其能以上识天时,下尽地理,中尽物情,通照人事者焉;又谓其能以弥纶天地,出入造化,进退古今,表里人物者焉。

噫! 圣人者,非世世而效圣焉,吾不得而目见之也。

虽然吾不得而目见之,察其心,观其迹,探其体,潜其用,虽亿千万年,亦可以理知之也。

人或告我曰:天地之外别有天地万物,异乎此天地万物,则吾不得而知之也。

非惟吾不得而知之也,圣人亦不得而知之也。

凡言知者,谓其心得而知之也;言言者,谓其口得而言之也;既心尚不得而知之,口又恶得而言之乎?

以心不可得知而知之,是谓妄知也;以口不可得言而言之,是谓妄言也。

吾又安能从妄人而行妄知妄言者乎?

观物篇五十三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所以谓之理者,物之理也;所以谓之性者,天之性也;所以谓之命者,处理性者也;所以能处理性者,非道而何?

译之所以称为命,是因为它是处置理与性的;能够处置理与性的,不是道又是什么呢?由此可知,道是天地的根本,天地是万物的根本;从天地的角度观察万物,万物就是万物;从道的角度观察天地,天地也不过是万物。道之所以成为道,全部体现于天;天之道,全部体现于地;天地之道,全部体现于万物;天地万物之道,全部体现于人。人能够知道天地万物之道之所以最终体现于人的原因,然后才能穷尽民情、治理百姓。天能够穷尽万物,所以称为昊天;人能够穷尽民情,所以称为圣人。如果说昊天能够不同于万物,那就不合乎称它为昊天的意义;如果说圣人能够不同于万民,那就不合乎称他为圣人的意义。万民与万物相同,那么圣人本来就不会不同于昊天;既然如此,圣人与昊天所遵循的是同一道;圣人与昊天同一道,那么万民与万物也可以同一道,一世的万民与一世的万物既然可以同一道,那么万世的万民与万世的万物也可以同一道,这一点就很明白了。昊天穷尽万物、圣人穷尽民情,都各有四府。昊天的四府,就是春夏秋冬,阴阳在其中升降运行;圣人的四府,就是《易》《书》《诗》《春秋》,礼乐在其中兴盛或衰败。春是生育万物的府库,夏是使万物成长的府库,秋是收敛万物的府库,冬是收藏万物的府库,把万物的众多称作“万”,即使说有万万之多,难道它们能够超出昊天的这四府吗?《易》是生养民众的府库,《书》是使民众成长的府库,《诗》是收敛民情的府库,《春秋》是收藏民情的府库,把民众的众多称作“万”,即使说有万万之多,难道它们能够超出圣人的这四府吗?昊天的四府,是时;圣人的四府,是经;昊天把时授予人,圣人以经效法天,那么天人的事情应当怎样呢?《观物篇》第五十四 观察春天,就知道《易》所保存的道理了吗?观察夏天,就知道《书》所保存的道理了吗?观察秋天,就知道《诗》所保存的道理了吗?观察冬天,就知道《春秋》所保存的道理了吗?《易》中的“易”,说的是生生不息;《易》中的《诗》,说的是生长;《易》中的《书》,说的是生发与收敛;《易》中的《春秋》,说的是生发与收藏。《书》中的《易》,说的是成长与生发;《书》中的《书》,说的是成长不息;《书》中的《诗》,说的是成长与收敛;《书》中的《春秋》,说的是成长与收藏。《诗》中的《易》,说的是收敛与生发;《诗》中的《诗》,说的是收敛与成长;《诗》中的《书》,说的是收敛与收敛;《诗》中的《春秋》,说的是收敛与收藏。《春秋》中的《易》,说的是收藏与生发;《春秋》中的《诗》,说的是收藏与成长;《春秋》中的《书》,说的是收藏与收敛;《春秋》中的《春秋》,说的是收藏与收藏。所谓生生,是修养自己的意;所谓生长,是修养自己的言;所谓生收,是修养自己的象;所谓生藏,是修养自己的数。所谓长生,是修养自己的仁;所谓长长,是修养自己的礼;所谓长收,是修养自己的义;所谓长藏,是修养自己的智。所谓收生,是修养自己的性;所谓收长,是修养自己的情;所谓收收,是修养自己的形;所谓收藏,是修养自己的体。所谓藏生,是修养自己的圣;所谓藏长,是修养自己的贤;所谓藏收,是修养自己的才;所谓藏藏,是修养自己的术。修养意,说的是三皇;修养言,说的是五帝;修养象,说的是三王;修养数,说的是五伯。修养仁,说的是有虞;修养礼,说的是有夏;修养义,说的是有商;修养智,说的是有周。修养性,说的是文王;修养情,说的是武王;修养形,说的是周公;修养体,说的是召公。修养圣,说的是秦穆;修养贤,说的是晋文;修养才,说的是齐桓;修养术,说的是楚庄。皇、帝、王、伯,是《易》的体;虞、夏、商、周,是《书》的体;文王、武王、周公、召公,是《诗》的体;秦、晋、齐、楚,是《春秋》的体。意、言、象、数,是《易》的用;仁、义、礼、智,是《书》的用;性、情、形、体,是《诗》的用;圣、贤、才、术,是《春秋》的用。所谓用,是心;所谓体,是事迹;在心与事迹之间能够权衡并有所存持的,是圣人的事业。三皇有相同的意旨而采取不同的教化,五帝有相同的言论而施行不同的教导,三王有相同的象而采取不同的劝导,五伯有相同的术而采取不同的率领方式。意旨相同而教化不同,必定是依据道;用道来教化百姓,百姓也会以道来归附他,所以崇尚自然。所谓自然,是无为、无有的意思。无为并不是完全不作为,而是不固执于作为,所以能够广大;无有并不是完全没有,而是不固执于拥有,所以能够广大。广大而一切完备,又不固执于作为和拥有的,大概只有三皇吧?因此可知,能够用道教化天下的人,天下也会以道归附他。所以圣人有话说:我无为,百姓就自行得到教化;我无事,百姓就自行富足;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行端正;我没有欲望,而百姓…… 从朴开始。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三皇同样仁厚而教化方式不同,五帝同样守礼而教导方法不同,三王同样重义而劝勉手段不同,五霸同样有智慧而统率方式不同。同样守礼而教导方法不同,必定是凭借德;用德来教化百姓,百姓也会以德归附他,所以崇尚谦让。所谓谦让,就是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后面;把天下让给别人而不觉得有所减轻,就好像自己本来没有它一样,接受别人所让的天下而不觉得有所增加,就好像自己本来就拥有它一样,所谓好像本来没有、又好像本来拥有,就是不把它看作是自己所无、自己所有的意思。如果认为是自己所无、自己所有,那么即使拿一根毫毛向别人取用或给予,仍会生出贪婪吝惜之心,何况是天下呢?能够知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不是自己的天下的,大概只有五帝吧?所以,知道能够用德来教化天下的人,天下人也会以德归附他,所以圣人说过:垂下衣裳而天下得到治理,大概取法于乾坤,说的就是这个吧?三皇同样具有共同的本性而教化方式不同,五帝同样有共同的情怀而教导方法不同,三王同样具有共同的形质而劝勉手段不同,五霸同样具有共同的体质而统率方式不同。同样具有形质而劝勉手段不同,必定是凭借功;用功业来劝勉百姓,百姓也会以功业归附他,所以崇尚政。所谓政,就是正;就是用正道来匡正那些不正的事物。天下最大的正,没有比使百姓获利更大的;天下最大的不正,没有比损害百姓更大的。能够使百姓获利的就是正,因此称他为王;能够损害百姓的就是不正,因此称他为贼。用利益来消除祸害,哪里还会有废去王者的事呢?用王道来除掉贼,哪里还会有弑君的事呢?所以,要知道王就是正;能够用功业匡正天下的不正,天下人也会以功业归附他,

是知道为天地之本,天地为万物之本;以天地观万物,则万物为万物;以道观天地,则天地亦为万物。

道之道,尽之于天矣;天之道,尽之于地矣;天地之道,尽之于万物矣;天地万物之道,尽之于人矣。

人能知其天地万物之道所以尽于人者,然后能尽民也。

天之能尽物则谓之曰昊天,人之能尽民则谓之曰圣人。

谓昊天能异乎万物,则非所以谓之昊天也;谓圣人能异乎万民,则非所以谓之圣人也。

万民与万物同,则圣人固不异乎昊天者矣;然则圣人与昊天为一道,圣人与昊天为一道则万民与万物亦可以为一道,一世之万民与一世之万物既可以为一道,则万世之万民与万世之万物亦可以为一道也明矣。

夫昊天之尽物,圣人之尽民,皆有四府焉。

昊天之四府者,春夏秋冬之谓也,阴阳升降于其间矣;圣人之四府者,易书诗春秋之谓也,礼乐隆污于其间矣。

春为生物之府,夏为长物之府,秋为收物之府,冬为藏物之府,号物之庶谓之万,虽曰万之又万,其庶能出此昊天之四府者乎?

易为生民之府,书为长民之府,诗为收民之府,春秋为藏民之府,号民之庶谓之万,虽曰万之又万,其庶能出此圣人之四府者乎?

昊天之四府者,时也;圣人之四府者,经也;昊天以时授人,圣人以经法天,天人之事当如何哉?

观物篇五十四观春则知易之所存乎?

观夏则知书之所存乎?

观秋则知诗之所存乎?

观冬则知春秋之所存乎?

易之易者,生生之谓也;易之诗者,生长之谓也;易之书者,生收之谓也;易之春秋者,生藏之谓也。

书之易者,长生之谓也;书之书者,长长之谓也;书之诗者,长收之谓也;书之春秋者,长藏之谓也。

诗之易者,收生之谓也;诗之诗者,收长之谓也;诗之书者,收收之谓也;诗之春秋者,收藏之谓也。

春秋之易者,藏生之谓也;春秋之诗者,藏长之谓也;春秋之书者,藏收之谓也;春秋之春秋者,藏藏之谓也。

生生者,修夫意者也;生长者,修夫言者也;生收者,修夫象者也;生藏者,修夫数者也。

长生者,修夫仁者也;长长者,修夫礼者也;长收者,修夫义者也;长藏者,修夫智者也。

收生者,修夫性者也;收长者,修夫情者也;收收者,修夫形者也;收藏者,修夫体者也。

藏生者,修夫圣者也;藏长者,修夫贤者也;藏收者,修夫才者也;藏藏者,修夫术者也。

修夫意者,三皇之谓也;修夫言者,五帝之谓也;修夫象者,三王之谓也;修夫数者,五伯之谓也。

修夫仁者,有虞之谓也;修夫礼者,有夏之谓也;修夫义者,有商之谓也;修夫智者,有周之谓也。

修夫性者,文王之谓也;修夫情者,武王之谓也;修夫形者,周公之谓也;修夫体者,召公之谓也。

修夫圣者,秦穆之谓也;修夫贤者,晋文之谓也;修夫才者,齐桓之谓也;修夫术者,楚庄之谓也。

皇帝王伯者,易之体也;虞夏商周者,书之体也;文武周召者,诗之体也;秦晋齐楚者,春秋之体也。

意言象数者,易之用也;仁义礼智者,书之用也;性情形体者,诗之用也;圣贤才术者,春秋之用也。

用也者,心也;体也者,迹也;心迹之间有权存焉者,圣人之事也。

三皇同意而异化,五帝同言而异教,三王同象而异劝,五伯同术而异率。

同意而异化者必以道,以道化民者,民亦以道归之,故尚自然。

夫自然者,无为无有之谓也,无为者非不谓也,不固为者也,故能广;无有者非不有也,不固有者也,故能大,广大悉备而不固为固有者,其惟三皇乎?

是故知能以道化天下者,天下亦以道归焉。

所以圣人有言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其斯之谓欤?

三皇同仁而异化,五帝同礼而异教,三王同义而异劝,五伯同智而异率。

同礼而异教者必以德,以德教民者,民亦以德归之,故尚让。

夫让也者,先人后己之谓也,以天下授人而不为轻,若素无之也,受人之天下而不为重,若素有之也,若素无素有者,为不己无己有之谓也。

若己无己有,则举一毛以取与于人,犹有贪吝之心生焉,而况天下者乎?

能知其天下之天下非己之天下者,其惟五帝乎?

是故知能以德教天下者,天下亦以德归焉,所以圣人有言曰: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其斯之谓欤?

三皇同性而异化,五帝同情而异教,三王同形而异劝,五伯同体而异率。

同形而异劝者必以功,以功劝民者,民亦以功归之,故尚政。

夫政也者,正也,以正正夫不正之谓也。

天下之正莫如利民焉,天下之不正莫如害民焉,能利民者正,则谓之曰王矣;能害民者不正,则谓之曰贼矣。

以利除害,安有去王耶?

以王去贼,安有弒君耶?

是故知王者正也,能以功正天下之不正者,天下亦以功归焉,所以圣人有言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其斯之谓欤?

译所以圣人说过:天地发生变革,四时因此形成。汤、武的革命顺应天意而响应人心,说的就是这个吧?三皇同样圣明而教化方式不同,五帝同样贤明而教导方法不同,三王同样有才能而劝勉手段不同,五霸同样有权术而统率方式不同。同样有权术而统率方式不同,必定是凭借力量;用力量统率百姓,百姓也会以力量归附他,所以崇尚争斗。所谓争斗,就是争夺利益;取利而不凭借义,然后才称作争。小的争斗以言语交锋,大的争斗以兵刃交锋,争的是强弱,却还要借助名义,把它称作曲直。所谓名,是给事物命名、使事情得以端正的称谓;所谓利,是养活人、成就事物的工具。名不以仁为基础,就无法守住事业;利不以义为基础,就无法据有功业。利益不能凭功业据有,名分不能凭事业守住,就会混乱,这就是百姓必然相互争夺的原因。五霸,是借助虚名来争夺实际利益的人;帝的名位不够,就称王;王的名位不够,就称霸;霸也不够,便沦为左衽之人了。然而,不能说五霸对中国没有功劳;若说他们达到了王道,还没有;若说超过左衽之人,则相差还很远。周朝东迁以后,文王、武王的功德到这里就完全衰尽了!但五霸仍能维系二十四位君主,使王室的统绪不至断绝如同一线,秦、楚也不敢 屠杀残害中原百姓,这都是由于五霸借用名义的力量。所以要知道,能够用力量统率天下的人,天下人也会以力量归附他。所以圣人说过:眼睛眇小却想看,跛脚却想行走;踩着虎尾,老虎咬人,凶险;武人却要去做大君之事。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所谓意,是穷尽万物本性的东西;所谓言,是穷尽万物情状的东西;所谓象,是穷尽万物行为的东西;所谓数,是穷尽万物形体的东西。所谓仁,是穷尽人的圣性的东西;所谓礼,是穷尽人的贤性的东西;所谓义,是穷尽人的才能的东西;所谓智,是穷尽人的权术的东西。穷尽万物本性的,称为道;穷尽万物情状的,称为德;穷尽万物形态的,称为功;穷尽万物形体的,称为力。穷尽人的圣性的,称为化;穷尽人的贤性的,称为教;穷尽人的才能的,称为劝;穷尽人的权术的,称为率。道、德、功、力,是存在于本体之中的;化、教、劝、率,是存在于作用之中的;本体与作用之间有变化和存续,这就是圣人的事业。所谓变,就是昊天生育万物的意思;所谓权,就是圣人生养万民的意思;如果不是生育万物、不是生养万民,又怎么能称为权变呢?《观物篇》第五十五 善于教化天下的人,以穷尽道为止;善于教导天下的人,以穷尽德为止;善于劝勉天下的人,以穷尽功为止;善于统率天下的人,以穷尽力为止。以道、德、功、力来实行教化的,才称为皇;以道、德、功、力来进行教导的,才称为帝;以道、德、功、力来进行劝勉的,才称为王;以道、德、功、力来进行统率的,才称为伯。以化、教、劝、率作为道的,才称为《易》;以化、教、劝、率作为德的,才称为《书》;以化、教、劝、率作为功的,才称为《诗》;以化、教、劝、率作为力的,才称为《春秋》。这四者,天地开始时它们就开始,天地终结时它们就终结;它们的终始随着天地而变化。古今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如同早晨和晚上那样短暂。从现在看现在,就称为今;从后世看现在,现在也会被称为古。从现在看古代,就称为古;从古代自身来看,古代也会被称为今。由此可知,古未必就是古,今也未必就是今,都是从自己的立场观察而得出的。怎么知道千古以前、万古以后的人,不会从自己的立场来观察呢?如果这样,那么皇、帝、王、伯,就是圣人所处时代的称谓;《易》《书》《诗》《春秋》,就是圣人的经典;时代有消退和增长,经典也有沿袭和变革。时代有消退和增长,《否》《泰》二卦已经把它说尽了;经典有沿袭和变革,《损》《益》二卦已经把它说尽了。《否》《泰》的道理说尽了,本体与作用便分明;《损》《益》的道理说尽了,内心与外在行迹便判然有别。本体与作用分明,内心与行迹判然有别,圣人的事业于是就完备了。所以,自古以来当世统治天下的君主,他们所承受的天命有四种:第一叫正命,第二叫受命,第三叫改命,第四叫摄命。正命,是沿袭旧制而仍然沿袭的;受命,是沿袭旧制之后又进行变革的;改命,是变革旧制之后又有所沿袭的;摄命,是变革旧制之后仍然继续变革的。沿袭之后仍然沿袭的,是不断增长而又不断增长;沿袭之后又变革的,是先增长而后消退;变革之后又沿袭的,是先消退而后增长;变革之后仍然变革的,是不断消退而又不断消退。变革之后仍然变革,是一世的事业;变革之后又沿袭,是十世的事业;沿袭之后又变革,是百世的事业;沿袭之后仍然沿袭,是千世的事业;可以沿袭时就沿袭,可以变革时就变革,是万世的事业。一世的事业,不就是五霸的道吗?十世的事业,不就是三王的道吗?百世的事业,不就是五帝的道吗?千世的事业,不就是三皇的道吗?万世的事业,不就是仲尼的道吗?由此可知,皇、帝、王、伯,是能在一个时代承当使命的称谓;仲尼,则是超越一个时代、世世相传的称谓。仲尼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其中有所减损和增益的地方,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袭殷朝的礼制,其中有所减损和增益的地方,是可以知道的;将来如果有继承周朝的,即使百世之后的情况,也可以知道。这样看来,哪里只是百世而已呢?亿万千世的情况,都可以由此推知。人人都知道仲尼之所以是仲尼,却不知道仲尼之所以成为仲尼的原因。如果不想知道仲尼之所以成为仲尼的原因,那也就罢了;如果一定想知道仲尼之所以成为仲尼的原因,那么舍弃天地,还能到哪里去寻找呢?人人都知道天地之所以是天地,却不知道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的原因。如果不想知道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的原因,那也就罢了;如果一定想知道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的原因,那么舍弃动静,还能到哪里去寻找 呢?一动一静,大概是天地最精妙的道理吧?一动一静之间,大概是天地人最精妙之中又最精妙的道理吧?所以要知道,仲尼之所以能够穷尽三才之道,是因为他的行迹没有固定的踪迹可寻,因此他说过:我想要无言。他又说:天说过什么呢?四时照常运行,百物照常生长。说的就是这个吧?《观物篇》第五十六 孔子为《易》作赞,从牺轩以下叙述;为《书》作序,从尧、舜以下叙述;删定《诗》,从文王、武王以下取材;修订《春秋》,从桓公、文公以下取材。从牺轩以下叙述,是以三皇为祖;从尧、舜以下叙述,是以五帝为宗;从文王、武王以下取材,是把三王视为后代;从桓公、文公以下取材,是把五霸视为后代;以三皇为祖,是崇尚贤者;以五帝为宗,也同样是崇尚贤者;三皇以道来崇尚贤者,五帝以德来崇尚贤者。把三王视为后代,是崇尚亲近;把五霸视为后代,也同样是崇尚亲近;三王以功业来崇尚亲近,五霸以力量来崇尚亲近。唉!已经过去的时代有亿万千年,未来的时代也有亿万千年,仲尼在这中间出生为人,为什么祖宗所

三皇同圣而异化,五帝同贤而异教,三王同才而异劝,五伯同术而异率。

同术而异率者必以力,以力率民者,民亦以力归之,故尚争。

夫争也者,争夫利者也,取以利,不以义,然后谓之争。

小争交以言,大争交以兵,争夫强弱者也,犹借夫名焉者,谓之曲直。

名也者,命物正事之称也;利也者,养人成物之具也。

名不以仁无以守业,利不以义无以居功,利不以功居,名不以业守,则乱矣,民所以必争之也。

五伯者,借虚名以争实利者也,帝不足则王,王不足则伯,伯又不足则左衽矣。

然则五伯不谓无功于中国,语其王则未也,过左衽则远矣。

周之东迁,文武之功德于是乎尽矣!犹能维持二十四君,王室不绝如线,秦楚不敢屠害中原者,由五伯借名之力也,是故知能以力率天下者,天下亦以力归焉。

所以圣人有言曰: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其斯之谓欤?

夫意也者,尽物之性也;言也者,尽物之情也;象也者,尽物之行也;数也者,尽物之体也。

仁也者,尽人之圣也;礼也者,尽人之贤也;义也者,尽人之才也;智也者,尽人之术也。

尽物之性者谓之道,尽物之情者谓之德,尽物之形者谓之功,尽物之体者谓之力;尽人之圣者谓之化,尽人之贤者谓之教,尽人之才者谓之劝,尽人之术者谓之率。

道德功力者,存乎体者也;化教劝率者,存乎用者也;体用之间有变存焉者,圣人之业也。

夫变也者,昊天生万物之谓也;权也者,圣人生万民之谓也,非生物非生民,而得谓之权变乎?

观物篇五十五善化天下者,止于尽道而已;善教天下者,止于尽德而已;善劝天下者,止于尽功而已;善率天下者,止于尽力而已。

以道德功力为化者,乃谓之皇矣;以道德功力为教者,乃谓之帝矣;以道德功力为劝者,乃谓之王矣;以道德功力为率者,乃谓之伯矣。

以化教劝率为道者,乃谓之易矣;以化教劝率为德者,乃谓之书矣;以化教劝率为功者,乃谓之诗矣;以化教劝率为力者,乃谓之春秋矣。

此四者,天地始则始焉,天地终则终焉,终始随乎天地者也。

夫古今者,在天地之间犹旦暮也,以今观今则谓之今矣,以后观今则今亦谓之古矣;以今观古则谓之古矣,以古自观则古亦谓之今矣。

是知古亦未必为古,今亦未必为今,皆自我而观之也。

安知千古之前,万古之后,其人不自我而观之也?

若然,则皇帝王伯者,圣人之时也;易书诗春秋者,圣人之经也;时有消长,经有因革,时有消长,否泰尽之矣;经有因革,损益尽之矣。

否泰尽而体用分,损益尽而心迹判,体与用分,心与迹判,圣人之事业于是乎备矣。

所以自古当世之君天下者,其命有四焉:

一曰正命,二曰受命,三曰改命,四曰摄命。

正命者,因而因者也;受命者,因而革者也;改命者,革而因者也;摄命者,革而革者也。

因而因者,长而长者也;因而革者,长而消者也;革而因者,消而长者也;革而革者,消而消者也。

革而革者,一世之事业也;革而因者,十世之事业也;因而革者,百世之事业也;因而因者,千世之事业也;可以因则因,可以革则革者,万世之事业也。

一世之事业者,非五伯之道而何?

十世之事业者,非三王之道而何?

百世之事业者,非五帝之道而何?

千世之事业者,非三皇之道而何?

万世之事业者,非仲尼之道而何?

是知皇帝王伯者,命世之谓也;仲尼者,不世之谓也。

仲尼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如是则何止于百世而已哉?亿千万世皆可得而知之也。

人皆知仲尼之为仲尼,不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不欲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则已,如其必欲知仲尼之所以仲尼,则舍天地将奚之焉?

人皆知天地之为天地,不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不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则已,如其必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则舍动静将奚之焉?

夫一动一静者,天地之至妙者欤?

夫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欤?

是故知仲尼之所以能尽三才之道者,谓其行无辙迹也,故有言曰:予欲无言。

又曰:天何言哉?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其斯之谓欤?

观物篇五十六孔子赞易自牺轩而下,序书自尧舜而下,删诗自文武而下,修春秋自桓文而下。

自牺轩而下,祖三皇也;自尧舜而下,宗五帝也;自文武而下,子三王也;自桓文而下,孙五伯也;祖三皇,尚贤也;宗五帝,亦尚贤也;三皇尚贤以道,五帝尚贤以德。

子三王,尚亲也;孙五伯,亦尚亲也;三王尚亲以功,五伯尚亲以力。

呜呼!时之既往亿万千年,时之未来亦亿万千年,仲尼中间生而为人,何祖宗之寡而子孙之多耶?此所以重赞尧舜,至禹则曰:禹吾无间然矣。

译难道还要说子孙众多吗?这就是我反复赞颂尧、舜,到了禹则说:“禹啊,我对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仲尼在禹之后一千五百多年,如今在仲尼之后又过了一千五百多年。我虽然不敢像仲尼那样向上赞颂尧、舜、禹,难道还不敢像孟子那样向上赞颂仲尼吗?有人说仲尼可惜没有土地,我却认为不是这样。普通人以百亩作为土地,大夫以百里作为土地,诸侯以四境作为土地,天子以四海作为土地,仲尼以万……作为土地。如果这样,那么孟子所说“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像夫子这样的人”,也就不能说是过分了。人不能凭自己使自己富有,必须等到上天把富有给予他,然后才能富有。人不能凭自己使自己尊贵,必须等到上天把尊贵给予他,然后才能尊贵。如果这样,那么富贵在于上天,不在人自身;有求取而得到的,也有求取而得不到的,这就是取决于上天的事情。功业和德行在人自身,不在上天;可以通过修养而得到,不修养就得不到,这不是取决于上天,而是取决于人自己。人能够通过求取而得到富贵,是因为求取的是自己能够得到的东西;不是自己能够得到的,就没有求取它的办法。糊涂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何求取而得到它,便说是自己有能力得到,所以自夸。求取却失去了它,便说是别人不肯给自己,所以怨恨别人。如果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得到,以及别人凭什么能够给予,那么天下哪里还会有不知分寸的人呢?天下最富有的是天子,天下最尊贵的也是天子,难道可以妄想求取就得到吗?虽然说是天命,也未尝不是由于积累功业、累积德行;圣君历经艰难而成就它,庸君凭借暴虐而败坏它,这究竟是天的作用,还是人的作用?是天的作用,还是人的作用?由此可知,人自己造成的过错,本来就难以逃脱;如果说是上天降下的灾祸,那么举行禳解又有什么好处呢?积累功业、累积德行,是君子的本分,并不是有所求取才这样做的。有所求取才这样做,就是所谓以利益损害仁德。君子怎么会在这中间另有多余的事情呢?然而,既有幸运,也有不幸,这才可以谈论命运了。夏禹凭功业拥有天下,夏桀因暴虐失去天下。殷汤凭功业拥有天下,殷纣因暴虐失去天下。周武王凭功业拥有天下,周幽王因暴虐失去天下。这三者所处的时代虽然不同,但他们成败的情形是一样的。周平王向东迁徙,没有功业来恢复王业;周赧王向西逃走,没有暴虐却丧失了王室。周王的威势号令还比不上一个小国诸侯。只能仰赖五霸而苟存罢了,这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只是当时没有真正的王者出现,周王虽然保有虚名,与杞、宋相比,谁能说它们相差很少呢?在这样的时代,《春秋》的编作不也是很适宜的吗?仲尼在周平王的时候整理经书。《尚书》记载到晋文侯,《诗经》列为《王国风》,《春秋》从鲁隐公开始,《易》结束于未济卦。我并不是了解仲尼的人,只是学习成为仲尼那样的人。礼乐、赏罚本来都由天子发出,却出自诸侯,天子的尊重就丧失了。周王室的功德本来由周文王、周武王建立,却出自周幽王、周厉王,文王、武王所奠定的根基就衰败了;因此犬戎得以欺侮中原。周朝的诸侯并非只有一个,唯独晋国能够排除戎狄,迁周王到东都洛邑,借此保存王国,成为天下诸侯称霸的倡导者。那么,赐给它的秬鬯、圭瓒等礼物,难道能够避免吗?《左传》说,子贡想要废除鲁国告朔时所用的活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 由此可知,名义还存在而实际已经灭亡,总比名义和实际都灭亡要好。礼虽然已经废弃而羊还保存着,后世怎么知道不会再有人恢复行礼呢?晋文公尊奉周王虽然使用的是虚名,但他能够使天下诸侯知道有周天子存在,不敢用兵侵犯他。等到晋国衰败以后,秦国因此才敢灭掉周;这样看来,孔子爱惜礼的说法确实不是虚妄的。齐景公有一天曾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回答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 景公说:“说得好!假如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够得到它来吃吗?” 当时,诸侯僭越天子的地位,陪臣掌握国家政令,俸禄被从公室夺走,政权出自私门。景公自己尚且不能向上奉事周天子,却想让臣下奉事自己,不是很困难吗?后来齐国的国运终于被田氏所取代。齐国有田氏,也就像晋国有三卿一样。晋国有三卿,也就像周朝有五霸一样。韩、赵、魏对于晋国,既建立了功劳,又瓜分了它的土地;既使晋君地位卑下,又夺取了他的国家。田氏对于齐国,既取得了它的俸禄,又专擅它的政权;既杀死它的君主,又取代了它的国运。天下的事情难道没有逐渐发展的过程吗?难道没有“履霜”这一戒示可以思考吗?《传》说:“王,就是使天下归往的意思。能够使天下归往的人,就可以称王。” 周朝衰败时,诸侯不朝见天子已经很久了。等到楚国与中原诸国会盟,仲尼才把楚君的爵位提升为子;对于楚国僭越称王这件事来说,不也是太浅陋了吗?凭借武力战胜别人的人,别人也会凭借武力战胜他。吴国曾经击败越国,便产生了轻视楚国的念头;等到击败楚国,又产生了骄傲地对待齐国的打算。它贪图功名利益,不顾道德义理。它侵扰欺侮齐国、晋国,专门以夷狄的行径为事,终于又被越国灭掉。越国后来又不以吴国为鉴,最终又被楚国灭掉。楚国后来又不以越国为鉴,最终又被秦国灭掉。秦国后来又不以楚国为鉴,最终又被汉朝取代。依仗强大来凌辱弱小,与豺狼虎豹有什么不同?这不是可以称为中国义理之师的做法。宋作为一个国家,是爵位高而力量卑弱的吗?结盟不衡量德行,会合不估量力量,却小小地与诸侯一起争逐中原,耻于居于诸侯之后;就它想要成为霸主而言,不也是很困难吗?周朝同姓的诸侯中,能够长久存在的,只有燕国。燕国处在北方偏远之地,距离中原特别遥远;如果不跟韩、赵、魏、齐、楚较量锋刃、争逐虚名。那么就足以修养德行,等待时机,观察诸侯的变化;秦国虽然像虎狼一样,也不容易加害于它。再延续十五六年,天下的事情就难以预料了。中原的土地方圆九千里,古代没有增加,今天也没有减少。然而有的国运长久,有的国运短促;有的土地广大,有的土地狭小,这是由于攻守的原因不同。自三代以后,汉、唐最为强盛,秦朝处在周、汉之间。秦国开始在秦穆公时兴盛,中期在秦孝公时兴盛,最终在秦始皇时达到极盛;它起于西夷,迁到岐山,又迁到咸阳。它的兵力扰乱天下,鲜血流遍天下,吞并四海,改变古今局面;虽然不能与三代相比功德,却不是晋、隋可以同年而语的。它的国运不能长久,难道不是因为使用法律过于酷烈、杀人太多吗?所以仲尼编次《尚书》以《秦誓》一篇结束,其中的旨意不是很深远吗?喜爱生育、爱护生命的,是属于生的一类;喜好杀戮的,是属于死的一类。周朝爱护生命,是因为奉行义;汉朝爱护生命,也同样是因为奉行义。秦朝喜好杀戮,是因为贪图利益;楚国喜好杀戮,也同样是因为贪图利益。周朝爱护生命是因为义,但汉朝尚且比不上周朝;秦朝喜好杀戮是因为利,而楚国又超过了秦朝。这是天的道理,也是人的常情,难道还要在周、秦、汉、楚之间作什么选择吗?只是选择善恶罢了。由此可知,善的事物在天下没有敌手,天下人共同赞善它。

仲尼后禹千五百余年,今之后仲尼又千五百余年,虽不敢比夫仲尼上赞尧舜禹,岂不敢比孟子上赞仲尼乎?

人谓仲尼惜乎无土,吾独以为不然:

匹夫以百亩为土,大夫以百里为土,诸侯以四境为土,天子以四海为土,仲尼以万世为土。若然,则孟子言,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斯亦未谓之过矣。

夫人不能自富,必待天与其富然后能富;人不能自贵,必待天与其贵然后能贵。

若然,则富贵在天也,不在人也,有求而得之者,有求而不得者矣,是系乎天者也。

功德在人也,不在天也,可修而得之,不修则不得,是非系乎天也,系乎人者也。

夫人之能求而得富贵者,求其可得者也,非其可得者,非所以能求之也。

昧者不知求而得之,则谓其己之能得也,故矜之;求而失之,则谓其人之不与也,故怨之。

如知其己之所以能得,人之所以能与,则天下安有不知量之人耶?

天下至富也,天子至贵也,岂可妄意求而得之也?

虽曰天命,亦未始不由积功累行,圣君艰难以成之,庸君暴虐以坏之,是天欤?是人欤?

是知人作之咎,固难逃矣;天降之灾,禳之奚益?

积功累行,君子常分,非有求而然也。有求而然者,所谓利乎仁者也。

君子安有余事于其间哉?

然而有幸有不幸者,始可以语命也已。

夏禹以功有天下,夏桀以虐失天下;殷汤以功有天下,殷纣以虐失天下;周武以功有天下,周幽以虐失天下。

三者虽时不同,其成败之形一也。

平王东迁无功以复王业,赧王西走无虐以丧王室,威令不逮一小国诸侯,仰存于五伯而已,此又奚足道哉?

但时无真王者出焉,虽有虚名,与杞宋其谁曰少异?

是时也,春秋之作不亦宜乎?

仲尼修经周平王之时,书终于晋文侯,诗列为王国风,春秋始于鲁隐公,易尽于未济卦。

予非知仲尼者,学为仲尼者也。

礼乐赏罚自天子出,而出自诸侯,天子之重去矣;宗周之功德自文武出,而出自幽厉,文武之基息矣,由是犬戎得以侮中国。

周之诸侯非一独晋能攘去戎狄,徙王东都洛邑,用存王国,为天下伯者之倡,秬鬯圭瓒之所锡,其能免乎?

传称,子贡欲去鲁告朔之饩羊,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是知名存实亡者,犹喻于名实俱亡者矣。

礼虽废而羊存,则后世安知无复行礼者乎?

晋文公尊王虽用虚名,由能力使天下诸侯知有周天子而不敢以兵加之也,及晋之衰也,秦由是敢灭周,斯爱礼之言信不诬也。

齐景公尝一日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是时也,诸侯僭天子,陪臣执国命,禄去公室,政出私门,景公自不能上奉周天子,欲其臣下奉己,不亦难乎?厥后齐祚卒为田氏所移。

夫齐之有田氏者,亦犹晋之有三卿也;晋之有三卿,亦犹周之有五伯也,韩赵魏之于晋也,既立其功,又分其地,既卑其主,又夺其国;田氏之于齐也,既得其禄,又专其政,既杀其君,又移其祚。

其如天下之事,岂无渐乎履霜之戒? 宁无思乎?

传称:王者,往也。能往天下者,可以王矣。

周之衰也,诸侯不朝天子久矣。

及楚与中国会盟,仲尼始进爵为之子,其于僭王也,不亦陋乎?

夫以力胜人者,人亦以力胜之,吴尝破越而有轻楚之心,及其破楚,又有骄齐之志,贪婪功利,不顾德义,侵侮齐晋,专以夷狄为事,遂复为越所灭,越又不监之其后,复为楚所灭,楚又不监之其后,复为秦所灭,秦又不监之其后,复为汉所代。

恃强凌弱,与豺虎何以异乎?非所以谓之中国义理之师也。

宋之为国也,爵高而力卑者乎?

盟不度德,会不量力,区区与诸侯并驱中原,耻居其后,其于伯也,不亦难乎?

周之同姓诸侯而克永世者,独有燕在焉。

燕处北陆之地,去中原特远,茍不随韩赵魏齐楚较利刃,争虚名,则足以养德待时而观诸侯之变,秦虽虎狼,亦未易加害,延十五六年后,天下事未可知也。

中原之地方九千里,古不加多而今不加少,然而有祚长祚短,地大地小者,攻守异故也。

自三代以降,汉唐为盛,秦界于周汉之间矣。

秦始盛于穆公,中于孝公,终于始皇,起于西夷,迁于岐山,徙于咸阳,兵渎宇内,血流天下,并吞四海,更革古今,虽不能比德三代,非晋隋可同年而语也,其祚之不永,得非用法太酷,杀人之多乎?

所以仲尼序书终于秦誓一事,其旨不亦远乎?

夫好生者,生之徒也;好杀者,死之徒也。

周之好生也以义,汉之好生也亦以义;秦之好杀也以利,楚之好杀也亦以利。

周之好生也以义,而汉且不及;秦之好杀也以利,而楚又过之。

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择于周秦汉楚哉? 择乎善恶而已。

是知善也者,无敌于天下而天下共善之;恶也者,亦无敌于天下,而天下亦共恶之。

译恶的事物也在天下没有敌手,而天下人也共同厌恶它。这是天的道理,也是人的常情,难道还要在周、秦、汉、楚之间作什么选择吗?只是选择善恶罢了。《皇极经世书》卷十二。《观物篇》第五十七。从前孔子谈到尧、舜时说:“垂衣裳而天下治。” 谈到商汤、周武王时说:“顺应天意而回应人心。”这句话可以概括古今帝王承受天命的道理。尧凭德行把帝位禅让给舜,舜凭功业把帝位禅让给禹。凭德行可以成为帝王,凭功业也可以成为帝王;但是德行再降低一个等级,就进入凭功业的范围了。商汤讨伐夏桀,是把他放逐;周武王讨伐商纣,是把他杀死。通过放逐可以成为王,通过杀死也可以成为王;但是放逐再降低一个等级,就进入杀戮的范围了。由此可知,时代有消长,事情有因革,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难道不是从同一条道路产生的吗?天与人互相表里。天有阴阳,人有邪正;邪正的形成,取决于在上位者所喜好的东西。在上位者喜好德行,百姓就趋于正;在上位者喜好谄佞,百姓就趋于邪。邪正的由来是有根源的。即使圣君在上,也不可能没有小人,只是使小人难以成为气候。即使庸君在上,也不可能没有君子,只是使君子难以有所作为。自古以来圣君盛世,没有像唐尧时代这样兴盛的;君子为什么这样多呢?当时并不是没有小人,而是使小人难以成为气候,所以君子很多。因此即使有四凶,也不能放纵他们的恶行。自古以来庸君当政的时代,没有像商纣时代这样严重的;小人为什么这样多呢?当时并不是没有君子,而是使君子难以有所作为,所以小人很多。因此即使有三仁,也不能完成他们的善行。由此可知,君主选择臣子、臣子选择君主,这是取决于人的。君主能够得到贤臣、臣子能够得到贤君,这就不只是取决于人,而是取决于天。贤与愚是人的本性,利与害是百姓的常情。虞舜在河边烧制陶器,傅说在岩石之下筑墙;天下人都知道他们贤能,但百官却不为他们举荐,是利害关系使他们这样做。是这样的。唉!利害聚集在内,矛戟又森然陈列在外,又怎么知道有虞舜的圣明和傅说的贤能呢?河边不是接受禅让帝位的地方,岩石之下也不是求取卿相的途径。从前他们处在亿万人之下,如今却处在亿万人之上,彼此相距是多么遥远啊!然而之所以一定要这样说,是因为尊贵的人重视名分。《易》说:“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中正行,险,往且有功,虽为无咎。” 这是因为能够自我相信,伊尹就是这样做的。由此可知,古人担心名声超过实际的情况是有的。其中有幸运和不幸,即使是圣人,也有力量达不到的地方。伊尹担任冢宰,处在承担责任、要求成效的位置;假使他为了避开“放逐君主”的名声,难道能说是不忠吗?那样天下的大事就会被耽误了!他又怎么能够匡正嗣君,成就始终如一的大忠呢?唉!假如把托付的事情交给不是合适的人,那么三年之内,嗣君将会怎样呢?那样天下的大事也会被耽误了!又哪里还会有伊尹这样的贤臣呢?“坎,有孚,维心亨”,不也正与这种情形相近吗?《易》说:“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刚健主。” 豫卦发动而有应和,群起的疑惑于是消失,这是因为能够自我奋强,周公就是这样做的。由此可知,圣人不能使别人不诽谤自己,但能够妥善处置诽谤。周公居于总摄政务的位置,自己承担着重大责任;假使他为了避开“灭亲”的名声,难道能说是不孝吗?那样天下的大事就会被耽误了!他又怎么能够保全嗣君,成就始终如一的大孝呢?唉!假如把托付的事情交给不是合适的人,那么七年之内,嗣君将会怎样呢?那么天下的事情也就消失了!又哪里还会有周公呢?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不也就是接近这种境界了吗?天下将要得到治理时,人们必定崇尚实行;天下将要陷入混乱时,人们必定崇尚言谈。崇尚实行,笃实的风气就会流行;崇尚言谈,诡谲的风气就会流行。天下将要得到治理时,人们必定崇尚义;天下将要陷入混乱时,人们必定崇尚利。崇尚义,谦让的风气就会流行;崇尚利,争夺抢掠的风气就会流行。三王崇尚实行,五伯崇尚言谈;崇尚实行,必然归于义;崇尚言谈,必然归于利。义与利相距是多么遥远啊!既然如此,就知道把它说在口头上,不如实行在自身;实行在自身,又不如在内心把它贯彻到底。说在口头上的话,别人能够听见;实行在自身的行为,别人能够看见;在内心贯彻到底,神明能够知晓。人的聪明尚且不能欺骗,何况神明的聪明呢?由此可知,口头上无愧,不如自身行为无愧;自身行为无愧,不如内心无愧。没有口头上的过错容易,没有行为上的过错困难;没有行为上的过错容易,没有内心的过错困难;内心既然没有过错,还有什么困难呢?唉!哪里能够找到没有内心过错的人,来同他谈论内心之道呢?由此可知,圣人之所以能够立身于没有过错的境地,是因为他们善于修治自己的内心。《观物篇》第五十八 仲尼说:《韶》乐尽善尽美,《武》乐尽美,却没有尽善。他又说:管仲辅佐桓公,使他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在承受他的恩惠;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由此可知,武王虽然比不上舜那样尽善尽美,但因为他解救天下于倒悬之苦,所以只是比舜低一个等级罢了。桓公虽然比不上武王那样顺应天意、顺从人心,但因为他称霸诸侯、匡正天下,所以远远高于狄人。拿武王同舜相比,不能说没有过失;拿武王同桓公相比,不能说没有功劳。拿桓公同狄人相比,不能说没有功劳;拿桓公同武王相比,不能说没有过失。汉氏应当处在桓公与武王之间了。在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天下百姓已经极其厌恶秦的暴政,即使有十个刘季、一百个子房,又怎么能改变人心呢?况且古今的时势虽然不同,但百姓爱生恶死的心情并没有不同。自古以来杀人之多,从来没有像秦这样严重的,天下哪有不厌恶它的呢?杀人多,不一定要用刀刃;使天下人没有活路可走,也就是杀人,何况又用刀刃大量杀害天下人呢?秦二世是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却想做一个平民而不能如愿。汉的刘季本是一个平民,却免不了成为君主。万乘之君与平民之间,相差悬殊。然而有时平民能够取代君主,是因为天下的利害关系有所悬隔。天道并不是要降祸于万乘之君、降福于平民,而是要降祸于无道者、降福于有道者。人的情感也不是要抛弃万乘之君而归附平民,而是要离开无道者而归附有道者。万乘之君与平民相差悬殊,然而有时平民能够取代君主,是因为天下的利害确实有足以使二者发生悬殊的因素。太阳已经落下,月亮已经望满,星星不能不显得稀疏。并不是星星真的稀少,而是星星很难发出光来;能够发出自己的光的星星,不也就很少了吗?汉、唐已经建立基业,吕后、武后已经专擅权力,臣子不能不显得稀少。并不是臣子真的稀少,而是臣子很难做到忠诚;能够做到忠诚的臣子,不也就很少了吗?由此可知,成就天下的大事容易,为天下大事而死困难;为天下大事而死容易,成就天下大事困难。如果能够成就它,又何必计较死和生呢?

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择于周秦汉楚哉? 择乎善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