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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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宋大事记讲义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大事记讲义卷九宋 吕中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40–44 段

皇佑五年五月,孙抃为御史中丞。谏官韩绛言:“抃非纠绳才,不可任风宪。”抃即手疏曰:“臣观方今士人趋进者多,廉退者少,以善求事为精神,以能讦人为风采, 给若啬夫者,谓之有议论;刻深若酷吏者,谓之有政事。谏官所谓才者,无乃谓是乎?臣诚不能也。”上察其言,趋令视事。国初,官以定俸,实不亲职,有谏议大夫、司谏、正言,特以寓禄耳,故赴谏院者方得諌官,则諌官之权犹未重也。国初三院领外任而不任风宪,兴国中任风宪而不领言事,则台官之权亦未重也。端拱初,以补阙为司谏,以拾遗为正言,所以举谏官之职。天禧中置言事御史,所以举台官之职。然当时台谏之官虽重,而台谏之职未振也。自仁宗即位,刘中丞令台属各举纠弹之职,而后台谏之职始振。干兴元年刘筠为中丞,令台属各举纠弹之职。自孔道辅、范仲淹敢于抗夷简,唐介敢于抗彦博,一梁适之用事,则马遵率数人言之,一刘沆之得政,则张昪凡十七疏论之,而后台谏之权敢与宰相为敌矣。事实并见本门。是何台谏之职在国初则轻,在仁宗之时则重;在国初则为具员,在仁宗之时则为振职,何耶?盖仁祖不以天下之威权为纪纲,而以言者之风采为纪纲,故其进退台谏,公其选而重其权,优其迁而轻其责,非私之也。盖以立国之纪纲,实寄于此。百官除授,自执政以下皆付大臣进拟,而中丞、谏官必出于人主之亲擢,虽李迪、吕夷简之亲,亦不敢进拟谏官、御史,所以公其选也。自安石执政,以京官王子昭除御史,又以选人李定除谏官,则台谏皆出于宰相之除矣。台谏言事,许以风闻,不得穷诘,虽以执中、夏竦之佞,亦不敢与台谏争曲直,所以重其权也。自安石执政,行青苖之法,始命李常分析,举朝争之以为不可。助役之法行,又命杨绘分析,执政以为不可,则宰相得以夺台谏之权矣。台諌之权常存体貌,自唐介之外其余无贬斥者,不一二年,亦复召用,所以复其迁而轻其责也。自熙宁之初,始有罚金御史者。安石秉政,御史言事皆责其监当,而台谏之受责,自此始矣。仁祖以言者之风采为纪纲,而安石乃以大臣之威权为纪纲,甚矣!仁祖之心天地之寛,安石之心潢潦之量也。两朝台諌不同形容仁祖朝事纪纲甚振。景佑二年,贬孙沔。先是,上疏言:“自孔道辅、范仲淹被黜之后,龎籍、范讽置对以来,凡在缙绅尽懐缄嘿,为监察御史以言废后事贬者,非仁祖之本心也,而夷简实赞之。諌官伏合,乃仁祖美意也,而夷简力沮之。此夷简入相之初,而国论为之一变也。”嘉佑六年,欧阳修言,景佑中范仲淹言宰相吕夷简贬知饶州后,至今二十年,台谏未闻有规諌人主而得罪,臣故谓方今谏人主则易,言大臣则难。范文正公以忤吕申公贬,而申公亦以文正罢;唐质肃公以忤文潞公贬,而潞公亦以质肃罢,仁宗退大臣以伸言者之气如此。然异时申公不惟不敢憾于文正,而西事之兴且与之戮力;出处见元昊门。潞公不惟不敢憾于唐质肃,而还朝之日必与之俱召而后敢入。大臣之能容言如此。圣君贤相仲台諌之气,唐介劾宰相文彦博,其后再入相,首荐唐介,复召用焉。

译皇祐五年五月,孙抃任御史中丞。谏官韩绛说:“孙抃没有纠察弹劾的才能,不能担任监察纠察之职。”孙抃于是亲手写奏疏说:“臣观察如今士人趋求进用的多,廉洁退让的少,把善于谋求事务作为精神,把能够攻击别人的人作为风采;像啬夫那样善于给人罗织罪名的,称作有议论;像酷吏那样刻薄严酷的,称作有政绩。谏官所谓的才干,难道不就是指这些吗?臣确实做不到。”皇上察觉到他话中的意思,立即命他前去任职。建国初年,官员按照品级领取俸禄,实际上并不亲自承担职务;有谏议大夫、司谏、正言等官职,只是寄禄官而已,所以只有到谏院办公才算真正成为谏官,当时谏官的权力还不重。建国初年,三院官员担任外任而不承担监察纠察职务;兴国年间,担任监察纠察职务而不负责言事,因此台官的权力也还不重。端拱初年,以补阙为司谏,以拾遗为正言,是为了使谏官履行职务。天禧年间设置言事御史,是为了使台官履行职务。然而当时台谏官员虽然地位重要,台谏的职务却还没有振作起来。自仁宗即位,刘中丞命令台属各自举荐能够纠察弹劾的人,此后台谏的职务才开始振作。干兴元年,刘筠任御史中丞,命令台属各自举荐能够纠察弹劾的人。自从孔道辅、范仲淹敢于抗拒吕夷简,唐介敢于抗拒文彦博;梁适一掌权,马遵就率领几个人进言;刘沆一掌握政权,张昪就上奏十七份奏疏加以论劾;从此以后,台谏的权力便敢于同宰相抗衡了。事实都见于本门。为什么台谏的职务在建国初年很轻,到仁宗时却很重;在建国初年只是凑数的官员,到仁宗时却能振作职务呢?大概是因为仁宗不把天下的威权作为纲纪,而把言事者的风采作为纲纪,所以他对台谏官的进退,公开选拔并提高他们的权力,优待他们的升迁而减轻他们的责任,并不是偏私于他们。这是因为立国的纲纪,实际上寄托在这里。百官的任命和授职,从执政大臣以下都交给大臣拟定并推荐;但御史中丞、谏官一定由君主亲自擢用。即使是李迪、吕夷简的亲信,也不敢拟定并推荐谏官、御史,所以这是为了使选任公开。自从王安石执政,以京官王子昭任御史,又以选人李定任谏官,台谏便都出自宰相的任命了。台谏言事,允许依据传闻,不得追根究底地盘问;即使凭借陈执中、夏竦的奸佞,也不敢同台谏争辩是非曲直,所以这是为了提高台谏的权力。自王安石执政,施行青苗法,开始命李常分析说明,满朝都争论认为不可。助役法施行后,又命杨绘分析说明,执政大臣认为不可,于是宰相便能够夺取台谏的权力了。台谏的权力始终受到体面礼遇,除唐介之外,其余人没有被贬斥的;即使被贬,也不过一两年便又召回任用,所以这是为了恢复他们的升迁并减轻他们的责任。自熙宁初年,才开始有罚金的御史。王安石掌政后,御史言事都责罚其监当官职,台谏受责罚也从此开始。仁宗把言事者的风采作为纲纪,而王安石却把大臣的威权作为纲纪,差别实在太大了!仁宗的心胸像天地一样宽广,王安石的气量却如同积水沟渠一般狭小。两朝台谏的情形不同,说明仁宗朝的纲纪极为振作。景祐二年,孙沔被贬。在此以前,他上疏说:“自从孔道辅、范仲淹被罢黜,庞籍、范讽被置于对问以来,凡是身在缙绅之列的人全都心怀缄默。至于担任监察御史而因议论废后之事被贬的情况,并不是仁宗的本意,实际上是吕夷简赞成并促成的。谏官伏在宫门前请求面见皇帝,是仁宗的美意,吕夷简却极力阻止。这正是吕夷简入朝任相之初,而国家的舆论因此发生了变化。” 嘉祐六年,欧阳修说,景祐年间范仲淹议论宰相吕夷简,被贬为饶州知州以后,直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台谏中还没有听说有人因为规劝君主而获罪。因此臣说,如今规劝君主容易,议论大臣却困难。范文正公因为触犯吕申公而被贬,吕申公也因为范文正公而被罢免;唐质肃公因为触犯文潞公而被贬,文潞公也因为唐质肃公而被罢免。仁宗使大臣退职,以伸张言事者的气势,就是这样。然而后来吕申公不但不敢因范文正公而怀恨,在西部战事兴起时还和他共同努力;详情见“元昊”门。文潞公不但不敢因唐质肃公而怀恨,在唐质肃公返回朝廷时,一定要和他一同被召回,然后才敢入朝。这说明大臣能够容纳进言。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就是这样伸张台谏的气势。唐介弹劾宰相文彦博,文彦博后来再次入朝任相,首先推荐唐介,使他重新被召回任用。

给事中 起居舎人

景佑三年十二月,严宣勅银台法。时宣勅札子多不经本司,李纮言:“若此,则封驳之职遂废。”乃诏宣勅非银司不行。

庆厯元年,以富弼知制诰。初,因侍臣刘从愿妻以后族出入禁中,一日削其国封,久之还封。富弼当草制,遂封还词头。后张可久自转运使改横行,欧阳修援弼例封还后,遂为常。

至和元年七月,解马遵、吕景初、吴中复等台职,知制诰蔡襄以三人者无罪,封还词头,改付他舎人,亦莫敢当者,遂用熟状降勅。中丞孙抃累疏争之,翰林学士吴宿因召对,亦乞留遵等,皆不报。

皇佑元年,杨懐敏除副都知,知制诰胡宿不草制,封还以闻。上疑宿职不当言,谓宰相曰:“有此故事否?”文彦博曰:“近来富弼以封还。”上意解。

司马光言:唐制诏书有不便者,门下得以封还。今门下虽有封驳之名,而诏书一切自中书下,非所以防过举也。

给舎主封驳,台谏主论列,其职均也。然给舎献替于先,台谏追救于后,命之未下,其正之也易;命之已下,其夺之也难。此给舎所以为重也。盖自庆厯间,遂国夫人之命,富弼当草制,封还词头,给舎之封驳昉于此矣。至其后胡宿援弼之例而驳杨懐敏、欧阳援弼之例而驳张可久,盖自是而其职与台谏均矣。给舎封驳于其先,其职尤难于台谏也。

嘉佑五年八月,苏洵试校书。初,欧阳修上洵所著书,韩琦善之,召试舎人院,再以疾辞。至是赵抃又荐之,乃就除。祖宗法度寛简,上之所作成激励者,有在科目之外,下之所以洗濯磨染者,亦不尽出于程文之中,故起孙明复于太山而处之胄监师儒之地,拔苏洵于眉山而处之容台礼合之中,起程颐于西洛而置之广厦细旃之上,则其所以特出一二以耸动天下者何如哉?此人才所以盛也。

两制

欧阳修在翰林,仁祖一日乘间取御合春帖子,读而爱之,问左右曰:“欧阳修之词也。”乃悉取帖阅之,叹曰:“举笔不忘规谏,真侍从之臣也。”

嘉佑六年六月,以王安石知制诰。去冬,除安石及司马光同修起居注,光五辞而后受,安石辞至七八月乃受,从是径迁知制诰,安石不复辞矣。

授以馆职而辞馆职,授以起居注而辞起居注,人皆服其逊。初授馆职、三司度支判官,因辞,命修起居注,又辞,至于嘉佑之除制诰、熙宁之除学士则不复辞。辞其小而受其大,人遂以前日之辞官者,荆公之诈也;今日之不辞者,荆公之奸也,未为深知荆公者矣。盖荆公以天下自任之志不减于范文正,而自是其规模广大,又非一官一职之所能尽,迨嘉佑之末,其实行已,足取信于人,熙宁之初其虚名已足以取信于君,固将以大有为于斯世,独惜夫志大而学非也。诛心之言。初,王安石名始盛,欧阳修亦善之,劝洵与游,洵曰:“吾知其人矣。”作《辨奸论》。

史馆

庆厯五年十一月,《国朝 要》成,王洙编修,自建隆至庆厯四年,凡一百五十卷。

嘉佑四年,欧阳修为更撰奏云:“比年以来,具员而废职,其所撰述,简缺遗漏,百不存一,至于事闗大体,皆畧而不书,欲乞岁终命宰相亲至史院检 ,纪録事迹内有不勤其事,隳官失职,奏行赏罚,其《日厯》、《时攻记》、《起居注》乞更不进命。”

译给事中、起居舍人 景祐三年十二月,严格规定宣敕经过银台司的制度。当时宣敕、札子多有不经过本司的,李纮说:“这样一来,封还驳正的职务就废除了。”于是下诏规定,宣敕不经过银台司便不得施行。庆历元年,任命富弼为知制诰。起初,因为侍臣刘从愿的妻子凭借后族身份出入禁中,皇帝一度削去她的国夫人封号,过了很久又恢复封号。富弼应当起草制书,便封还词头。后来张可久由转运使改任横行官,欧阳修援引富弼的先例封还诏书,后来便成为常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至和元年七月,解除马遵、吕景初、吴中复等人的台官职务。知制诰蔡襄认为三人无罪,封还词头,改交给其他舍人,也没有人敢承当,于是采用已经拟好的奏状降下诏令。御史中丞孙抃多次上疏争论此事,翰林学士吴宿因被召见应对,也请求留下马遵等人,都没有得到答复。皇祐元年,任命杨怀敏为副都知,知制诰胡宿不肯起草制书,封还后上报。皇上怀疑胡宿的职务不应当进言,便对宰相说:“有这样的旧例吗?”文彦博说:“近来富弼曾经封还。”皇上的疑虑便消除了。司马光说:唐代制度规定,诏书中有不便之处,门下省可以封还。如今门下省虽然有封还驳正的名义,但诏书全都直接由中书省下达,这并不是防止错误举措的办法。给事中、舍人主管封还驳正,台谏主管论奏列举罪状,两者的职责是相当的。然而给事中、舍人在事先提出补救,台谏则在事后追究挽救。命令尚未下达时,纠正它比较容易;命令已经下达后,想要收回它就困难了。这就是给事中、舍人的地位之所以重要。大约从庆历年间,因遂国夫人的任命,富弼应当起草制书而封还词头开始,给事中、舍人的封还驳正制度就由此开始了。后来胡宿援引富弼的先例驳回杨怀敏的任命,欧阳修援引富弼的先例驳回张可久的任命,大概从这以后,给事中、舍人的职务便与台谏相当了。给事中、舍人在事先封还驳正,他们的职责尤其比台谏更困难。嘉祐五年八月,苏洵应试担任校书。起初,欧阳修上奏推荐苏洵所著的书,韩琦认为很好,召他到舍人院应试,他两次以疾病推辞。到这时赵抃又推荐他,于是他接受任命。祖宗的法度宽简,皇上所作的激励人才之事,有些在科举科目之外;下面的人借此洗涤磨炼自己,也不全都出自科举文章之中。所以,朝廷能够从泰山起用孙明复,把他安排在国子监中担任师儒;从眉山提拔苏洵,把他安排在礼部、太常寺之中;从西洛起用程颐,把他安置在广厦细旃之上。像这样特意突出一两个人来震动天下,效果又会怎样呢?这就是人才之所以兴盛的原因。两制 欧阳修任翰林时,仁宗有一天趁空取来宫殿门上的春帖子,读后非常喜爱,问身边的人说:“这是欧阳修的文章吗?”于是把春帖子全部取来阅读,感叹说:“他每次下笔都不忘规劝谏诤,真是侍从之臣啊。” 嘉祐六年六月,任命王安石为知制诰。前一年冬天,任命王安石和司马光共同修撰起居注,司马光推辞五次才接受,王安石推辞到七八月才接受。从此直接升任知制诰,王安石不再推辞。授予他馆职时,他推辞馆职;授予他起居注时,他推辞起居注,人人都佩服他的谦让。起初授予他馆职、三司度支判官,他因而推辞;于是命他修撰起居注,他又推辞;到了嘉祐年间任命他为知制诰、熙宁年间任命他为学士时,他便不再推辞。推辞较小的职位而接受较大的职位,人们于是认为以前推辞官职是荆公的欺诈,今天不再推辞是荆公的奸诈;这还不是深知荆公的人。大概荆公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向不亚于范文正公,而他自己的规划更加宏大,又不是一个官职所能完全实现的。到了嘉祐末年,他实际实行的作为已经足以取得人们的信任;熙宁初年,他的虚名也已经足以取得君主的信任,本来将要在这个世上大有作为,只可惜志向大而学问不足。这是从内心动机上加以诛责的话。起初,王安石的名声刚开始显赫时,欧阳修也很赞赏他,劝苏洵同他交游,苏洵说:“我已经看清这个人了。”于是作《辨奸论》。史馆 庆历五年十一月,《国朝要》编成,由王洙编修,记载自建隆至庆历四年,共一百五十卷。嘉祐四年,欧阳修上奏请求重新编撰,说:“近年以来,史馆人员徒具其数而荒废职守,所编撰的内容简略缺漏,百件中保存不了一件;至于关系大局的事情,也都略去不写。请求在每年年终命宰相亲自到史院检阅,若纪事记录中有不尽职、毁坏官守、失职的情况,便上奏施行赏罚;《日历》《时政记》《起居注》,请求今后不必再进呈任命。”

馆阁天圣六年,宰相张士逊请以其子为校勘。上曰:“馆阁,所以待天下之英俊,不可私授。”鲁宗道曰:“馆阁育天下英才,岂纨袴子弟得以处耶?”欧阳修告英宗曰:“今两府缺人,必取于两制,两制缺人,必取于馆阁,馆阁辅相育才之地。”天圣六年,以范仲淹为秘合校理,尝移书执政曰:“周汉之兴,圣贤共理,使天下为富为寿数百年,则当时致君者功可知矣。周汉之衰,奸雄共起,使天下为血为肉数百年,则当时致君者罪可知矣。我宋之有天下,经营长育,以至太平,然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不知变者,其能久乎?倘相府思变其道,使天下为富为寿数百年,相府致君之功也;若使为血为肉数百年,亦相府负天下之过也。”天圣三年,范仲淹为大理寺丞,上书请救文弊、复武举、重三馆之选、赏直谏之臣、革延赏之弊,且曰:“自古王者,外防夷狄,内防奸邪。夷狄侵国,奸邪败徳,奸邪之凶甚于夷狄之患。伏惟圣明,常好正直以杜奸邪,此至理之本也。”仲淹少有大节,慨然有志于天下,尝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所有为,必尽其力。”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敢必哉?”王曾见而伟之,及知仲淹乃晏殊客也,于是殊荐人充馆职。曾谓殊曰:“公实知仲淹,舎而荐此人乎?”范仲淹之于庆厯,亦犹王安石之于熙宁也。仲淹革弊之规模,已具于天圣《上宰相书》及《上皇帝之书》;王安石变法之规模,已具于嘉佑中上书、熙宁初入对之日也。今观仲淹所言,穷则变,变则通,即安石变法之言也。其言兵久不用则武备不坚,即安石强兵之说也。其言士未曾教则贤才不充,即安石所谓教之非其道之说也。其言中外奢侈则国用无度,即安石所谓理财大抵无法之说也。其言百姓困穷则天下无恩,即安石所谓优恤农民之说也。其言人主纳逺大之谋久而成王道,纳浅末之议,久而成乱政,即安石欲法尧舜而不法太宗之说也。其言刑法之吏知丝发之轻重,钱榖之司举锱铢之利病,则徃徃谓之急务,或有条政教之源流议风俗之厚薄,陈圣贤之事业,论文武之得失,则徃徃谓之迂说,即安石所谓出而亲事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之有为之君,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天下之说也。把仲淹、安石对说,二人上书并见名臣言行録,以后转处说仲淹规模与安石大异。然所谓固邦本者,在于举县令、择郡守而已,非有遣使者置提举之扰也;厚民力在于复游散、去冗僣而已,非有青苖市易之扰也;重名器者,在于谨选举、严教育而已,非有新经、字说之谬也;备戎狄者,在于举将才、实边郡而已,非有置保甲、置将官之扰也;杜奸雄者,在于朝廷无过、生灵无怨,非有人言民怨之不足恤之议也。范仲淹移书执政中五事,彼其布置施设,皆有预定之规模,其与书生漠然不着于用者逺矣。由其所学有偏正,故所以用于天下者不同也。庆厯三年九月,开天章阁令辅臣条对,赐坐给笔札,使疏急务。是时,帝方鋭意太平,范仲淹、富弼、韩琦等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仲淹语人曰:“上用我至矣,然事有先后,且革弊于久安,非朝夕之所能也。”至是,仲淹退列十事奏,一曰明黜陟,二府非有大功不迁,内外官须满三年,在京官须满五年乃得磨勘;二曰抑侥幸,任子法弊,冗滥日增,请罢少卿以上干元节恩泽,正郎以下若监司遣任,须在职二年始得 子弟,大臣不得荐子弟任馆阁;三曰精贡举,诸路州军学皆置教授,其取士科进士,先论 ,后诗赋,兼通经义,发解者不封卷首,参考履行无阙者以名闻;四曰举官长,刺史县令多不得人,请委二府先选转运、提刑、大藩知州,次委二制、三司、卿史、台谏、监司举知州,知州举知县;五曰均公田,外官职田不均,吏禄薄不能安 ,请均其入而第给之;六曰厚农桑,请下诸路,令吏民言农田利害,选官治之,别定劝课之法,以减漕运;七曰修武备,请约府兵法,募畿甸强壮五方为卫士以助正兵;八曰减徭役,请省县邑,户少者为镇,其不应受役之兵悉归之农;九曰推恩信,蠲除逋负,而所在废格主恩,违者置于法;十曰重命令,百司建立法度,率尔颁行,旋复厘正,请先委政事之臣参议可以久行者,删去烦冗,裁为制勅。富弼言契丹得燕蓟以北,拓拔得灵夏以西,其间豪杰皆为之用,我当视为劲敌,庶几可御。乃别为安边十三策,大畧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及易监司之不才者。仲淹取班簿,视不才监司一笔勾去之,弼曰:“勾之甚易,焉知一家哭矣。”仲淹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是年十月,严监司选,此用仲淹、富弼之言也。定迁株格,此用仲淹所上十事“一曰明黜陟”也。

译馆阁 天圣六年,宰相张士逊请求让自己的儿子担任校勘。皇上说:“馆阁是用来接待天下英俊之才的地方,不可以私下授予。”鲁宗道说:“馆阁是培养天下英才的地方,难道能让纨绔子弟来这里任职吗?”欧阳修告诉英宗说:“如今两府缺人,一定从两制中选取;两制缺人,一定从馆阁中选取。馆阁是培养辅相人才的地方。” 天圣六年,任命范仲淹为秘阁校理。他曾写信给执政大臣说:“周、汉兴起时,圣贤共同治理国家,使天下富足长寿达数百年,那么当时辅佐君主的人所建立的功绩就可以知道了。周、汉衰亡时,奸雄共同兴起,使天下数百年间变成血肉战场,那么当时辅佐君主的人所犯的罪过也可以知道了。我大宋拥有天下以来,经营治理、养育百姓,直到天下太平。然而,事物困穷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不知道变化,难道能够长久吗?如果相府考虑改变治道,使天下富足长寿数百年,这是相府辅佐君主的功绩;如果使天下数百年间成为血肉战场,也就是相府辜负天下的过错。” 天圣三年,范仲淹任大理寺丞,上书请求挽救文辞浮靡的弊病、恢复武举、重视三馆选拔、奖赏直言进谏的大臣、革除延赏的弊病,并且说:“自古以来的君主,对外防备夷狄,对内防备奸邪。夷狄侵犯国家,奸邪败坏德行;奸邪的祸害比夷狄的祸患更严重。伏望圣明的陛下,常常喜好正直之人来杜绝奸邪,这是治理的根本大道。”范仲淹年轻时就有高尚的操守,慨然以天下为己任,曾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享乐之后才享乐;凡是自己要做的事,一定竭尽自己的力量。”又说:“凡是自己能够做到的,就应当这样去做;事情能否成功,有些并不取决于我,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哪里敢保证呢?”王曾见到这些话,认为他非同寻常。后来知道范仲淹原来是晏殊的门客,于是晏殊推荐他担任馆职。王曾对晏殊说:“您确实了解范仲淹,为什么舍弃他而推荐这个人呢?” 范仲淹对于庆历,也如同王安石对于熙宁一样。范仲淹改革弊政的总体规划,已经具备于天圣年间的《上宰相书》和《上皇帝书》中;王安石变法的总体规划,也已经具备于嘉祐年间的上书以及熙宁初年入对时所说的话中。如今看范仲淹所说的“困穷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就是王安石关于变法的言论。他说军队长期不使用,武备就不坚固,就是王安石关于强兵的主张。他说士人从未受到教育,贤才就不能充足,就是王安石所说的教育方法不合适。他说朝廷内外奢侈,国家的财用就没有节制,就是王安石所说的理财大体上没有法度。他说百姓困穷,天下就没有恩德,就是王安石所说的优待抚恤农民。他说君主接受远大长远的谋略,时间久了就能成就王道;接受浅薄末节的议论,时间久了就会形成乱政,就是王安石所说的应当效法尧舜,而不应当效法太宗。他说,刑法官吏只知道分辨丝发般细微的轻重,钱谷官吏只知道计算锱铢般细小的利弊,往往把这些称为急务;有人论述政教的源流、议论风俗的厚薄,陈说圣贤的事业,评论文武之道的得失,却往往被称为迂阔的言论。这就是王安石所说的:官员出仕后亲自办理的,不过是有司的细小事务,从来没有像古代有作为的君主那样,让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此治理天下。” 把范仲淹和王安石放在一起比较,两人的上书都收录在《名臣言行录》中。后来转而说明,范仲淹的总体规划与王安石大不相同。所谓巩固国家根本,在于选拔县令、挑选郡守而已,并不是派遣使者设置提举官造成扰乱;所谓增强民力,在于恢复游散人口、去除冗员和僭越而已,并不是实行青苗法、市场交易法造成扰乱;所谓重视名器,在于谨慎选举、严格教育而已,并不是创立新经、字说那样的谬误;所谓防备戎狄,在于举用将帅人才、充实边郡而已,并不是设置保甲、设置将官造成扰乱;所谓杜绝奸雄,在于朝廷没有过失、百姓没有怨恨,并不是提出民众的怨恨不足以顾虑的议论。范仲淹写给执政大臣的信中所列五件事,他关于布置施行的一切,都有预先确定的规划;他与那些对实际施用漠不关心的书生相距很远。由于他们所学有偏正之别,所以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也不同。庆历三年九月,打开天章阁,命令辅臣分别条列应答,赐予座位和纸笔,让他们陈述急务。当时,仁宗正专心致力于实现太平,范仲淹、富弼、韩琦等人每次进见都一定以实现太平来要求他。范仲淹对人说:“皇上任用我已经到了极点,但事情有先后,况且革除积弊需要在长期安定中逐步进行,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完成的。”到了这时,范仲淹退下后列举十件事上奏:第一,明确升降赏罚,二府官员没有大功不得升迁,内外官员必须任满三年,在京官员必须任满五年才可以磨勘;第二,抑制侥幸,任子法弊病严重,冗官滥授日益增加,请求罢除少卿以上官员在乾元节所受的恩泽,正郎以下官员如果由监司荐任,必须任职满二年才可以[缺字]子弟;大臣不得推荐子弟担任馆阁职务;第三,精简和完善贡举,各路州军学校都设置教授;选取士人时,进士科先考[缺字],然后考诗赋,同时通晓经义;发解时不封卷首;参考考生平日操行,若没有缺失,就列名上报;第四,推举州县长官,刺史、县令大多任非其人,请求先由二府选拔转运使、提刑、大藩知州,再由二制、三司、卿史、台谏、监司推举知州,由知州推举知县;第五,均平公田,外任官员的职田分配不均,吏禄微薄,不能使他们安心,请求均分其收入,再按等级发给;第六,发展农业和蚕桑,请求下令各路,让官吏和百姓陈述农田的利弊,选派官员治理,另行制定劝农考课的办法,以减少漕运;第七,整修武备,请求参照府兵法,招募京畿五方的强壮者充任卫士,以辅助正规军;第八,减少徭役,请求裁省县邑,户数少的改为镇;那些不应承担徭役的士兵全部归还农业;第九,广施恩信,免除拖欠的赋税债务;但各地如果废弃、阻格皇上的恩典,违犯者依法处置;第十,重视命令,百司制定法度,草率颁行,随即又反复修改,请求先交给执政大臣讨论哪些可以长久实行,删去烦琐冗余,裁定为制书和敕令。富弼说,契丹取得燕、蓟以北的地方,拓跋取得灵、夏以西的地方,那些地区的豪杰都为他们所用;我们应当把他们看作强敌,或许才能抵御。于是另行提出《安边十三策》,大致内容是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制止侥幸、革除积弊,以及更换没有才能的监司。范仲淹拿来官员班簿,把没有才能的监司一笔勾去。富弼说:“勾去他们当然容易,哪里知道会使一家人哭泣呢?”范仲淹说:“使一家人哭泣,怎么比得上使一路的人哭泣呢?” 这一年十月,严格监司的选任,这是采用了范仲淹、富弼的意见。规定升迁的资格限制,这是采用了范仲淹所上十事中的“第一,明确升降赏罚”。

十一月,定馆职格,更补 法,此用仲淹所上十事“二曰抑侥幸”也;限职田,此用仲淹所上十事“五曰均公田”也;四年三月,诏州县立学,更定科举法,此用仲淹所上十事“三曰精贡举”也;五月减徭役法,此用仲淹所上十事“六曰减徭役”也。并系仁宗用仲淹之言。四年六月,仲淹出宣抚陜西河东,八月富弼出宣抚河北,避夏竦之谤而出。时按察使多所举劾,人心不安, 子恩薄,磨勘法宻,侥幸不得,而朋党之论滋起矣。九月,诏戒按察使苛刻,则是包拯言之也。十月,诏戒朋党苛刻。五年二月,罢京朝官保任取迁法,从御史刘元瑜之请也。罢 补限年法,从余靖之言也。其庆厯三年制勿行。三月,复科举旧制,制诰杨察言前所更令不便。十月,转运罢兼按察,时执政攻范仲淹、富弼行事,故因肆赦以其过为烦扰无益事体罢之。自李文靖、王文正当国以来,庙堂主安静之说,而弊事不革,积而至于庆厯,此当变之事也。自韩、范、富公之志不尽行,积弊相仍,极而至于熙宁,此又当变之时也。今观仲淹所上十事,与安石所变之法,合而论之。熙宁二年,遣使察农田水利,亦欲厚农桑也。熙宁三年,立更戍保甲法,亦欲以修武备也。四年更贡举法,亦欲以精贡举也。四月定选人改官条制,亦欲以明黜陟也。十月定奏补注官法,亦欲以抑侥幸也。以至行募役法,亦欲以减徭役也。建三舎法,亦欲以重学校也。均诸路田法,亦欲以均公田也。此是仲淹、安石同处。然国家自艺祖、仁宗,虽有漏缺败壊之处,而未有熟烂腐败之形。庆厯诸公之本 ,杜一隅、补一隙之智也。熙宁大臣,则以一隅之损而颓其四围,以一隙之漏而侵及于堂奥也。安石纷更,惜夫仲淹去则法变,而安石自罢相之后,熙宁七年罢相。安石之身虽去,而安石之法未尝不行。仲淹之法未及一年而变,安石之法至崇宁、大观而愈不变,仲淹得政之浅,而安石得君之专也。仲淹所引之君子未尽用,而安石所教之小人根固盘结而不可去也。妙论。

译十一月,规定馆职的资格,重新制定[缺字]补法,这是采用了范仲淹所上十事中的“第二,抑制侥幸”;限制职田,这是采用了范仲淹所上十事中的“第五,均平公田”。四年三月,下诏州县设立学校,重新制定科举法,这是采用了范仲淹所上十事中的“第三,精简和完善贡举”;五月,实行减少徭役的法令,这是采用了范仲淹所上十事中的“第六,减少徭役”。这些措施都是仁宗采用范仲淹意见的结果。四年六月,范仲淹出任宣抚陕西、河东,八月富弼出任宣抚河北,都是为了避开夏竦的诽谤而外出。当时按察使弹劾了许多人,人心不安,任[缺字]的恩泽微薄,磨勘法严密,侥幸求进的道路被堵塞,于是朋党的议论逐渐兴起。九月,下诏告诫按察使不要苛刻,这是包拯提出的意见。十月,下诏告诫不要以朋党之论苛刻待人。五年二月,废止京朝官通过保任而取得升迁的办法,这是听从御史刘元瑜的请求。废止[缺字]补限年法,这是听从余靖的意见。庆历三年制定的法令也不再实行。三月,恢复科举旧制,制诰杨察说先前更改的法令不便实行。十月,转运使不再兼任按察使。当时执政大臣攻击范仲淹、富弼的施政,所以借大赦之机,以其造成烦扰、对政事没有益处为由,罢除了这一职务。自从李文靖、王文正执掌国政以来,朝廷坚持安静无为的主张,弊政却没有革除,积累到庆历年间,这就是应当变革的时候。自从韩公、范公、富公的志向没有完全实行,积弊相沿不改,发展到极点而达到熙宁年间,这又是应当变革的时候。现在把范仲淹所上的十事同王安石所实行的变法合起来评论:熙宁二年,派遣使者考察农田水利,也是为了发展农业和蚕桑;熙宁三年,建立更戍、保甲法,也是为了整修武备;四年更定贡举法,也是为了精简和完善贡举;四月制定选人改官条制,也是为了明确升降赏罚;十月制定奏补注官法,也是为了抑制侥幸;直到实行募役法,也是为了减少徭役;建立三舍法,也是为了重视学校;均平各路田赋之法,也是为了均平公田。这些是范仲淹与王安石相同的地方。然而,国家自艺祖、仁宗以来,虽然有疏漏、缺失和败坏之处,却还没有达到熟烂腐败的形态。庆历诸公的根本主张,是堵住一处漏洞、补上一处缺口的办法。熙宁的大臣,却因为一处的损坏而使四面的屏障倾颓,因为一处的漏洞而使祸患侵入堂奥。王安石纷纷更改旧法,可惜范仲淹离去后,他的法令就发生变化;王安石则在罢相以后,至熙宁七年才罢相。王安石本人虽然离开了,王安石的法令却始终没有停止实行。范仲淹的法令不到一年就改变了,王安石的法令到了崇宁、大观年间反而更加没有改变;这是因为范仲淹掌握政权的时间短,而王安石得到君主的专任。范仲淹所引荐的君子没有全部得到任用,王安石所教导的小人却根基牢固、盘根错节而无法铲除。妙论。

三司使

景佑元年五月,以程琳为三司使,诏自今三司在职未久,毋得非次更易,琳尤谨出入,禁中有所取,輙奏罢之,内侍言琳专,琳自直于上曰:“三司财赋,皆朝廷有也,臣为陛下惜耳。”上然之。

庆厯二年,王尧臣为三司使,始受命,言于上:“今国与民皆弊耳,在陛下任臣者如何,请自择僚属。”于是辟杜 十余人为判官,后果办治闻。

是岁,取三路未用兵前及用兵后出入财用之数 计以闻。

皇佑二年十二月,三司使田况以今财赋所入多于景徳而岁之所出又多于所入,因上《皇佑 计録》。此段讲义见真宗 计録。

嘉佑四年,以包拯为三司使。初,拯为中丞,弹三司,张方平罢,遂代以宗祈。拯复论祈,以拯代之,避位久之方出。

钱谷之职,非他官比。国初为三司使者,必选计相居之,位亚执政,自为计相,下而副使,又下而判官,至于子司之属,皆通知钱榖,而后除副使;位下待制,恩数同大卿监,各置判官二员,视转运使资序。又有三司判官六员,谓之子司,如磨勘司、冯由司之类。

当时三司皆得自择僚属,三司缺则以副使补之,副使缺则以判官代之,判官缺则选外之转运为之,所以专其职也。自元丰官制既行,户部尚书即昔之三司使也,左右曹侍郎即昔之三司副使也,户部及诸司之郎官即昔之三司判官也,然皆以为迁官之地,簿书之弊,犹不能救,不过按其数而督之,视其籍而収之,况望其较诸道有无、制国用之多寡哉?仁宗朝专其职,熙、丰主财之官迁变不常,更见真宗朝三司讲义。

嘉佑五年五月,以王安石为三司度支判官。安石献万言书,畧曰:“方今患在法度虽多而不合先王之政,所谓法先王之政,亦法其意而已。先王之于人才,教之养之,取之任之,皆有其道。今州县有学而不能长育人才,大学之教诵说课试而已,故虽白首庠序,而不知从政之方,此教之非其道也。方今制禄皆薄,州县之吏月所得钱,多者八九千,少者四五千。今天下常以困穷为患者,殆亦理财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通其变耳。诚能焉,虽增吏禄不足以伤经费,此养之非其道也。驱天下之士使为贤良进士,固有时而得才,然不肖者茍以此进,亦至乎公卿,因使推其类而聚之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此取之非其道也。今取既不以其道,至于任人,不问其徳之所宜,而问其出身之后先,不论其才之称否,而论其歴任之多少,以文学进者,且使之治财,又使之治狱,又转而使之治礼,宜其人才之难也。夫在其位非其人,而恃法以为治,自古及今未有能治,此任之非其道也。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一非其道,则败天下之人才,况兼四者而有之?朝廷有所施为变革,一有流俗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遂止而不敢为。夫法度立则人无独 其幸者,陛下诚有意于天下,则臣愿断之而已。”

安石变法之规模,亦畧见于此书矣,其大意则以立法度、变风俗为急。然安石谓先王之政法其意而已,而安石所立之法,则一一牵合于周礼而畧闗雎、麟趾之意,则其意果合先王乎?安石谓今之人才教之养之、取之任之皆非其道,而安石乃以《新经》、《字说》壊未用之人才,以《检正》、《习学》壊已用之人才,其果能得其道乎?至谓朝廷有所施为变革,一有流俗侥幸之人不悦则止而不能为,此后日勇于去君子、勇于塞人言、勇于任民怨,而为行新法之根本也。

庆厯八年三月,诏翰林学士、三司使、知开封府、御史中丞皆给笔札,即令坐以言时政。

幸龙图天章阁,此即九年三月开天章阁之意也。然至是富公、北范公、西韩公亦在外,时政之所急者,莫急于召此三人而已。

宗正司 睦宗院

景佑三年七月,置大宗正司。前年作睦宗院。

古者大学、小学,合亲疎而并教之,故祖宗世臣兼同姓、异姓而参用之。自汉世无教养之术,而刘徳、刘向之徒为权臣所忌而不用。至魏晋之朝,幽闭宗室,使人不得闻见,麦菽不辨,然后其心始安。可痛也!吾宋亲贤用仁,冠絶前代,然皇族鲜有闻者。置大司正特以统之也;作睦宗院特以亲之也。此安石所谓宗室无教训选举之实,未有合先王亲疎隆杀之宜。熙宁新法,议者纷纷,而置宗室一事,独无异议,其以是与?

宋大事记讲义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宋大事记讲义卷十

宋 吕中 撰

仁宗皇帝

译三司使 景祐元年五月,任命程琳为三司使。诏令规定,从今以后,三司使任职时间不长,不得无故改易。程琳尤其谨慎处理财物出入,宫中有所取用,他就立即上奏请求停止。内侍说程琳专擅,程琳在皇帝面前为自己辩解说:“三司掌管的财赋,都是朝廷的财物,臣只是替陛下爱惜罢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庆历二年,王尧臣任三司使。他刚接受任命,就对皇帝说:“如今国家和百姓都已困弊,关键在于陛下任用臣下的方式如何,请允许臣自行选择属官。”于是征召杜[缺字]等十多人担任判官,后来果然以办事有成而闻名。这一年,取来三路在用兵以前以及用兵以后财物收支的数目,汇总后上报。皇祐二年十二月,三司使田况认为如今财赋收入多于景德年间,但每年的支出又多于收入,于是上呈《皇祐[缺字]计录》。这一段讲义见于《真宗[缺字]计录》。嘉祐四年,任命包拯为三司使。当初,包拯任御史中丞时,弹劾三司使,张方平因此被罢职,朝廷于是让宗祈代替他。包拯又弹劾宗祈,便以包拯代替宗祈;宗祈避位很久以后才出来任职。掌管钱粮的职位,不是其他官职可以相比的。宋朝初年担任三司使的人,一定选拔精于财政的人担任,地位仅次于执政;从三司使本人这个计相以下,有副使,再以下有判官;至于子司所属官员,都必须通晓钱谷,然后才能授任副使。副使地位低于待制,所受恩典待遇同大卿监,各设置判官二人,资历次序相当于转运使。又有三司判官六人,称为子司,如磨勘司、凭由司之类。当时三司都可以自行选择属官;三司有缺员,就由副使补任;副使有缺员,就由判官代任;判官有缺员,就从外任转运使中选任。这样做是为了使他们专心负责本职。自从元丰官制实行以后,户部尚书就是从前的三司使,左右曹侍郎就是从前的三司副使,户部以及各司的郎官就是从前的三司判官。然而这些职位都被当作升迁官职的阶梯,文书账簿的弊病仍然无法挽救,不过是按照数目进行督察,查看簿籍加以收取,何况还希望他们能够比较各道财用有无、控制国家用度多少呢?仁宗朝专门设置官员负责其职务;熙宁、元丰年间掌管财赋的官员迁转变动不常。关于三司,还可以参看《真宗朝三司讲义》。嘉祐五年五月,任命王安石为三司度支判官。王安石献上万言书,大略说:“如今的祸患在于法度虽然很多,却不符合先王的政道;所谓效法先王的政道,也只是效法他的精神实质罢了。先王对于人才,教育他们、培养他们、选取他们、任用他们,都各有相应的方法。如今州县虽有学校,却不能长久培养人才;太学的教育只是诵读讲说、考核试验而已,所以士人即使老死于学校之中,也不知道处理政务的方法,这就是教育方法不合适。如今俸禄制度都很微薄,州县官吏每月所得钱,多的八九千,少的四五千。今天下常常以困穷为忧患,大概也是理财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而有关官署不能通晓变化。如果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即使增加官吏俸禄,也不足以损害国家经费;这就是养育人才的方法不合适。驱使天下士人去参加贤良、进士等科举,固然有时能够得到人才;然而不肖之人如果仅凭这种途径进身,也能做到公卿,于是同类相互推举、聚集到朝廷,所以不肖之人很多;这就是选取人才的方法不合适。如今选取人才既不按合适的方法,到了任用人员时,不考察他的德行是否适宜,只问他的出身先后;不论他的才能是否相称,只论他历任官职的多少。凭文学才能入仕的人,既让他管理财赋,又让他审理案件,又调任去管理礼仪,人才难得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职位上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却依赖法令来治理,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能够治理好的。这就是任用人才的方法不合适。教育人才、培养人才、选取人才、任用人才,其中有一项方法不合适,就会败坏天下人才,何况四项兼有呢?朝廷有所施行、变革,只要有一个流俗而侥幸得进的人不高兴并加以非难,事情就停止而不敢实行。法度一旦建立,人就不会独[缺字]其侥幸。陛下如果确实有意治理天下,那么臣愿意替您决断此事而已。” 王安石变法的总体规划,在这篇上书中也已经略见端倪了;它的主要意思,是把建立法度、改变风俗作为当务之急。然而王安石说,先王的政道只需效法其精神实质,而王安石所建立的法令,却一一牵强附会于《周礼》,大略违背了《关雎》《麟趾》的本意;那么他的主张果真符合先王吗?王安石说,现在教育、培养、选取、任用人才都不得其法,但王安石却用《新经》《字说》败坏尚未任用的人才,用《检正》《习学》败坏已经任用的人才;他果真能够得到正确的方法吗?至于他说朝廷有所施行、变革,只要有流俗而侥幸得进的人不高兴,事情就会停止而不能实行,这正是后来他勇于排斥君子、勇于堵塞人们的言论、勇于承担百姓怨恨并推行新法的根本依据。庆历八年三月,下诏翰林学士、三司使、知开封府、御史中丞都发给纸笔,命令他们坐在官署中陈述当时的政事。临幸龙图阁、天章阁,这就是九年三月开启天章阁的用意。然而到了这时,富公、北范公、西韩公也都在外地;当时政事中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召回这三个人更急迫的了。宗正司 睦宗院 景祐三年七月,设置大宗正司。前一年建立睦宗院。古代有大学、小学,把亲疏不同的人合在一起同时教育,所以祖宗以来的世臣兼用同姓、异姓之人。自汉代以来没有教育培养宗室的方法,刘德、刘向这类人又被权臣忌恨而不能任用。到了魏晋时期,幽闭宗室,使他们不能听闻、不能见识,甚至连麦和豆都分辨不清,这样权臣才觉得安心。真是可悲啊!我宋亲近贤能、任用仁人,远远超过前代,然而皇族很少有声名。设置大宗正司,正是为了统辖他们;建立睦宗院,正是为了亲近他们。这就是王安石所说的:宗室没有教育、训导和选举的实际措施,未能符合先王亲疏有别、恩礼厚薄适宜的原则。熙宁新法引起议论纷纷,唯独设置宗室机构一事没有异议,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宋大事记讲义》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大事记讲义》卷十 宋代吕中撰写 仁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