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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书纂言二十二

书纂言卷四下      元 吴澄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18–137 段

以兴,此又言夏亡殷兴之事,以见昔殷之代夏,亦如今周之代殷也。我闻人言,上帝于人君之好逸乐者,引而去之。有夏之君,若禹,若啓,若少康,皆以忧勤合天意,而不适于逸,则上帝降格,眷佑之。向,犹趋向之向,谓趋而至也。向至于是,夏桀不能用上帝之意,天不好逸乐,而桀乃适逸,大滛溺于逸乐,而有可罪之辞。惟是之故,天无复爱念听闻之,遂废絶其大命,降致以罚,谓夏亡而桀放也。天乃命尔殷士之先祖成汤,改革夏之俊民,爲殷之俊民,而甸四方诸国之土地。不言改夏民,而言改夏俊民,盖谓俊民且归殷,则凡民可知,犹孟子言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徃也。殷自成汤至帝乙,皆能合天之意,无不克明其德,勤恤祀事。盖人君爲神天之主,承上下神祗与社稷宗庙,然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故祀事以明德爲本。殷之诸贤君知此,故天大建立之爲王,而保治有殷之国。殷王爲天所建立,亦无敢失帝之意,无不益广其德泽,以配合乎天。盖言帝乙以上诸王,能顺天意以保天下,而纣不能然也。在今后嗣王,谓纣也,天意引勉,而纣乃适逸,是大不明于天之意也。况能耳听心念先王克勤于家之事乎?大滛于其逸乐之事,泆逸通,无能顾视天之显道与民之当敬。惟是之故,上帝不保殷,而降如此大丧亡之祸。天之所不与纣者,以纣不明其德故耳。因言凡四方小大之国,至于丧亡者,无非皆有可罪之辞。然则纣之亡也,亦以有辞于罚,而天罚之也。

译以“兴”字,这是又讲夏朝灭亡、殷朝兴起的事情,用来表明从前殷朝取代夏朝,也就像如今周朝取代殷朝一样。我听说人们说,上帝对于那些喜好安逸享乐的君主,会引导并抛弃他们。夏朝的君主,像禹、像启、像少康,都因为忧虑勤勉而符合天意,并不安于安逸,所以上帝降临,眷顾保佑他们。“向”,是趋向的“向”,意思是趋近到达。趋近到达这个地步,夏桀却不能遵循上帝的意旨,上天不喜欢安逸享乐,而桀却安于安逸,极大地沉溺于安逸享乐之中,从而有了可被责罚的罪状。正因为这个缘故,上天不再爱念听闻他,于是废绝了他的大命,降下惩罚,这就是说夏朝灭亡而夏桀被放逐。上天于是命令你们殷人的先祖成汤,将夏朝的俊才良民,转变为殷朝的俊才良民,并治理四方各国的土地。不说改变夏朝的百姓,而说改变夏朝的俊才良民,大概意思是说俊才良民尚且归附殷朝,那么普通百姓可想而知,就像孟子所说“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一样。殷朝自成汤到帝乙,都能符合天意,没有不能彰显其美德、勤勉忧虑祭祀事务的。大概君主是神天的主人,承奉上下神祗以及社稷宗庙,然而黍稷并不芳香,只有明德才是芳香的,所以祭祀事务以明德为根本。殷朝的各位贤明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上天极大地确立他们为王,并保全治理殷朝的国家。殷王既然被上天所确立,也不敢违背天意,没有不更加广布其德泽,以配合上天。这是说帝乙以上的各位君王,能够顺应天意以保全天下,而纣王却不能这样。如今的嗣王,指的是纣王,上天意旨引导勉励,而纣王却安于安逸,这是极大地不明白天意啊。何况还能耳听心念先王在家勤勉的事迹呢?极大地沉溺于安逸享乐之事,“泆”与“逸”相通,不能顾及上天的显明大道与百姓应当敬重之事。正因为这个缘故,上帝不再保佑殷朝,而降下如此巨大的丧亡之祸。上天不给予纣王的,是因为纣王不能彰显其美德的缘故。接着说凡是四方大小国家,直到丧亡的,没有不是都有可被责罚的罪状。那么纣王的灭亡,也是因为有了可被责罚的罪状,而上天惩罚他啊。

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有命曰:『割殷告勑于帝。』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

又呼殷士而与之言,谓周所以王,以我周王大善承奉上帝之事故,上帝有命,命之割絶殷命,遂告勑殷之事于帝,如汤将伐桀,用▯牡昭告于帝也。我于割殷之事,应天顺人,一举而定,不待再适殷都。尔乃不明天命所归,既亡复叛,使我之用兵,遂至于再。乃惟尔商王之家,召我适尔殷都也。其曰者,审度之辞。武庚之叛,乃惟尔大爲非度,我不先起兵端于尔扰动,自尔邑作乱,有以招致我之罚。前既诛纣,后又杀武庚,我亦恻然念及,天就降于殷,以此大灾戾,故使汝以不正而取诸灭亡之祸也。

王曰:「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其曰:『夏廸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听用德,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承上而言,我惟是之故,所以迁尔之居而西尔也。纣都在洛,东自东迁而适西,故曰西尔。所以迁尔者,非我一人奉持其德,好劳动尔,不安宁尔也。是惟天命如此,不可违逆。我顺天命,不敢有后。后犹缓也,尔无怨我。尔殷王先世,改革夏命,爲殷有册书典籍,记载其事,尔所知也。今尔又言,殷革夏之后,简防其人,使在王庭,有职于百僚。今我一人,惟有德者听采而用之,尔若有德,亦用尔也。天邑商,言商地旧爲天子之都,我岂是敢以私意求索尔于天邑之商,而迁尔于洛乎?予惟皆矜悯尔,欲俾尔习于逊顺,不爲叛乱,以保尔之生也。迁尔,非我之罪,是惟天命,当如此。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昔我伐奄而归之时,大降下尔四国民,以教命多方之书,是也。其时殷民未迁,既告多方之后,见殷民未化,遂乃明致天罚,移尔于遐逺之地,谓迁洛也。叛乱之人得免诛戮,罪当流徙,迁之者乃致天之罚也。纣都距洛非甚逺,而曰遐逖者,以殷民安土之情,则爲遐逖也。迁尔者,欲俾尔亲比服事,臣顺于我周,多逊之宗,薫染以成习也。宗谓士大夫之家,各有宗以相统。

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于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賔,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

承上而言,今我惟不欲杀汝,故惟以是昔日诰多方之命,又重言以告尔殷士,欲使尔臣顺我周而不致杀身也。今我所以作大邑于此洛者,一则爲四方诸侯无所賔贡之地,以洛是中土,四方来者道里均,故营洛以爲朝防之所;二则爲尔殷多士迁徙在此,就此朝防,尔习见我周羣臣济济相逊,尔所服事奔走臣顺者皆多逊之人,而尔亦化爲多逊也。盖洛有二都,一以賔诸侯者,名东都,又名王城,所卜涧东瀍西之地是也;一以居殷民者,名下都,又名成周,所卜涧水东之地是也。殷士化爲多逊,庶几于此保有尔之土田,庶几于此安宁,如木之干有所定止,而枝叶得以生长也。敬者,一心谨畏不敢怠忽之谓,克敬则循理而致福,天所与而矜怜者也;不克敬则悖理而取祸,是天所罚也。不但不能保有尔土,亦将不能保有尔身,此戒之之辞。今尔惟于是立家而安处尔邑,于是传世而继续尔居,有干谓宅尔邑而基业植立,有年谓继尔居而子孙永乆。尔后世子孙之兴,从尔迁洛,始此劝之之辞。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尔罔不克臬。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尔

译王说:“你们殷朝的众士,现在只有我周王大大地秉承上帝的旨意,上帝有命令说:‘断绝殷朝的命数,向天帝报告并告诫。’我处理此事没有第二次前往,只有你们商王的家室招致我再次前往,我可以说:‘只是你们大大地没有法度,我并没有先扰动你们。’从你们的城邑开始作乱,我也念及上天降给殷朝的大灾祸,所以使你们因不正而走向灭亡。”

王又说:“我再次呼唤殷朝的士人并对他们说话,说周之所以能称王,是因为我周王大大地善於承奉上帝的事务,上帝有命令,命令断绝殷朝的命数,于是将断绝殷朝之事报告并告诫于上帝,就像商汤将要讨伐夏桀时,用纯色牡牛向天帝昭告一样。我在断绝殷朝命数这件事上,顺应天命和人心,一举而定,不需要再次前往殷都。你们却不明白天命所归,已经灭亡却又再次叛乱,使我用兵,竟然到了第二次。这正是因为你们商王的家室,招致我再次前往殷都。‘其曰’是审慎度量的言辞。武庚叛乱,是因为你们大大地没有法度,我并没有先挑起兵端扰动你们,是你们从自己的城邑开始作乱,从而招致我的惩罚。先前诛杀纣王,后来又杀了武庚,我也恻然念及,上天降给殷朝大灾祸,所以使你们因不正而招致灭亡的祸患。”

王说:“我告诉你们众士,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迁移你们的居所到西方。你们不要认为我一人秉持德行,好使你们不安宁,这是天命不可违逆。我不敢有迟缓,你们不要怨恨我。你们应当知道,殷的先人有册书典籍,记载了殷革除夏朝命数的事。现在你们或许会说:‘夏朝简选的人,在王庭任职,在百官中有职务。’我一人只听从并使用有德行的人,所以我才敢从天邑商那里寻求你们。我只是率领并怜悯你们,这不是我的罪过,这是天命。”

承接上文说,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迁移你们的居所到西方。纣王的都城在洛,从东方迁移到西方,所以说迁往西方。我迁移你们,并不是我一人秉持德行,好劳动你们,使你们不安宁。这是天命如此,不可违逆。我顺从天命,不敢有迟缓。迟缓就是拖延,你们不要怨恨我。你们殷王的先世,革除夏朝的命数,有册书典籍记载此事,这是你们所知道的。现在你们又说,殷革除夏朝之后,简选防范那些人,使他们在王庭任职,在百官中有职务。现在我一人,只有有德行的人我才听采并使用,你们如果有德行,也会使用你们。天邑商,是说商地旧为天子之都,我岂敢以私意在天邑商那里寻求你们,而将你们迁移到洛呢?我只是都怜悯你们,想使你们习惯于谦逊顺从,不叛乱,以保全你们的生命。迁移你们,不是我的罪过,这是天命,应当如此。

王说:“众士,从前我从奄地回来,我大大地降下教命给四方国民。我于是明确地施行天罚,将你们迁移到遥远的地方。使你们亲近服事,臣顺于我周朝,多谦逊的宗族。”

从前我讨伐奄地归来时,大大地降下教命给四方国民,就是教命多方之书。那时殷民尚未迁移,在告诫多方之后,见殷民尚未教化,于是明确地施行天罚,将你们迁移到遥远的地方,这就是迁往洛邑。叛乱之人得以免于诛戮,罪当流徙,迁移他们就是施行天罚。纣王的都城距离洛邑并非非常遥远,却说遥远,是因为对于殷民安土重迁的情感来说,就是遥远的。迁移你们,是想使你们亲近服事,臣顺于我周朝,多谦逊的宗族,熏陶感染以养成习惯。宗指士大夫的家,各有宗族以相互统领。

王说:“告诉你们殷朝的众士,现在我只不杀你们,所以将昔日诰命多方之命再次重申。现在我在此洛邑建立大城,一是作为四方诸侯无所宾贡之地,因为洛邑是中土,四方来者道路均等,所以营建洛邑作为朝会之所;二是为了你们殷朝众士迁徙在此,在此朝会,你们习见我周朝群臣济济谦逊,你们所服事奔走臣顺的都是多谦逊之人,而你们也化为多谦逊。洛邑有两个都城,一个用于宾礼诸侯,名叫东都,又名王城,所占卜的涧水东、瀍水西之地是也;一个用于居住殷民,名叫下都,又名成周,所占卜的涧水东之地是也。殷士化为多谦逊,大概在此保有你们的土田,大概在此安宁,如树木的干有所定止,而枝叶得以生长。敬,是一心谨畏不敢怠忽的意思,能敬则循理而致福,是上天所给予并怜悯的;不能敬则悖理而取祸,是上天所惩罚的。不但不能保有你们的土田,也将不能保有你们的身体,这是告诫的话。现在你们只在此立家而安处你们的城邑,在此传世而继续你们的居所,有干指立家而基业植立,有年指继居而子孙永久。你们后世子孙的兴起,从你们迁往洛邑开始,这是劝勉的话。”

王说:“唉!我告诉你们有方的众士以及殷朝的众士!现在你们奔走臣顺于我,监察五年,以及所有的卿伯、小大多正,你们无不能够守法。自己造成不和,你们要和睦吗?你们的家室不和睦,你们要和睦吗?你们的城邑能够明

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德,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此篇爲诰殷多士而作,此又普告四方诸国众士来赴营洛之役者,而及殷士之迁在洛者,盖欲诸国之士共闻诰殷士之言也。今尔之「尔」专指殷士,殷士之迁洛盖在成王之三年,此时爲成王之七年,故谓尔奔走臣服于我所立之监已五年矣。汝等多士,其间亦有众胥之长与小官之正、大官之正,各爲官长,无或不能守法也。尔自身所爲或犹有怨恨不和之心,继今以后,尔惟自变化而和哉?非特尔身,尔室家之内犹或有陵犯不睦之人,继今以后,尔惟变化而和之哉?不和不睦,谓不肯臣顺于周也。居尔之邑而能至于光显,由尔能勤其事之所致,庶几无有凶恶之德可忌讳也。亦且肃敬在尔之位,能临视于尔之邑而所谋者大矣。庶几自此洛邑可以长保其禄,天亦将畀矜于尔,我周家亦将大有赐赉于尔,简防而置之王庭。庶几尔之所事有服其事而至大官者,非特保有尔邑土田而已,此所谓大介赉也。

译只有勤勉地做好你的职事。你应当不忌讳凶恶的德行,也应当庄重地处在你的职位上,能够视察你的城邑并谋划大事。你应当从这洛邑开始,长久地努力耕作你的田地。上天将赐予并怜悯你,我们周朝也将大大地赏赐你,选拔你安置在王庭之中。希望你所从事的职事能够胜任,并升任到大官的职位上。”

这篇诰辞是为告诫殷商的多士而作,这里又是普遍告知四方诸国的众士前来参与营建洛邑的工程,以及那些迁居到洛邑的殷商士人,大概是希望诸国的士人都能听到告诫殷商士人的话语。现在这“尔”字专指殷商士人,殷商士人迁居洛邑大概是在成王三年,此时是成王七年,所以说你们奔走臣服于我所设立的监国已经五年了。你们这些多士,其中也有众胥的长官与小官的正职、大官的正职,各自作为官长,没有谁不能遵守法度。你们自身的行为或许还存有怨恨不和的心思,从今以后,你们只应当自我改变而和睦吗?不只是你们自身,你们的家庭内部或许还有凌犯不和睦的人,从今以后,你们只应当改变而使之和睦吗?不和与不睦,是指不肯臣服顺从于周朝。居住在你们的城邑而能够达到光显的地位,是由于你们能够勤勉职事所致,大概没有凶恶的德行可以忌讳吧。并且庄重恭敬地处在你们的职位上,能够视察你们的城邑而所谋划的是大事。大概从此洛邑可以长久保有禄位,上天也将赐予并怜悯你们,我们周朝也将大大地赏赐你们,选拔防范而安置在王庭之中。大概你们所从事的职事能够胜任其事而升任到大官,不只是保有你们的城邑土地而已,这就是所谓的大大赏赐。

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

尔若不能劝勉以信奉我之教命,是不能奉上;而凡爲民者,亦惟曰:「汝不奉上矣。」通前一节,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至此百五十一字,旧本错简在《多方》篇,今从吴氏、胡氏説,厘正在此。不享之下,疑又阙文。

  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又曰:「上旧有王曰二字,新安王氏曰:『王曰之上必有脱简,又曰之下必有脱文,不可强释。』今案王氏说是也。王曰之下脱简,即是误在《多方》篇内者,既取彼之文补之于此,则此『王曰』二字宜衍,今删去。」又曰:「盖承上文『惟曰』而言,述凡民之『又曰』也。予自民言之,予周王也;尔,尔殷士也。洛邑殷士所居,此篇叮咛告教,欲殷士永乆安居于洛,所谓言尔攸居也。」凡民「又曰」:「是我周王,乃或能言尔所居。」谆切恳至如此,非爱尔之深,其能然乎?尔殷士在下者不能敬上,我周王在上者乃能爱下,不爲必然之辞,故曰「或」。

  无逸

成王渐长,周公虑其嗜欲萌动,故作此书教戒。以篇首“无逸”二字名篇。吴氏曰:考于《君奭》《立政》《洛诰》诸篇,周公于成王皆有“冲孺幼小”之称,而《无逸》独无,故知其爲最后也。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此篇七更端,皆以“呜呼”发之,重嗟永叹,所以深感动成王也。君子小人,以位言,所语辞也。古人盟誓之辞,发端皆曰“所”,其者有所指而言。无逸者,勤劳而无休息也。勤劳之事非一,而惟小人之于稼穑,最爲艰难。君子于人所勤劳之事,首先能知乎此身体尽瘁,湿暍备尝,耕种耘获,终歳无有逸时,此小人劳逸者之爲也。君子虽不爲之,而能知之,故乃暇逸之时,则能知小人之所倚赖以爲生者在此,而不敢厚敛多取,以困其力也。视彼小人,其父母勤劳于稼穑,而爲农家之子,乃不服田亩,反不知稼穑之艰难,故乃暇逸之时,猥习俚言,既恣爲夸诞矣。不然则又侮讪其父母曰:“古老之人无所闻知,徒尔自苦也。”夫劳心以治下者,君子也;劳力以奉上者,小人也。周公教戒成王,亦欲其勤劳于心耳,岂欲其勤劳于力哉?然不知小人劳力之事者,必不能爲君子劳心之事。盖劳心者治人而食于人,劳力者食人而治于人。居人上者,当思我之崇髙富贵,凡宫室衣服饮食之奉,无一不出于民力。彼之劳力以奉我者,如此其至也,我其可不劳心以治之,而使之得遂其生乎?故此篇七节,自第二节以下,皆以勤劳于心者勉成王,而篇首独举勤劳于力者爲先,俾王知小人勤劳稼穑之事,其善于格君心哉。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中宗大戊,庙号严恭。『敬之形于外,寅畏敬之主于中』,自度犹言自律自检。天命在躬,易失难保,故反躬自省,谨循法则,惟恐不能永保天命也。天人相关,知敬天命,故亦敬民事。以严恭治民爲祗,以寅畏治民爲惧。平日存心处事,皆不敢迷乱怠弛。中宗能如此,所以能永年也。」

其在髙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隂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髙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髙宗武丁,庙号亮隂。居丧之名,郑氏读爲梁闇,雍和也。发言和顺,当于理也。嘉者,羙之至;靖者,治安之谓。髙宗旧时劳苦于外,及与小人逰处,起自民间,即天子位。盖尝亲歴民事艰难,故发言不敢轻易,居丧不言礼也。然三年之乆,不出一言。圣贤之君未必尽然,髙宗独能如此。故谓乃或,犹言是或一道也。惟不轻言,故言发而当前。此殷国中衰,不可言靖,况可言嘉乎?髙宗存心处事,亦如中宗,不敢荒

译周王说:“唉!各位士人,你们如果不能勤勉地信奉我的教命,你们也就不能享有福泽;而一般的百姓,也只会说:‘你们不奉行天命了。’”

又说:“这时我或许会说你们所居住的地方。”

无逸

成王渐渐长大,周公担心他嗜欲萌动,所以作这篇文章来教导告诫他。因为篇首有“无逸”二字,所以以此命名。吴氏说:考察《君奭》《立政》《洛诰》等篇,周公对成王都有“冲孺幼小”的称呼,唯独《无逸》没有,所以知道这是最后的一篇。

周公说:“唉!君子应当不贪图安逸,先要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这样在安逸时才能知道百姓的依靠。观察那些百姓,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于耕种收获,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贪图安逸,变得轻慢无礼,既狂妄自大,否则就侮辱他们的父母说:‘从前的人没有听说过什么。’”

周公说:“唉!我听说:从前殷王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约束治理百姓,恭敬畏惧,不敢荒废安宁。所以中宗在位七十五年。中宗大戊,庙号严恭。‘敬表现在外,畏存于内’,自我约束就是自我检查。天命在身,容易失去难以保持,所以反省自身,谨慎遵循法则,只怕不能永远保持天命。天人相关,知道敬畏天命,所以也敬畏民事。以严肃恭敬治理百姓为敬,以敬畏治理百姓为惧。平日存心处事,都不敢迷乱懈怠。中宗能这样,所以能长寿。”

在高宗时,从前在外劳苦,于是与百姓相处,等到他即位,于是守丧三年不说话,他如果不说话,说话就和谐,不敢荒废安宁,美好安定殷国,以至于大小官员没有谁怨恨,所以高宗在位五十九年。

高宗武丁,庙号亮阴。居丧的名称,郑氏读作梁闇,雍和。发言和顺,符合道理。嘉,是美好的极致;靖,是治安的意思。高宗从前在外劳苦,与百姓相处,起自民间,即天子位。大概曾经亲历民事的艰难,所以发言不敢轻易,居丧不说话是礼制。然而三年之久,不出一言。圣贤的君主未必都这样,高宗独能如此。所以说或许,意思是这是一种方法。只有不轻率说话,所以说话就恰当。这是殷国中衰,不可说安定,何况说美好呢?高宗存心处事,也像中宗,不敢荒废

宁,遂能中兴,嘉靖殷国。至于或小或大之人,咸得其安,无于是时而或有怨者。髙宗能如此,所以能永年也。

译武丁,于是能够复兴商朝,使国家安定繁荣。至于那些无论地位高低的人,都得以安居乐业,没有人在这个时候产生怨恨。高宗能够这样,所以能够长寿。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爲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郑氏曰:「祖甲,武丁子,有兄祖庚。武丁欲废兄立弟,祖甲甲以此爲不义,逃于民间,故曰『旧爲小人』。澄案:《史记》武丁崩,祖庚立,七年而崩,祖甲起承帝位。以其乆在民间,于是能知小人之所依,用能爱防利泽于众民,虽穷民亦不敢慢忽。祖甲能如此,所以能永年也。」

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自时厥后,夏氏以爲或自中宗之后,或自髙宗之后,或自祖甲之后,是也。耽贪欲自侈之谓,言自是三君之后,立而爲王者,生则好耽乐,不知农事之艰难,是以不闻细民用力之劳,而惟一已耽乐之欲是从,以此伐性戕生,自是以后,亦无或能寿者。澄案:《史记》中宗之后,仲丁十三年,仲壬十五年,所谓十年者也。河亶甲九年,阳甲七年,所谓或七八年者也。髙宗祖甲之后,廪辛六年,所谓或五六年者也。武乙四年,大丁三年,所谓或四三年者也。时成王稍长,疑或有狥欲促年之渐,故周公丁宁戒之。林氏曰:此言商贤君止于三,《酒诰》《多方》《多士》言自成汤至帝乙,罔非贤君,盖与成王言则责其难,不如三君之享国则不足称;与商民言则乐道前王之善,苟能绍汤之基业而不坠,则皆可称,不以辞害意,可也。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

不特殷之三王如此,周之三王亦然。抑者,贬损谦下之意,将言文王之事故,原其家法之所自。

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卑服,犹禹之恶衣服也。盖举一端而言,凡宫室饮食自奉之薄,在其中矣。康功安民之事,田功养民之事,徽懿皆羙也。而徽有纠紧之意,懿有淑善之意。柔易至于懦,徽柔则非不断之柔。恭易至于拘,懿恭则非不安之恭。惠鲜,谓惠利而苏鲜之,使有生意也。遑亦暇也。重言文王之薄于奉已而厚于养民,斯有柔恭之美德。平易近民,于民之微者则怀保之,于民之穷者则惠鲜之。然此特一国之民尔。纣毒痡四海,文王爲方伯,勤劳政事,自早朝不食至于日中,或至于日昃,犹不暇于食者,盖将用以咸和庶邦之万民。视民如伤,望道如未见,其勤劳自不能已,岂若后世量书传餐,代有司之任者哉。盘谓盘旋不已,耽其乐也。游谓巡行,田谓围猎。游田有常制,文王不敢过也。以游田之简可知,百用之约,故庶邦之供贡者惟正数而已,于外无一毫之多取。方伯长诸侯所统庶邦,皆有常供。春秋时,齐晋称伯,诸侯各有贡物。至唐犹有送使之制,其所从来旧矣。受命谓嗣爲诸侯,内受命于先君,上受命于天子也。中身,文王九十七而终,即位时年四十七。中身举全数也。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无毋通,禁止辞。观,谓覧视;逸,谓宴安。或观以舒目,或逸以休身,或游以省方,或田以习武。四者,人君所不能无,特不可淫溺于此耳。淫于四者,则侈费无度,必致横敛。四者不淫,用有常经,而以万民惟正赋之供。万民,畿内之民也。正,谓九贡九赋什一之制也。无暇言曰:“今日姑且耽乐。”人始耽乐者,曰:“吾于今日爲一日之乐而已。”是心一流,今日而明日,或至终身忘返者焉。民生在勤,天生不息。但一日耽乐,则非所以训民,非所以若天。是人大有愆矣,非小失也。酒德,以酒爲德也。耽乐之事,非一,酒德爲首,故又专以此爲戒。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

译至于祖甲,因不义之事,过去曾做过平民,当他即位时,因而知道平民的依靠,能够保护并施恩惠给众民,不敢欺侮鳏夫寡妇,所以祖甲在位三十三年。

郑玄说:“祖甲是武丁的儿子,有兄长祖庚。武丁想废黜兄长而立弟弟,祖甲认为这不义,逃到民间,所以说‘过去曾做过平民’。张澄按:《史记》记载武丁去世,祖庚即位,七年去世,祖甲继位。因为他长期在民间,于是能知道平民所依靠的,因此能爱护并施予恩泽给众民,即使是穷困的百姓也不敢轻慢忽视。祖甲能这样,所以能长寿。”

从那时以后,继位的君王生来就安逸,生来就安逸,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闻知平民的劳苦,只沉溺于享乐。从那时以后,也没有谁能长寿,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

从那时以后,夏氏认为有的从中宗之后,有的从高宗之后,有的从祖甲之后,这是对的。耽于贪欲自取奢侈的意思,说从这三位君王之后,继位做君王的,生来就喜好沉溺享乐,不知道农事的艰难,因此不闻知小民用力的劳苦,而只顺从自己沉溺享乐的欲望,以此损害性情伤害生命,从这以后,也没有谁能长寿的。张澄按:《史记》记载中宗之后,仲丁十三年,仲壬十五年,这就是所说的十年。河亶甲九年,阳甲七年,这就是所说的七八年。高宗祖甲之后,廪辛六年,这就是所说的五六年。武乙四年,大丁三年,这就是所说的四三年。当时成王稍长,怀疑可能有顺从欲望缩短寿命的苗头,所以周公反复告诫他。林氏说:这是说商朝贤明的君王只到三位,《酒诰》《多方》《多士》说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是贤君的,大概对成王说就要求他难,不如说三位君王在位的时间不足以称道;对商民说就乐于称道前王的善行,如果能继承成汤的基业而不坠失,就都可以称道,不因为言辞而损害意思,是可以的。

周公说:“唉!也只有我们周的太王、王季能够自我克制敬畏。”

不只是殷商的三位君王这样,周的三位君王也是这样。抑,是贬损谦下的意思,将要讲文王的事情,推究其家法的来源。

文王穿着卑下的衣服,从事安民的工作,从事养民的工作,美好柔顺,美好恭敬,关怀保护小民,恩惠救济鳏夫寡妇。从早朝直到太阳偏西,没有空闲吃饭,用来使万民和谐。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玩打猎,因为众邦只供给正当的赋税。文王接受天命,在中年,他在位五十年。

卑服,就像禹厌恶华丽的衣服一样。大概是举一端而言,凡是宫室饮食自我奉养的微薄,都在其中了。康功是安民的事,田功是养民的事,徽懿都是美好。而徽有纠紧的意思,懿有淑善的意思。柔容易至于懦弱,徽柔就不是没有决断的柔。恭容易至于拘谨,懿恭就不是不安的恭。惠鲜,是说恩惠利济并使之复苏,使有生机。遑也是暇的意思。反复说文王对自己奉养微薄而对养民丰厚,因此有柔顺恭敬的美好品德。平易近民,对民众中微小的就关怀保护,对民众中穷困的就恩惠救济。然而这只是国内的民众罢了。纣王毒害四海,文王作为方伯,勤劳政事,从早朝不吃饭直到日中,或者直到日昃,仍然没有空闲吃饭,大概是将用来使众邦的万民和谐。视民如伤,望道如未见,他的勤劳自然不能停止,哪里像后世量书传餐,代替有司职责的人呢。盘是说盘旋不已,沉溺于快乐。游是说巡行,田是说围猎。游田有常制,文王不敢超过。从游田的简约可知,百用的节约,所以众邦供给的只有正当的数额,对外没有一毫多的索取。方伯统领诸侯所统的众邦,都有常供。春秋时,齐晋称伯,诸侯各有贡物。到唐朝还有送使之制,其所由来已久了。受命是说继承为诸侯,对内受命于先君,对上受命于天子。中身,文王九十七岁去世,即位时四十七岁。中身是举全数而言。

周公说:“唉!继从今以后的嗣王,就不要沉溺于观览,于安逸,于游玩,于打猎。让万民只供给正当的赋税。不要说:‘今天沉溺享乐,这不是民众所效法的,不是上天所顺应的。’这时的人就有大过错了。不要像殷王受那样迷乱,酗酒于酒德啊!”

无与毋通,是禁止的词。观,是说观览;逸,是说宴安。或者观览以舒展目光,或者安逸以休息身体,或者游玩以巡视四方,或者打猎以习武。这四者,是君主所不能没有的,只是不可沉溺于此罢了。沉溺于这四者,就奢侈费用无度,必然导致横征暴敛。这四者不沉溺,用度有常法,而让万民只供给正当的赋税。万民,是京畿内的民众。正,是说九贡九赋什一之制。没有空闲说:“今天姑且沉溺享乐。”人开始沉溺享乐的,说:“我在今天做一天的快乐而已。”这种心一放纵,今天而明天,或者直到终身忘返。民生在于勤劳,天生不息。但只要一天沉溺享乐,就不是用来训导民众,不是用来顺应上天。这人就有大过错了,不是小过失。酒德,是以酒为德。沉溺享乐的事,不止一种,酒德为首,所以又专门以此告诫。

周公说:“唉!我听说:古时候的人还互相训告

,胥保惠,胥敎诲。民无或胥诪张爲幻。」

译都互相爱护,都互相教诲。百姓没有人会互相欺骗、制造幻象。

训告道,说告诏之也。有朋友之道焉。保惠保防,惠爱之也。有保傅之道焉。敎诲模范,开晓之也。有师道焉。诪谲诳也,张夸诞也,变名易实以▯观者,曰幻。古人德业已盛,其臣犹且相训告,相保惠,相敎诲。夫如此,则视听聪明,是非不惑,故民无或敢以诳诞之言而爲欺罔也。

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

正刑,正法也。心违怨者,怨蓄于中也。口诅祝者,怨形于外也。言成王于此,古人胥训告、保惠、敎诲之事,而不听信,则人乃道说之,以变乱先王之正法。先王之法,甚便于民。一变乱之,则至于或小或大,或有违怨于心者矣,或有诅祝于口者矣。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髙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

知小人之依,而或忿戾者,不能迪知也。殷周四王,允蹈所知。其或有人告曰:“小人心怨口詈,则皇皇然自敬其德,反求诸己,不尤其人。其所诬毁之愆,则安受之曰:‘我之愆信乎?’若是,不但不敢藏怒而已。

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爲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

绰大也,乱谓不当杀罚而杀罚之,罚者不至于杀,杀者不止于罚,丛聚也。言成王于此殷周四王迪哲之事,而不听信人,乃或以诳诞无实之言相欺罔,而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以爲果若是。盖君道尚寛大,不长永思念其爲君之道不寛绰其心,信诪张无实之人,不知实无怨詈之事,于是罗织疑事,刑戮妄乱,及于无辜罪之人。罪辜互文也。向之怨詈,设或有之,亦不过一二人耳,至此则人同怨之,是众人之怨丛于一身也。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其者,期望之意。兹者如此,以上所陈也。

  君奭

召公封于燕,留王朝爲太保,有国故称君奭,其名也。武王时,太公爲太师,周公以太傅行冢宰事。武王崩,武庚叛,周公东征三年而归。盖周公既归,而太公薨,周公以太师与召公、太保奭左右成王。召公欲去周公,留之而作此篇。

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不幸,天降丧亡之祸于殷,殷既坠其命,而我有周既受之矣。然天命难谌,有德则常留,无德则旋去。孚者以实感,以实应也,永孚于休命之留也。不祥者,休之反出于不祥,命之去也。虽曰「我周既受天命」,然谓其基必可乆长,我所不敢知也。虽曰「天非可信」,然谓其终必至失坠,我亦不敢知也。吕氏曰:「自后世之私言之,殷之丧,周之福也。而亦曰弗吊。」盖圣贤以天下爲心,不幸遇丧乱而任此责,岂所乐哉?

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

呜呼!君奭,叹而呼召公以告之也。君已,皆一字爲句。已,字义见《康诰》《大诰》。曰:「时我承上文,言天命去留,国祚脩短,我皆不敢知。则臣之事君,惟当竭人力以保天命,是我之责也。然我亦不敢安于上帝之命,而不永逺思念天威及我民之无尤无违者,惟在于得人也。」

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厯嗣前人,恭明德遏絶佚失也。先王既受天命,爲后嗣子孙者,若大不能恭承天地之祀事,遏佚前人盛德之辉光,居深宫之中,不知天命之不易,保则天命难信,乃或至坠失其命,不复能经厯乆逺而继嗣前人之恭德明德矣。恭上下者,前人之恭德;光者,前人之明德也。

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施延及也。释解去也。在今我小子旦之身,非能自

译训告,就是教导、告诫。其中蕴含着朋友之间的道义。保惠,就是保护、恩惠。其中蕴含着保傅辅佐的道义。教诲,就是教导、示范,使人明白事理。其中蕴含着师长的道义。诪谲,就是欺骗;张夸,就是虚妄夸大;改变名称、混淆实质来迷惑观看者,叫做幻术。古人的德行功业已经盛大,他们的臣子仍然互相训告,互相保惠,互相教诲。像这样,就能耳聪目明,不被是非所迷惑,所以百姓没有谁敢用虚妄欺骗的话来蒙蔽君主。

如果对此不听信,人们就会去训告他,(君主)却反而变乱先王的公正法度,无论小事大事,百姓心中就会产生违逆怨恨,口中就会发出诅咒。

正刑,就是公正的法度。心违怨,就是怨恨积蓄在心中。口诅祝,就是怨恨表现在口头上。意思是说,成王对于古人互相训告、保惠、教诲的事情,如果不听信,人们就会去劝说他,(君主)却变乱了先王的公正法度。先王的法度,非常有利于百姓。一旦被变乱,无论是小事还是大事,或者有人心中产生违逆怨恨,或者有人口中发出诅咒。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到高宗,再到祖甲,以及我们周的文王,这四位君主都能引导明智。如果有人告诉他们:‘小人在怨恨你,辱骂你’,他们就会更加恭敬地修养自己的德行。如果有了过错,就说:‘这是我的过错’,确实像这样,不仅不敢怀有怒气。”

了解小人的依附心理,却仍然产生愤怒乖戾的人,是不能引导明智的。殷周的四位君王,确实践行了他们所知道的道理。如果有人报告说:“小人心怀怨恨、口出恶言”,他们就惶惶然更加恭敬地修养自己的德行,反求诸己,不责怪别人。对于那些诬蔑毁谤的过错,就安然接受说:“这是我的过错吗?”像这样,不仅不敢隐藏怒气罢了。

如果对此不听信,人们就会用虚妄夸大的幻术来欺骗,说:“小人在怨恨你,辱骂你”,(君主)就相信了。像这样,就不会长久地思念君王的职责,不放宽自己的心胸,胡乱惩罚无罪的人,杀害无辜的人,怨恨就会汇聚,聚集在他自己身上。

绰,就是宽大;乱,指不该杀罚却杀罚,惩罚的不至于死,杀害的不止于惩罚,丛,就是聚集。意思是说,成王对于殷周四位君王引导明智的事情,如果不听信,人们就会用虚妄不实的话来欺骗蒙蔽,说“小人在怨恨你,辱骂你”,(君主)就相信了,认为果然如此。大概君王的道义崇尚宽大,不长久思念作为君王的道义,不放宽自己的心胸,相信虚妄不实的人,不知道实际上并没有怨恨辱骂的事情,于是罗织嫌疑之事,刑戮混乱,波及无辜有罪的人。罪和辜是互文见义。之前的怨恨辱骂,即使有,也不过是一两个人罢了,到了这时,人们都共同怨恨,众人的怨恨就聚集在他一人身上了。

周公说:“唉!继位的君王,要以此为鉴。”

其,表示期望的意思。兹,指这样,即以上所陈述的内容。

《君奭》

召公被封在燕地,留在王朝担任太保,因为有封国所以称君奭,这是他的名字。武王时,太公担任太师,周公以太傅的身份行使冢宰的职责。武王去世,武庚叛乱,周公东征三年后返回。大概周公返回后,太公去世,周公以太师的身份与召公、太保奭辅佐成王。召公想离开周公,为了挽留他而作了这篇。

周公仿佛说:“君奭,不幸啊,上天降下丧亡之祸于殷朝,殷朝已经失去了它的天命。我们周朝已经接受了天命,我不敢断言说:‘它的基础能长久地信服于美好的天命,就像上天辅助诚信一样。’我也不敢断言说:‘它的最终会出于不祥。’”

不幸,上天降下丧亡之祸于殷朝,殷朝已经失去了它的天命,而我们周朝已经接受了它。然而天命难以确信,有德则长久留存,无德则迅速离去。孚,是以真诚感动,以真诚回应,永孚于休,是天命长久留存的意思。不祥,是美好的反面,是天命离去的意思。虽然说“我周朝已经接受了天命”,但说它的基础必定能长久,我所不敢断言。虽然说“上天不可轻信”,但说它最终必定会失坠,我也不能断言。吕氏说:“从后世的私心来说,殷朝的丧亡,是周朝的福气。但也说不幸。”大概圣贤以天下为心,不幸遇到丧乱而承担此责,难道是乐于此的吗?

唉!君奭,感叹而呼唤召公来告诉他也。君、已,都是一字为句。已,字义见《康诰》《大诰》。说:“时我,承接上文,说天命去留,国运长短,我都不敢断言。那么臣子侍奉君主,只应当竭尽人力来保全天命,这是我的责任。然而我也不敢安于上天的命令,而不长久思念天威以及我百姓没有过失没有违逆的,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

在我们后嗣子孙,如果大大不能恭敬地对待天地,断绝失去世先人的光辉,在深宫之中,不知道天命不易,天命难信,就会失去天命,不能经历久远而继承先人的恭敬德行和光明德行。断绝失去世先人的光辉,先人已经接受了天命,作为后嗣子孙,如果大大不能恭敬地承奉天地的祭祀,断绝失去世先人盛德的光辉,居住在深宫之中,不知道天命不易,保则天命难信,就会失去天命,不再能经历久远而继承先人的恭敬德行和光明德行了。恭敬天地,是先人的恭敬德行;光辉,是先人的光明德行。

在当今我小子旦,不是能够有所作为,只是遵循先人的光辉,施行于我年幼的君主身上。又说:“上天不可轻信,我的道义只在于延续文王的德行。”上天不轻易解除文王所受的天命,施延及也。释,就是解除。在当今我小子旦的身上,不是能够自

有所正于王,迪惟前人盛德之辉光,可以延及于我冲子。又言:「天命不可信,我之道惟以宁王之德,必可延长此命。」故周自文王始受天命,传于至今子孙,天不庸释去之也。

译向王陈述正道,引导他遵循先人盛德的光辉,这光辉可以延及到我年幼的君主。又说:“天命不可轻信,我的治国之道只在于推崇宁王的德行,必定能延长这天命。”所以周自文王开始承受天命,传承至今日的子孙,上天并没有废弃它。

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厯年所。」

又举商家所以能创业守成中兴者,皆得大臣爲之辅相,以见召公未可去也。成汤之时,其臣有如伊尹,能相汤以格于皇天。汤虽圣,亦赖伊尹之助也。汤孙太甲之时,其臣有如保衡,保衡即伊尹,以其保防王躬,而天下之事皆取平焉,故曰保衡。盖太甲始立是号,以尊伊尹而不名太甲。孙太戊之时,则有如伊尹之子陟与臣扈,能相太戊以格于上帝。巫咸不及伊陟,臣扈亦能治王家之事。巫贤,巫咸子;保衡,巫贤、甘盘之下不言其事,盖无可指定而言者也。陈如陈力之陈,陟犹言升遐也。礼陟以礼而终,谓善终也。总言商五君所用此六臣,皆有所陈,以保乂有殷之国,故殷王各保其位,以礼善终,得配天爲王者六百余年。吕氏曰:伊尹佐汤,以圣辅圣,与天无间,故曰格于皇天。伊陟、臣扈佐太戊,以贤辅贤,克厌帝心,故曰格于上帝。自其徧覆包含言之,谓之天;自其主宰言之,谓之帝。凡书或称天,或称帝,各随所指,此对言之,则见圣贤之分。

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德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德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

百姓,王畿之民,王人,王朝之士也。承上文言,天惟于商纯笃佑助而命之者,非特大臣得人而已,则以商家实是内而百姓之贱,王人之微,无不秉执其德,明于其所当忧勤之事。外而侯国之小臣爲藩屏,在侯服、甸服者,与其一切奔走任事之人,惟此诸臣惟德是举,用以治其国君之事。以此之故,凡天子苟有所爲于四方,辟如卜筮之占,无不以实应者。

公曰:「君奭,天寿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

平格谓无一事不与天通也。心通乎天,必得其寿。伊尹而下六臣,能相其君以平格于天,故能保乂有殷,多厯年所。至于殷纣,亦嗣天位,乃骤罹灭亡之威。天不寿之者,何哉?盖无贤臣辅之以格于天,故尔。今汝永逺念及此,则我周可有坚固不坠之命,其能常治而显明我新造之周邦矣。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又曰无能徃来兹迪彝敎文王蔑德降于国人亦惟纯佑秉德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吕氏曰「割裁也」澄案「礼记·缁衣篇」引此「割申劝宁王」作「周田观文王」今详「割」字无义「周」字疑当作用「田观」当从书作「申劝宁王」当从礼记作「文王申重也再三丁宁之意劝犹褒赏之也言天意用以厚报文王之德所以集大命于其躬」▯谓完备无所亏缺▯和犹曰咸和虢国叔字文王弟闳散泰南宫皆氏夭宜生顚括皆名蔑无也文王之心求贤如不及视民如伤虽有五臣爲助而其心歉然又言无能徃来于此而导迪常敎者德已及民而自视犹若无德及于国人圣人之不敢自足者如此亦惟天笃佑我周家秉德迪知天威之臣乃能于是而显其君使其德着见上闻于上帝故能于是而受有殷命也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暨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德。

武王时,虢叔已死。死者曰不禄,四人犹及武王之世,故曰「尚迪有禄」。刘杀也,谓诛纣及其党,单尽也。四臣能显其君,使徧覆包含大尽其所称举之德。林氏曰:文、武佐命元功多矣,独称虢叔等五人者,岂其逮事王季,遂及文、武耶?伊尹事汤,又事太甲;伊陟乃尹子,臣扈非汤旧臣,即殷世臣。巫咸、巫贤,世爲大臣;甘盘,小乙旧臣,以遗武丁。周公所举,皆世臣旧德,故武丁世不及傅说,文、武世不及太公。今周公与召公,正如殷之六臣、文、武之五臣,岂可去

译周公说:“君奭,我听说在从前,成汤既已承受天命,当时就有伊尹那样的贤臣,能够通达于皇天。在太甲时期,就有保衡那样的贤臣。在太戊时期,就有伊陟、臣扈那样的贤臣,能够通达于上帝,巫咸治理王家。在祖乙时期,就有巫贤那样的贤臣。在武丁时期,就有甘盘那样的贤臣。全都是这些贤臣有所陈述,保卫治理了殷商。所以殷商的礼制得以升遐配天,经历了多年的岁月。”

这是列举商朝之所以能够创业、守成、中兴的原因,都是因为得到了大臣的辅佐,以此表明召公不可离去。成汤之时,他的臣子中有像伊尹那样的人,能够辅佐成汤通达于皇天。成汤虽然圣明,也依赖伊尹的辅助。成汤的孙子太甲之时,他的臣子中有像保衡那样的人,保衡就是伊尹,因为他保护君王自身,而天下的事务都得以平定,所以称为保衡。大概太甲刚即位时用了这个称号,是为了尊崇伊尹而不直呼其名。太戊之时,就有像伊尹的儿子伊陟和臣扈那样的人,能够辅佐太戊通达于上帝。巫咸虽然不及伊陟,臣扈也能治理王家的事务。巫贤是巫咸的儿子;保衡、巫贤、甘盘之下不再详述他们的具体事迹,大概是因为没有特别指定而言说的必要。陈,如同陈力的陈;陟,是说升遐。礼陟,指以礼制善终,意思是善终。总括来说,商朝五位君主所用的这六位臣子,都有所陈述,以保卫治理殷商之国,所以殷王各自保住其位,以礼制善终,得以配天为王者六百多年。吕氏说:伊尹辅佐成汤,以圣人辅佐圣人,与天没有间隙,所以说通达于皇天。伊陟、臣扈辅佐太戊,以贤人辅佐贤人,能够满足帝心,所以说通达于上帝。从普遍覆盖包含的角度来说,称为天;从主宰的角度来说,称为帝。凡是《尚书》中有时称天,有时称帝,各自随其所指,这里对比而言,就显现出圣人与贤人的区别。

上天唯独纯粹地佑助天命,那么商朝确实百姓、王人无不秉持德行,明白地忧虑勤政,小臣、侯甸,何况全都奔走效力,只有这些只有德行相称,用来治理他们的君主,所以天子在四方有所作为,如同卜筮,无不真实应验。

百姓,是王畿之民;王人,是王朝之士。承接上文所说,上天唯独对商朝纯粹笃厚地佑助而命令他们,不仅仅是大臣得人而已,而是因为商朝确实是内而百姓之贱、王人之微,无不秉持其德行,明白其所当忧勤之事。外而侯国的小臣作为藩屏,在侯服、甸服者,与他们一切奔走任事之人,只有这些臣子只有德行是举荐,用来治理其国君之事。因此,凡是天子如果有所作为于四方,比如卜筮之占,无不以实应验者。

周公说:“君奭,天寿平格,保卫治理了殷商。殷商继承天命,上天降下灭亡的威严。现在你长久地思念,则有坚固的天命。其治道明,我新建立的邦国。”

平格,谓无一事不与天通。心通乎天,必得其寿。伊尹以下六位臣子,能够辅佐其君以平格于天,所以能保卫治理殷商,多历年所。至于殷纣,也继承天位,却骤然遭遇灭亡的威严。上天不赐给他长寿,为什么呢?大概是没有贤臣辅佐他以通达于天,所以如此。现在你长久地思念及此,那么我周朝可有坚固不坠之命,其能常治而显明我新建立的周邦了。

周公说:“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彝教,文王蔑德降于国人。亦惟纯佑秉德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吕氏曰:“割,裁也。”澄案:《礼记·缁衣篇》引此“割申劝宁王”作“周田观文王”。今详“割”字无义,“周”字疑当作用,“田观”当从书作“申劝宁王”,当从礼记作“文王申重也,再三丁宁之意,劝犹褒赏之也,言天意用以厚报文王之德,所以集大命于其躬”。〇谓完备无所亏缺。〇和,犹曰咸和。虢国叔字,文王弟;闳、散、泰、南宫皆氏,夭、宜生、颠、括皆名。蔑,无也。文王之心求贤如不及,视民如伤,虽有五臣为助,而其心歉然,又言无能往来于此而导迪常教者,德已及民而自视犹若无德及于国人,圣人之不敢自足者如此。亦惟天笃佑我周家秉德迪知天威之臣,乃能于是而显其君,使其德着见上闻于上帝,故能于是而受有殷命也。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暨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德。

武王时,虢叔已死。死者曰不禄,四人犹及武王之世,所以说“尚迪有禄”。刘,杀也,谓诛纣及其党,单,尽也。四臣能显其君,使徧覆包含大尽其所称举之德。林氏曰:文、武佐命元功多矣,独称虢叔等五人者,岂其逮事王季,遂及文、武耶?伊尹事汤,又事太甲;伊陟乃尹子,臣扈非汤旧臣,即殷世臣。巫咸、巫贤,世为大臣;甘盘,小乙旧臣,以遗武丁。周公所举,皆世臣旧德,故武丁世不及傅说,文、武世不及太公。今周公与召公,正如殷之六臣、文、武之五臣,岂可去。

乎?

在今,予小子旦若防大川,予徃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收罔勗,不及耉造德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

译吗?

现在,我小子旦就像要防止大河泛滥一样,我前往和你奭一起,要渡河。小子们一同尚未在位,因此不要责备我,收敛而不要勉励,赶不上老人建立德行而不下降,我就听不到鸣鸟的声音,何况说他们能够到达呢?

游浮水也,当此重任,若游大川,予之徃也,与汝共游,其思所以济我而至于岸。周公居东时,召公专任国事,今周公虽已归而在位,然谓召公今日任事,当同于昔日我未在位之时,大无诿责于我,而欲去造犹▯爲也。鸣鸟鳯也,时周方隆盛,鸣鳯在郊,召公若收敛而去,无以勗我之所不及,耆老退处,自▯其德,而德不降下于民,则我不能保今日之盛,在郊之鳯将不复鸣,况曰能格于天乎?

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

周公厯述殷周世臣,又叹而言:「令召公监视于此者,以我家受命爲天子,固有无穷之休祥;然天命未易保,亦有至大之艰难。我告汝以予心所谋,汝当有以禆益我,使我不以文武之后人,昏迷于永保天命之道也。」

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勗偶王,在亶乗兹大命。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

此前人指武王偶,犹配也。夫与妻爲偶,君与臣爲偶。乗载也,犹负荷也。承犹当也。周公与召公同受武王顾命,辅成王,故言前人宣布其心,悉以命汝,俾汝位三公,作汝民之极。其意曰:汝当明勉辅所偶之王,在今诚宜负荷此武王当日之大命,惟率循文王之德,以当此无穷之忧责,其可求去乎?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兹诰。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天休滋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呜呼!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告汝以予中心之诚实,汝克敬谓不敢怠忽也。以我监视于殷之丧亡大否者,我念天威之可畏,不但是中心如此多诰而已。予惟曰:勤力辅治者,我二人也。襄字义如《臯陶谟》“襄哉”之“襄”,汝之见有合于此,则亦当曰在是二人也。若曰今日天之休命滋至,功业日隆,福禄日増,惟是二人将弗能胜其在汝,惟能不怠忽于德,益加抑畏,明扬贤俊之人,布列于位。若他日治功大成之时,汝乃可告于嗣王,辞逊而去。今则未可也。又叹而言:若非是二人,则我周用能至于今日之休羙乎?我等皆当同心协力,终始不怠,以完成文王治天下之功。大所覆冒,虽海隅出日之地,亦无不属吾之使令者。如此方爲丕时。

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

言予不但惠顺于汝,而若此多诰予。惟用忧天命人心之不常,所以拳拳留汝辅治也。

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祗若兹徃,敬用治。」

惟汝谙歴之乆,能知民之德。人亦无不能于其初者,惟当于其终而如其初。汝其敬顺此所诰之言,徃而敬用以治事。上章言天命民心,民心又天命之本,故卒章专言民德。篇内后嗣子孙冲子后人,皆谓成王小子,皆周公自称。

  多方

孟子曰:「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书序曰:「成王东伐淮夷,遂践奄。」奄,东方之国,盖与淮夷相近。武王崩,奄及淮夷、徐戎与武庚同叛。周公东征之二年,诛武庚。其时伯禽在鲁,征徐伐奄及淮夷,虽爲鲁所遏,不得猖獗,然未及声罪致伐。吴氏曰:「周公东征三年而归,明年奉王东伐淮夷,遂践奄,还归于丰,而作《多方》,及营洛邑成周,而作《多士》。」澄案:吴氏说与胡氏《皇王大纪》同。今《书多士》在《多方》之前者,失其次也。《多方》之书,盖以伐奄而还,有俘囚之民与东方诸侯偕至宗周者,既不诛戮,俾敎告之,而复遣之归,仁之至也。孟子所谓「伐奄戮飞廉,灭国五十」,疑皆此时之事,不与相武王诛纣同时也。

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

五月,盖成王三年之五月,宗周镐京也。

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此时

译游浮水,是渡水的意思。承担这样重大的责任,就像渡过大河一样。我前往那里,与你一同渡水,你要思考如何帮助我到达彼岸。周公住在东都的时候,召公独自承担国家大事。现在周公虽然已经回来并在位,但是(召公)认为今天自己担任职务,应当和昔日我不在位的时候一样,完全不把责任推卸给我,而想要离开去从事其他事务。鸣鸟,指的是凤凰。当时周朝正兴盛,凤凰在郊外鸣叫。召公如果收敛权力而离去,就无法勉励我弥补我的不足;德高望重的老人退居二线,独自修养自己的德行,而德行不能下施于百姓,那么我就不能保持今天的兴盛,在郊外鸣叫的凤凰将不再鸣叫,何况说能使德行感通上天呢?

周公说:“唉!你要切实地监察这件事。我承受天命没有穷尽,虽然有美好的休祥,但也有极大的艰难。我告诉你我的谋略,你不要让后来的君主迷惑。”

周公历数殷周两代的世臣,又感叹着说:“让召公在这里监察,是因为我家受命成为天子,本来就有无穷的吉祥;然而天命不容易保持,也有极大的艰难。我告诉你我心里所谋划的,你应当有所补益,使我不至于让文王武王的后代,在永保天命的道理上昏乱迷惑。”

周公说:“前人(武王)布陈他的心意,全部命令你作为你百姓的准则。他说:‘你要明确勉励辅佐配对的君王,现在确实应当承担这重大的使命。只有遵循文王的德行,才能承担这无穷的忧责。’”

前人指的是武王。偶,就是配对的意思。丈夫和妻子为偶,君主和臣子为偶。乘,就是承载,如同负荷。承,就是担当。周公和召公一同接受武王的临终遗命,辅佐成王,所以说前人布陈他的心意,全部命令你,让你位居三公,作为你百姓的准则。他的意思是说:你应当明确勉励辅佐所配对的君王,现在确实应当承担武王当时所赋予的重大使命,只有遵循文王的德行,来担当这无穷的忧责,怎么可以请求离去呢?

周公说:“我告诉你我内心确实信任保奭(召公)。如果你能恭敬,以我监察殷朝灭亡的大灾祸为鉴。于是想到上天威严,我不只是像这样多次告诫。我只说:勤勉辅佐治理的,是我们两个人。襄字的意义如同《皋陶谟》中‘襄哉’的‘襄’,你的见解与此相合,那么也应当说在于这两个人。如果说今天上天的休命更加到来,功业日益兴隆,福禄日益增加,只有这两个人将不能胜任,在于你,只有能不怠忽于德行,更加抑制敬畏,明扬贤俊之人,布列在职位上。如果将来治功大成之时,你才可以告诉嗣王,辞谢离去。现在还不行。”又感叹说:“如果不是这两个人,我们周朝怎么能达到今天的美好呢?我们都应当同心协力,始终不懈怠,来完成文王治理天下的功业。广大所覆盖的地方,即使是海隅日出之地,也没有不听从我们使令的。这样才算是伟大的时代。”

周公说:“君主,我不只是顺从你,而是像这样多次告诫你。只是因为担忧天命和民心不常,所以恳切地挽留你辅佐治理。”

周公说:“唉!只有你深知百姓的德行,也没有不能做到的。起初怎样,最终也要怎样,恭敬地遵循这些,恭敬地用来治理政事。”

只有你阅历长久,能知道百姓的德行。人在开始时也没有不能做到的,只是应当在结束时像开始时一样。你要恭敬地顺从这些告诫的话,前往恭敬地用来治理政事。上一章讲天命民心,民心又是天命的根本,所以最后一章专门讲民德。篇内后嗣子孙、冲子、后人,都指成王小子,都是周公自称。

多方

孟子说:“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诛杀其君主,把飞廉驱逐到海隅并杀了他,灭掉的诸侯国有五十个。”《书序》说:“成王向东讨伐淮夷,于是践奄。”奄,是东方的国家,大概与淮夷相近。武王去世,奄国以及淮夷、徐戎与武庚一同叛乱。周公东征的第二年,诛杀了武庚。那时伯禽在鲁国,征讨徐国、讨伐奄国及淮夷,虽然被鲁国遏制,不能猖獗,但还没有声讨罪状进行征伐。吴氏说:“周公东征三年后回来,第二年奉成王向东讨伐淮夷,于是践奄,回到丰邑,于是作《多方》,等到营建洛邑成周,于是作《多士》。”澄按:吴氏的说法与胡氏《皇王大纪》相同。现在《尚书·多士》在《多方》之前,是弄错了次序。《多方》这篇书,大概是因为讨伐奄国回来,有俘虏的百姓和东方诸侯一同来到宗周,既然不诛杀他们,就教导告诫他们,然后遣送他们回去,仁德到了极点。孟子所说的“讨伐奄国诛杀飞廉,灭国五十”,怀疑都是这个时候的事情,不与辅佐武王诛杀纣王同时。

只有五月丁亥日,成王从奄国回来,到达宗周。

五月,大概是成王三年的五月,宗周就是镐京。

周公说:“王这样说:‘谋划告诫你们四方多国,只有你们殷朝的诸侯治理百姓,我只大大降下我的命令,你们没有不知道的。宏大而深远的图谋上天的命令,不永远恭敬地念及祭祀,在这个时候……’”

王与周公同在镐京止称王若曰恐疑爲王之自诰故先称周公曰而后称王若曰以见王不亲临而周公传王命以告也大诰亦是周公以王命诰而直称王若曰者以其时王居忧周公摄政出征非王自诰可知故不称周公曰也四国谓四方诸国多方谓诸国之民非一处也惟犹及也殷侯尹民殷诸侯之尹其民者正谓诰民而因及其君也降下命诰命也图计度也天命已去商知大度乎此则必不徼觊以谋兴复恭顺事上可保祭祀长敬念乎此则必不叛乱以取诛灭

译周王与周公同在镐京,只称“王若曰”,恐怕被怀疑是周王亲自发布的诰命,所以先称“周公曰”,而后称“王若曰”,以表明周王没有亲临,而是由周公传达王命来告谕众人。《大诰》也是周公以王命发布诰令,却直接称“王若曰”,是因为当时周王居丧,周公摄政出征,并非周王亲自发布诰命,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不称“周公曰”。“四国”指四方各国,“多方”指各国的百姓,并非指一个地方。“惟”是“及”的意思。“殷侯尹民”,指殷商诸侯中管理其百姓的人,“正”指诰令百姓,因而也涉及他们的君主。“降”是下达,“命诰”即诰命。“图”是计度、考虑。天命已经离弃商朝,你们知道这重大的道理吗?如果知道,就必定不会心存侥幸图谋复兴;恭敬顺从地侍奉上天,可以保全祭祀;长久地敬念这个道理,就必定不会叛乱而招致诛灭。

惟帝降格于夏,有夏诞厥逸,不肯慼言于民,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廸,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罚,崇乱有夏。因甲于内乱,不克灵承于旅,罔丕惟进之恭,洪舒于民,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劓割夏邑。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惟天不畀纯,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爲,大不克开。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愼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周之代殷,犹殷之代夏也。故先举夏亡殷兴之事,次及殷亡周兴之事,以喻殷民,使之知天命也。慼忧言语,辞淫昏,谓沈溺迷惑;劝,勤勉之意;帝之廸,谓天道开通悟也;丽,民所依也;甲,始也;旅,祭名,周官有大故则旅上帝。灵承于旅,犹曰灵承帝事也;进之恭,犹曰日跻之敬也;舒,缓;叨,贪;懫,忿;日钦,谓孜孜爲恶,犹孜孜爲善者之敬也;劓割,谓伤害之;夏邑,畿内之民也;享,飨通,谓歆受而有之也;恭多士,桀以爲恭而任之者也;简者,阅视选择之意。夏之盛时,帝降格于夏而眷佑之,有道桀大其纵逸,不肯忧民之忧,大爲淫昏,而不能一日劝勉于帝之迪,此乃尔所素闻。善图帝命者,惟得民心则天命固矣。桀则不然,其图帝之命也,不能通悟民之所依,故天降罚而増崇其乱于有夏。国之治者,天福之也;国之乱者,天罚之也。桀之亡,因始于其家国之乱,遂至失天下而不克灵承上帝之祀事,盖以桀无能日跻其敬以寛裕其民,乃惟日务贪虐以伤害其民。桀既不君,天惟于是求其可以爲民主者,而大降光显休羙之命于成汤,俾伐夏而絶其命,惟天不与桀故。不能以尔多方之义民,永乆多年享而有之。民之于君,以义合。天与之,则能有其民;天不与,则不能有其民矣。故曰:义民非特桀一人爲虐,夏之多士,亦大不能明而保享其民,乃相与共虐其民。至于凡百所爲,皆不能通悟于保享其民之事。惟汤能以尔多方之民爲臣,所简选以代夏而爲之主。盖汤心谨慎,惟恐民失其依,故乃劝勉加意于其民,尤于刑而加意。由汤至于帝乙,三十一君无不明其德以导民,慎其罚而不轻,亦能加意于狱讼要囚之人。要囚之中,又有分别:其多罪者殄戮之,亦能加意而非失入;其无辜者开释之,亦能加意而非失出。汤后诸王皆能如此,今至于尔君纣,乃不如此,所以亡国而不能以尔多方享有天命也。

呜呼!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丧,有邦间之。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丧。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天惟式敎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

周公又更端而言,先自叹,而后称王命,以告尔辟:「承有夏有殷之文,兼言桀纣屑轻小之意,不集于享,谓诸侯离心,不能合聚之,使来朝享也。有邦,谓商问,犹伐也。蠲洁也。诗曰:『吉蠲爲饎,烝冬祭名。』不蠲烝,若所谓昏弃厥祀,弗答也。圣,谓明智;狂,谓昏惑。五年当时,盖有所指,今不可考,须待也。暇,寛暇也。之子孙,犹之子于归之之念,听谓有善可爱,念而彻天之听也。动,谓警发之。顾乃眷顾之,顾堪可胜也。敎,谓若天啓其衷也。夏殷之亡,非天释去之,皆其自取。惟桀纣有尔多方,而大淫于恶,以图天之命,一一皆有可罪之辞。既总言之,以下又分言桀纣。然于夏则降时丧之下,惟有邦间之一句;于商则降时丧之下,自惟圣罔念至尹尔多方,累十余句。盖前一节

译只有天帝降临于夏,夏王却放纵逸乐,不肯为百姓忧虑,于是大行淫乱昏庸,不能终日勤勉于天道的教化,这乃是你们所听说的。他谋划天帝的命令,不能开通百姓所依归的道路,于是天帝降下重罚,加剧夏朝的混乱。由于内部开始发生动乱,不能灵验地承奉祭祀之事,没有日益增进恭敬之心,对百姓宽缓仁厚,只有夏朝的百姓,贪婪暴怒,日益勤勉地作恶,伤害夏京的民众。天帝于是寻求能作百姓君主的人,于是将光显美好的天命降给成汤,诛灭夏朝。因为天帝不给予纯粹(的福佑),所以只有凭借你们多方有义气的百姓,不能长久地享有福泽。只有夏朝那些恭敬的士人,大不能明察并保有百姓,于是共同虐待百姓,以至于各种行为,大不能开通。只有成汤能够凭借你们多方百姓,简选替代夏朝作为百姓的君主,谨慎对待百姓所依归的道路,于是勤勉于百姓,刑罚也用来勤勉,以至于帝乙,没有不明德慎罚的,也能勤勉,拘禁诛杀多罪之人,也能勤勉,开释无辜之人,也能勤勉。现在到了你们的君主,不能凭借你们多方百姓享有天命,周朝取代殷朝,就像殷朝取代夏朝一样。所以先举夏亡殷兴之事,接着提到殷亡周兴之事,来晓喻殷民,使他们知道天命。慼是忧,言是语,辞是淫昏,谓沉溺迷惑;劝是勤勉之意;帝之廸,谓天道开通悟也;丽是民所依也;甲是始也;旅是祭名,周官有大故则旅上帝。灵承于旅,犹曰灵承帝事也;进之恭,犹曰日跻之敬也;舒是缓;叨是贪;懫是忿;日钦,谓孜孜为恶,犹孜孜为善者之敬也;劓割,谓伤害之;夏邑,畿内之民也;享,飨通,谓歆受而有之也;恭多士,桀以为恭而任之者也;简者,阅视选择之意。夏之盛时,帝降格于夏而眷佑之,有道桀大其纵逸,不肯忧民之忧,大为淫昏,而不能一日劝勉于帝之迪,此乃尔所素闻。善图帝命者,惟得民心则天命固矣。桀则不然,其图帝之命也,不能通悟民之所依,故天降罚而增崇其乱于有夏。国之治者,天福之也;国之乱者,天罚之也。桀之亡,因始于其家国之乱,遂至失天下而不克灵承上帝之祀事,盖以桀无能日跻其敬以宽裕其民,乃惟日务贪虐以伤害其民。桀既不君,天惟于是求其可以为民主者,而大降光显休美之命于成汤,俾伐夏而绝其命,惟天不与桀故。不能以尔多方之义民,永久多年享而有之。民之于君,以义合。天与之,则能有其民;天不与,则不能有其民矣。故曰:义民非特桀一人为虐,夏之多士,亦大不能明而保享其民,乃相与共虐其民。至于凡百所为,皆不能通悟于保享其民之事。惟汤能以尔多方之民为臣,所简选以代夏而为之主。盖汤心谨慎,惟恐民失其依,故乃劝勉加意于其民,尤于刑而加意。由汤至于帝乙,三十一君无不明其德以导民,慎其罚而不轻,亦能加意于狱讼要囚之人。要囚之中,又有分别:其多罪者殄戮之,亦能加意而非失入;其无辜者开释之,亦能加意而非失出。汤后诸王皆能如此,今至于尔君纣,乃不如此,所以亡国而不能以尔多方享有天命也。

呜呼!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丧,有邦间之。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丧。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天惟式敎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

周公又更端而言,先自叹,而后称王命,以告尔辟:“承有夏有殷之文,兼言桀纣屑轻小之意,不集于享,谓诸侯离心,不能合聚之,使来朝享也。有邦,谓商问,犹伐也。蠲洁也。诗曰:‘吉蠲为饎,烝冬祭名。’不蠲烝,若所谓昏弃厥祀,弗答也。圣,谓明智;狂,谓昏惑。五年当时,盖有所指,今不可考,须待也。暇,宽暇也。之子孙,犹之子于归之之念,听谓有善可爱,念而彻天之听也。动,谓警发之。顾乃眷顾之,顾堪可胜也。敎,谓若天启其衷也。夏殷之亡,非天释去之,皆其自取。惟桀纣有尔多方,而大淫于恶,以图天之命,一一皆有可罪之辞。既总言之,以下又分言桀纣。然于夏则降时丧之下,惟有邦间之一句;于商则降时丧之下,自惟圣罔念至尹尔多方,累十余句。盖前一节

言夏已详,而言殷犹略,故于此一节略于夏而详于殷也。明智之人一不念,则即爲昏惑;昏惑之人一克念,则即爲明智。故纣虽极恶,未尝不可改而善也。自武王克商之年,追数五年之前,纣恶已极,商已当亡,然天以其爲商先王子孙,故须待寛暇,未遽亡之,犹冀其能改,可作民主。及五年之乆,纣卒无一善之可念,听天于是求民主于四方诸侯,大动以谴告,商纣之威,开悟尔多方之国,顾有可胜天之眷顾者,而尔多方又无可胜眷顾之人。惟我周王,善奉皇天之祀,克用其德,遂令爲神天之主。天实敎我,而用休羙之命以休之,简选而畀之以殷命,使尹尔之多方也。」

译关于夏朝的论述已经详尽,而对殷朝的论述尚显简略,因此在这一节中,对夏朝略写而对殷朝详写。明智的人一旦不深思,就会立刻变得昏乱迷惑;昏乱迷惑的人一旦能克制私念深思,就会立刻变得明智。所以商纣王虽然邪恶到了极点,也并非不能改过向善。从周武王攻克商朝的那一年,往前推算五年之前,纣王的恶行已经登峰造极,商朝也应当灭亡了,然而上天因为他是商朝先王的子孙,所以需要等待宽裕的时间,没有立刻灭亡他,还是希望他能改过,可以成为天下的君主。等到过了五年之久,纣王终究没有一件善事值得称道,于是上天在四方诸侯中寻求天下的君主,用巨大的灾变来谴责警告,商纣王的威势,使许多国家醒悟,然而这些国家中并没有能够胜过上天眷顾的人,而这些国家中也没有能够承受上天眷顾的人。只有我们周王,善于奉行皇天的祭祀,能够运用他的德行,于是让他成为神天的主宰。上天确实教导我,并用美好的天命来嘉奖他,简选并授予他殷朝的天命,让他治理你们这些多方之人。

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尔曷不惠王熈天之命?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作不典图忱于正。尔乃惟逸惟颇,大逺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我惟时其敎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

夹左右辅之也。介相助也。乂犹用乂厥辟之乂。惠顺也。熈光显也。播弃也不典逆理乱常也。图忱于正谓图复商也。大逺犹曰大逆也。逺者违去也。离逖尔土谓离去所居逺徙它处也。上文言商之亡周之兴皆天命。谋复商者不知天命也。所以不容不以言解惑。今我曷敢多言以告我惟大降下尔四国之民以敎命也。尔多方何不诚心以利益于尔乎?何不辅助我周王享有天命乎?何不惠顺我王光显天命乎?尔乃导迪至屡而尚不安靖。尔心未能自爱。乃大不安天命。乃轻弃天命。乃自爲逆乱。图欲使已亡之国诚得再居天下之正。乃惟纵逸颇僻大逆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取天之祸。我则当致天之罚徙逺尔所居之土。我周仁厚未忍遽流放尔。今尔庶几得以如旧保有尔之田宅。我惟于是而敎告汝。我惟于是而战汝之国。讯汝之罪。俘汝之身以至于此略示惩戒。既不杀汝而复使汝归宅汝之宅田。汝之田若至再至三又不用我所降之敎命。我乃大罚殛汝。罚即上文天罚之罚。殛犹殛鲧之殛谓迁徙流放也。至此之时非我有周所秉之德不能安宁。乃汝自召此罪。多方盖是徐奄淮夷及所灭五十国之人从殷以叛者罪当流放。今但告之曰离逖曰罚殛而未忍刑之。其后多方之民卒免迁徙。惟纣都之民怀商之念深虑其不静。故于是年迁洛。所迁者纣都之民非多方之民也。

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我非是多诰,惟敬告尔以敎命而已。又言,是惟尔之一初,乃尔去恶从善,改旧爲新之时。若自今以后,不能敬行和睦之道,犹复乖戾,则自厎于罚,无我怨也。

  立政

立政,谓建立政事之人,犹曰知政、执政也。唐虞之百揆,周之冢宰,后世之丞相,是也。篇内官职非一,而独取此二字名篇,以其爲众职之首也。成王归自伐奄,周公敎以用人之道,官制犹因殷、夏之旧,盖其时制作未定,未有《周官》六典也。

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

常以有常德之人居此官也。伯,长民者也。文武时,召公爲伯,而宣化于外,盖其职也。任,任事者也。文武时,周公爲宰,而秉政于中,盖其职也。凖人,掌法之官,刑法当如凖之平,故曰凖人。缀衣幄帐也,如幕人掌次之类。虎贲,衞王者,如虎贲氏、旅贲氏之类。周公率羣臣进戒于王,而賛之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羣臣用皆进戒,而曰:「王左右之臣,有长民者,有任事者,有平法者,有居而张设者,有行而防衞者,皆不可不谨选其人。」周公不待其辞之毕于王前,叹羙羣臣所戒,谓羙哉斯言也。然能以五官不得其人爲忧者,鲜哉。前周公若曰,公与羣臣言也;后周公曰,公与王言也。

  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敎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德则乃宅人竞强也迪知忱恂真实知之信之也九德之行见臯陶谟面犹向也训顺也古之人惟有夏之君乃当王室大强之时而求贤以事天有真知实能九德之行者乃敢告戒其君先致其尊敬而曰拜手稽首后矣复尽其忠爱而曰得人以居是三者之官斯可以爲后也然谋度其人而向之者必其大顺于德乃可以爲居是官之人

兹乃三宅无义,民桀德惟乃弗作徃,任是惟暴德,罔后承。上文言此,夏桀之时,居三官者皆无善人,盖

译如今我怎敢多言?我只是要大大地降下天命,以教化你们四方之民。你们为何不诚心宽厚地对待你们各方之人?你们为何不辅佐我周王,以享有上天的天命?你们为何不顺从我王,以光大上天的天命?你们却屡次引导自己不安分,你们的心未能自爱。你们竟不重视上天的天命,你们竟轻弃上天的天命,你们竟自作违背常理之事,图谋使已亡的商朝重新居于天下之正位。你们只知放纵逸乐、偏颇邪僻,大大违背王命,那么就是你们各方招致上天的威怒。我将执行上天的惩罚,使你们远离故土。如今你们尚且安居于你们的家宅,耕种你们的田地。我只是适时地教诲告诫你们,我只是适时地征伐你们、审讯你们的罪行、俘获你们的人身。到了第二次,到了第三次,仍然有人不服从,我便降下天命,我将大大惩罚流放你们。并非我周朝所秉持的德行不能安宁,而是你们自己招致罪祸。

王说:“我并非多言,我只是恭敬地告诫你们。天命又说:‘这是你们起初之时,若不能敬行和睦之道,那就不要怨恨我。’”

《立政》

《立政》,意思是建立掌管政事的人,犹如说知政、执政。唐虞时期的百揆,周朝的冢宰,后世的丞相,就是这类职位。篇中官职不止一种,却独取这两个字作为篇名,因为它是众职之首。成王从讨伐奄国归来,周公教诲他用人之道,官制仍沿袭殷、夏的旧制,大概那时制度尚未确定,还没有《周官》六典。

周公好像说:“拜手稽首,向继位的天子王报告。于是全都告诫王说:‘王的左右近臣,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说:“唉!赞美这些知道忧虑的人,真是少见啊!”

常伯,是以有常德的人居于此官。伯,是统领百姓的人。文王武王时,召公担任伯,而在外宣化,这就是他的职责。常任,是担任职务的人。文王武王时,周公担任宰,而在内秉政,这就是他的职责。准人,是掌管刑法的官员,刑法应当像准星一样公平,所以叫准人。缀衣,是掌管帷帐的,如同幕人掌管次舍之类。虎贲,是保卫王的,如同虎贲氏、旅贲氏之类。周公率领群臣进谏告诫王,并赞叹说:“拜手稽首,向继位的天子王报告。”群臣全都进谏,说:“王左右的臣子,有统领百姓的,有担任职务的,有平断刑法的,有居内张设帷帐的,有出行防卫的,都不可不谨慎选拔人选。”周公不等他们在王面前说完,就赞叹群臣的告诫,说:“美哉,这些话。”然而能以五官不得其人而忧虑的人,真是少见啊。前面的“周公若曰”,是周公与群臣说话;后面的“周公曰”,是周公与王说话。

古之人引导,只有夏朝,当时王室强大,吁求俊才,尊崇上帝,引导并真诚信服于九德的实行,才敢告诫教化他们的君主,说:“拜手稽首,君主啊。”说:“安置你的事务,安置你的牧官,安置你的准人,这才算是君主。”谋划面向,用大顺于德,那么才安置人。竞,强盛也。迪知忱恂,真实地知道、信服也。九德的实行,见《皋陶谟》。面,犹向也。训,顺也。古之人只有夏朝的君主,当时王室强盛,而求贤以事奉上天,有真实知道并能实行九德的人,才敢告诫他们的君主,先致其尊敬而说:“拜手稽首,君主啊。”又尽其忠爱而说:“得人以居此三者之官,这才可以称为君主。”然而谋划度察其人而面向他的,必定是大顺于德的,才可以作为居此官的人。

这时那三官没有善人,夏桀的德行,只是不任用往日的贤人,任用那些暴虐之德的人,没有后代继承。上文说这些,夏桀之时,居三官者皆无善人,大概

由桀于有德之人弗以爲徃昔所任而弃之,所任者惟暴德之人,所以丧国而无继嗣也。

译夏桀对于有德行的人,不把他们当作过去所任用的人而加以抛弃,所任用的只有残暴无德的人,这就是他丧失国家且没有后代继承的原因。

亦越成汤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

严惟犹曰:「恭惟严惟丕式四字,并发语辞。汤自七十里升爲天子,大能理上帝之明命。用以居是官之人,无不称其位。未居其官而言其有才者,无不称其人。所任得人,故王畿千里之民,皆和睦;四方诸侯之国,皆见其所任之爲有德。」

呜呼!其在受德暋?惟羞刑暴德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

羞刑进,任刑戮者,同厥邦,谓共涖侯国;庶习逸德,羣众相习爲纵逸者,同厥政,谓共治王事;奄谓包覆而有之,甸谓井牧其地以授民。纣于有德之人,冺昏而不能明,惟与羞刑、暴德之人共国;庶习逸德之人共政。上帝敬致其罚,乃使我周有此诸夏。用商所受之命,而奄甸其万姓。万姓者,商之受命民,而今爲周所有也。

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立政任人,凖夫牧。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

三宅居其位,克知其心者,知其能官也。三俊有其才,灼见其心者,见其可用也。得人以治,天职可当天心矣。所以敬事上帝也。立民如立之,斯立之。立谓植民之生也。立民之长,伯常伯也。即夏之宅乃牧,在帝朝则四岳统十二牧是也。立政之任人,常任也。即夏之宅乃事,在帝朝则百揆统九官是也。凖夫凖人也。即夏之宅乃凖,在帝朝则臯陶作士是也。夫下牧字衍,夏氏曰:「凖夫牧,谓凖夫不专任法,以仁政牧民爲事也。」今详立民、立政二官,大臣也,职位相等。凖夫掌刑之一职耳。以民命爲重,故与二官并而曰作三事。趣爲掌养马,左车、左右车、右携持也。携仆执辔御车者也。官之所居曰府,庶府众官府也。大都都鄙之逺者,除食邑采地外爲公邑,王使大夫治之。庶府非一,其贱者又有艺人焉。艺伎也,医卜之类。大都最逺,其近者又有表臣焉。表外也,郊外治公邑之臣也。虎贲、缀衣、趣马之下,言小尹。庶府大都之下,言小伯,皆其属也。左右携仆、艺人、表臣之下,言百司,该其余也。太史掌六典、八则、八法,不可杂于众职之中,故特出于后,而其下文继之以尹伯,该其属。总之以庶常吉士,该其余。司徒、司马、司空,诸侯之三卿,亚者大夫,旅者众士。三卿王所命,大夫士亦以名达于王者欤。夷微、卢烝,夷蛮之国,蒙北亳、谷熟、南亳、偃师、西亳、阪险也。夷蛮小国,前代故都及险要之地,皆以王官爲之尹。此言文武之时,大小内外之官皆得人也。

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愼。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愼。文王罔敢知于兹。

克厥宅心,能以宅官者之心爲心也。立兹常事,谓立事之官,即任人也。司即凖夫也,牧即长伯也。能于立事、司牧之官,以能得俊有德者居之。惟能心其心,故能于其官而能得其人也。三「克」字皆谓文王能之。兼犹言参预也。庶言,诸多是非淆乱之言;庶狱,诸多鞫辩争讼之事;庶愼,诸多禁戒储备之事。陈氏曰:「之犹及也。」澄案:有司之牧夫,其立文犹《月令》言参保介之御。兼文王不下侵臣职,惟信任凖人及牧夫违逆也。是训用违,谓庶言之顺逆及庶狱、庶愼,文王皆不敢自知。知犹知政之知,得人而信任之笃。文王所以尽君道也。

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

率循敉功,安天下之功,义德处事合宜者,容德。其心有容者,武王率循文王之功,其于义德之人,用之而不敢替。率循文王之谋,其于容德之人,从之而不敢违。盖拯民危急,必资剸裁之能;贻谋宏逺,必资寛

译还有成汤升格为天子,大能治理上帝的明命,于是任用三宅,三宅能胜任其职;任用三俊,三俊能胜任其才。恭敬地以伟大的法度,能任用三宅三俊。在商都,能使都城和睦;在四方,能大显德行。

恭敬地以伟大的法度,并发语辞。汤从七十里之地升为天子,大能治理上帝的明命。所任用居官之人,无不称职;未居其位而称其有才之人,无不称其才。所任用的都是贤能之人,所以王畿千里之民,都和睦;四方诸侯之国,都看到其所任用的贤能之人有德。

唉!纣王对德行昏昧不明吗?他只任用施行刑罚、暴虐无德之人,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只任用那些习惯于纵逸无德之人,与他们共同处理政务。上帝敬重地惩罚他,于是让我周朝拥有夏朝,遵循商朝所受的天命,覆盖并治理万民。

进用施行刑罚之人,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是说共同治理诸侯国;习惯于纵逸无德之人,与他们共同处理政务,是说共同治理王事;覆盖是说覆盖并拥有,治理是说划分土地授予民众。纣王对于有德之人,昏昧而不能明察,只与进用刑罚、暴虐无德之人共同治国;与习惯于纵逸无德之人共同理政。上帝敬重地施加惩罚,于是让我周朝拥有这些华夏之地。遵循商朝所受的天命,而覆盖治理其万民。万民,是商朝所受天命之民,而今为周朝所有。

还有文王、武王能知道三宅的心,明察三俊的心,以此恭敬地侍奉上帝。设立民众的长官,设立处理政务的任人,以准夫治理民众。设立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

三宅居其位,能知道他们的心,是知道他们能胜任官职;三俊有其才,明察他们的心,是看到他们可用。得到贤能之人来治理,天职可以符合天心。所以能恭敬地侍奉上帝。设立民众,如同树立他们,使他们得以生存。设立民众的长官,伯是常伯。即夏朝的宅乃牧,在帝朝则是四岳统领十二牧。设立处理政务的任人,是常任。即夏朝的宅乃事,在帝朝则是百揆统领九官。准夫是准人。即夏朝的宅乃准,在帝朝则是皋陶作士。夫字下的牧字是衍文,夏氏说:“准夫牧,是说准夫不专任法律,以仁政治理民众为事。”现在详细考察设立民众、设立政务这两个官职,是大臣,职位相等。准夫掌管刑罚这一职事。因为以民众的生命为重,所以与这两个官职并列称为三事。趣马是掌管养马,左车、左右车、右携持。携仆是执辔驾车的人。官署所在的地方叫府,庶府是众多官府。大都都鄙之远者,除食邑采地外为公邑,王派大夫治理。庶府不止一个,其卑贱者又有艺人。艺伎,是医卜之类。大都最远,其近者又有表臣。表是外,郊外治理公邑的臣。虎贲、缀衣、趣马之下,说小尹。庶府大都之下,说小伯,都是他们的属官。左右携仆、艺人、表臣之下,说百司,包括其余的。太史掌管六典、八则、八法,不可混杂于众职之中,所以特别列在后面,而其下文接着说尹伯,包括其属官。总之以庶常吉士,包括其余的。司徒、司马、司空,是诸侯的三卿,亚是大夫,旅是众士。三卿是王所任命,大夫士也以名达于王吗?夷微、卢烝,是夷蛮之国,蒙北亳、谷熟、南亳、偃师、西亳、阪险。夷蛮小国,前代故都及险要之地,都以王官为尹。此言文武之时,大小内外之官皆得人也。

文王能知道其宅心,于是能设立这些常事。司牧人以能俊有德,文王不兼管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不敢知于兹。

能知道其宅心,能以宅官者之心为心。设立这些常事,是说设立事之官,即任人。司即准夫,牧即长伯。能于立事、司牧之官,以能得俊有德者居之。惟能心其心,故能于其官而能得其人也。三“克”字皆谓文王能之。兼犹言参预。庶言,诸多是非淆乱之言;庶狱,诸多鞫辩争讼之事;庶慎,诸多禁戒储备之事。陈氏说:“之犹及也。”澄案:有司之牧夫,其立文犹《月令》言参保介之御。兼文王不下侵臣职,惟信任准人及牧夫违逆也。是训用违,谓庶言之顺逆及庶狱、庶慎,文王皆不敢自知。知犹知政之知,得人而信任之笃。文王所以尽君道也。

还有武王,遵循敉功,不敢废弃其义德,遵循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

遵循敉功,安天下之功,义德处事合宜者,容德。其心有容者,武王遵循文王之功,其于义德之人,用之而不敢废弃。遵循文王之谋,其于容德之人,从之而不敢违。盖拯民危急,必资剸裁之能;贻谋宏远,必资宽

大之度。此武王述事继志而不改父之臣,故父子并受此大大之基业也。

译这是宏大的法度。武王陈述先王的事迹,继承先王的遗志而不改变先王的臣属,所以父子共同承受这宏大的基业。

呜呼!孺子王矣。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凖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愼。时则勿有间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以乂我受民。

继自今言,继续自今以徃也。此一节六“我”字,皆我成王也。立政立事之人,即常任也。若谓如此也,相佑助之也。受民,王之民,受之于天,受之于祖宗也。和不乖戾也。自一话一言,即所谓庶言也。末终成德之彦,即三宅之俊,有德者也。自今以徃王于三事之官,当灼然知其如此,乃使之爲治,谓知之贵乎明也。使之相我所受之民,和我庶狱庶愼之事,勿有以间之,而不得专意爲治。至于庶言,则自始至终,一惟成德之羙士是谘,献可替否,以乂我所受之民,谓任之贵乎专也。

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愼,惟正是乂之。

成王、武王之文子,文王之文孙。周公谓:“我已受人言之羙者,皆告之于王,则所谓庶言不劳,王之自择其美恶矣。惟有庶狱、庶慎之事,其勿自用而至于误,但当付之于人以治之。正者,官之长即常任常伯凖人之官也。盖言之当择,狱之当决,事之当谨,皆不易能。人君苟恃已自用,一或至误,虽悔何及?惟当求贤审官,委任责成,则自收得人之效。此周公所以拳拳于成王也。”

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凖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兹乃俾乂。

克宅之谓能,以可居是官者居之。绎如绎丝,谓又从而由绎之,审度之详也。商人与文王于三事之官,详察其可,而后使之治。

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训于德,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

憸人,小人也。小人不顺于德,使其君无能光显以在世,故戒以勿用憸人,而惟用吉士也。劢,勉力也。此申言上文之意,言立政之官,当择其人。

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不云庶言、庶慎,举其中以该之,省文也。此申上文之意,言凖牧之官当专其任也。三官皆当择人而专任,两节之文互相备。

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

诘治也,诘戎兵,谓农隙讲武事,田猎选车徒之类。陟,犹行也。禹迹,禹治水所行之旧迹也。方行,徧行也。觐,显见也。耿,光德之辉也。扬,振发也。大烈,业之盛也。文王以方伯专征伐,武王一戎衣有天下,其光烈如此。成王伐奄而归,兵威逺被。周公欲其继今毋忘武备,以显扬文武之德业,故言及此。或疑此一节与前后文意不接,恐有脱简。

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

承上文王、武王而言,故称成王爲后王。常人有常德之人,三事常任爲重,故独举此一官以结一篇之意。此第一章。

周公若曰:「太史司冦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

司冦刑官苏国公爵名忿生,武王时爲司冦,敬不敢慢,忽也尔?今苏公也,由用长我王国,谓延国祚也。列者,前后相比,犹今言例也。苏公能敬其所用之狱,今亦于此而有慎,以例比并权轻重之中而用其罚也。周公呼太史而告以苏公敬狱之事,太史书之简防,因此篇。周公戒成王以勿误庶狱,而附记于其后,非一时之言也。

  此第二章

  顾命

顾还视也。成王将崩,命羣臣立康王。临死回顾,而发命。故曰《顾命》。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

成王崩年,之四月,不怿,疾甚也。天子之疾,曰不怿,曰不豫,崩曰登遐,曰宴驾,皆臣子不忍斥言之也。

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慿玉几,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衞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

洮,盥手也;颒,沃面也。水以水洮颒之也。发大命,临羣臣,必斋戒沐浴;今疾病,故但洮颒也。相,相礼者;被冕服,以衮冕服被王身也。几,所慿以爲安;玉几,以玉饰几也。凡大朝觐,

译唉!年轻的君王啊,您即将继位了。从今以后,我们应当设立政事,任用官员,以准人和牧夫为准则。我们应当明察知晓那些顺从的人,于是让他们治理并辅佐我承受上天恩赐的百姓,调和各种诉讼和谨慎之事。这时就不要有任何人从中离间。从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来看,我始终只推崇那些具有完美品德的贤才,来治理我承受的百姓。

从今以后,继续从今往后的意思。这一节中的六个“我”字,都是指成王。设立政事和事务的人,就是常任的官员。“若”意为如此,“相”意为辅助。受民,即君王承受上天和祖宗恩赐的百姓。“和”意为不乖违。从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即所谓的众言。始终推崇完美品德的贤才,即三宅中的俊才,有德行的人。从今以后,君王对于三事之官,应当明察知晓他们的情况,于是让他们治理,说的是了解贵在明察。让他们辅助我承受的百姓,调和各种诉讼和谨慎之事,不要有人从中离间,使他们不能专心治理。至于众言,则从始至终,只咨询那些完美品德的贤士,采纳正确的,废除错误的,来治理我承受的百姓,说的是任用贵在专一。

唉!我周公旦已经接受了人们美好的言论,都告诉了年轻的君王。从今以后,文王的子孙,不要在各种诉讼和谨慎之事上出错,只有公正才能治理好。

成王是武王的文子,文王的文孙。周公说:“我已经接受了人们美好的言论,都告诉了君王,那么所谓的众言就不必劳烦,君王自己选择好坏就行了。只有各种诉讼、谨慎之事,不要自以为是而导致错误,只应当交给别人去治理。正,即长官,也就是常任、常伯、准人等官员。大概言论应当选择,诉讼应当决断,事务应当谨慎,都不容易做好。君主如果自以为是,一旦出错,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应当寻求贤才,审慎选官,委任责任,自然能收到得人的效果。这就是周公对成王谆谆告诫的原因。”

自古以来,商人以及我们的周文王设立政事,任用官员,牧夫和准人,都能够安置他们,能够详细推究他们,这才让他们治理。

能够安置他们,意思是能够任用适合担任该官职的人。推究如同抽丝,意思是进而详细推究,审慎考察得很详细。商人和文王对于三事之官,详细考察其是否合适,然后才让他们治理。

国家就没有设立政事,任用奸邪之人,不遵循道德,因此不能光显于世。从今以后设立政事,不要任用奸邪之人,只任用贤良之士,用来勉力辅助我们的国家。

奸邪之人,即小人。小人不顺从道德,使他们的君主不能光显于世,所以告诫不要任用奸邪之人,只任用贤良之士。劢,勉力的意思。这是重申上文的意思,说设立政事的官员,应当选择合适的人。

现在文王的子孙、年轻的君王继位了,不要在各种诉讼上出错。只有主管牧夫的官员,不说众言、众慎,是举其中一类来概括全部,是省略文字。这是重申上文的意思,说准人和牧夫的官员应当专任其职。三个官职都应当选择合适的人并专任,两节的文字互相补充。

他们能够整治你们的军队,以遵循大禹的足迹,遍行天下,直到海外,没有不服从的,以显现文王的光辉德行,以发扬武王的伟大功业。

诘,整治的意思。诘戎兵,指农闲时讲习武事,田猎时选拔车兵步兵之类。陟,如同行的意思。禹迹,大禹治水所走过的旧迹。方行,遍行的意思。觐,显现的意思。耿,光辉的意思。扬,发扬的意思。大烈,盛大的功业。文王作为方伯专征伐,武王一戎衣而有天下,他们的光辉功业如此。成王讨伐奄国而归来,兵威远播。周公希望他今后不忘武备,以显扬文武的德业,所以说到这些。有人怀疑这一节与前后文意不连贯,恐怕有脱简。

唉!从今以后,君王设立政事,只能够任用有常德的人。

承接上文文王、武王而言,所以称成王为后王。常人,有常德的人,三事常任最为重要,所以只举这一官职来总结全篇的意思。这是第一章。

周公说:“太史、司寇苏公,恭敬地处理诉讼,以延长我们王国的国运。这时要有谨慎,以并列使用中等的刑罚。”

司寇是刑官,苏公是国爵名,名叫忿生,武王时担任司寇,恭敬不敢怠慢。现在苏公也这样,由他来延长我们王国的国运。列,前后相比,如同现在说的例子。苏公能恭敬处理他所用的诉讼,现在也在这里有谨慎,以并列权衡轻重的中道而使用刑罚。周公呼唤太史,告诉他苏公恭敬处理诉讼的事,太史把它记录在简册上,因此这篇。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在众狱上出错,而附记在后面,不是一时说的话。

这是第二章

顾命

顾,回视的意思。成王将要去世,命令群臣拥立康王。临死回顾,而发布命令。所以叫《顾命》。

只有四月,月亮初生,君王身体不适。

成王去世那年,四月,不怿,病重的意思。天子的疾病,说不怿,说不豫,去世说登遐,说宴驾,都是臣子不忍心直说的意思。

甲子日,君王于是洗手洗脸,由相礼的人为他穿戴冕服,靠着玉几,于是同时召见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

洮,洗手的意思;颒,洗脸的意思。水,用水洗手洗脸。发布重大命令,面对群臣,必须斋戒沐浴;现在因为疾病,所以只洗手洗脸。相,相礼的人;被冕服,用衮冕服给君王穿上。几,靠着以安身的器具;玉几,用玉装饰的几。凡是大朝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