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古今医鉴》，龚信著。序 我任职于台省，历经三朝，辅佐处理各项政务。想到天下百姓中，不免有因饥寒、困穷、颠沛流离而无处申诉求助的人，我便思考如何使他们得以生存、养息和安定，以扩大圣明天子的仁爱生民之德，使他们进入仁慈长寿的境地。我曾经为此竭尽心力。近来因年老多病，请求退居林下，蒙皇帝下诏准许归乡，承受了深厚的恩宠，无所事事，每天只是关门查阅医方，寻求所谓调养身体的适宜方法和应当戒避的事项，以延长寿命，并求得最终的福佑。然而医书篇章浩繁，议论又多又杂。想找到文章简约而内容详尽、言辞简洁而意义恰当的书，实在很难。一天，金溪的世医龚生拿着《古今医鉴》来拜访我，说：“这部书是家父和廷贤共同编纂的，想付印刊行，幸望您在卷首赐下几句嘉言。” 我读了这部书，见它上溯岐黄之学，尊奉仓公、扁鹊，下至刘完素、张从正、李东垣等历代名家。凡是论述精细周详、脉法和医方神妙的内容，全都采集汇编了。先讲脉息，其次讲病证，最后讲治病的方剂。建立纲要，编成十六卷。并且游历了两京地区。历经各省，沿途经过许昌，抵达扶沟。凡是士大夫家珍藏的秘录，没有不搜集其中精华的，经过二十多年，这部书才编成。这确实是向远古考察先圣留下的言论，以承继医学的正统传授；又就近采纳诸位儒者的确切论述，用来昭示已经形成的法则。我前面所说的“文章简约而内容详尽、言辞简洁而意义恰当”，除了这部书，还有什么能做到呢？用《医鉴》来命名，确实名副其实，并非虚妄。龚生不把它私自藏起来，而是与天下后世共同分享，那么从事医学的人得到它并奉为宗法，就可以考察古代、验证当今，诊察脉象、治疗疾病。就像手持镜子照看万物一样，以此驱散天下人的昏暗。” 天下百姓都能成为在太平时代安享天年、寿终正寝的人，这功德难道会小吗？我又曾听说古人说过：“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次等的医生医治人。” 又说：“得志时可以做贤能的宰相，不得志时可以做高明的医生。” 龚生若能以这种道理推行于天下，使人人都进入仁慈长寿的境地，圣明天子爱护生命的恩德就更加广大了。这样又何必在意穷困与显达、次等与上等的区别呢？于是写下这些话，以彰显他用心仁厚。龚生名廷贤，字子才，别号云林，是江西金溪人。他的父亲号西园，名讳信，字瑞之。父子二人都凭借医术在世间广受推重。扶沟三周刘自强撰写。卷首序文 我小时候学习儒学，读到张载《西铭》说：天下所有疲弱衰病、生活困苦、身体残缺的人，都是我的兄弟。韩愈《原道》说：应当为他们提供医药，以救助他们免于夭折。我深深赞叹两位先生的话，这正是把百姓视为同胞、把万物视为同类的仁爱之心。然而承担【原文“HT”疑为脱漏或乱码】职任，只有宰相在上辅佐天子，调和阴阳，调节并宣通元气，或许才能使疲弱衰病者康复，使国家的命脉长久。我诵读这些话，简直想亲身做到；只是我才能平庸、资质鲁钝，又受到时势困厄。恰逢家父以医术来到燕地和豫地，参与中原事务，医学正统传授已有所得。我因此反省自己，便放弃儒学而学习医学，继承岐黄、仓公、扁鹊的心传，阐发刘完素、张从正、朱丹溪、李东垣的秘诀；对于当时云游各地、对医学教化有所帮助的高士，我尤其竭诚登门拜访，同他们反复讨论、衡量医理。远则尊法先贤，近则取法名医，耗尽精力，反复琢磨，与家父互相切磋、共同探究医理，已经有很多年了。每次诊察疾病，家父先公开地诊察脉息，接着考察病因。至于攻治的方法和方药的配制，也根据脉象、病情斟酌后施用。依照这一方法行医，疗效往往如影随形，没有差错。后来把脉象、病证和治方分门别类，以古今确切的论述为纲要，间或附入自己的见解，互相参照考订；遗漏的加以补充，简略的加以详述，编纂成书。医学有十三科，这部书首先编备了其中的内容，分为八卷，命名为《古今医鉴》。所谓医，就是意。那么为什么取“鉴”这个意思呢？镜子必须空明，才能没有照不到的地方；医生必须明察，才能没有遗漏的疾病。这部书向上考察古代，从古代明确有效的经验中选取内容；向下以当今事实加以验证，从当今明确有效的经验中选取内容。即使是隐伏不显、积久难治的病，也没有不能洞察的；这与镜子照见万物、无论美丑都清楚不差相类似，所以称为“医鉴”。这就是我为它命名的用意。书刚刚编成，我不敢私自珍藏，喜爱它，便交付刊刻，使它公之于天下后世，让医学稍有补益，使疾病得到救治。这与医治国家的贤良宰相相比，虽然作用有大小之不同，但能使疲弱衰病者康复、使濒临夭折者复苏，也正是张载、韩愈二位先生的用心。我没有什么才能，所写的话也没有文采，只在篇首姑且叙述成书的大概；其中校订讹误、订正错误，还要等待后世君子来完成。万历己丑年仲冬吉日，金溪后学龚廷贤写于恒我斋。序 镜子用来照见万物，美丑都显现出来，物体的形状可以直接看见。医学讲究心领神会，本来就不应拘泥于外在形状。那么，为什么称它为“医鉴”呢？把心意用作医学，并把其中精微深奥的内容形诸文字记载，使读者由文字的形迹领会其中的道理；各种疾病、症状、脉象和方剂，都能由此通晓，也像镜子照物一样，美丑全都显现出来。古人把医学称作“鉴”。“鉴”只有一个意思，医学如同镜鉴，也只有这个意思。那么，为什么称作《古今医鉴》呢？镜鉴有古有今，医学仿取各家要诀编成书卷，也有古有今，所以不只称“医鉴”，而一定冠以“古今”二字。把医学比作镜鉴，它观察病证、照察事物，确实能细微到毫发而没有差错。那么，为什么要为它作序呢？《古今医鉴》已经编成，将要刊刻流传于世，当然不能没有序文。那么，谁编成了这部鉴照古今医家的书呢？是金溪云林龚先生。龚先生年轻时学习儒学，后来因【“单子”原文疑误】而弃去儒学，只是平素喜好医治疾病；世俗末流的学医者固守偏见，却不明白医学的根本。于是只遵循他父亲西园先生的心意，取来黄帝《素问》《灵枢》研读，专心钻研精微之处，很快便认识了其中的真正要旨。凡是运气学说中的标本、阴阳升降变化，以及生死的缘由和征兆，都已经分析得清清楚楚。他又阐发成论著，以解释众多疑难问题，于是医名很快在吴楚一带传扬开来。【“遂 然”字样疑有脱误】

译但龚先生认为仅仅在吴楚成名还不够，于是游历大梁，经过许昌，继而北上燕地，在公卿面前施展并传授自己的医术。【“售具术”疑为“售其术”之误】例如大学士中玄高公、大司寇三川刘公，都十分敬重龚先生，授予他官衔，以表示褒奖嘉许。龚先生的名声于是又在燕地、大梁和许昌一带更加盛大，长久流传不息。时间久了，他又汇集周代、汉代的和缓、淳于意等医家，以及金元时期的刘完素、张从正和本朝朱丹溪、戴思恭等人的内容。把各家的奇效验方汇总编成书册，命名为《古今医鉴》。【“括”前疑有脱字】意思是古今医术全都具备于此，就像悬挂着一面镜鉴。先列论说来阐明医理，接着分列门类以详尽说明各项内容，最后附列旁证以扩大见闻。分为八卷，重要的要诀全都具备，按照法则取用，疗效神奇如神。这真是一部不可废弃的医书：凡是学医的人，研究论说就能明白医理，查看门类就能看清病证端绪，参看旁引就能使见识周全；文章简洁而含义丰富，一览便没有遗漏。譬如已经铸成的镜子，用黑锡粉饰，再用【“白HT”原文疑为缺字或乱码】磨光，于是镜体便明亮了。又如美玉般的精美石料，尘垢不能侵蚀它，因此人的眉毛、胡须和鬓发都可以看得清楚。所以把医学称作镜鉴，是可以的。把古今医家的医学称作古今之鉴，也可以。难道岂能被外在形迹所拘束吗？可叹龚先生的仁厚用心，编成这部书并公之于天下，又有远超常人之处。从前长桑君把秘方传给扁鹊，却告诫他不可泄露，只让扁鹊个人承传，不愿公之于天下，这是见识狭小，反而像拿着镜子寻找照明的方法；这种做法不能拿来与龚先生相提并论。庄子说：至人的用心如同镜子，不刻意迎合，也不拒绝排斥，事物来了便如实反映，却不把它藏在心中。这大概说的就是龚先生把这部书公之于世吧。他的父亲西园先生才学丰富、见识高明，是世间儒医；嘉靖末年受到先少保公的特别赏识，曾经想编修这部书，后来由他的儿子云林终于完成。我曾与西园先生相识，因此也了解他的儿子。既然他来请求我，我于是为这部书作序。鄢陵水山刘巡撰写。凡例 学医的门径，必须先做到指下诊脉清楚，才能完全了解病源；熟悉药性之后，才能恰当地根据证候治疗。本书把脉诀、病机、药性、运气等内容中言辞简洁而意义恰当的部分，编排在前面，正是为了启发后学，使他们有所遵循。脉诀方面，各位儒医的论述记载十分详明，这里选取其中切要的内容加以记录；诊得某种脉象应当对应某种疾病，脉象之间的生克关系以及病情的轻重，都能一看便明白。学习的人必须做到手有所感、心有所会，再加以神明般的领悟，这才算善于学习。疾病的发生根源在脏腑，最难察识；必须先知道哪一经亏损，才能知道疾病发生在哪一经；必须调理这一经，该经的疾病才会痊愈。本书对于内伤、外伤、外感等病，逐条分辨、层层分析，论述研究十分详明，使后学知道病因所从来；这样攻治疾病、选用方剂，才能像射箭一样正中目标。治疗疾病必须先辨明虚实寒热；如果补泻温凉用得不恰当，就会像凿柄不合，无法凿入。这里把多年反复验证过的治法，详细附在各病之下；至于采用补法还是泻法、温法还是凉法，其中自有斟酌。掌握这些方法来治疗，病根自然可以全部拔除。方剂有古方，也有今方。这些方剂都是历代医师创制的，我亲自试用、确实屡用屡效的才开始编入；没有试用过的，即使制作精巧，也不收录。这些大概都是人们共同知道的事情，所以不再重复列举方剂创制者的姓氏。今方都是太医院从秘阁传出的，以及各位士大夫家中收藏的方剂。当代名医以及我父子所创制、并且取得疗效的方剂，在每个方剂下面都附列创方者的姓氏、别号和官衔，以表示不忘本源。另外有所谓秘方，是上方异人传授的方剂，不能全部记下传授者姓名，只标注“秘方”二字。我潜心研究医学二十年，向上千万人请教求正，搜尽南北各地奇特而良效的经验，汇集古今秘传而有效的内容；这些方药的制作和来源，都是有根据的。制定方剂有纯虚证、纯实证的方剂，有半虚半实的方剂，有中正平和的方剂，有攻伐峻烈的方剂，有纯治表证、纯治里证的方剂，也有治半表半里证的方剂；都分别明确注明在方剂下面，使后来学习的人知道如何合宜地使用。卷一　脉诀 脉学大要 凡是诊脉的方法，首先要确定寸、关、尺三部，使各部的位置分辨清楚；还要懂得十二经络、五脏六腑，以及五脏与五行相配、四时之间生克制化的道理；还要知道脉搏的息数，分辨浮、沉、迟、数、滑、涩等脉，以及各种脉象按阴阳所主疾病的根源。什么叫三部？就是说，人的两只手都有寸、关、尺三个脉位。凡是诊脉，先用中指在手掌后方摸索，摸到一处略微隆起的小骨头，那就是关脉的位置。然后将食指和无名指分别放在关脉的前后，从关脉向前到鱼际，长度为本人一寸，所以称为寸口，属阳；从关脉向后到尺泽，长度也是本人一寸，所以称为尺部，属阴。寸脉占六分，关脉占六分，其中关脉上方三分延伸到寸部，因此阳在寸部内共得九分，阳数为九；尺部内七分，加上关脉下方伸入尺部的三分，阴在尺部内共得一寸，阴数为十。从寸部起始到尺部终止，共是一寸九分，就是这个道理。身材高长的人，脉也往往较长，诊脉时手指应排得疏一些；身材矮短的人，脉也往往较短，手指应排得密一些。人如果瘦小，就应轻轻按取；人如果肥大，就应按得重一些。性情急躁的人脉来得快，性情迟缓的人脉来得慢。还有一种反关脉，出现在三部脉的后方，或出现在前臂侧面。如果脉越过寸口而上行到鱼际，就叫鱼际脉。有的人左手脉大、右手脉小；有的人左手脉小、右手脉大；有的贵人双手脉象清浅微弱，几乎没有脉；有的人双手脉都洪大。诊察时必须用心辨别。凡是诊脉，首先必须调匀自己的呼吸；男子先诊左手，女子先诊右手。开始轻按以察知脉象，再用中等力量按取，最后用重力按取。将手指向上推移来察知脉象，所谓上，就是关脉以前；将手指向下推移来察知脉象，所谓下，就是关脉以后；将手指向内推移来察知脉象，所谓内，就是脏的脉象；将手指向外推移来察知脉象，所谓外，就是腑的脉象。然后从寸、关、尺三个部位，逐步寻察研究。一呼一吸之间，以脉搏跳动四次为标准。在长叹息的间歇，脉搏跳动五次，这就是平和正常的脉象。如果脉搏跳动过多或不足，就是有病的脉象。人的十二经脉之气，循环运行一昼夜五十周，早晨聚会于寸口，在平旦时达到会合。《内经》说，诊察正常人的脉象，通常应在平旦时进行。至于诊察有病的脉象，就不受昼夜时间的限制。《难经》所说只取寸口，是因为寸口属于手太阴经。上古的诊脉方法有三种：第一，在十二经脉搏动明显的部位各取三部，分为天、地、人，以观察相应的脏腑；第二，参照寸口和人迎两处脉象，按照四时脉象大小的规律来判断疾病；第三，只取寸口，以内外分别判断脏腑，以脉位的高下确定身体形态，这就是叔和所采用的寸口脏腑定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