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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宋大事记讲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大事记讲义卷十五宋 吕中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65–68 段

安石变法

熙宁元年四月,王安石入对。上曰:“方今治当何先?”安石曰:“以择术为先。”上问:“唐太宗如何?”对曰:“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为不尽合先王。尧舜所为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上曰:“卿可谓责难于君。”安石曰:“愿以讲学为事。”退而上疏曰:“伏惟太祖躬上知独断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伪,故能驾驭将帅,训齐士卒,外折夷狄,内平中国,除苛赋,止虐刑,废强狼之藩镇,诛贪赃之官吏。此所以百年无事也。仁宗之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寛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悫始终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持恶吏之残扰,宁屈已弃财,于夷狄而终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偏听之说,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疎逺而随之以相坐之法,盖监司州县无敢暴虐,擅发调以伤百姓。自夏人顺服,蛮夷遂无大变,逺人得免于兵死,而中国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于今日者,此未尝妄杀一人、妄兴一役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其自谨厚,或甚于闾巷之人,此刑公而平之效也。募天下骁勇横猾以为兵, 至百万,非有良将以驭之而谋变者輙平,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吏,非有能吏以勾考。讥其理财无人也。而窃盗者輙发,凶年饥岁,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讥其恤民无政。而 攘者輙斥,此赏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能大擅威福,广私贿赂,一有奸慝,随即上闻,贪邪横猾,间或得用,未尝得久,此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听之效也。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谏升擢之下,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见收者,讥其未能尽去小人,讥其未能尽用君子也。此固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疎逺而随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之日,天下号恸如丧考妣,此寛仁恭俭忠恕诚悫之效也。此褒仁宗而实贬之,然仁宗大徳,安石自不能掩也。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羣臣之议,讥其不任大臣。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讥其讲学具文。出而亲政不过有司之细故,讥其亲细务。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讥其不复古制。一切因仍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讥其循弊法。君子非不见贵,而小人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而邪说亦有时而用。此流俗之所以发。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说;更学校贡举之法自此发之。以科名歴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用人者取新进自此发之。监司无考察之人,守将非拣选之吏;分遣使置提举自此发之。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欲定考课之法而游谈之众亦得以乱其真,故冇国是之论。徒养望者多得显官,而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此庆厯治平诸公所以逐也。农民扰于徭役而未尝特见优恤,此免役法农田令之始。又不为之置官以修水土之利;故遣使修水利。兵土杂于疲老,而未尝申勅训练,并营自此始。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场之权;置将官自此始。宿卫则聚卒伍,无頼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覊縻之;治置保甲自此始。宗室则无教训选学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疎隆杀之宜;宗室补外官自此始。至于理财,大抵无法,此一句安石变法之大意也然特见于其后安石之深谋有在矣故上再三诘之而终不对也。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既非夷狄昌盛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其后纷更政事皆本于此。”

安石祖宗不足法之论始于此然安石尝谓如太祖刚健能断大事不牵流俗众议此所当法也其后因论并营事安石曰五代兵骄太祖所见与常人同则因循姑息终不成大业论劾官吏事曰太祖敢于诛杀论人主作威福则曰太祖尽诛川班所以消人臣悖慢之气而长人主威权则安石所谓祖宗不足法者大抵指仁宗而言而犹欲法太祖之刚断也然太祖变五代之法特变其大意而事体顿异今安石但言太祖之刚断而不知太祖之大意但言削藩镇驭将帅之威权而不知结民心伸士气通下情培国本使建隆之剏造亦如熙宁之纷更则事无可成者矣法太祖当法其大意安石则言其雄断而已论仁宗者当论其大徳安石则言其弊政而已夫祖宗之法既行久不能无弊学校贡举也科名资歴也监司郡县也考绩课试也农之贫兵之冗财之匮官吏之贪者庆厯诸事之所欲变而不遂者至今以为恨况其后世又数十年其弊当益甚议者以为当变安石之变法不可谓非其时而论本朝之弊亦可谓当其情也以其撡率任意而不能熟讲精思故其所变之法但纤悉于节目而尤注意于理财之一事此其所以祸天下也然安石布置施设亦有素定之规模随用而随施之此其所以能悞圣明而欺君子也。

译王安石变法 熙宁元年四月,王安石入宫应对。神宗说:‘如今治理国家应当先做什么?’王安石说:‘应当先选择治国之道。’神宗问:‘唐太宗怎么样?’王安石回答:‘应当以尧、舜为法,唐太宗所做的事并不完全符合先王之道。尧、舜所做的极其简约而不烦琐,极其重要而不迂曲,极其容易实行而不困难。’神宗说:‘你可以说是责难君主了。’王安石说:‘臣愿意把讲学作为职责。’退下后,他上疏说:‘臣恭敬地认为,太祖亲自具备高明而独断的智慧,并且全面了解人物的真伪,所以能够驾驭将帅,训练整治士卒,对外挫败夷狄,对内平定中原,免除苛重赋税,停止暴虐刑罚,废除强横狼藉的藩镇,诛杀贪赃的官吏。这就是百年没有发生大事的原因。仁宗作为君主,仰头敬畏上天,低头敬畏人,宽仁恭敬俭朴出于本性,忠恕诚实始终如一,从未无故发动一次战事,从未无故杀害一个人。审判案件务求使人得到生路,并抑制恶吏的残暴扰民;宁可委屈自己、舍弃财物,对夷狄也始终不忍用兵;刑罚公平,赏赐厚重而守信;采纳并任用谏官、御史,公开听取、全面观察,不被偏听偏信的言论蒙蔽,借助众人的耳目;选拔疏远之士,并随之实行连坐之法。因此,监司和州县官吏没有敢于暴虐、擅自征发调度而伤害百姓的。’ ‘自从夏人顺服以后,蛮夷就没有发生大的变乱,远方的人得以免于战乱死亡,中原百姓安逸繁衍直到今天,这就是从未无故杀害一个人、无故发动一次战事而不忍用兵的功效。大臣、贵戚、左右近习等人,自我谨慎厚道,有的甚至超过闾巷百姓,这是刑罚公平公正的功效。招募天下勇猛强悍、横暴狡猾的人作为士兵,达到百万;没有良将驾驭他们而图谋变乱的,往往能够平定。聚集天下财物,虽然有文书簿籍,却把它交给府吏;没有能干的官吏加以稽核,就会被讥讽为理财没有办法。盗贼一出现就被捕获,凶年饥岁,流亡者充满道路,死者相互枕藉,就会被讥讽为恤民没有政绩。侵夺者一出现就被斥退,这是赏赐厚重而守信的功效。大臣、贵戚、左右近习,没有谁能够大肆擅自施行威福、扩大私人贿赂;一有奸邪之事,立即上报。贪婪邪恶、横暴狡猾的人,间或也有被任用的,却从来不能长久,这是采纳任用谏官、御史,公开听取、全面观察而不被偏听蒙蔽的功效。从县令、京官直到监司、台谏,升迁任用的人虽然不可能全都得当,但当时所谓的才士,也很少有被蒙蔽堵塞、不能被发现任用的;若加以讥讽,就是讥讽他还没有完全除去小人,还没有完全任用君子。’ 这固然是因为任用众人来监察、举荐人才,使疏远之人得到提拔,继而实行连坐法所产生的效果。仁宗升遐那天,天下人号哭悲痛,如同丧失父母,这是他宽仁、恭敬、节俭、忠恕、诚实笃厚所产生的效果。这是在褒扬仁宗,实际上却贬低了他;然而仁宗的大德,王安石自己也无法掩盖。可是,本朝历代沿袭末俗的弊病,却没有亲近友爱、与群臣议论的情形,所以讥刺他不能任用大臣。君主早晚相处的人不过是宦官和女子,所以讥刺他所谓讲学只是具文。出宫亲自处理政务,不过是过问有司的琐碎事务,所以讥刺他亲理细务。他从未像古代那些大有作为的君主一样,与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并施行于天下,所以讥刺他不再恢复古制。一切都顺着既有的事理趋势自然发展,而精神的运用有所不足,对名与实之间的关系也有所不察,所以讥刺他沿袭弊法。君子并非没有受到尊重,但小人也混杂其中;正论并非不被容纳,但邪说有时也被采用。这就是流俗得以滋长的原因。用诗赋、记诵来求取天下士人,却没有通过学校培养人才的主张;后来改革学校和贡举制度的做法由此产生。按照科举名次和资历来安排朝廷职位,却没有考核官府、考试官员的方法;用人时专取新进之士的做法由此产生。监司没有考察属吏的人,守将也不是经过选拔的官吏;分派使者设置提举官的做法由此产生。官员频繁调动,已经难以考核其政绩;想制定考课之法,而众多游谈之士又能够扰乱事实真相,所以才有“国是”的议论。只是培养声望的人多能得到显要官职,而独立经营职务的人有时反而受到排斥阻挠,因此上下都偷安懒惰,只求取得容纳而已。这就是庆历、治平年间诸位公卿被逐出的原因。农民困扰于徭役,却从未特别得到优恤,这是免役法、农田水利法的起端。又没有为他们设置官员来治理水土、兴修水利,所以派遣使者修治水利。士卒中老弱疲惫者混杂其中,却从未申令训练,设置营田由此开始。又没有选择将领并使其长期掌握边疆军权,设置将官由此开始。宫廷宿卫只是聚集士卒,其中还有无赖之人,却没有办法改变五代以来姑息羁縻的做法,整治设置保甲由此开始。宗室没有真正施行教训、选拔和教育,也没有办法合乎先王亲疏有别、恩遇有等的原则,宗室补授外官由此开始。至于理财,大体上没有成法。这句话概括了王安石变法的大意;但他的深谋却在后来才显露,所以皇上再三追问他,最终他也没有回答。因此,虽然节俭,百姓却不富裕;虽然忧劳勤勉,国家却不强盛。既没有夷狄昌盛这样的外部时势,也没有尧、汤时代那样的水旱灾变,所以天下太平超过一百年。虽说是人事,也有天助的成分。后来纷纷更改政事,都源于此。王安石“祖宗不足法”的说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不过,王安石曾说,像太祖那样刚健果断,能够决断大事,不受流俗和众议牵制,这是应当效法的。后来讨论并营之事时,王安石说:“五代时军队骄横,太祖如果所见与常人相同,因循姑息,就终究不能成就大业。”讨论弹劾官吏之事时,他说:“太祖敢于诛杀。”讨论君主施行威福时,他又说:“太祖把川班全部诛杀,正是为了消除臣下悖逆傲慢的气焰,增长君主的威权。”因此,王安石所谓“祖宗不足法”,大体是指仁宗而言,但他仍想效法太祖的刚断。然而,太祖改变五代之法,改变的只是根本意旨,具体情势便完全不同了。如今王安石只说太祖刚强果断,却不知道太祖的根本意旨;只说削弱藩镇、驾驭将帅的威权,却不知道收拢民心、振作士气、通达下情、培植国本。如果把建隆年间的创建也像熙宁年间那样纷纷更改,事情就没有能够成功的了。效法太祖,应当效法他的根本意旨;王安石却只说他的雄才果断。评论仁宗,应当评论他的大德;王安石却只说他的弊政。祖宗之法施行已久,不能没有弊病:学校贡举、科名资历、监司郡县、考绩课试,以及农民贫困、兵员冗杂、财用匮乏、官吏贪污,都是庆历诸公想要改革却未能完成的事,至今仍被认为是遗憾。何况后来又过了几十年,弊病应当更加严重。议论者认为应当改革,王安石变法不能说不是时候;他评论本朝弊病,也可以说切合实际。可是,他操切任意,不能熟悉研讨、精细思考,所以所改之法只在细碎的条目上下功夫,尤其把注意力放在理财一事上,这正是他祸害天下的原因。然而,王安石在布置施行方面也有预先确定的规划,随着需要便随时推行,这正是他能够蒙蔽圣明、欺骗君子的原因。

书生得君自安石始

熙宁元年四月上问施设之方安石不对但曰讲学既明则施设之方不言自喻矣安石与上论天下事曰陛下宜先讲学使于臣所学本末不疑然后用之庶 粗能有成上曰人皆以为卿知经术不可以经世务对曰经术所以经世务也。

三代以来书生得君自安石始其始见神宗也直以文帝太宗之不足法者为言复以诸葛亮魏征之不足为者自任此其智识之卓然又皆秦汉以来诸儒所未闻者所谓择术讲学之方虽孟子告君殆不过是人主安得不信其知道哉神宗诘其施设之方而再三不条对者盖其所施设之方止于青苖助役之类而遽条陈之则人必不我信故粗言一二而不肯録进欲使人主之深听而后举朝听其所为也未 读吴申谨奏成宪之疏于是谓成宪不足道人言不足听劳民非所恤严刑非所缓人主当示人以好恶当与人以不测且谓劳民重刑三代亦然而安石施设之藴理财之法变法之心尽露矣。

役法行募役法皆惠卿所定见十六卷末

治平四年议差役法光言其自罢里正置乡户衙前而民力愈困。役法之议始于此。

浚河

熙宁四年浚漳河患财用不足文彦博曰要丰财须省事如漳河累年不开何所妨河不在东边即在西边安石曰若使水行地中则有利无害若或东或西利害一也则禹何须浚川初熙宁三年安石主塞河流之议乃诏刘彝与程昉相度以闻十一月遂诏调兵夫六万浚之初三年韩琦乞减大河之役钱浚御河六月成功故程昉以功迁遂董漳河之役五年王珪曰漳河人户数十万人经待漏院谢九月昉等论功迁官安石欲除昉押班上不许七年上谓安石曰昉修漳河岁岁决修滹沱河又不成安石言昉开漳河有功无害十年河大决诏北京东西淮南等路出夫赴河役去河所七百里外免纳丁夫钱。

本朝世受河决之患河入中国行大行西曲折由山间则不能为大患及出大伾走东北赴海更平地二千余里禹疏为九河之地禹迹既湮河并为一而特以堤防为之限秋霜霖潦常多陜隘而河道多变移不一有司之所以备河者置堤以限之而已凡岸泊则易摧故聚刍藁薪条支实石而缒之合以为堤其费动用缗钱数百万累朝备河之 不过如此循河势之所趋塞河决之所冲不敢尽人力以为之也至和中以决河商议塞之以开横陇回大河于故道欧阳修以为故道巳平而难塞安流已久而难回至熙寜初河决冀遂分为东北流司马光以为河分则为患小而安石主塞北流之议北流既塞其决如故然犹曰河决之不可救也程昉以塞河已开矣漳河开未毕役而河复决卫州矣水官俱得罪而程昉独无罚反使董塞河之役安石且为昉下而主之益力矣甚者造杷爪以浚川以为禹之设法而置浚河司使行之浚河之役方兴而河又大决于澶州矣安石初不知河事特信一程昉耳岂念河北之民哉安石以为开河劳民乃圣人毒天下而民从之使一路之民竭于一宦官之手费蠧国用所不论已甚而决汴河之水以淤田而国家漕运之法废矣由是观之塞而变之罪大变汴河之罪小而信任宦官之罪大异时童贯梁师成浊乱天下人以为始于李宪之用事孰知起于安石之主程昉乎然至于元佑君子亦主回河之议安石尚何怪哉。

遣使察水利

熙宁二年遣使察农田水利程颢等八人充使。

范仲淹十事之中所谓厚农桑者亦以兴水利辟田畴为急其与安石之意岂有异哉虽当时未遣使者如安石之纷纷岂知小人奉行风 而至于穿凿新意汴河乃京师之司命安石信小人之狂言谓决水于田可以省漕食甚至河北塘泺乃北边设险而安石以塘泺为无益数欲废之本朝恃河以捍虏恃汴以通食恃塘泺以安边而安石乃于本根之地数出髙竒之 以动之此安石之罪大而遣使之扰特其细耳。

译读书人得到君主信任,是从王安石开始的。熙宁元年四月,皇上询问施政设置的办法,王安石不回答,只说:“讲学既然明白,那么施政设置的办法不用说也自然明白了。”王安石与皇上讨论天下之事,说:“陛下应当先讲学,使您对臣所学的本末没有疑惑,然后再任用臣,这样或许大致能够有所成就。”皇上说:“人人都认为你通晓经术,却不能用经术处理世务。”王安石回答:“经术正是用来处理世务的。” 自三代以来,读书人得到君主信任,是从王安石开始的。他最初拜见神宗时,直说汉文帝、唐太宗有不足以效法之处,又以诸葛亮、魏征所未能做到的事自任。这种卓越的见识,都是秦汉以来诸儒未曾听闻的。所谓选择治术、讲求学问的方法,即使孟子告诉君主,恐怕也不过如此。君主怎么能不相信他懂得治国之道呢?神宗追问他施政设置的办法,他再三不逐条回答,大概是因为他准备施行的办法不过是青苗、助役之类,如果立即逐条陈述,人们一定不会相信他,所以只粗略说一两项,不肯记录进呈,想使君主先深入听取,之后再一项项实行,让整个朝廷都听任他的作为。[原文“未读吴申谨奏成宪之疏”疑有脱误,意不可确释。]于是他说,成法不足以遵循,众人的言论不足以听取,劳苦百姓不值得忧虑,严刑峻法不应有所宽缓;君主应当向人们表明自己的好恶,应当使人们感到不可测。他还说,劳民和重刑,三代也这样做过。这样一来,王安石施政设置的内蕴、理财的办法和变法的用心,全都暴露出来了。役法实行后,募役法都是吕惠卿制定的,见第十六卷末。治平四年,讨论差役法。司马光说,朝廷自从废罢里正、设置乡户衙前以来,民力更加困乏。关于役法的议论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疏浚河道。熙宁四年,疏浚漳河。当时担忧财用不足,文彦博说:“要想使财用充足,就必须减少事务。比如漳河多年不疏浚,又有什么妨碍?河道不在东边,就会在西边。”王安石说:“如果能使水流行于地下,那就是有利而无害;如果河道时而在东、时而在西,利害都是一样的,那么大禹何必还要疏浚河川?”熙宁三年,王安石最初主张堵塞河流,于是诏令刘彝和程昉共同勘察后上报。十一月,便诏令调集兵夫六万人疏浚河道。熙宁初年,韩琦请求减少治理黄河的费用,疏浚御河,六月完工,因此程昉因功升迁,随后负责漳河工程。熙宁五年,王珪说,漳河沿岸有数十万户人家;[“经待漏院谢”文意疑有脱误。]九月,程昉等人因功升官。王安石想任命程昉为押班,皇上不答应。熙宁七年,皇上对王安石说:“程昉修治漳河,年年决口;又修滹沱河,也没有成功。”王安石说,程昉开通漳河有功而无害。熙宁十年,黄河大决口,诏令北京、东西两路、淮南等路出夫赶赴河工;距离河道七百里以外的地方,免缴丁夫钱。本朝世代都遭受黄河决口的祸患。黄河流入中原后,经过大行山向西曲折流行于山间,就不能造成大患;等流出大伾山,向东北奔流入海,便要经过二千多里的平地。大禹疏导河流,将其分为九河;大禹的遗迹湮没后,黄河合流为一条,只能依靠堤防加以限制。秋霜、淫雨和水涝常常使河道狭窄阻塞,而且河道经常迁移变化,不能固定。有司防备黄河,只是修筑堤坝来限制它。凡是河岸、泊岸容易崩毁的地方,就聚集芦苇、禾秆、木柴和枝条,填入石块后沉下去,合在一起筑成堤坝;所费动辄数百万缗。历朝防备黄河,也不过如此,只是顺着河势趋向,堵塞决口冲开的地方,不敢完全凭借人力强行改变河道。至和年间,黄河决口,商议堵塞决口,使横陇河回到黄河故道。欧阳修认为,故道已经平夷,难以堵塞;河水安稳流行已久,也难以使它回去。到熙宁初年,黄河在冀州决口,分成东北两股水流。司马光认为,河流分开,灾患就小;王安石却主张堵塞北流。北流堵塞后,黄河仍照旧决口,但王安石还说,黄河决口是无法挽救的。程昉说,堵塞黄河的工程已经开始;漳河尚未完工,黄河又在卫州决口。水官都获罪,唯独程昉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让他负责堵塞黄河的工程。王安石还替程昉辩护,主张得更加用力。更严重的是,他制造杷爪来疏浚河川,认为这是大禹制定的方法;又设置浚河司,让它推行此事。疏浚河道的工程刚刚兴起,黄河又在澶州大决口。王安石起初根本不懂河道事务,只是信任一个程昉,难道想到过河北百姓吗?王安石认为,开河使百姓劳苦,是圣人毒害天下,而百姓却听从了他;于是使一路百姓都被一个宦官耗尽,耗费、侵蚀国家财用,这些还不算最严重;他又决开汴河之水来淤灌田地,使国家漕运制度废弛。由此看来,堵塞河流并改变河道的罪过大,改变汴河的罪过小,而信任宦官的罪过又大。后来童贯、梁师成等人扰乱天下,人们认为始于李宪掌权,谁知道其实是从王安石主张任用程昉开始的呢?然而到了元祐年间,君子也主张使黄河回到旧道,王安石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派遣使者考察水利。熙宁二年,派遣使者考察农田水利,任命程颢等八人为使者。范仲淹所说十事中所谓“厚农桑”,也是把兴修水利、开辟田地作为急务,这与王安石的本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即使当时没有像王安石那样纷纷派遣使者,哪里知道小人奉行风旨,竟至于穿凿附会、制造新意?汴河是京师的命脉,王安石听信小人的狂妄言论,认为把水引入田地可以节省漕运粮食;甚至河北的塘泺,是北方边境设置的险要,王安石却认为塘泺没有益处,多次想废除。本朝依靠黄河来抵御敌人,依靠汴河来运输粮食,依靠塘泺来安定边境;王安石却在国家根本之地屡屡提出高奇的主张来动摇这些根本。这就是王安石罪过很大,而派遣使者扰民只是小事的原因。

开边自此始

熙宁四年以王韶为秦鳯安抚议开熙河仁宗朝琦弼为相凡言开边者不纳王安石用韶上平戎 谓欲平西夏当复河湟五年以内侍李宪为河北边安抚五月置通逺军以古渭为通逺为开拓之渐闰七月命章惇察访河北议开梅山蛮猺开通迎得其地八月王韶复武胜军改为镇洮军十月置熙河路以王韶为经畧安抚等使十一月开梅山置安化县。

六年二月韶克河州九月王韶克洮岷等州上以熙河役兵死亡甚多顾辅臣恻然久之曰此何异以政杀人自开熙河岁费四百万缗安石率百官贺上解带赐安石。

七年正月熊本平庐夷得地二百四十里又秦州地五百里十二月以王韶为枢宻副使其后安南之役韶争之以为贪虚名而受实祸臣本意初不欲令熙河作路河岷作州也韶本定计开边骤跻政地乃以动兵费财归过于朝上由是不悦之自安石秉政首用王韶取熙河以断西夏左臂又欲取灵武以断辽人右臂又用章惇以取湖北 峡之蛮于是言者谓交趾可取。

九年十二月命李宪措置秦鳯熙河边事诸将并听节制邓润甫曰岂可使国史书以中人将兵自陛下始。

元丰四年六月命内侍李宪经制熙河七月命李宪分道伐夏国蔡确谓珪曰上久欲收西夏患无任责者公能任责则相位可保知院孙固曰伐国大事也而使宦者为之谁肯为用李宪于兰州建为帅府十一月韶李宪班师泾原兵出塞者五万七千有竒归者不二千人上谕孙固曰若用卿言必不至此又曰兵民疲弊如此惟吕公着为朕言之。

元丰五年夏人陷永乐城徐禧李舜举李稷死之番汉官二百三十人兵万二千三百皆没上览奏痛哭曰永乐之举无一人言不可者在内唯吕公着在外唯赵卨言用兵不是好事耳安化蛮冦边马黙上平蛮方畧上曰向者郭逵击安南昨来西师兵夫死伤皆不下二十万有司如失入死罪其责不轻今无罪置数十万人于死地朝廷不得不任其咎。

熙宁八年北人遣使议地界安石曰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于是韶于分水岭南画界东西失地七百瑞安石变法之中亦有三变焉其始欲立法度以变风俗不敢言兴利也青苖均输之法诘之犹不行而况市易免行之琐屑乎此安石之初意也迨青苖既行始兴利以理而前日汲汲于使更者反徐徐而议矣然种谔绥州之议安石犹未之主也韩绛庆州之役安石犹以为未习边事请勿预议也自翰林以来未尝一日言及于用兵况主王韶之说而侵宻院之权用章子厚沈起而为交趾南蛮役乎此乃安石初意之所不喜而中间之所未暇也故安石兴利之罪大于变法开边之罪大于兴利变法者所以为兴利之地而兴利者又所以为用兵之地自李宪而后童贯之徒出矣自熙河用兵而后章蔡得志皆从事于湟鄯之地矣西事初定北事踵起宣和起衅于燕云自安石取与之说启之此岂非遗祸于后日哉。

理财之意始露

熙宁二年十一月郊治平间南郊费七百余万至是费九百余万曾公亮辞郊赉光等乞减半数月光为王珪安石进呈郊赉札子光曰国用不足郊省冗费且自近始听之为便安石曰国家富有四海大臣郊赉所费 何惜而不为未足富国恐伤国体国用不足由不得善理财者耳善理财者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光曰此乃弘羊欺汉武之言天地所生财货百物只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此言岂可据以为质。

郊赉之辞不辞未系国家之大体而安石兴利理财之意始露其端于造膝言论之中此条例司之所以置而青苖均输免役市易之造端也安石始对本朝之得失特致意于理财无法之一辞而初不言其法之事岂一言之后不复语及此哉盖初不言安石恐为上下之所揺动也必上决意任之而始昌言之夫以节用为伤国体然至于放债而取二分之息均输而罢商贾之利市易卖生苗杂货免行算商户笼利其伤国体不既多乎安石茍知国体则必不以朝廷之尊而求小人之利矣必不以大臣之重而夺小臣之卑职矣必不以庙堂论道之体而下行商贾之污赋矣。

鬻爵鬻牒

熙宁二年行入粟补官法初鬻度牒。

安石理财之 畧见一二矣然徒以启冗官游民之祸也。

壊风俗

熙宁二年王安石参知政事上问施设何先对曰变风俗正法度最方今急务礼义廉耻之俗成而中人之不变为君子者少矣礼义廉耻之俗壊而中人之不变为小人者亦少矣。

安石之言当矣然所谓变风俗者亦以士大夫循常袭故随事是非此流俗之不美耳乃凡礼义廉耻之仅存者皆新法壊之又何以为变风俗之具哉台谏有言则与之敌是大臣无进退也台谏同已则诱以美官是小臣无节操也开庶官谒见之门长新进奔竞之路选人授任授以堂除无出身人擢之馆选调改官处之台谏故当是时得显官者非言利以刻下则兴狱以陷人也非生事以扰民则开边以希赏也仁宗以来四十五年养成忠厚之气尽为新法所沮抑礼义廉耻之俗皆为安石壊之而其言乃如是哉。

译开拓边疆由此开始。熙宁四年,任命王韶为秦凤安抚使,商议开拓熙河。仁宗朝,韩琦、庞籍为相,凡是说开拓边疆的人都不予采纳。王安石任用王韶,王韶上呈《平戎策》,说要平定西夏,应当收复河湟。熙宁五年,任命内侍李宪为河北边界安抚使;五月,设置通远军,把古渭改为通远军,作为开拓的开始。闰七月,命章惇考察河北,商议开拓梅山蛮、猺,开通道路,取得其地。八月,王韶恢复武胜军,改为镇洮军。十月,设置熙河路,任命王韶为经略安抚等使。十一月,开拓梅山,设置安化县。熙宁六年二月,王韶攻克河州;九月,王韶攻克洮州、岷州等州。皇上想到熙河战事中士兵死亡很多,怜悯辅臣,沉默了很久,说:“这和用政令杀人有什么不同?”自从开拓熙河以来,每年耗费四百万缗。王安石率领百官祝贺,皇上解下腰带赐给王安石。熙宁七年正月,熊本平定泸夷,取得二百四十里土地;又取得秦州五百里土地。十二月,任命王韶为枢密副使。后来发生交趾战事,王韶争辩说这是贪图虚名而招致实际祸患;他原本的意思,是不想让熙河成为一路、河州和岷州成为州。王韶本来制定了开拓边疆的计划,很快升到执政地位,于是把动兵耗财的过错归到朝廷身上,皇上因此不喜欢他。自从王安石执政,首先任用王韶,取得熙河,以截断西夏的左臂;又想取得灵武,以截断辽人的右臂;又任用章惇,取得湖北峡一带的蛮地。于是进言的人说,交趾也可以取得。熙宁九年十二月,命李宪安排秦凤、熙河边境事务,各位将领都听从他的节制。邓润甫说:“怎么可以让国史记载,自陛下开始由宦官统领军队呢?” 元丰四年六月,命内侍李宪经营治理熙河;七月,命李宪分道讨伐夏国。蔡确对王珪说:“皇上很久以来就想收取西夏,只是苦于没有能够承担责任的人。您如果能够承担责任,就可以保住相位。”知院孙固说:“讨伐国家是大事,却让宦官来做,谁肯为他效力?”李宪在兰州修建帅府。十一月,王韶和李宪班师。泾原出塞的军队有五万七千多人,回来的人不到二千。皇上对孙固说:“如果采用你的意见,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又说:“兵民疲惫困弊到这样,只能请吕公著替我说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元丰五年,夏人攻陷永乐城,徐禧、李舜举、李稷死于此;番、汉官员二百三十人,士兵一万二千三百人,全部陷没。皇上看了奏章,痛哭说:“永乐这次行动,没有一个人说不可以;朝廷内部只有吕公著,朝廷外部只有赵卨,说用兵不是好事。安化的蛮人侵犯边境,马默上呈平定蛮人的方略。”皇上说:“先前郭逵攻打安南,近来西部战事中兵士和民夫死伤都不少于二十万人。有司如果误判罪行而使无罪者被处死,责任尚且不轻;如今无罪地把数十万人置于死地,朝廷不能不承担这个罪责。” 熙宁八年,北方人派遣使者来商议地界。王安石说:“将要取得它,必须暂且先给与它。”于是王韶在分水岭以南划定界线,东西两边失去土地七百里。[“瑞”字疑为OCR误字,原文具体数字有误。]王安石变法之中,也有三次变化:起初想制定法度来改变风俗,不敢说兴利。青苗法、均输法受到诘问时尚且不肯实行,何况市易、免行这些琐碎事务呢?这就是王安石最初的意图。等到青苗法已经实行,才开始以兴利为治理之道;而先前急于推动改革的人,反而慢慢议论起来。然而,对于种谔提出的绥州之议,王安石仍然没有赞成;韩绛经营庆州时,王安石还认为自己不熟悉边境事务,请求不要预先参与议论。自从任翰林学士以来,他从未有一天谈到用兵,何况后来主张王韶的说法,侵夺枢密院的权力,任用章子厚、沈起来发动交趾和南蛮的战争呢?这些本来都是王安石最初意图所不喜欢、而中间又无暇顾及的事。因此,王安石兴利的罪过大于变法,开拓边疆的罪过大于兴利。变法是为兴利准备条件,兴利又是为用兵准备条件。自李宪以后,童贯之类的人便出现了;自熙河用兵以后,章惇、蔡确等人得志,都在湟水、鄯州一带从事。西部战事刚刚平定,北部战事又接踵而来;宣和年间在燕云挑起祸端,正是王安石关于取与的说法开启的。这难道不是给后世留下祸患吗?理财的用意开始显露。熙宁二年十一月举行郊祀。治平年间,南郊祭祀费用七百多万;到这时,费用超过九百余万。曾公亮推辞郊祀赏赐,司马光等请求减去一半。几个月后,司马光为王珪、王安石进呈郊祀赏赐的札子。司马光说:“国家费用不足,郊祀应当减少冗费,姑且从近处开始。听从这个意见比较便利。”王安石说:“国家富有四海,大臣郊祀所得赏赐的费用,有什么值得吝惜而不办的?如果说这样还不足以使国家富足,恐怕会伤害国体。国家费用不足,是因为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善于理财的人,不增加百姓赋税,而国家费用就会充足。”司马光说:“这正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天地所生的财货万物,只有这些数量;不在民间,就在官府。这种话怎么可以据此作为事实呢?” 是否推辞郊祀赏赐,并不关系国家的大体;但王安石兴利理财的用意,已经在面对皇帝的言论中初露端倪。这就是设置条例司,以及青苗、均输、免役、市易诸法开始形成的原因。王安石起初回答本朝得失时,只特别注意“理财无法”这一点,却根本不谈具体法术;难道说过一次之后,就不再谈到这件事了吗?大概是因为他起初不说,担心受到上下众人的动摇;一定要等皇上决意任用他,才公开宣讲。把节省费用说成伤害国体,那么后来放债收取二分利息、实行均输而取消商贾利益、在市易中出售生苗杂货、实行免行而向商户征算以笼络利益,这些做法对国体的伤害,难道还不多吗?王安石如果真懂得国体,就一定不会凭借朝廷的尊严去谋取小人的利益;不会凭借大臣的身份去夺取小臣的职分;不会凭借庙堂讨论政道的体制,去实行商贾那样卑污的赋敛。出售爵位,出售度牒。熙宁二年,实行纳粮补官法,起初又出售度牒。由此已经可以略见王安石理财的办法了;然而这只是开启了冗官和游民的祸患。败坏风俗。熙宁二年,王安石任参知政事。皇上问他应先施行什么,他回答:“改变风俗、端正法度,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礼义廉耻的风俗形成后,中等资质的人仍不改变而成为君子的,就少了;礼义廉耻的风俗败坏后,中等资质的人仍不改变而成为小人的,也少了。” 王安石的话本来是正确的。然而,他所谓改变风俗,只是说士大夫因循常规、沿袭旧例,遇事只论是非,这种流俗本来就不美;但凡礼义廉耻中仅存的部分,都被新法破坏了,又凭什么把新法作为改变风俗的工具呢?台谏官有所进言,便与他们对抗,这是使大臣没有进退余地;台谏官与自己意见相同,便用显要官职诱导他们,这是使小臣没有节操。开放一般官员谒见的门路,助长新进之士奔走竞争的道路;选人授予任职时,给予堂除;没有出身的人,则提拔进入馆选、调任改官,安排到台谏之职。因此在当时,能够得到显要官职的人,不是靠谈论财利、苛刻对待下民,就是靠兴起狱讼、陷害他人;不是靠制造事端、扰乱百姓,就是靠开拓边疆、希求赏赐。仁宗以来四十五年所养成的忠厚风气,全都被新法压制了;礼义廉耻的风俗全都被王安石破坏了,而他竟然还说出这样的话吗?

三不足之说

熙宁五年九月曾公亮罢公亮阴助安石而外若不与同者然安石犹以公亮不尽阿已数毁之十月陈柬之罢十二月以韩绛王安石同平章事司马光罢出知永兴军初上谕安石曰闻三不足之说否安石曰不闻上曰陈荐言外人云今朝廷以为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馆职 问指此三事是何理盖 问光所为也光屡请外至是乃有永兴之命。

安石三不足之说巳露于读吴申奏疏之时然三者亦有次第盖其始也不决于前朝之政事则为祖宗不足法也其中也不决于贤人君子之议论则以人言为不足恤其后变形于上则又以为天变不足惧此言非独一时祸万世乱也又至于暑雨怨咨之言出而民怨又不足恤矣初行青苖坊市乡村之愚民但以得钱为喜歌笑醉饱未知鞭笞追扰之在后也故士大夫之议论多而百姓之怨谤独少及修漳河之役畿县之民来诉其害而有司抑遏助役之行畿民突遮宰相自言而犹且 蔽当是时朝廷士大夫之议论惟知青苖之纷纷而民怨助役保甲之甚于青苖安石无以为辞是谓民怨亦不足恤矣。

宋大事记讲义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宋大事记讲义卷十六

宋 吕中 撰

神宗皇帝

王安石逐谏臣

熙宁元年知谏察吴申奏祖宗法不可变安石诋之罢谏职。

安石入朝之初即劝人主逐谏臣其本意如此。

罢谏院

熙宁二年钱公辅营救滕甫遂罢谏院公辅乃安石所荐也上问罢之如何安石曰吴申亦直罢。

古谏台未有直罢者自安石始上罢吴申复以吴申例罢公辅自是人不附已者始挤之矣。

排中丞

熈宁二年孙觉既降官言去岁有罚金御史今兹有贬秩谏官又移牒阁门称论邵元滕辅奸邪安石恶辅为人竟排之时安石为执政也。

安石初入翰苑即逐谏官入中书即逐中丞不待行新法之后也。

罢中丞 贬御史

熈宁二年吕诲数安石十罪罢中丞。安石之行新法始急。刘述请留诲曰陛下践祚方三年已罢中丞不报诏御史有阙委中丞奏举不拘官职高下令兼权。始有擢用新进法。于是吕公着为中丞依诏荐张戬王子韶程颢皆京官也八月御史刘琦钱觊言均输法奏劾安石坐贬台官刘述亦论安石出知江州谏官范纯仁遂极论安石之罪。始以兴利诋之矣。

又言琦等一言柄臣遂落职当时若言君父之过则将以何法待之纯仁求罢司马因对言台谏言执政者皆逐之尽易以执政之党臣恐聪明有所蔽也三年御史程颢谏官孙觉与李常又言王广亷行青苗取二分之息安石怒。

时朝议未有力诋其法者自韩琦条上青苗之书上始疑之而言者始力矣。

罢旧相 用新进

熙宁二年二月以富弼同平章事弼闻安石于上前言灾异皆天数非人事所致叹曰人君所谓性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又言中外之事渐有更张此必小人喜动作生事今所进用多刻薄小人害事坏风俗为甚上问何事弼曰陛下且二十年未可言用兵十月富弼罢。

安石之变法始于韩琦之罢成于富弼之罢神宗始初谦恭敬畏元老大臣之威权太重虽司马光亦谓主威不立相权稍专琦罢而安石至矣然犹以弼为相者葢由国家之事必谋元老而安石虽贤然终亦新进也弼既求去而圣意始不知所倚矣累朝家法用有才者必以重德叅之太宗眞宗用 凖必藉吕端之重望毕士安之清德以鎭之使当时若琦若弼尚在安石虽有更张之失国家大体屹然泰山矣。

获奸党

熙宁二年知谏院孙觉论邵元不才因言陈升之宜为枢宻诏不当引大臣命降官王安石以觉为无罪。

当时王安石未变法之时犹有正论也然觉尝言积弊不可不革安石意助之故力为觉请。

引用奸人

熙宁三年十月以陈升之同平章事光曰闽人狡险楚人轻易今言安石奸邪则毁之太过但不晓事又执抝耳惠卿奸乃非佳士上曰应对明辨亦似羙才光曰江充李训若无才何以动人主。

昔邵康节闻杜鹃声于天津桥上曰朝廷将用南人为相天下自此多事矣夫钦若当国亦南人也岂自安石始也葢天禧天圣之时南方之气未盛所用者钦若一人而已自安石为相所引者皆惠卿之险巧升之之轻易宰相叅政皆用南人此固温公之所虑而康节之所先知也。

译“三不足”的说法。熙宁五年九月,曾公亮被罢免。曾公亮暗中帮助王安石,表面上却像是不与他同党;但王安石仍认为曾公亮没有完全阿附自己,多次诋毁他。十月,陈荐被罢免。十二月,任命韩绛、王安石同任平章事;司马光被罢免,出任永兴军知军。起初,皇上告诉王安石:“听说过‘三不足’的说法吗?”王安石说:“没有听说。”皇上说:“陈荐说,外面的人传言,如今朝廷认为天变不值得畏惧,人言不值得忧虑,祖宗不足以效法。馆职们询问,这三件事究竟是什么道理?”大概是在说司马光的事情。司马光多次请求出任外官,到这时才有了任命他为永兴军知军的诏命。王安石所谓“三不足”的说法,在读到吴申的奏疏时已经显露出来了。不过,这三者也有先后次序:最初,是对前朝的政事不加裁断,于是说“祖宗之法不足以效法”;其中,是不听贤人君子的议论,于是说“人们的话不足以顾虑”;后来变本加厉,又说“天象的变化不足以畏惧”。这种说法不仅会造成一时的祸患,还会使万世陷于混乱。后来又出现了关于暑热和降雨的怨恨咨嗟之言,而民众的怨恨也被认为“不足以顾虑”。最初实行青苗法、坊市法时,乡村愚民只因得到钱而高兴,唱歌欢笑,喝醉吃饱,不知道鞭打催逼的祸害还在后面。因此,当时士大夫的议论虽然很多,百姓的怨谤却很少。等到修筑漳河时,京畿各县的百姓前来诉说其害,有司却压制阻遏助役法的实行;京畿百姓冲出拦住宰相,亲自陈说此事,却仍然被蒙蔽。当时朝廷和士大夫只知道青苗法引起的纷纷议论,而助役、保甲法造成的民怨比青苗法更严重,王安石已经无法辩解;这就叫作连民众的怨恨也认为“不足以顾虑”了。《宋大事记讲义》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大事记讲义》卷十六 宋代吕中撰写 神宗皇帝 王安石驱逐进谏的大臣 熙宁元年,知谏察吴申上奏说祖宗的法度不可改变,王安石诋毁他,于是罢免了他的谏职。王安石刚入朝时,就劝皇帝驱逐进谏的大臣,他的本意就是这样。罢除谏院 熙宁二年,钱公辅设法营救滕甫,于是谏院被罢除。钱公辅原本是王安石推荐的。皇帝问,罢除谏院怎么样?王安石说:“吴申也是直接罢免的。” 古代的谏台从未有过直接罢除的,王安石从此开始这样做。皇帝罢免吴申,又按照罢免吴申的先例罢免钱公辅。从这以后,凡是不依附自己的人,王安石就开始排挤了。排斥中丞 熙宁二年,孙觉已经被降官。他说去年有罚金的御史,今年又有被贬秩的谏官;后来他又移文阁门,声称邵元、滕甫是奸邪之人。王安石厌恶滕甫的为人,终于把他排挤出去。当时王安石担任执政。王安石刚进入翰苑就驱逐谏官,进入中书就排斥中丞,并不是等到新法实行以后才这样做的。罢免中丞,贬黜御史 熙宁二年,吕诲列举王安石的十条罪状,因此被罢免中丞。王安石实行新法,开始变得急切起来。刘述请求留下吕诲,说:“陛下登基才三年,已经罢免了中丞。”皇帝没有答复。诏令说,御史有空缺时,交给中丞奏荐人选,不拘官职高低,命令兼任其职。任用新进之人的办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于是吕公著担任中丞,依照诏令推荐张戬、王子韶、程颢,他们都是京官。八月,御史刘琦、钱觊因均输法上奏弹劾王安石,获罪而被贬为台官;刘述也弹劾王安石,请求把他调出京城任江州知州。谏官范纯仁于是极力论述王安石的罪过。从此开始用“兴利”来诋毁王安石了。又说,刘琦等人只因说了一句执政大臣的话,便被降职;当时如果连君父的过错都不许说,那么将用什么法来对待他们呢?范纯仁请求免去司马光的职务,趁着面对皇帝时说:“台谏官只要议论执政大臣,就都被驱逐,全部换成执政大臣的党羽。我担心这样会使皇帝的聪明受到蒙蔽。”熙宁三年,御史程颢、谏官孙觉和李常又议论王广廉实行青苗法,收取二分利息,王安石对此大怒。当时朝廷的议论者还没有人极力诋毁青苗法;自从韩琦上书详细陈述青苗法的弊害,皇帝才开始怀疑它,进谏的人也才开始有力地议论起来。罢免旧宰相,任用新进之人 熙宁二年二月,任命富弼为同平章事。富弼听说王安石在皇帝面前说灾异都是天数,并非人事造成,叹息说:“人君所说的本性就是天意,如果不敬畏上天,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呢?”他又说,朝廷内外的事情渐渐都有所更改,这一定是小人喜欢妄动、制造事端;现在所进用的人大多是刻薄小人,危害政事,败坏风俗,实在严重。皇帝问是什么事情,富弼说:“陛下且不可说已经二十年没有用兵。”十月,富弼被罢免。王安石变法,开始于罢免韩琦,完成于罢免富弼。神宗起初谦恭敬畏,元老大臣的威权太重;即使司马光也说,皇帝的威势没有树立,宰相的权力稍稍专擅。韩琦被罢免,王安石就来了。但神宗仍然任用富弼为宰相,大概是因为国家的事情必须同元老大臣谋议,而王安石虽然贤能,终究还是新进之臣。富弼既然请求离去,皇帝便开始不知道可以倚靠谁了。历代的家法是:任用有才干的人,必定用德望厚重的人来辅佐。太宗、真宗任用寇准时,必定借助吕端的重望、毕士安的清德来镇守局面。假如当时韩琦、富弼还在,王安石即使有更改制度的过失,国家的大体也会像泰山一样稳固。查获奸党 熙宁二年,知谏院孙觉议论邵元没有才能,因而说陈升之适宜担任枢密使;诏令认为不应援引大臣,于是降了孙觉的官。王安石认为孙觉没有罪。当时王安石还没有变法,尚且还有正直的议论。不过孙觉曾经说积弊不能不革,王安石认为这正是在帮助自己,所以极力替孙觉请求。引用奸邪之人 熙宁三年十月,任命陈升之为同平章事。司马光说:“闽地人狡猾险诈,楚地人轻率易变。现在说王安石奸邪,固然说得太过分,但他只是不了解事情,又固执任性罢了。吕惠卿奸邪,因此不是佳士。”皇帝说:“他应对明敏、辨析清楚,也像是有才华的人。”司马光说:“江充、李训如果没有才干,又凭什么能够打动君主呢?” 从前邵康节在天津桥上听到杜鹃声,说:“朝廷将要任用南方人为宰相,天下从此会多事了。”丁谓掌权时也是南方人,难道多事是从王安石才开始的吗?大概天禧、天圣年间,南方的势力还不强,所任用的只有丁谓一人;自从王安石做宰相后,他所引荐的人,全是吕惠卿那样的险诈、陈升之那样的轻率之人,宰相、参政都任用南方人。这正是司马光所担忧的,也是邵康节预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