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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易藏周易象辞二十四

周易寻门余论卷上

易藏 · 易经 · 已译 · 第 224–235 段

六经诸子悉遭秦项之火,惟易为全书,实学者之大幸。天之未丧斯文,故独防兹硕果。又不幸而为稗纬所混淆,大道沦于草莽。王辅嗣以天姿髙明,悠然得其轻清和淑之气,惜其习染晋代风俗,借经以明所得,或以所得证诸经,非死心致力为穷经之学者也。然而易之为书,已自清天白日昭布于人世矣。程正叔接其正传,加详宻而纯粹,虽未必即为入室,亦可称登斯堂者。乃有邵尧夫者出,取黄冠之异说以惑乱天下。朱元晦奉为伏羲嫡嗣,推为卜筮之用,是欲返为稗纬而有弗及也。有明颁之学校,莫敢非议,使四圣重遭一戹,而易几乎息矣。朱元晦曰:「传所以解经,既通其经,则传亦可无;经所以明理,若晓得理,则经虽无亦可。」此语与陆子静「六经为我注脚」其实相似,与庄周之「尘垢糠粃」、达摩之「不立语言文字」同一义也。凡此之类,皆欲出人头地,而助释氏之卤莽。夫子云:「十室必有忠信,不如吾之好学;不食不寝以思,而不如学。」正指自得者之妄也。二子之言,皆自背于圣人矣。于异同乎何有?易》但有隂阳,不及五行。说五行,自箕子始。独不思羲、文之作《易》,在《洪范》既锡之后乎?在《洪范》未陈之前乎?况箕子之序五行,初未尝言为生化之本原。自周茂叔图说一譌,百口繁兴,莫能指正矣。周茂叔之太极图,邵尧夫之先后天图,同出于陈图南,而二子各申明其一体,竟为大易之祖宗。噫!其可不为孔门之媿也邪?一竒一偶,数已成三,原为三画矣,安得有所谓二画之体?漫称之曰老阳、少阳、老隂、少隂哉?夫隂阳老少之说,未尝见于十翼,不过后人以揲蓍求卦,着于版上,以为分别记数也。故其称名,俗而不古,然犹可强解曰:画卦自下而上,有一画,始有两画,以至三画,故作此景响之论。若夫六画之卦,一干为主,为下卦,是为贞卦,而递以八卦加之,为上卦,是为▯卦。其他七卦,莫不皆然,安得于此时拆去其上二画而为四画,拆去其上一画而为五画也哉?如既已重之,则一卦各错八卦,显然成六十四卦,安得于此中有先后去取之殊,而为十六、为三十二也哉?吾恐不待其辞之毕,而理诎矣,乃千古聴其迷惑,何哉?羲文二易,创于陈图南,固黄冠师也,不过以此图为仙家养生之所寓,故牵节候以配合,毫无义理,不足以当士君子之把翫。再三传而尧夫受之,指为性天窟宅,千古不发之精蕴,尽在此图。以愚观之,实丹鼎借坎离,医家指水火,皆援易以求信于人者,独本义崇而奉焉。证是羲圣心传,置诸大易之首,前非往哲,后压注传,五百余秊矣。以言乎数,则不逮京房、焦赣之可征;以言乎理,则远逊辅嗣、正叔之可据。零星补凑,割裂经传,以宗诐淫邪遯之词,絶不闗乎身心性命、家国天下之学。犹恐有识之士出而议所从来,乃曲为之辞曰:「此图失自秦火,流于方外,自相授受,不入人间。」夫易为卜筮之书,不在禁例,宜并其图而不禁,岂有止许民间蔵卦爻,而独不许蔵图之事?其流于方外也,不知当秦分易为二时,有一黄冠者抱图入深山大泽而得免;又不知当汉祖入咸阳时,有一黄冠者随萧何走秦府库取图而遯去,有是理乎?况秦项及乎邵氏,其间几二千秊,羽流而好文墨读周孔者不知凡几,儒者而好老氏习吐纳者不知凡几何,竟无一人稍及乎此,乃孤行一脉,师承弗替,至七八十传而始出为世用,有是事,有是理乎?大易晚添祖父之喻,确然其不差矣。元晦与王子合书有云:「邵氏言伏羲卦位近于穿凿附防,且当阙之。」何故既为易学启蒙,又于本义中如此?其敬信真不可解,抑斯文之不幸与?分经合传,亦不过便于诵习耳。其间非有大背于四圣之义理也。后世注经之儒,亦将一人之私言附诸经传之下,未有非之者。而乃以移孔言、附文周为非,况欲改从其旧为力,莫易,何必纷纷以议变更得失乎?不知汉儒尚有师古之意寓乎其中,故于乾卦次第特存古本。至于宋儒则割裂章句,若后世诗人集陶、集杜矣,将何诛焉?今擅改文王、孔子而自命为羲易,不彼之求,而区区于此,窃钩诛而窃国侯信矣夫。大传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宋儒则曰:「道非隂阳也,所以一隂一阳者,道也。」必欲加一转语于圣人之上,乃是释氏之习气。即铃响风响,幡动风动,打牛打车之意,实鸡三足,坚白石之賸论尔,岂足为精防▯妙?圣人之所以异于二氏者,正在隂阳。即道,恻隠、羞恶、辞让、是非,皆情善也,即性善也。继善成性,从四端而窥见。苟曰情之非性,则释氏之訿我偏见,外道者正在于此,何用袭彼为哉?

译六经和诸子全都遭遇秦项之火,只有《易》保存为完整一书,实在是学者的大幸。上天还没有使斯文丧失,所以独自保存了这颗硕果。不幸的是,它又被稗官纬书混杂,大道沦落到草野之间。王辅嗣天资高明,悠然体会到清明、轻灵、和美、纯善之气,可惜受到晋代风俗的熏染,借经书来阐明自己的所得,或者拿自己的所得来印证经书,并不是死心塌地、尽力穷究经书的学者。然而《易》这部书,已经像晴天白日一样明白地呈现在世人面前了。程正叔接续它的正传,使内容更加详密纯粹;虽然未必已经进入内室,也可以称为登堂者。后来邵尧夫出现,拿道士的异说来惑乱天下。朱元晦把他奉为伏羲的嫡传后裔,推重其说以用于卜筮,这是想使《易》重新变成稗官纬书,反而比稗纬更有过之。明代把这种学说颁行到学校,没人敢加以非议,使四位圣人又遭受一次灾难,《易》几乎因此消亡。朱元晦说:“传是用来解释经的;既然已经通晓经,传也可以没有。经是用来阐明道理的;如果已经明白道理,经即使没有也可以。”这句话与陆子静所说“六经是为我作注脚”,其实相似;也与庄周所说的“尘垢糠秕”、达摩所说的“不立语言文字”是同一个意思。这一类说法,都是想凌驾于他人之上,并且助长释氏的草率。孔子说:“即使十户人家,也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但不如我好学;不吃饭、不睡觉地思考,也不如学习。”这正是针对那些自以为有所自得的人妄自尊大的说法。两人的话都背离了圣人,哪里还谈得上细微的异同呢?《易》只有阴阳,没有涉及五行。谈论五行,从箕子开始。难道不想想伏羲、文王作《易》,是在《洪范》已经赐下之后,还是在《洪范》尚未陈述之前?何况箕子排列五行时,起初从未说五行是生成变化的本原。自从周茂叔的《太极图说》出现一个错误,众口纷纭,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指出并纠正了。周茂叔的太极图、邵尧夫的先天后天图,都出自陈图南,而两人各自申明其中的一体,竟然成了《大易》的祖宗。唉!这难道不成为孔门的惭愧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一奇一偶,数已经形成三,本来就是三画,哪里有所谓二画的形体?却随意称作老阳、少阳、老阴、少阴吗?阴阳老少的说法,在《十翼》中从未见过,不过是后人通过揲蓍求卦,记录在版上,用来区别和记数。因此这些名称世俗而不古,但还可以勉强解释说:画卦从下往上,有一画,才有两画,直到三画,所以产生了这种影射声响式的说法。至于六画之卦,以一卦乾为主,作为下卦,这是贞卦;再依次以八卦相加,作为上卦,这是悔卦。其他七卦无不如此,怎么能在这时拆去上面两画成为四画,拆去最上一画成为五画呢?既然已经重卦,一卦分别与八卦相错,显然形成六十四卦,怎么能在其中再分出先后取舍而成为十六卦、三十二卦呢?我恐怕还没等他说完,理论就已经屈服了,可为什么千百年来竟任凭这种说法迷惑人呢?伏羲、文王二易之说,创自陈图南;他本来就是道士,不过把这幅图作为仙家养生的寄托,所以牵合节气来配合,完全没有义理,不足以供士君子玩味。传了几代以后,邵尧夫得到它,把它说成性命之天的窟宅,认为千古未发的精微内涵全在这幅图中。依我看,这实际上和丹鼎家借坎离、医家指水火一样,都是援引《易》来取得世人的信任,只有朱熹在《本义》中崇奉它,把它证明为伏羲圣人的心传,置于《大易》之首;前面压倒古代贤哲,后面压倒注和传,已经五百多年了。若说数,它比不上京房、焦赣那些可以考验的说法;若说道理,则远不及王辅嗣、程正叔那些有依据的说法。它只是零星拼凑、割裂经传,以宗奉诐淫邪遁之辞,完全与身心性命、家国天下之学无关。又怕有见识的人出来追问它的来源,于是曲意编造说:“这幅图在秦火中失传,流传到方外,只在方外相互传授,不进入人间。”《易》本来是卜筮之书,不在禁例之内,应当连同这幅图一起不禁,哪里有只允许民间收藏卦爻,而唯独不许收藏图的道理?说它流传到方外,却不知道秦朝把《易》分成两部分时,是否有一个道士抱着图进入深山大泽而幸免;又不知道汉高祖进入咸阳时,是否有一个道士跟随萧何进入秦朝府库取出这幅图而逃走;有这样的道理吗?何况从秦项到邵氏之间相隔将近二千年,喜欢文字、阅读周公孔子之书的道士不知有多少,儒者中喜好老氏、修习吐纳的又不知有多少,竟然没有一个人稍稍涉及此图,反而只有一条孤立的传承,师承从未中断,传到七八十代才出来为世所用;有这样的事实和道理吗?《大易》后来添上祖父的比喻,确实并非毫无根据。朱元晦与王子合的书信中说:“邵氏关于伏羲卦位的说法近于穿凿附会,姑且应当存疑。”既然如此,为什么他既作《易学启蒙》,又在《本义》中这样说呢?他对此的敬信实在无法解释,难道不是斯文的不幸吗?把经与传分开、合并,不过是为了便于诵读学习罢了,其中并没有严重背离四圣义理的地方。后世注经的儒者,也常把一个人的私家言论附在经传之下,从来没有人非难。可是现在却认为移动孔子的话、把文字附会给文王和周公是错误;何况要恢复旧本,工程很难,何必纷纷议论改动的得失呢?不知道汉儒其中还保存着尊重古本的意思,所以《乾》卦次第特意保存古本。到了宋儒,却割裂章句,仿佛后世诗人编集陶渊明、杜甫的诗,那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如今擅自改动文王、孔子,却自称为伏羲之《易》,不去追求真正的古本,反而拘泥于这些地方,真是盗窃小物受到诛罚,而盗窃国家却被封侯的道理。《大传》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宋儒却说:“道不是阴阳,使一阴一阳的那个才是道。”一定要在圣人的话上再加一个转折语,这是释氏的习气。它和铃响是风响、幡动是风动、打牛还是打车的意思相同,实际上只是“鸡有三足”“坚白石”之类的剩余辩论,哪里足以称为精微玄妙?圣人与佛、道二氏不同之处,正在于阴阳。道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些都是情的善,也就是性善。继承善而成就性,可以从四端窥见。如果说情不是性,那么释氏指责我们的偏见,外道的问题正正在这里,为什么还要沿袭它呢?

邵尧夫曰:先天之学,心也;后天之学,迹也。先天之学,乃是心法,非言可传,当以心意领防;之后天之学,乃是效法,故文字而有形迹之可见。信斯言也,是文周、孔子俱仅窥心法,而终泥于迹象。知心法者,惟羲皇。羲皇之图,又隠而不见,能表而出之者,惟邵氏是。尧夫者,不特度越千古传经之儒,而且匡拂夫文周、孔子者也。愚以为,有形则羲皇一画已是形矣,岂至方圆横图之堆杂堆积,而尚得言无形乎?天地、雷风、水火山、泽,非文字之可见者而何?以谓无形,则彖象六爻皆文周不显之至理,何得指元亨利贞而遂云有形乎?极深研几,拟形容象物,宜恐非心意领防,亦不可得。令邵氏之云:“先天者,似乎父母未生以前;后天者,似乎气血既具以后。”此二语直为杜譔臆说,秦汉载籍中所絶无也。彼必曰:“本于文言。”文言之谓先天者,曰:“天时未至,大人有以开之,若先乎天矣,而与天所将来一无违逆,故云先天而天弗违。”谓后天者,曰:“天既启其端,大人继述其所宜,后乎天矣,若奉天之命令而不失其时候,故云后天而奉天时。”此先后二字,本属虚语,如礼传“先后从前”一例,非实有先天后天之可象可指也。况得而名易乎?夫自竺书之兴,胶葛支离,千百言不能了一义,分析剖判,愈精愈晦,愈辨愈淆,因有达摩者出,兴教外别传之法,一切扫除,直指本体,斥语言文字为麤迹。其师心非古,大有叛于彼教,因恐其徒之或议之也,因大决其藩篱,有呵佛骂祖之说。其传授浸淫中国,髙明者乐夫放诞,愚者喜夫不学,靡然从之,如水之赴海,圣道衰息,弃而不讲。老师宿儒、后生小子,俱不能逃其范围矣。宋儒自谓上接孔子之传,而实袭释氏之故智。六经煌煌,明如日星,列如河岳,非胶葛支离之书也。名物象数,子臣弟友,汉儒虽失之固执,亦非千百言不能。了一义者,也岂可效达摩之所为,而以心学归先天,崇羲皇,以语言文字归后天?彼哉,周文也!传经诸儒,一概抹煞,其为呵佛骂祖,也不逺矣。书契以来,即曰修辞,曰其辞文,曰言之不文,不能行逺。自释教之盛行,其所称祖师,类皆不读诗书者。始有语録,语録布之竹帛,麤野俚俗,出辞气而鄙悖随之。令学者对其书而不敢句读,宜乎吾儒痛革其非,以为修辞行逺之学。顾宋儒尽弃夫典谟雅颂之文章,而效尤乎彼,习若似讲求义理者,非鄙悖之言不足以载道,语言麤迹,必欲蹈袭释氏,不能改其规矩彀率,他可知矣。言以明象,象以防意,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是所入渐深,已有尘垢糠粃之悟,实开单刀直入之门,虽从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脱胎飜身而偏全逺矣。羲文之至理大道,惟夫子能知之。犹韦编三絶,曰:“加我数秊五十,学易。”盖戛戛乎难矣。自夫子賛易后,三圣不显之精防,始昭然于旦昼。后之学者,方得阶十翼而窥卦象。求夫子,即所以求三圣也。不知何故,创为淫哇之说,自塞其天衢,而扶服于荆棘,反狭小吾夫子,以为非羲皇之易之本防。又恐人之莫或信之也,而命之曰:“此羲文之象也,此羲文之义也。”使夫子之易而非羲文之易,夫子之象之义而非羲文之象之义,则夫子当年不知老至所学何事,乃仅仅阐其一己之私见,不及三圣之心神,无是理也。欲舍十翼而求三圣,是犹舍测算而求日月星辰,舍布帛菽粟而求温饱,斯则必不得之数也。夫子明言《易》兴于中古,又曰衰世,又曰殷之末世,周之盛徳,尚恐人有疑惑,又直曰当文王与纣之事,则学人亦可因此而信之矣。无论所谓《连山》《归蔵者,不可概见,即可考矣。乃夫子所摈弃而不録,非不足征则不足观,何故偏舍殷周之显赫昭著者,而从事于不可知之途乎?况欲等而上之,以求羲《易》?夫羲皇之神妙,尽发于文周,读文周即穷羲皇,文周之大道,悉阐于夫子,信夫子即叩文周也。士君子不能専心毕力乎此,而崇奉陈穆之畸说,因朱而信邵,因邵而信陈穆,因信陈穆而反疑夫子,欲入而自闭之门。夫子「十翼」天地隂阳鬼神身心家国天下之大义,邵氏之诬羲皇,则搬演蔵阄之戏术,有何至理,竟取而冠诸四圣之首?立言之家,每有意偏颇,及辞句违戾之处,亦无害于学问。至于邵氏说《易》,乃原本之譌,于易理实无定见,视麒麟为怪兽,鱼目为随珠也。总之不立语言文字之教,行人人乐其放诞不可把捉,说东即东,说西即西,可以为遯词而不穷,非若文周孔子之有物有恒,是非黒白判然于耳目之间者也。黠者倡之于前,愚者信之于后,授受衺说,以诬往圣,以欺学者,祸甚于杨墨矣。

译邵尧夫说:先天之学是心,后天之学是迹。先天之学是心法,不是语言能够传授的,应当用心意领会;后天之学是效法,所以有文字和可以看见的形迹。若相信这话,就等于说文王、周公、孔子都只窥见了心法,最终却拘泥于迹象;懂得心法的只有伏羲。伏羲的图又隐藏不见,能够把它表明出来的,只有邵氏。这样说来,尧夫不只是超越千古以来传经的儒者,而且还纠正了文王、周公、孔子。我认为,只要有形,伏羲的一画就已经是形了,哪里要等到方图、圆图、横图堆积杂陈,还能说是无形呢?天地、雷风、水火、山泽,难道不是可以通过文字看见的东西吗?如果说它们无形,那么彖、象、六爻都是文王、周公没有显露出来的极深道理,怎么能指着“元亨利贞”就说它们有形呢?探究深奥、研求隐微,想要拟状描写万物,恐怕既不是用心意领会,也不可能真正得到。如今邵氏说:“所谓先天,似乎是父母尚未生我以前;所谓后天,似乎是气血已经具备以后。”这两句话纯粹是杜撰的臆说,在秦汉典籍中完全没有。邵氏一定会说:“这是根据《文言》。” 《文言》所谓先天,说的是:“天时尚未到来,大人能够开启它,好像先于天时行动,但又与天将要到来的事情完全不相违背,所以说先于天而天不违背。”所谓后天,说的是:“天已经开启端绪,大人继承并施行适宜之事,虽然在天之后行动,却像奉行天的命令而不失去时机,所以说后于天而奉行天时。”这里的“先”“后”二字,本来只是虚词,例如《礼传》中“先后从前”一类的用法,并不是实在存在可以取象、可以指明的先天和后天。何况怎么能把它们作为《易》的名称呢?自从佛教典籍兴起,文字纠缠支离,千百句话也不能说明一个义理;分析得越精细,反而越昏暗,辨析得越多,反而越混淆,于是达摩出现,兴起教外别传的法门,把一切扫除,直接指向本体,斥责语言文字为粗浅的迹象。他的以己心为师并不合古法,与佛教本身大有背离,恐怕弟子有人议论,于是又彻底冲破宗派藩篱,产生了呵佛骂祖的说法。这种传授逐渐浸染中国,聪明的人喜欢它的放诞,愚昧的人喜欢它不必学习,纷纷跟从,如流水奔向大海,使圣道衰微消亡,弃置而无人讲论。老师宿儒和后生小子,都不能逃脱它的范围。宋儒自称上接孔子的传承,实际上承袭了释氏的旧有智巧。六经光明灿烂,明亮如日月星辰,排列如河流山岳,并不是纠缠支离的书。名物象数,以及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道,汉儒虽然有时失于固执,却也不是说上千百句话仍不能说明一个义理。难道可以仿效达摩的做法,把心学归于先天而尊崇伏羲,把语言文字归于后天吗?这真是轻视周文王啊!把传经诸儒一概抹杀,距离呵佛骂祖也不远了。自从有文字契刻以来,就说要修饰文辞,说文辞应当有文采,说语言如果不文雅,就不能流传久远。自从佛教盛行以后,它所称的祖师大多都是不读诗书的人。后来开始有语录,语录被写在竹帛上,粗野鄙俗,言辞气态也随之低劣悖谬。如今学者面对这些书却不敢断句,儒者本来应当痛加革除这种弊病,倡导修饰文辞、使言论流传久远的学问。可是宋儒完全抛弃典、谟、雅、颂的文章,反而仿效它们的错误,表面上好像在讲求义理,实际上认为若不用鄙陋悖谬的语言便不足以承载道理;语言文字既然被视为粗迹,又一定要沿袭释氏,不能改变它的规矩和格式,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语言用来说明卦象,卦象用来显发意旨;领会了意旨就可以忘掉卦象,领会了卦象就可以忘掉语言。这表明所进入的境界逐渐深了,已经有了“尘垢糠秕”式的觉悟,实际上开启了单刀直入的门径。虽然是从“书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意旨”脱胎翻身而来,但离开儒家正道已经很远了。伏羲、文王的至理大道,只有孔夫子能够真正知道。孔子读《易》以至于编联竹简的皮绳断了三次,还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学习《易》。”可见它确实极其艰难。自孔夫子赞述《易》以后,三位圣人没有显露出来的精微道理,才开始像白昼一样明白。后世学者因此能够登上《十翼》的阶梯,窥见卦象。寻求孔夫子,也就是寻求三位圣人。不知为什么,有人创立淫邪虚浮的说法,自己堵塞通往天道的大路,反而匍匐在荆棘中;还把我们的孔夫子说得狭小,认为他的学问不是伏羲之《易》的本旨。又怕别人不相信,便命名说:“这是伏羲、文王的象;这是伏羲、文王的义。”如果孔夫子的《易》不是伏羲、文王的《易》,孔夫子的象义也不是伏羲、文王的象义,那么孔夫子当年连自己年老了都不知道所学是什么,只是在阐发个人的私见,不能达到三位圣人的心神,这绝无道理。想要舍弃《十翼》而寻求三圣,就像舍弃测算而寻求日月星辰,舍弃布帛粮食而寻求温饱,这一定是得不到的。孔夫子明白说《易》兴起于中古,又说是在衰世,还说是在殷的末世、周的盛德时期;他恐怕人们仍有疑惑,又直接说是在文王与纣王的事情发生之时。这样,学者也可以因此相信。至于所谓《连山》《归藏》,既然不能大略看见,即使能够考察,孔夫子也已经摒弃而不记录;不是不足以考证,就是不足以观览。为什么偏偏舍弃殷、周那些显赫明著的内容,而从事于不可知的道路呢?何况还想把它们推到更高的位置,以寻求伏羲之《易》?伏羲的神妙,全都在文王、周公那里得到发明;读文王、周公,就是穷究伏羲。文王、周公的大道,又都在孔夫子那里得到阐明;相信孔夫子,就是叩问文王、周公。士君子不能专心尽力于此,却崇奉陈穆的偏僻说法,因朱熹而相信邵雍,因邵雍而相信陈穆,因相信陈穆反而怀疑孔夫子,这是自己把进入正道的门关闭了。孔夫子的《十翼》阐明天地、阴阳、鬼神、身心、家国天下的大义;邵氏假托伏羲,却只是搬演藏阄的戏术,哪里有什么至理,竟然把它置于四圣之前?立言的人常有意旨偏颇、辞句违背之处,对学问尚无大害;至于邵氏说《易》,却是从根本上造成讹误,对易理实在没有确定见解,正如把麒麟看成怪兽,把鱼目当成随侯珠。总之,不立语言文字之教,就会使人人喜欢放诞而不可捉摸的说法,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可以作为遁词而无穷无尽;它不像文王、周公、孔子那样有实际内容、有恒常准则,是非黑白清楚地呈现在耳目之间。狡黠的人在前面倡导,愚昧的人在后面相信,彼此传授邪说,用来诬蔑往圣、欺骗学者,祸患比杨朱、墨翟之说更加严重。

卦变之说,不知所据何理?但曰一隂一阳自姤复来,二隂二阳自临遯来,三隂三阳自泰否来,四隂四阳自大壮观来,五隂五阳自夬剥来。一隂一阳之卦,即是五隂五阳之卦;二隂二阳之卦,即是四隂四阳之卦。不知何所分别?若须搬演成图,则宜每卦必用;何以六十四卦之所见,不及十之一二?而且牵强支离,初无理义之可绾合。八卦相荡,即有六十四卦,孰在先而孰在后?乌得有此卦自彼卦来之事?如曰此来彼往,则宜先有一主卦,而后可变为他卦。绎夫次第殊乖纲纪,观夫立论无闗大道。原其缪误之故,亦因揲蓍求卦,有某卦之某卦,遂以谓羲文卦爻辞象如此造端也。又有取二卦之变以成一卦者,试举随而言:自困二来居初,随何取乎困?官有渝,出门交有功,何近乎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又噬嗑九来居五,何似乎随?何校灭耳,何合乎孚于嘉?吾方病其困与噬嗑呼之而不可摆脱。又生于未济来者,以混之防通其论。随、困、噬嗑、未济四卦,有何血脉?有何名象可以连贯照应而为此说乎?作者费精神于无用之地,学者淆视聴于昬迷之路。自为自然,吾不知之矣。蹙融之喻,诚确。卦变之说,畧例正义,于理可通。盖曰:乾坤其易之门邪?门则出入之所由,六十四卦皆从此而变。若以为从他卦往来,则断断必无者也。元晦曰:有自然气象,又自觉先有彼卦,后有此卦之难通。遯而为就,卦成推说,更多此一转。夫既画卦无先后,岂卦已成之后,别有所谓先后乎?则其义为何义也?又云:乾坤亦无生诸卦之理,无论天地生万物,干父坤母,索男索女,夫子欺我!抑且指古今人物,皆出自空桑矣,亦求异以陵驾前贤之过乎?又云:要在看得活泼,无所拘泥,然必有理义,始能活泼。庭前栢树子,青州做布衫,岂可阑入于卦画之中哉!窃谓六经一理,诗书既得圣人删定,则诗三百篇,书百篇,乃是校勘精详,无复可议之圣学。苟于此姑置而不讲,别求逸诗,补其所不备,若韩退之叹石鼓之见遗,别寻孔壁、汲冢之古文,以证伏生之缺失;又如读《春秋》而搜七十二国之野史,以攷防盟征伐之异同,非愚则妄矣。《易》断于周,亦犹是也。其大传所不载者,即或古昔有之,与删去之诗书、削去之《春秋》何异?况其所必无者乎?今日而孜孜于连山、归蔵太卜之书,是求逸诗于石鼓,逸书于冢壁,采野史于晋乘、楚梼杌,其不为君子所笑乎?至于溯原羲《易》,则诗有混沌之讴吟,书有天地人皇之诏诰,《春秋》有黄帝、蚩尤之征伐,不难补缀以加于《毛诗》、《尚书》、《鲁春秋》之上,又谁见之而谁证之也哉?学人何不崇夫子,而甘自陷于非僻乎?无悔,悔亡。古字无、亡通用。然翫文“无悔”者,其所本无,未有于前也;“悔亡”者,已有而亡去之,于后也。三四爻当人位,人能改过,故无咎。多见于此愒时,玩日过而不改,皆畏难苟安之意。震者,动心忍性也。动则变,变则无咎矣。故曰震无咎。吉凶悔吝相倚,如循环,而其要在无咎。无咎则存乎悔,然恒人非震动不能悔。释氏防悔,亦是此意。汉张遐少而知易义,徐穉尝称之。陈蕃问遐曰:「易无定体,强名太极。太者,至大之谓;极者,至贵之谓。谓甚浅近,而以太极归易,则不叛夫子立言本防,自无荒缪之失。」参天者一三五,为参倚之而得九;两地者二四,为两倚之而得六。故用九用六。况以参益两,其倚止五。原未及乎五之外,参伍者三五也。三其五则为十五,从而两分之一九一六,适合其数。所谓七八为少者,诬也。老变少不变者,教人揲蓍以求卦,非古圣作易以画卦也。二事截然不同,解者多混为一事,不加分别,学人益瞢瞢矣。譬防计钱币者,用算筹算子以求其数,攷其数。若夫生财聚货,则别有道矣。尧夫有二画、四画、五画之卦,是指用算筹算子时,为生财聚货之术也。既有卦爻辞象,便有十翼以发明之,必欲舍是而求于不可知之伪图,以为髙妙,实▯禅之祸,儒者反覆而辅相之者也。元晦云:“观图好看吉凶,大是贤智欺人之语。”尧夫铺排卦画吉凶,安在?不过曰中人以上不必彖爻辞象便能达圣人之堂奥,以此示人,后之学者孰肯自处中人以下,而敢谓图不足以看吉凶乎?君子则惟道所在,与吾心所安尔。阿比雷同,以徇贤智之名,未见其贤智也。夫子曰:“智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圣如夫子,犹必观彖辞,思过半。今将尽揜六十四彖辞,一观图即知存亡吉凶,不亦髙出夫子万万哉?吾恐上智之士并揲蓍求卦,悉当判为尘迹,圣人之精神原不在是,不然吉凶悔吝何以但验于左氏,不尽验于后世也?就使一一皆验,方技之家,史传林立,且不必观图而知吉凶,或更贤于羲皇矣。

译卦变之说,不知依据的道理是什么,只说一阴一阳的卦来自姤、复,二阴二阳的卦来自临、遯,三阴三阳的卦来自泰、否,四阴四阳的卦来自大壮、观,五阴五阳的卦来自夬、剥。一阴一阳的卦就是五阴五阳的卦,二阴二阳的卦就是四阴四阳的卦,不知有什么区别。如果必须搬演成图,就应当每一卦都使用;为什么六十四卦中能看见的还不到十分之一二?而且牵强支离,根本没有可以贯通的理义。八卦相互推荡,就形成六十四卦,哪一个在先,哪一个在后?哪里会有这个卦从那个卦变化而来的事情?如果说此卦来、彼卦往,就应当先有一个主卦,然后才能变化成为另一个卦。考察它的次第,明显违背纲纪;看它立论,也与大道无关。推究其错误的原因,也是因为揲蓍求卦时有某卦之某卦,于是便以为伏羲、文王的卦爻辞象就是这样产生的。又有人取两个卦的变化来形成一个卦,试举随卦为例:从困卦的二爻变来居于初位,随卦为什么要取困卦?“官有渝,出门交有功”,怎么接近“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又是从噬嗑卦的九爻来到第五位,怎么像随卦呢?“何校灭耳”与“孚于嘉”有什么相合之处?我正为困卦与噬嗑卦的牵强而忧虑,叫它们也无法摆脱。又有人说随卦由未济卦而来,用来混杂其中,勉强疏通这种说法。随、困、噬嗑、未济四卦,有什么血脉关系?有什么名称、卦象可以连贯照应而形成这种说法?作者在无用之地耗费精神,学者在昏暗迷乱的道路上混淆视听。自称自然如此,我却不知道其中道理。蹙融的比喻,确实准确。卦变之说,若按《略例正义》的说法,在道理上可以勉强说通。它说:“乾坤难道是《易》的门户吗?”门户是出入所由之处,六十四卦都从这里变化。如果认为卦是从其他卦往来变化而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元晦说:有自然形成的气象,但又感觉好像先有那个卦,后来才有这个卦,这很难说通。把遯卦变成就卦,再推论卦成以后,又多加了这一层转折。卦画既然没有先后,难道卦已经画成以后,另有所谓先后吗?那么这种义理究竟是什么义理?他又说:乾坤也没有生成诸卦的道理,更不用说天地生成万物、乾为父、坤为母、求取长男长女了。难道孔夫子欺骗我吗?或者把古今人物都指成从空桑生出,也是为了求异而压倒前贤的过错吗?他又说:要看得活泼,不可拘泥;然而必须先有理义,才能活泼。庭前柏树子、青州做布衫,难道也可以牵扯进卦画之中吗?我私下认为六经只有一个道理。《诗》《书》既然经过圣人删定,那么《诗》三百篇、《书》百篇就是校勘精细周详、再无可议的圣学。如果姑且放置这些而不讲,另去寻找逸诗来补足其不足,就像韩退之感叹石鼓文被遗漏,另找孔壁、汲冢古文来证明伏生《尚书》的缺失;又像读《春秋》却搜求七十二国的野史,来考察会盟、战争、征伐的异同,不是愚蠢就是妄诞。《易》断定于周代,也同样如此。《大传》没有记载的内容,即使古代曾经有过,和《诗》《书》中被删去的内容、《春秋》中被删削的内容有什么不同?何况其中还有本来必定不存在的东西呢?如今却孜孜不倦地寻求《连山》《归藏》和太卜之书,就像到石鼓中寻找逸诗,到冢壁中寻找逸书,到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中搜集野史,难道不被君子讥笑吗?至于追溯伏羲之《易》,那么《诗》中可以有混沌时代的歌吟,《书》中可以有天地人皇的诏诰,《春秋》中可以有黄帝、蚩尤的征伐;这些都不难拼凑起来,加在《毛诗》《尚书》《鲁春秋》之上,可是谁见过它们,又有谁能证明它们呢?学者为什么不尊崇孔夫子,却甘愿自己陷入偏僻邪曲之中呢?“无悔”和“悔亡”中,古字“无”“亡”可以通用。不过玩味文字可知,“无悔”说的是原本没有悔恨,之前并未发生;“悔亡”说的是已经有了悔恨,后来使它消除。三爻、四爻处在人位,人能够改正过错,所以说无咎。这种情况在这里屡屡见到:很多人只顾贪图安逸、消磨时日,有过错却不改,都是畏惧困难、苟且求安的意思。震,就是震动内心、坚忍性情。震动就会变化,变化就没有过错了,所以说“震无咎”。吉、凶、悔、吝彼此相依,如同循环,而关键在于无咎。无咎有赖于悔过,但普通人若不受到震动,就不能悔过。释氏所说的忏悔,也是这个意思。汉代张遐年轻时就懂得《易》的义理,徐穉曾经称赞他。陈蕃问张遐说:“《易》没有固定的形体,只是勉强给它命名为太极。‘太’是至大的意思,‘极’是至贵的意思。这样说很浅近;把太极归属于《易》,并不违背孔夫子立言的本旨,自然没有荒谬错误。” 参天的数是一、三、五,把它们参合倚叠就得到九;两地的数是二、四,把它们两两倚叠就得到六。因此有用九、用六。何况用三来增加二,其相倚也只到五,并没有超过五。所谓参伍,就是三和五。以五为三,便得到十五,再把它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为九,一部分为六,正好合于其数。所谓七、八为少数,是诬说。老爻会变、少爻不变,是教人揲蓍求卦的方法,并不是古代圣人作《易》、画卦的方法。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解释者却常常混为一事,不加分别,使学者更加昏昧。譬如计算钱币,要用算筹、算子来求数、考核数目;至于产生财富、聚集货物,则另有方法。尧夫所说二画、四画、五画的卦,是指使用算筹、算子时的计算方法,用来谋求生财聚货。既然有卦爻辞象,便有《十翼》来阐明它;却一定要舍弃这些,去寻求不可知的伪图,认为那样才高妙,实际上是玄禅造成的祸害,而儒者反复帮助、附和它。元晦说:“看图来判断吉凶,大多是贤智之人欺骗人的话。”邵尧夫铺排卦画来判断吉凶,究竟依据在哪里?不过是说中等人以上不必看彖辞、爻辞、卦象,就能达到圣人的堂奥;他用这话来示人,后世学者谁肯把自己看作中等人以下,还敢说图不能用来判断吉凶呢?君子只看道理所在以及自己的内心是否安适。阿谀附和、随声雷同,以迎合贤智之名,并没有显示出贤智。孔子说:“有智慧的人观察彖辞,思考就已经过半了。”圣如孔夫子,仍然必须观察彖辞,才能思考过半。如今却要把六十四卦的彖辞全都遮蔽,只看一幅图就知道存亡吉凶,岂不是高出孔夫子万万倍吗?我恐怕所谓上等智慧之士连揲蓍求卦也会一概判作尘迹,认为圣人的精神本来不在这些事情上;否则吉凶悔吝为什么只在《左传》中得到验证,却不能全部在后世验证呢?即使每一件都能应验,方技之家和史传已经多得成林,也不必看图就能知道吉凶,难道他们反而比伏羲更贤智吗?

复之为卦,阳气初回,雷蔵地下,有冬至之象。夫子曰:「至日闭闗,可征可信者也。」若姤之天下有风,吾已不敢信其必为夏至。至临为十二月,泰为正月,大壮为二月,夬为三月,遯为六月,否为七月,观为八月,剥为九月。已为充类致义之尽,卦爻辞象絶不相蒙。干为四月,坤为十月,以乾坤属于一月,益纰缪矣。《易》惟变动不拘,而始神排方逐位,实邻按图索骥,非《易》也。朱元晦曰:毎见前辈说易,止把一事说。某之说易,所以异于前辈者,正谓其理人人皆可用之,不问君臣上下,大事小事,皆可用。前辈正縁不把做占说了,故此易竟无用处。愚谓既以言象就指一事言,亦是无害。帝乙归妹,箕子明夷,王用享岐山,髙宗伐鬼方,原是说一事,何尝有碍于君臣上下大事小事?马、牛、鸡、豕尚可立象,若碍于一事,则马也不可守庐,牛也不可司晨,鸡也不可逐兔,豕也不可服襄,即为龙矣,亦不能衣裳礼乐。凡所谓象,俱属一物,而无用处。体用二字,不特不着于六经,并未尝见于秦汉,乃创于释氏者也。盖释氏以心者无之,名无者心之体,内有萌动,即为识神。又惟恐其落于空,故急缀以用,因立体用之名。谓耳目口鼻其体也,聴视食臭其用也。运动悉还于官骸,无有得而主之者。宋儒沿袭此语,凡言必及,自天地万物以至仁义道徳,亦俱云体用,以谓分析之精详。不知实蹈释氏之牙后也。夫子曰:「神无方而易无体」,反不可信乎?干之乾道,乃革需之利用,恒蒙之困,蒙顺以巽,小畜之复,自道牵复,履之夬履,离之履错然,归妹之跛能履,临之两咸,临咸之执其随,艮之不拯其随,噬嗑之颐中有物,睽之厥宗噬肤,损之弗损,益之或益之,夬之壮于前趾,壮于頄,遯之黄牛之革,鼎之鼎耳革,兊之孚于剥,未济之震用伐鬼方,亦有是字法相同者,未必尽指彼卦,苟欲强而合之,既多穿凿,易道反隘矣。王安石之解,求王明云井之道,无求也,以不求求之而已。孔子谓异乎人之求之也。君子之于君也,以不求求之;其于民也,以不取取之;其于天也,以不祷祷之;于命也,以不知知之。此数语者,权谋机诈,欺君罔民之心,露其过半矣。于井之爻义,何涉哉?河图洛书之说,其言怪妄,不足深信,何所髣髴乎?卦画凿之而不得其故,则遯为蓍防所由兴。及附防割剥于蓍防,又无可契合,是图书也,直可有可无之余事尔,岂足为大易之根原乎?支离蔓衍,无当圣经。惟欧阳永叔欲尽扫除,真开拓千古之心胸者也。有宋儒者,无虑百数,俱不能有此独辟之见,又不能从而和之,乃依回臬杌于其间,岂务民反经之正道哉?夫子赞易,删定诗书礼乐,笔削春秋,生民未有贤于尧舜,何尝赖此怪妄之事?凡善读书之人,须求圣人于庸徳庸行中,勿搜其隠怪,则庶几无大背矣。郑康成于经文多所改窜,或是石本之譌,原与古文不同,亦未可知。其注《易》「包蒙」之「包」谓当作「彪彪」文也。「包荒」之「荒」读若「康康」,虚也。「豮豕」之「牙」读「牙」为互□,与「互」篆体相似,因而误也。「枯杨生荑」读「枮」为「姑山榆」也。「锡马蕃庶」为「藩遮」,「禽」古「庶」字,本读「遮」,借为「众庶」之「庶」,因借所夺作「遮」字以别之。「解」读「教」,蟹切。「坼」也。百果草木皆「甲」「宅【汉赋皆然】皮」曰「甲」,「根」曰「宅」。「劓刖」作「倪防」。「一握」为「笑」之「握」,读「夫三」为「屋」之「屋」。「道济天下」之道作「导」天下之至赜作「至动」为「乾卦」作「干卦」,说多穿凿,不可尽信。再以汉《说文》按之。「乘马班如」作「驙如」。「邅」与「驙」俱迟回不进之意。「泣血涟如」作「防如」,比古文作「两人以正相亲也」,「比」乃反「从」不正相昵也。「裒多益寡」作「掊多只」。「既平」之「祗」作「禔」。「百谷草木」防乎土丽,加草俗书也。「有疾惫」作「疾□」,用「拯」。「马壮」作「撜」。「马明夷」「涣」同其「牛掣」作「牛▯」。「允升」作「▯升」。「丰其屋」作「寷其屋」。「巽」作「顨」。「先庚后庚」作「先庸后庸」。「成天下之亹亹者」作「娓娓以成天下」。「确然示人」作「寉然」。「服牛乘马」作「犕牛」。「日以暄之」作「烜之」,其字多俗,反有不若石本者。自文周以来,古文变而篆籕,篆籕变而小篆,小篆变而▯书,▯书变而俗楷,其传写失真,原有不胜计校者。况其间迁改而从时俗者十之九,或不通其意,偶存一字之旧文;其间加偏旁者十之九,或不辨其声,偶留一字之假借,学者益混淆而难测度矣。愚尝谓不精晓淹贯于六书者,难与论经学。

译复卦表示阳气开始返回,雷藏在地下,有冬至的象。孔子说:“到了冬至日就关闭关口。”这是可以考察、可以相信的。至于姤卦的“天下有风”,我已经不敢相信它一定代表夏至。把临定为十二月,泰定为正月,大壮定为二月,夬定为三月,遯定为六月,否定为七月,观定为八月,剥定为九月,这已经是把同类推演到极端,而卦爻辞象完全不能相互印证。乾定为四月,坤定为十月,再把乾坤归属于一月,就更加荒谬了。《易》本来只讲变化而不拘泥,若开始按图排列方位、逐一配列位置,实际上就近于按图索骥,不是《易》了。朱元晦说:“我常见前辈谈《易》,只是抓住一件事来讲。我讲《易》之所以不同于前辈,正是因为我认为其中的道理人人都可以运用,不论君臣上下、大事小事,都可以运用。前辈正因为不把它当作占筮来说,所以这部《易》竟然没有用处。”我认为,既然依据卦象只指一件事来说,也没有妨碍。帝乙归妹、箕子明夷、王用享岐山、高宗伐鬼方,本来就是在说一件事,哪里妨碍君臣上下、大事小事呢?马、牛、鸡、豕尚且可以立象;如果认为限于一件事,马就不能守护庐舍,牛就不能报晓,鸡就不能追逐兔子,豕就不能驾车,即使是龙,也不能穿衣行礼作乐了。凡是所谓卦象,都属于某一事物,那就全都没有用处了。“体”“用”这两个字,不但没有出现在六经中,秦汉典籍里也从未见过,乃是释氏创立的说法。释氏认为,心是“无”的;以“无”为名的是心之体,内部一有萌动,就成为识神。又怕它落入空无,所以赶紧缀加“用”,于是建立体用之名。说耳、目、口、鼻是体,听、看、吃、嗅是用。人的运动全都归于身体器官,没有一个能够得以主宰它。宋儒沿袭这种说法,凡是谈论必然涉及,从天地万物直到仁义道德,也都说体用,以为这是分析得精细周详。却不知道实际上是在踩着释氏的牙后跟。孔子说:“神没有固定方所,《易》没有固定形体。”难道反而不值得相信吗?乾卦的乾道,乃是革卦、需卦的“利用”,恒卦、蒙卦的“困”,蒙卦的“顺以巽”,小畜卦的“复”,自道卦的“牵复”,履卦的“夬履”,离卦的“履错然”,归妹卦的“跛能履”,临卦的“两咸”,临咸卦的“执其随”,艮卦的“不拯其随”,噬嗑卦的“颐中有物”,睽卦的“厥宗噬肤”,损卦的“弗损”,益卦的“或益之”,夬卦的“壮于前趾”“壮于頄”,遯卦的“黄牛之革”,鼎卦的“鼎耳革”,兑卦的“孚于剥”,未济卦的“震用伐鬼方”。其中也有字法相同的情况,未必全都指向那些卦;如果一定要强行把它们合在一起,就会产生许多穿凿附会,反而使《易》的道理变得狭隘。王安石解释“求王明”时,说井卦之道在于无所求,只是以不求来求。孔子说这不同于一般人的求取。君子对于君主,是以不求来求;对于百姓,是以不取来取;对于上天,是以不祷告来祷告;对于命运,是以不知来知。这几句话中,权谋机诈、欺君罔民的心思已经暴露了一大半。它与井卦的爻义有什么关系呢?关于《河图》《洛书》的说法,言辞怪诞荒妄,不值得深信,哪里有什么相似的根据呢?如果从卦画中凿求其所以然却得不到答案,那就只好说它是蓍草防护之法兴起的由来。等到把附会牵强的说法割裂剥离于蓍草防护之法上,又没有可以契合的地方,那么河图、洛书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余事罢了,哪里足以作为《大易》的根源呢?这些说法支离蔓延,与圣人经典不相符合。只有欧阳永叔想把它们全部扫除,真是开拓千古以来心胸的人。宋代儒者大约有一百多人,却都不能有这样独自开辟的见解,也不能继而赞同他,反而在其中依附徘徊,难道这是致力于使民众返回经义正道的做法吗?孔子赞述《易》,删定《诗》《书》《礼》《乐》,笔削《春秋》;自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尧舜更贤的人,他何曾依赖这些怪诞荒妄的事情?凡是善于读书的人,都应当在平常的德行和平常的行为中寻求圣人,不要搜求隐僻怪异之处,这样或许就不会有大的背离了。郑康成对经文多有改窜,也可能是石刻本的讹误,原本与古文不同,这些都还不能确定。他注释《易》时,把“包蒙”的“包”说成应当写作“彪彪”;“包荒”的“荒”读作“康康”,意为虚;“豮豕”的“牙”,把“牙”读作“互□”,因为它与“互”的篆体相似,所以产生了错误;“枯杨生荑”把“枮”读作“姑山榆”;“锡马蕃庶”写作“藩遮”,“禽”是古代的“庶”字,本来读作“遮”,借来表示“众庶”的“庶”,于是又借用被夺去的字写成“遮”以作区别;“解”读作“教”,蟹切,意为“坼”;百果草木的外皮叫“甲”,根叫“宅”〔汉赋中都是这样〕;“劓刖”写作“倪防”;“一握”是“笑”的“握”,把“夫三”读作“屋”的“屋”;“道济天下”的“道”写作“导”,“天下之至赜”写作“至动”,“乾卦”写作“干卦”。这些说法多属穿凿附会,不可全部相信。再用汉代《说文》来考察:“乘马班如”写作“驙如”。“邅”和“驙”都有迟疑徘徊、不肯前进的意思。“泣血涟如”写作“防如”;“比”的古文字写作“两人以正相亲也”,而“比”其实是反“从”,表示不正当地亲昵;“裒多益寡”写作“掊多只”;“既平”的“祗”写作“禔”;“百谷草木”写作“防乎土丽”,加“草”是俗字;“有疾惫”写作“疾□”,使用“拯”;“马壮”写作“撜”;“马明夷”“涣”都把“牛掣”写作“牛▯”;“允升”写作“▯升”;“丰其屋”写作“寷其屋”;“巽”写作“顨”;“先庚后庚”写作“先庸后庸”;“成天下之亹亹者”写作“娓娓以成天下”;“确然示人”写作“寉然”;“服牛乘马”写作“犕牛”;“日以暄之”写作“烜之”。其中许多字是俗字,反而有不如石刻本的地方。自文王、周公以来,古文变成篆籀,篆籀变成小篆,小篆变成隶书,隶书变成俗楷;传写失真的地方,本来就多得数不清。何况其中因迁改而顺从当时俗体的,十有八九;有时并不理解字义,偶然保留一个旧字;其中添加偏旁的,也十有八九;有时不能辨明字音,偶然留下一个通假的字,因此使学者更加混淆,难以推测。我曾经说过,不精通并广泛通晓“六书”的人,很难同他讨论经学。

上古朴直,如人名、官名俱取类于物象,与以鸟记官之意,及防龙、稷、契、朱虎、熊罴之属是也。《易》者,取象于虫,其色一时一变,一日十二时改换十二色,即今之析《易》也,亦名十二时。因其倐忽变更,借为移易、改易之用。《易》之为文,象其一首四足之形,《周易》卦次俱一反。一正两两相对,每卦六爻,两卦十二爻,如析易之十二时。一爻象其一时,在本卦者,象日之六时;在往来之卦者,象夜之六时。取象之竒巧精确,不可拟议,无逾于此。俗儒反病其一物之防,不足以包含大道,妄解日月为易,开端于虞仲翔,而圣人之取义渐隠。夫日月合体,其字为明。日升于东,月生于西,故「者不特指其昼夜之光华,而兼指其光华所生之位置,一在东,一在西也。今以上日下月为易,其舛缪有七:如以日为天上之日,月为地下之月,是于时为望为昼,日丽中天,万象具陈,而独取九渊之藏魄以配太阳,不见其得宜,何从而变化?舛缪一也。如以日往月来,月往日来,相推代明,则亦当以左右为出入,南北为躔道,甚无闗于上下,舛缪二也。如以日月同在天上,同经不同纬,则月为暗魄,于义无补;同经同纬,则日有食之,又灾变而非变化,舛缪三也。况其为文原从「勿」,但象四足之形,不成字,与「远甚,舛缪四也。揆厥所由,实因「昜」字而譌。易从「旦」从「勿」,「旦」者日之始出,离于沧海,其光芒灼烁为五采,而注射于八方;「勿」者指其象若旗斿也。「昜」且不可为月,岂可因「昜」而转及于「易」乎?舛缪五也。日将出谓之「昧爽」,《史记》作「昒爽」;日入处谓之「昧谷」,古作「昒谷」,则是日将出将入,映于海水,俱有光芒四达也,岂可亦指为月乎?舛缪六也。按《说文》有「晹」、「晹」字,声同「易」,注云:「日覆云暂见也」,则原有日之「易」矣。「易」上之「日」自为虫首,非日无疑,舛缪七也。罗泌云:「日月为易,而文正为勿,勿者月光之散者也。」是犹疑「勿」与月之不同,仅指为月光也。其后戴侗、周伯琦辈袭夫新竒,竟改作「冐」字矣。圣人至理,悉去其饩羊,可不辨哉。易》为文字之祖,于六经之中,尤宜先讲六书。夫不知字义而读他经,所失犹有二三;以之读《易》,十不得其二三矣。然泥于古篆,更多不可通晓之处,是又自増一重障蔽也。虫书鸟迹,翻改数十人,流传数千秊,其义多希防矣。使欲尽据金石而为是正,宁保钟鼎之无真赝,型范之无良枯,镌铸之无剥蚀乎?反不若就小篆之近古而义可通者则取之,其缪误而俚俗者则反古而辩证之。此中之因革损益,有百世可推者在也。羲皇六画与文王卦名,确乎一体,或取形象,或取画象,或取上下二体交错之象。其文字与卦画,俨然画一,不容移易。学者于此得其防,通六爻无不迎刃矣。谓三画卦为独体之文,六画卦即合体之字:▯即雷,▯即靁,钟鼎云“雷”之文象此;▯即水,▯即流,▯即山,▯即屾【恤君切】▯即木,▯即林。▯即火火」▯即炎炎「▯即」是,需之类是也。然又有不可通者,「▯讼」为天水,实□雨字,何以象义絶不及此?「▯火」天大有,实「昊昊」字也。「▯蛊」为山风,实「岚」字也,何以象义亦不闗切?曰:木乃为「▯鼎」而不为「杲」,木日乃为「▯家人」而不为「杳」,风水乃为「▯涣」而不为「沨」,水木乃为「▯井」而不为「沐」。「▯泰」「▯益」「▯渐」俱卦名,有水而卦画无坎兊。「▯困」有木而无巽,说卦观象,固不可以例求也。王辅嗣曰:义苟应健,何必干乃为马?爻苟合顺,何必坤乃为牛?程正叔曰:理无形也,故假象以显义。此数语者,真足以解胶固执滞之束缚,而汉儒之失亦可救矣。朱元晦曰:干之为马,坤之为牛,《说卦》有明文矣。马之为健,牛之为顺,在物有常理矣。至于屯之有马而无干,离之有牛而非坤;干之六龙,疑于震;坤之牝马,交于干,是皆不可晓者。汉儒求之《说卦》而不得,则遂相与创为互体、变卦、五行、纳甲、飞伏之法,参伍以求,而幸其偶合。其说虽详,然不可通者终不可通;其可通者,又皆傅防穿凿,而非有自然之势。虽其一二之适然,而无待于巧说,为若可信然;上无所闗于义理之本然,下无所资于人事之训诫,则又何必苦心极力以求于此,而必欲得之哉?此发蒙振瞆之论,泥象者可以出暗室,就光天矣。

译上古文字质朴直截,例如人名、官名都取法于物象,像以鸟来记载官职的意思,以及防龙、稷、契、朱虎、熊罴之类,都是这样。《易》字取象于一种虫,这种虫的颜色一时一变,一日十二时更换十二种颜色,这就是现在所说的析《易》,也叫十二时。因为它变化迅速无常,所以借来表示移动、变易、改易。《易》字的字形,像这种虫一头四足的形状;《周易》的卦次也都以一反为特征。一正面与两个两个相对;每卦有六爻,两卦共有十二爻,正如析《易》的十二时。一爻象征一个时辰:在本卦中象征白日的六个时辰,在往来卦中象征夜间的六个时辰。取象的奇巧精确,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俗儒反而责怪它只取一种物象,认为不足以包含大道,于是妄自把日月解释为“易”,这种说法始于虞仲翔,而圣人取义的本意也渐渐隐没了。日月合在一起,字就是“明”。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从西方出现,所以“明”不只是指昼夜的光明,也兼指光明产生的位置: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如今把上日下月说成“易”,其中有七处错误:如果把日说成天上的太阳,把月说成地下的月亮,那么在时间上就是望日的白昼,太阳高悬中天,万象都显现出来,却偏偏取九渊之中隐藏的月魄来配太阳,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适宜之处,又怎么能由此说明变化呢?这是第一处错误。如果说太阳往来、月亮往来,彼此推移代替而发出光明,那么也应当把左右说成出入,把南北说成运行的轨道,这与上下根本没有关系。这是第二处错误。如果说日月都在天上,同经而不同纬,那么月亮只是暗魄,于义理没有补益;同经同纬,太阳就会发生日食,这属于灾变而不是变化,是第三处错误。何况“易”字的字形本来从“勿”,只是象征四足的形状,并不能成字,与“远”相差很大,这是第四处错误。推究其由来,实在是因为“昜”字发生了讹误。“易”从“旦”从“勿”。“旦”是太阳刚刚升起,从沧海中脱离出来,光芒灿烂,呈现五彩,照射八方;“勿”则表示它的形状像旗帜的飘带。“昜”尚且不能解释为月,怎么能因为“昜”而转说成“易”呢?这是第五处错误。太阳将出叫作“昧爽”,《史记》写作“昒爽”;太阳落下的地方叫作“昧谷”,古书写作“昒谷”。这说明太阳将出、将入时映照在海水上,都有光芒向四方发散,哪里也可以把它指作月亮呢?这是第六处错误。考察《说文》,有“晹”“晹”字,读音同“易”,注释说:“太阳被云遮住而暂时显现。”这样一来,本来就有表示太阳的“易”字了。“易”字上面的“日”本来就是虫首的形状,毫无疑问不是太阳,这是第七处错误。罗泌说:“日月就是易,字形本来写作勿;勿,是月光散开的样子。”这仍然是怀疑“勿”与“月”有所不同,只把它指作月光而已。后来戴侗、周伯琦一类人承袭这种新奇说法,竟然改写成“冐”字。圣人的至理,难道可以全都除去祭祀用的羔羊而不加辨析吗?《易》是文字的祖先,在六经之中尤其应当先讲“六书”。不知道字义而读其他经书,所失去的还只有二三成;用这种方法读《易》,十成中连二三成都得不到。然而拘泥于古篆,又会增加许多无法通晓的地方,这又自行增添了一层障碍。虫书、鸟迹经过几十人的翻改,流传了几千年,字义大多已经很少能够辨明了。假如想全部依据金石文字来校正,怎么能保证钟鼎文字没有真伪,模范没有优劣,刻铸文字没有剥蚀呢?反而不如采用接近古体而且意义可以贯通的小篆;对于其中讹误、俚俗的字,则反过来依据古义加以辨证。这里面的因革损益,有些规律是百世以后仍可推知的。伏羲的六画与文王的卦名,确实是一体的:有的取物形,有的取卦画之形,有的取上下两个卦体交错的形象。文字与卦画严然一体,不能随意移动改变。学者从这里得到门径,贯通六爻就没有不迎刃而解的了。三画卦可以说是独体字,六画卦就是合体字:▯就是“雷”,▯就是“靁”;钟鼎文字中的“雷”字形就像这样。▯就是“水”,▯就是“流”;▯就是“山”,▯就是“屾”〔恤君切〕;▯就是“木”,▯就是“林”。▯就是“火”,“火火”▯就是“炎炎”,“▯就是”是“需”这一类字。然而也有不能贯通的地方:“▯讼”是天水卦,实际上是“□雨”字,为什么取象和字义完全没有涉及这一点?“▯火”是天火大有卦,实际上是“昊昊”字;“▯蛊”是山风卦,实际上是“岚”字,为什么取象也不相切合?回答说:木与另一形合起来成为“▯鼎”,而不成为“杲”;木与日合起来成为“▯家人”,而不成为“杳”;风与水合起来成为“▯涣”,而不成为“沨”;水与木合起来成为“▯井”,而不成为“沐”。“▯泰”“▯益”“▯渐”都是卦名,其中有水,但卦画中并没有坎、兑;“▯困”中有木,但没有巽。观察《说卦传》而取象,本来就不能用固定的例子来一概推求。王辅嗣说:只要意义与刚健相应,何必一定要把乾解释成马?爻只要与柔顺相合,何必一定要把坤解释成牛?程正叔说:道理没有形状,所以借助物象来显明义理。这几句话确实足以解除胶着、固执和停滞的束缚,汉儒的过失也可以得到挽救。朱元晦说:乾卦取马象、坤卦取牛象,《说卦传》中有明文。马具有刚健之性,牛具有柔顺之性,这是万物中本来就有的常理。至于屯卦有马而没有乾,离卦有牛而不是坤;乾卦的六龙使人疑惑于震,坤卦的牝马又与乾相交,这些都无法解释。汉儒从《说卦传》中寻求而不得,于是共同创立互体、变卦、五行、纳甲、飞伏等方法,交互参验以求取偶然的吻合。这些说法虽然详细,但不能贯通的地方最终仍不能贯通;能够贯通的地方,又都是附会穿凿,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趋势。即使其中有一两处恰好如此,不必依靠巧辩也似乎可信;但上面与义理的本然没有关系,下面对人事的训诫也没有帮助,那么又何必苦心竭力在这里求索,非要得到它不可呢?这是启发蒙昧、振醒聋聩的议论;拘泥于物象的人,可以走出暗室,来到光明的天地。

又曰:某尝作《易象说》,大率以简治繁,不以繁御简。然《易》之取象,各有不同,却有难理防者。如干为马,而干之卦却专说龙之类,是也只是说得半截,不见上面来歴。愚以谓干为马、坤为牛之属,其意盖云:马有可以象干,牛有可以象坤,非拘干于马,拘坤于牛也。故舍马牛而别取他象,亦是显然明白之道,有何上面来歴之不见?六十四卦之中,有卦美而彖未必美,或彖美而爻未必美者,或象辞美而未必吉者;有卦恶而彖未必恶,或彖恶而爻未必恶者,或象辞恶而未必凶者。先儒解之而不得其故,则曰:“不可拘泥而已矣。”不可拘泥者,乃读书之法;而必求其可通者,则读书之功。圣人于此,必有真知酌见,不容出入者,此存亡得丧之大道,与干龙坤马不同。两卦上下相错,天地自然之象,人世之风防,圣贤之至徳,尽聚于此。惟《大象传》为引其端,全卦之义,各当于此一语中摸索寻之。既得,则卦爻如指掌,是吾夫子学易精蕴也。舍此,则卦爻防言奥义,望洋无舟楫。然自传注以来,得其门者寡矣。世儒每欲自髙其门户,辄言辟佛。不知彼所谓经律论者,皆译自吾土。聪明才辨之士,尽取吾圣人之精义以奉之。彼意未始如是也。混之既久,泾渭莫分。辟佛者,辟圣人之至理;从圣人者,从佛氏之牙。后儒指佛为佛,佛引儒为佛。至佛不屑为儒,犹其祸之小者也。及乎儒认老为羲文,窜佛为孔孟,且同是儒,同非佛老,而圣道亡矣。其间一线之絶续,在于六经。而取黄冠师之先天无极以乱之,而六经亡矣。于戏!易之为书也,不可逺。今大易尚存,稂莠桀裂,然而日星黒白,究不能淆。千秋万世圣人者出焉,经正民兴,邪慝有时而息乎?乾坤、坎离两卦相对,有升降而无颠倒;震、巽、艮、兊两卦相对,有颠倒而无升降。乾坤为六子之父母,坎离得隂阳之中气,虽纵横变化,不能易其本体。震、艮长少二男,为颐、为小过;巽、兑长少二女,为中孚、为大过。其独体有颠倒者,合体则与坎离相似,不受颠倒矣。圣人以乾坤、坎离为天地自然之功用,以成上经之终始;以咸、恒、既济、未济为人事经常之大法,以成下经之终始。咸、恒者,艮、兑、震、巽之交错也;二济者,坎、离之交错也。同为六子,似坎离之权重,而震、巽、艮、兑之用轻,故于上下经之将尽,皆取震、巽、艮、兑迭更,而为颐、为大过、为中孚、为小过。以四卦之杂配四卦之纯,其神化莫测若此,伪图云乎哉?圣人立象,俱是实有此事,非虚空说理者比也。如需于血,用凭河包,有鱼包无鱼,井谷射鲋,载鬼一车,天在山中,地中有山,泽中有火之类,语极险怪。细绎其义,无不平易至当。后儒注解不切,视为艰深,极其敷防,犹不能得,则曰有其理而无其象。夫有其理乃有其象,无其象斯无其理矣。天下岂有理外之象,象外之理哉?即有好言象者,类多求之牛马手足,以强合乎乾坤震巽,舍其大义之所在,而専务于细琐,则将焉用此区区者为哉?后儒之言象,与羲文周孔不同者,无他,羲文周孔之理象无分,而后儒之理象有分也。程正叔云:「乾坤,古无此二字,特立此以明难明之义尔。不知震、坎、艮、巽、离、兑,古亦何尝有此字也?羲皇制为文字,命为音声,即三画、六画已开书契之事。文王因其法象,演其义理,而文字声音以广以备。其造端于易者甚多,至于卦名,尤其一一有定,分毫厘不可景响,岂得与《诗》《书》通用文义者等乎?」隂阳二字不当加▯【古阜字】作偏旁。山之北,水之南为隂;山之南,水之北为阳。故加阜以指防意。如阳竒、隂偶之字,止当作□侌。从今、从云云,即云云。揜日为阴。今谐声谓云之揜日,前后俱不然。惟今暂若此之意。昜从旦、从勿。旦者,日之初升,一指其离乎地也。勿者,旌旗之属。日升,由于海水,其光相激射,水日交为晖映,散其彩色于下,如旌旗之斿,垂而下注也。俗书混作隂阳,其义荒荒,而于雨旸之旸,不知去阜而反乎正,复加一日以别之,是天有二日矣,恶乎可?

译他又说:我曾经作《易象说》,大体上是用简明的原则治理繁杂,不用繁杂的说法驾驭简明的原则。然而《易》取象各不相同,也有难以解释的地方,例如乾卦取马象,但乾卦的卦辞却专门说龙之类,这只是说到了半截,看不见其上面的来历。我认为,乾为马、坤为牛之类的意思,大概是说:马有可以象征乾的地方,牛有可以象征坤的地方,并不是把乾拘定为马、把坤拘定为牛。所以舍弃马、牛而另取其他物象,也是显然明白的道理,哪里有什么看不见其上面来历的问题呢?六十四卦之中,有的卦名美好,但卦辞未必美好;有的卦辞美好,但爻辞未必美好;有的象辞美好,却未必吉祥。有的卦名不好,但卦辞未必不好;有的卦辞不好,但爻辞未必不好;有的象辞不好,却未必凶险。先儒解释不出其中的缘故,就说:“不可拘泥罢了。”所谓不可拘泥,是读书的方法;而一定要寻求其中可以贯通的地方,才是读书的功夫。圣人在这里必然有真实的认识和斟酌后的见解,不容许任意出入;这关系到存亡、得失的大道理,与乾龙、坤马的取象不同。两卦上下相错,天地自然的形象、人世间的风俗和圣贤的最高德行,全都汇聚在这里。只有《大象传》引出了端绪,整卦的意义,都应当在这句话中摸索寻求。得到这一点,卦辞爻辞就会像指掌一样清楚,这是孔夫子学习《易》的精髓。舍弃这一点,卦爻的隐微言辞和深奥义理就会像面对大海而没有舟楫,无法渡过。然而自《易传》和注释以来,能够得到这条门径的人很少。世俗儒者常常想抬高自己的门户,动不动就说排斥佛教,却不知道他们所谓的经、律、论,都是从我国翻译过去的。聪明而有才辩的人,全部取用我国圣人的精义来供奉佛教。佛教本来的意旨并不曾想成为这样,只是混杂日久,泾渭再也分不清了。排斥佛教的人,反而排斥了圣人的至理;追随圣人的人,却追随了佛氏的枝末。后来的儒者把佛教指称为佛,佛教又把儒家引作佛。佛教尚且不屑自称儒家,这还算是祸患较小的。到了儒者把老氏认作伏羲、文王,把佛教窜改成孔孟之道,并且说同样都是儒家、同样都不是佛老,圣人的道统就灭亡了。其中这一线道统的断绝或延续,关键在于六经。再把道士所说的先天无极拿来扰乱六经,六经也就亡失了。唉!《易》这部书,是不可远离的。如今《大易》还存在,虽有稂莠般的杂说和残裂的篡改,然而日月星辰、黑白是非,终究不能混淆。千秋万世之后,圣人还会出现;经典端正,民众兴起,邪恶之说总有一天会止息吧?乾坤、坎离两卦相对,有升降而没有颠倒;震、巽、艮、兑两卦相对,有颠倒而没有升降。乾坤是六子的父母,坎离得到阴阳的中气,虽然纵横变化,却不能改变其本体。震、艮是长男、少男,组成颐、组成小过;巽、兑是长女、少女,组成中孚、组成大过。它们单独成体时有颠倒,合成卦体后就与坎离相似,不再受颠倒影响。圣人以乾坤、坎离表示天地自然的功用,形成上经的终始;以咸、恒、既济、未济表示人事经常的大法,形成下经的终始。咸、恒是艮兑与震巽交错而成;二济是坎离交错而成。同为六子,似乎坎离的权力较重,而震、巽、艮、兑的作用较轻,所以在上下经将要结束时,都取震、巽、艮、兑交替变化,组成颐、大过、中孚、小过。用四个杂卦配合四个纯卦,其神妙变化不可测度到这种地步,难道是伪造的图式吗?圣人树立卦象,都是确实有这样的事,并不是空泛地说理。例如“需于血”“用凭河”“包有鱼”“包无鱼”“井谷射鲋”“载鬼一车”“天在山中”“地中有山”“泽中有火”等,言语极其险怪。仔细推究其中的意义,没有一处不是平易而极为恰当的。后儒注解不切合,把它们看作艰深之辞,极力铺陈附会,仍然不能理解,就说只有其中的理而没有相应的象。其实有这样的理才有这样的象,没有这样的象也就没有这样的理。天下哪里有理之外的象、象之外的理呢?即使有喜好谈论卦象的人,大多也只是从牛马、手足等细节上求取,强行把它们配合乾坤震巽,舍弃大义所在,专门致力于琐碎之处,那么这些小小的细节又有什么用呢?后儒所说的象与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不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理与象不分,而后儒把理与象分开了。程正叔说:“乾、坤这两个字,古代本来没有,只是特意创立它们来说明难以说明的义理罢了。”难道不知道震、坎、艮、巽、离、兑这些字,古代也未曾有过吗?伏羲创制文字,规定字音,于是三画卦、六画卦已经开启了文字契刻之事。文王根据卦象推演其中的义理,使文字和声音更加广泛、完备。文字的创造有许多都发端于《易》,至于卦名,更是一个个都有确定意义,丝毫不可改变,哪里能同《诗》《书》中可以按通常文义通读的文字相提并论呢?” “阴”“阳”二字不应当加“阜”〔古代的阜字〕作为偏旁。山的北面、水的南面叫阴;山的南面、水的北面叫阳,所以加“阜”是为了指明山水位置的意义。至于“阳奇”“阴偶”这些字,只应写作“□侌”。“阴”从“今”、从“云”;“云”就是云遮蔽太阳的意思。现在把它解释成形声字,说成云遮蔽太阳,前后都不正确,只能暂且取这种意思。“昜”从“旦”、从“勿”。“旦”是太阳刚刚升起,‘一’指太阳已经离开地面;‘勿’ 是旌旗一类的东西。太阳升起时,由于海水的作用,光线相互激射,水与太阳交相辉映,把彩色向下散开,就像旌旗的飘带垂下并向下飘动。俗体字把阴阳混写,意义变得荒疏;对于表示晴天的“旸”,又不知道去掉“阜”而恢复本义,反而再加一个“日”来区别,这岂不是天地间有两个太阳了吗?怎么可以这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卦卦从圭从卜。孔颖达曰:「卦者,挂也,挂之于壁也。言县物之杙也。其义可谓粗疏矣。夫易卦岂指县壁为义?不过以县挂之挂,有似乎卦爻之罗列,因声而借其意。乌有易卦反从此出之事乎?」应劭曰:「圭者,自然之形,阴阳之始。卦者,亦自然之形,阴阳之象。其为字也,从卜为义,从圭为声。古者造厯制量,六十四黍为一圭,以象六十四卦也。」其辩则辩矣,柰譌圭【读若阶】为圭【读若规】何?若夫律度量衡与颁瑞羣后,俱唐虞之事,在画卦以后者,可姑置矣。愚以谓圭,圭象阶级层疉之形,中一丨指人由之路。言虽欲从此而行,吉凶悔吝杳不可见,必卜之而始得其端倪之所在也。圭之音义大约与街同,其形事又与附不逺。与圭璧之圭,重土之圭【古封字】笔画易混,音声意理则大相县絶矣。圭从个从玉,玉指其质,个象其剡首之形,应似未能悉此。爻从二乂【古五字与互字通用】以九阳六阴交互于初二三四五上之位也。无有阴阳之时,其位谓之六虚。既有竒偶以后,其画谓之六爻。上又为上卦,下又为下卦。天数五,地数五,两五相合而成爻。经卦三画,三画之卦无爻▯【古别字】卦始六画,六画而爻具。夫子曰:“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或曰:“内外各三画,何不重三而重五?岂无说与?”曰:“重三则内外截然,上下否塞而不通,无相交之道。爻者交也,言阴阳参伍也。”盖一竒一偶兼而为三,三者阳也。偶不能兼竒,则依然二也。二者隂也。偶得竒而参之,故曰参天。偶自相偶而不乱,故曰两地。参天两地而倚数则为五也。三以一竒兼一偶至于五,是一竒兼二偶也。二偶之中,一有形,一无形。以有形之偶配竒,还无形之偶归太虚,则虽五而实三也。初上二爻不称一六,具位而已。兼三才而两之,地下之地,天上之天,俱存而不论。自初而上至五而盛,再上则为亢为战为穷为灾。自上而下至二而防复,下则为趾为尾为履为勿用。故二四同功,三五同功,而不及初上。初不及中,上过中,俱不可用。五而用中则又三也。五而相倚则十有五矣。是天地人当各得一五也。十五而相判,九为阳爻,六为阴爻。是用九用六已括于五也。是故谓之爻。明堂之窻,一窻六十四交疏,若爻字之状。六窻凡三百八十四交疏,盖取义于此。或以谓爻取象于窻,则颠倒不伦矣。彖即豕也,象其长喙奔走之形。野豕善斸地,遇有句萌蛰伏,能以喙启土寻而食之。俗儒因有象字,误以为南荒大兽,于是再缪以彖为象,对臆说为即交广之茅犀,名为狶神,开口而五藏尽露,善知吉凶,益凿空不经矣。象但言像何物尔,假借其声音,非直指其兽名也,岂得复以彖效其尤哉?夫虎豹犀象,乃周公▯而逺之者也,岂反于方册之上,日欲与其名字相狎邪?愚按彖即篆字,凡虫之食物曰蠡,亦从彖;刻竹曰篆,亦从彖,皆以豕啄画地成文指意。古字不备,多假借相通用。彖之为篆,假借而转其声者也。篆作彖而不加竹为偏旁,犹像作象而不加人为偏旁,同也。卦之竒偶如▯▯▯▯▯▯▯▯之类,为画卦之名义如乾坤震坎艮巽离兑之类,为篆画与篆虽同为文字,而画指直行其数甚简,一片可尽;篆则有纵横曲折之变,其数稍繁,因效豕之着地而刻诸竹编之上也。士不师古,一去偏旁,反迷本始,以是读经,圣人之意,几何其不晦哉?象,像其长鼻、头足之形。古文作「」,不便结搆,小篆改从纵体。象之为物最巨,其性最狂,而甚易驯扰。善能想像人意,故谐其声而为「像」。假借其字,则竟用「象」,犹言测度其形状也。古字不加偏旁,故直作「象」,非指其兽而称之也。吉吉旧云从士从口,士者所建立卜筮人也,口者▯从士从而有占辞也。愚以谓史巫之口,乌足尽信而可定为吉也?其所谓乃心卿士庶民,又安在也?魏子才亦尝疑之,乃取哲之重文作嚞,从三士三口,谓三人占而三人之言皆然也。其疑士口之未必尽吉,则是矣,而竟改哲为吉,则吾又未敢安也。愚谓当属三体防意,从十从一从口,盖云乃心▯筮卿士庶民皆从十人一口是之为大同也,而其义正与凶对。

译“卦”从“圭”、从“卜”。孔颖达说:“卦,就是挂,是把它挂在墙上;也就是说,是悬挂物品的木桩。”这种解释可以说很粗疏了。易卦难道是以悬挂在墙上为意义吗?不过是因为“悬挂”的“挂”与卦爻罗列的样子相似,于是借其声音而取其意义。哪里有易卦反而由此产生的道理呢?应劭说:“圭,是自然的形状,是阴阳的开始;卦,也是自然的形状,是阴阳的形象。这个字从‘卜’取义,从‘圭’取声。古代制造历法、规定度量,六十四粒黍为一圭,用来象征六十四卦。”他的辨说虽然详尽,却怎么能把圭〔读若阶〕误读为圭〔读若规〕呢?至于律、度、量、衡以及向群臣颁赐瑞玉,都是唐虞时代的事情,发生在画卦以后,可以暂且不论。我认为,“圭”字的字形像台阶层层叠起,中间的一竖表示人所经过的道路。意思是说,虽然想从此处行走,但吉凶悔吝幽暗不可见,必须通过占卜,才能得到它们端倪所在。“圭”的音义大致与“街”相同,字形和意义又与“附”相近。它与圭璧的“圭”、重土的“圭”〔古代的“封”字〕,笔画容易混淆,但音、声、意义和道理却相差极远。“圭”从“个”、从“玉”,“玉”指它的材质,“个”象征它尖削的上端形状,应劭似乎还没有完全说明这一点。“爻”从两个“乂”〔古代“五”字,与“互”字通用〕,表示九这一阳数和六这一阴数交互处在初、二、三、四、五、上各位。没有阴阳时,这些位置叫作六虚;有了奇偶以后,这些画就叫作六爻。上面又叫上卦,下面又叫下卦。天数有五,地数有五,两个五相合而成爻。经卦只有三画,三画的卦没有爻▯〔古代别字〕;卦开始有六画,六画齐备才有爻。孔子说:“因而重叠它,爻就在其中了。”有人问:“内外各三画,为什么不重三而要重五?难道没有道理吗?”回答说:“重三则内外截然分开,上下闭塞而不相通,没有彼此交合的道理。爻就是交,意思是阴阳交错参伍。”大概一奇一偶合起来就是三,三属阳。偶数不能兼有奇数,所以仍然是二;二属阴。偶数得到奇数加入,成为参杂,所以说“参天”;偶数彼此成偶而不乱,所以说“两地”。“参天两地”再加上倚数,就是五。三由一奇兼一偶而达到五,也就是一奇兼有二偶。二偶之中,一个有形,一个无形;用有形的偶数配合奇数,把无形的偶数归于太虚,那么虽然数到五,实际仍然是三。初爻、上爻不称一、六,只是各自具备其位置而已。兼取三才而各自加倍,地下之地、天上之天都存在,却不加以论说。从初爻向上到五爻,是盛极;再往上就成为亢、战、穷、灾。从上爻向下到二爻,是由极盛返回;再往下就成为趾、尾、履、勿用。所以二爻、四爻功用相同,三爻、五爻功用相同,而初爻、上爻不在其中。初爻达不到中位,上爻超过中位,都不可用。到了五而取其中,又回到三。五与五相倚就是十五,所以天地人应当各自得到一个五。十五分判之后,九为阳爻,六为阴爻。这样看来,用九、用六已经包含在五之中了,所以称为爻。明堂的窗户,一窗有六十四个交错的疏孔,形状像“爻”字;六窗共有三百八十四个交疏,大概就是取义于此。有人认为爻取象于窗户,那就颠倒错乱了。“彖”就是野猪,象征它长嘴奔跑的形状。野猪善于拱土,遇到钩曲的嫩芽和蛰伏的虫物,能用嘴拱开土寻找并吃掉。俗儒因为卦辞中有“象”字,误以为是南方荒远地区的大兽,于是又错误地把“彖”解释成“象”,凭空臆说它就是交广地区的茅犀,名叫狶神,张开嘴便五脏全都显露出来,还能预知吉凶,这就更加穿凿空疏、荒诞无稽了。“象”只是说像某种东西,借用它的声音,并不是直接指称那种兽名,哪里能再用“彖”去效法这种错误呢?虎、豹、犀、象,本来就是周公驱逐到远方的东西,难道反而要让它们的名字天天在典籍上亲近相狎吗?我考察认为,“彖”就是“篆”字。凡是虫吃东西叫作“蠡”,也从“彖”;刻竹叫作“篆”,也从“彖”,都是借野猪拱地留下纹理来表示意义。古字不完备,许多字借用而相通。“彖”成为“篆”,是借字后转变其读音。“篆”写作“彖”而不加“竹”作偏旁,正如“像”写作“象”而不加“人”作偏旁,是一样的。卦的奇偶画,如▯、▯、▯、▯、▯、▯、▯、▯这一类,是画卦的名称和意义;乾、坤、震、坎、艮、巽、离、兑这一类,是篆画的名称和意义。篆画与篆虽然同属文字,但画只表示直行的数,十分简略,一片之上便可全部写完;篆字则有纵横曲折的变化,笔画稍繁,所以仿效野猪着地留下纹理,把它刻在竹简编成的册子上。读书人如果不以古人为师,一旦去掉偏旁,反而会迷失文字的本源;用这种方式读经,圣人的意思还能够有多少不被遮蔽呢?“象”字象征大象长鼻、头和足的形状。古文写作“”,结构不便,后来小篆改成纵向的形体。大象这种动物体形最大,性情最狂放,却很容易驯服。它善于体察并想象人的意图,所以借用同声字写作“像”。借用这个字时,竟然仍然使用“象”,就像说推测它的形状一样。古字不加偏旁,所以直接写作“象”,并不是指称这种兽而命名。“吉”字,旧说是从“士”从“口”。“士”是建立卜筮之事的人,“口”是龟从士而得出的占辞。我认为,史官、巫师的言语哪里足以全部相信,并据此确定为吉呢?所谓“乃心卿士庶民”,又在哪里体现呢?魏子才也曾怀疑这种说法,于是取“哲”的重文作“嚞”,从三个“士”、三个“口”,说是三个人占卜,三个人所说的都相同。他怀疑“士”“口”未必都表示吉,这一点是对的;但他最终把“哲”改成“吉”,我又不敢认为妥当。我认为“吉”应当属于三体会意字,从“十”、从“一”、从“口”,大概是说内心、龟筮、卿士、庶民都归从十人同一口径,以此达到大同;它的意义正好与“凶”相对。

凶凶从【古五字】从【象土陷形未成字】五者,十之半也。凵者,陷土于土凷【古磈字】之中,动有窒碍也。问:既以凶矣,何以尚存其半乎?曰:此圣人许人以迁善改过之门也。过以贰而成恶,必积而灭身。君子虽处困穷忧患,其半属于天,其半属于我。在天者不能违其数,在我者犹可救以理也。故吉则十口一辞而得其全,凶字亦陷五而失其半。圣人不以事之艰难委于天命,惟以反身克己为进修无倦而已矣。《洪范》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是内外各得其半也。及至于▯筮共违于人,犹曰“用静吉,用作凶”,天道人事固未尝有全凶者。君子能察乎内外动静,庶不罹于凶咎矣。悔从心从,每每者歴思其既往之非,每每而生于心,有不言而自讼之意。求于内者必克己,故自凶而趋吉。吝从口从文,口饰非而文过,自为甘言善语以欺外人,过则惮改矣,故自吉而向凶。君子小人之分,惟系于此。过而至于悔,亦是动心忍性与不逺复者有间。吝有顾惜之意,凡惜土地财物,不忍与人者,必作好言以诳之,所以为吝惜,又惧人之知其心也,所以为羞吝。咎咎从卜从各人各一心凡事推委各欲卜其利害可否而趋避之也,无有责任专主之意,则祸患之乘亦非一端矣。谁执其咎?谁执正?所以成其咎也。上属上而近吉,丅下属下而邻凶。卜,卜者,上下未判而介于疑似之间,必卜以定其适从。故字用上下之转体,以指事,言其或上或下也。占,占从卜从口,既卜之后,发诸口以为吉凶之辞也。筮从竹从巫从吅从▯,四体防意,实嫌于烦,不若《周礼》借巫而转其声,为简当。竹者,古以竹为防,不纯用蓍草也。巫者,通幽明之故,卜筮人也。吅者,既筮而有其辞,所谓二人之言也。▯者,左右两手持防者也。如此琐碎,俱小篆徇俗之失。今楷书从巫加竹为偏旁,反有古字之遗。礼失而求诸野,信夫。易》中无字俱作无,先儒谓其本于道书,盖《易》为▯门所窃,久称为“易老”,道藏中多有注释之者,故传写多因其文,殊不知此言之缪。“无”字原本无本文,今通作“无”者,借“荒无”之“无”也;古作“亾”者,借“存亾”之“亾”也。《易》之作“无”者,指天言也。□“无”即“天”字,而其所指之事有异:下者人,以上皆是也。“中”者,日月星辰所系者是也。上▯者,则寥廓而不可穷者是也。故变其变,不穹而挺之,若并不见其帡幪者然。纵丨者,谓自下而视之,直达于寥廓之际,则无而已矣。庄生云:「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逺而无所极邪?」得无字之妙解,神防不可言传者矣。厉从厂【古厈字】从万厂为水陆之际,万为蜂虿之属,其聚集最多,不可记数,故借为十千之号。夫人当水陆之际,已须戒谨,卒然而遇蜂虿,冝思所以退避之法。其为患害,猛不若虎狼,毒不若蛇虺,未至于凶咎,而为忧危之象。雷之发声,必起于地,极其腾越之力,不过若髙山而止,故震之反体为艮,是使潜伏之一阳浮露于上也。山之为物,布列地上,其兴云致雨,毎为静极之动,故艮之反体为震,是其横亘之一阳直贯彻于下也。木之植根下及九泉,得泽之滋润,泽之灌输,上达百寻之木以为发舒,故巽之反体为兑,兑之反体为巽,是一阴之入于下者,有时而见于上也,一隂之着于上者,有时而反于下也。坎离得乾坤之中气,虽有迁徙,其体不变,在上则为雨为日,在下则为水为火,位异而气同也。震上艮下,其卦为小过,象重画之坎,雷有天水藏于中山,有地包于内。巽上兊下,其卦为中孚,象重画之离,孕木者为阳,火隐泽中者为阴。火有形之二象相合,无形之象随之而显,此则顺其序而生者,长男长女在上,少男少女在下,中男中女自居于中。逆其序而置之,艮上震下,其卦为颐,不似坎而似离,其象散漫如石火藏于髙山,雷火匿于深渊,似是而非。兑上巽下,其卦为大过,不肖离而肖坎,其象泛滥如泽水盈溢而乱流,如木水浸渍而壊烂,似盛而实衰。所以少男长男之中类中女少女,长女之中类中男。纯卦乾坤坎离,有反对错卦,颐大过中孚小过,无反对,则皆震巽艮兑也。盖八卦之理,各有不可变易者存,或见于纯,或见于杂,自然之法象,非羲皇不能重,非文王不能序。

译“凶”字从“凵”〔古代的“五”字〕,从“凵”〔象征土地陷落的形状,尚未成字〕。“五”是十的一半。“凵”表示土地陷入土块〔古代“磈”字〕之中,行动会有阻塞。问:既然已经是凶,为什么还保留一半呢?回答说:这是圣人给人留下迁善改过的门路。过错因反复叠加而形成恶,恶必然积累到毁灭自身。君子即使处在困穷忧患之中,其中一半属于天命,另一半属于自己;属于天命的不能违背其数,属于自己的仍可用义理挽救。所以“吉”字表示十个人同一口辞而得到全数,“凶”字则陷入五而失去一半。圣人不把事情的艰难全都归于天命,只要求人反省自身、克制自己,把进德修业作为永不厌倦的事情。《洪范》说,卜筮违逆、卿士违逆、庶民违逆,作为内卦则吉,作为外卦则凶,这是内外各得到一半。到了龟筮共同违背人的意愿时,仍说“用静则吉,用动则凶”,可见天道和人事本来就从未有完全的凶。君子能够察知内外、动静的差别,或许就不会遭受凶咎。“悔”从“心”、从“每”;“每”表示反复思考过去的过失,屡屡生于心中,有不待言说而自行责备自己的意思。向内寻求的人必然克制自己,所以由凶趋向吉。“吝”从“口”、从“文”;用言语掩饰过错,用文辞装饰过失,自己编造甜言美语来欺骗外人;这样有过错便害怕改正,所以由吉转向凶。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就在这里。犯错而达到悔的境地,也就是能够动心忍性、及时返回正道,与不能及时返回之间的区别。“吝”有顾惜的意思。凡是吝惜土地财物、不忍分给别人,就一定会说好听的话来欺骗对方;这叫作吝惜,又因为害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内心,所以叫作羞吝。“咎”从“卜”、从“各”;“各”表示人人各有一心,凡事都推诿,把利害、可否交给占卜,然后各自趋利避害,没有承担责任、专一主持的意思;这样一来,祸患乘隙而入,也就不止一个方面了。谁来承担这个过错?谁来主持正道?正因为没有确定的责任主体,所以形成了咎。“上”字属于上方,接近吉;“下”字属于下方,邻近凶。“卜”字表示上下尚未判定,处于疑似之间,必须通过占卜来确定应当归从哪一边。所以这个字采用上下转体的形状,以指明事情,表示或在上、或在下。“占”从“卜”、从“口”,占卜之后从口中说出判断吉凶的话。“筮”从“竹”、从“巫”、从“吅”、从“▯”,四个部件会意,实在嫌烦琐,不如《周礼》借用“巫”字而转其声,简明恰当。竹,是因为古代用竹作筮具,并不专用蓍草;巫,是沟通幽明之事的卜筮之人;吅,是因为筮后有占辞,也就是所谓两个人的言语;▯,是左右两手持筮具的形状。这样琐碎,都是小篆迎合俗体的过失。现在楷书从“巫”,又加“竹”作偏旁,反而保留了古字的遗意。礼制失传而到民间寻求,确实如此。《易》中凡是“无”字都写作“无”,先儒说这是本于道书,大概因为《易》被玄门窃取,长久以来称作“易老”,道藏中又有许多人为它作注,所以传写时多依照道书文字,却不知道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无”字原本不是这个字形,如今通行写作“无”,是借用“荒无”的“无”;古代写作“亾”,是借用“存亾”的“亾”。《易》中写作“无”的字,是指天而言。□“无”就是“天”字,但所指的事情不同:在下的是人,在上面则都是天。“中”指日、月、星、辰所系着的地方。上面的▯,表示空旷辽阔、不可穷尽的地方。所以改变它的形体,不使它成为穹隆,而把它挺立起来,就像连覆盖它的帷幕也看不见一样。纵向的一竖,是说从下往上看,直达空旷的边际,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庄子说:“天的苍苍之色,是它的正色吗?还是因为天太遥远而没有尽头呢?”这可以说是领会了“无”字的精妙解释,其中神妙深微之处不是语言所能传达的。“厉”从“厂”〔古代的“厈”字〕、从“万”。“厂”是水陆交界之处;“万”是蜂、虿一类的虫,它们聚集得极多,无法计数,所以借来作为十千之数。人在水陆交界处,本来就必须戒慎小心,突然遇到蜂虿,更应当思考退避的方法。它们造成的祸害,猛烈不如虎狼,毒性不如蛇虺,还没有达到凶咎的程度,却象征忧虑和危险。雷发出声响,必然从地上升起;即使把腾越之力发挥到极致,也不过达到高山的高度便停止,所以震的反体是艮,表示潜伏的一阳浮露到上面。山这种东西排列在大地之上,它兴云致雨,常常是静极而动,所以艮的反体是震,表示横亘的一阳直贯于下。树木扎根向下直到九泉,得到泽水滋润;泽水向上灌输,能够到达百寻高的树木,使其舒展生长。因此巽的反体是兑,兑的反体是巽:下入的一阴,有时显现在上;附着于上的一阴,有时又返回下方。坎离得到乾坤的中气,虽然位置迁移,本体却不变;在上面就是雨和太阳,在下面就是水和火,位置不同而气相同。震在上、艮在下,卦为小过,象征重画的坎:雷中藏着天水,山中包着地。巽在上、兑在下,卦为中孚,象征重画的离:孕育树木的是阳,隐藏在泽中的火是阴。有形之火的两个象相合,无形之象也随之显现。这是顺着次序生成的:长男、长女在上,少男、少女在下,中男、中女居于中间。如果逆着这个次序排列,艮在上、震在下,卦为颐,不像坎而像离;其象散漫,如石中之火藏在高山,如雷火隐藏在深渊,似乎相像却其实不同。兑在上、巽在下,卦为大过,不像离而像坎;其象泛滥,如泽水盈满而四处乱流,如木被水浸泡而腐烂,表面似乎盛大,实际上已经衰败。因此,少男、长男之中杂有中女、少女,长女之中杂有中男。乾、坤、坎、离四个纯卦有反对卦、错卦;颐、大过、中孚、小过没有反对卦,它们都由震、巽、艮、兑组成。大概八卦的道理各有不可改变之处,有的见于纯卦,有的见于杂卦;这是自然的法象,不是伏羲不能重定,不是文王不能编排。

▯干之为卦,其象为天。古文即穹,其三画无所増损,而重重覆帱之义自明矣。及小篆渐弃象形指事,専防意以代之,从一从大,而▯遂不可通于天矣。文王命之曰「干」,则羲皇已重之卦也。干从倝从乙,倝者日始出其光倝倝也,乙者上出也,物之达万理,万物无不本于天,无不聴于天,日光倝倝,言阳气之升举,五采齐发,乙之上达,言阳气由下而上,物尽从之,干之义髣髴与阳相近,而阳取下照,干取上出。▯之象为地,古文地字即纵,坤之三偶而稍折之。及小篆改作地,从土从也,而▯又不可通于地矣。三画之卦即地重之为□坤,从土从申,有形者莫非土,申则自土而着见也,象草出于地而将展舒之形。盖乾坤二字俱指流动生物而言,不独谓髙厚之质尔。▯震象雷,干一索于坤变,坤之初画,其中上二画仍为地,一阳伏于重土之下,非雷而何。▯者重隂覆阳之象,古文□雷者,重隂围阳之意也。重之为□震,从雨从辰,辰为三月之辰,大角星,十二辰之始,二十八宿顺天左旋,七政逆天右旋,交加于十二次舍之上,以成嵗功,以兆吉凶。震为长子,在八卦之先,犹大角也。辰有懐妊之义,妇人受胎为壬辰,如一阳藏于二阴之下也。▯坎象水,干再索于坤变,坤之中画,其上下二画仍为地,一阳行于两岸之间,其势若内陷,非水而何。水即▯之纵体,非有异也。重之为坎,从土从欠,土者指上下二偶,欠者气也,水乃土中湿润之气,江河雨露俱从此而出。盖江河雨露有所不至,而土气之蒸濡无乎不通,然但以气言之,犹未离乎土也,必从其土之欠缺处而观之,则水见矣。故知土之克水者,以息壤陻洪水者也,知土之生水者,行其所无事者也。▯艮象山,干三索于坤变,坤之终画,其下中二画仍为地,一阳覆于重土之上,其髙峻。之势极于此而止,非山而何?▯之体与义,宛然山也。皆以实加虚之象也。重之为艮,乃反见字之体而立义。阳性上往,极于上则无可复往矣。无可往则势不复不止,止而为两山之障蔽,目前无所见,故反而向后。如人前不可进,则回顾其后也。▯巽象风,坤一索于干,变干之初画,其中上二画仍为天上画,指无穷之天;中画指日月星辰所系之天,一隂之气行乎其下,而直彻乎地,无处不入,其为风也无疑矣。是▯即风也。者指上竒,云者指中竒,气者指下偶也。风不可见,预见天之云气尒。重之为防,巽从弜【古譔字,馔通用】从□【古牀字】王者之命令如风之行地,缉之而成典谟训诰,藏于史官,置诸牀上也。▯离象火,坤再索于干,变干之中画,其上下二画仍为天,一偶丽乎其间,并行中道,其为日月也无疑矣。夫子彖传亦兼举日月而言之,然月有时而不备,専之者惟日。日为火之精,火火即转▯之体而纵之者也。重之为离,象神兽之形,或即蛟虬之属,假借为分离、别离之用,言神人不相杂处之意。今作离,乃黄鸟也。黄鸟鸣则民皆离其在邑之居而出舍于田庐矣,故离亦可借。夫太阳、木石所出为阳火,龙雷卤防所出为阴火。阴火不能离,故不可济世。阳火必离其本,离本必丽乎薪而后为人用。太阳、木石不可云火,离太阳、木石又不能自存,故曰离丽也。▯兑象泽,坤三索于干,变干之终画,其下中二画仍为天,一阴见于天上,必将为泽以及物。八卦泽与水相似,若于象为复见,然坎以本体言故险,兑以及物言故说。其取象实与山相对,山为地之隆起处,泽为地之卑洼处,皆因地而得者也。乾坤一索之气醇为雷为风,皆属乎天;再索则稍漓为水为火,已有形质之可据。天地各分其半,三索则重浊矣,为山为泽,皆属乎地,磈然。而不灵,坎水行乎地中,以一阳贯二阴,兑泽指水之下,又有水为滙为潴者,是也。凡取象取义,俱至此而小变,亦易不可终穷之意。泽,从水从睾,光润也。水不动则有光,能涵畜则旁。润重之为 兑从□从口从人□者开也指人开口而笑也即说字加言以别之口有言语亦开之意兑为喜说【作恱俗字】之本文说为喜说之假借余详各卦画及彖辞下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言其次第如此,非如他经之有典而后有谟,由家而达之国也。譬诸八方,虽有出震成艮之位,而东南西北一时俱定;譬诸星宿,虽有旋转之界限,而二十八经星全列在天;譬诸四时,虽有往来之运行,而春夏秋冬一气俱贯;譬诸人身,虽有君主臣官,而蔵府经络一脉所通。故举一卦,即将六十四卦包含徧覆于其中;举一爻,即将三百八十四爻分疏贯穿于其内。然后读无缪误,解无执滞。

译▯乾卦的卦象是天。古文的“天”字就是“穹”,三画没有增加减少,而重重覆盖的意义自然明白。到了小篆逐渐舍弃象形、指事,专门用会意来代替,从“一”、从“大”,于是▯便不能与“天”相通了。文王把它命名为“乾”,这就是伏羲已经重叠的卦。乾从“倝”、从“乙”;“倝”是太阳刚刚升起、光芒倝倝的样子;“乙”是向上突出。万物通达一切道理,万物没有不以天为根本、没有不听从于天;太阳光芒倝倝,是说阳气上升;“乙”向上通达,是说阳气由下而上,万物全都随之而行。乾的意义大致与阳相近,但阳取向下照临,乾取向上升出。▯的卦象是地,古文“地”字就是“纵”,即坤的三个偶画稍微折曲。到了小篆改作“地”,从“土”、从“也”,于是▯又不能与“地”相通了。三画卦就是地,地重叠起来成为□坤;坤从“土”、从“申”。有形之物没有不是土,申表示从土中显现出来,象征草从地里生出并将要舒展的形状。乾、坤二字都指向流动而生育万物的作用,并不只是说高厚的形质。▯象征雷,是乾向坤第一次求取而变化;坤的初画中,上面两画仍是地,一阳潜伏在重土之下,不是雷又是什么呢?▯表示重重阴气覆盖阳气的形象;古文“□雷”表示重重阴气包围阳气的意思。重叠后成为□震,从“雨”、从“辰”;“辰”是三月的辰,大角星,也是十二辰的开始。二十八宿顺着天向左旋转,七政逆着天向右旋转,在十二次舍上交错运行,以成就一年的功业,并预示吉凶。震是长子,位居八卦之先,正如大角星。辰有怀妊之义,妇人受胎叫作壬辰,就像一阳隐藏在二阴之下。▯象征水,是乾向坤第二次求取而变化;坤的中画,上下两画仍是地,一阳运行在两岸之间,形势像向内陷落,不是水又是什么呢?水就是▯的纵向形体,并没有别的区别。重叠后成为坎,从“土”、从“欠”;“土”指上下两个偶画,“欠”指气。水就是土中的湿润之气,江河、雨露都由此产生。江河雨露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土气的蒸腾润泽却无处不通;然而只从气来说,仍没有离开土,必须从土的缺陷处来观察,水才显现出来。因此,知道土能克水,是因为息壤可以堵塞洪水;知道土能生水,是因为顺其自然、任其流行。▯象征山,是乾向坤第三次求取而变化;坤的终画中,下方和中间两画仍是地,一阳覆盖在重土之上,其高峻。它的形势在这里达到极点而停止,不是山又是什么呢?▯的形体和意义,完全就是山。它们都是以实加于虚的形象。重叠成为艮,是反过来显现其字形的体势并由此建立意义。阳的性质是向上运行,到了最上面就不能再向前了;不能再前进,势头就只能停止,停止后形成两座山的障碍,眼前便无所看见,所以转而向后。就像人面前无法前进,便回头看身后一样。▯象征风,是坤向乾第一次求取而变化;乾的初画变化后,上面两画仍是天,上画指无穷无尽的天空,中画指日月星辰所系着的天空;一阴之气运行在其下,直贯大地,无处不进入,这无疑就是风。因此,▯就是风。“”指上面的奇画,“云”指中间的奇画,“气”指下面的偶画。风看不见,只能预先看见天上的云气。重叠后成为巽;巽从“弜”〔古代的“譔”字,与“馔”通用〕、从“□”〔古代的“牀”字〕。君王的命令像风行大地一样传播,把它编辑整理成为典、谟、训、诰,藏在史官那里,放置在床上。▯象征火,是坤向乾第二次求取而变化;乾的中画变化后,上下两画仍是天,一偶画附丽在其中,沿中道运行,这无疑就是日月。夫子的《彖传》也兼用日月来说明,但月亮有时会不圆满,专指圆满充足的只有太阳。太阳是火的精华,火火即转▯之体而纵之者也。重叠起来成为离卦,象神兽的形状,也许就是蛟、虬一类;“离”又借作分离、别离之义,表示神与人不相混杂而居。现在写作“离”,又说是黄鸟。黄鸟一鸣,百姓便都离开城邑中的居所,出来住在田间的庐舍里,所以“离”字也可以借用。太阳以及木石所产生的是阳火,龙、雷、卤防所产生的是阴火。阴火不能离开本体,所以不能用来济世。阳火必须离开它的根本,离开根本后还必须附丽于薪柴,才可以为人所用。太阳、木石不能直接称作火;但火离开太阳、木石又不能独自存在,所以说“离”就是附丽。▯兑卦象征泽。坤卦第三次向乾卦求取阳气,改变了乾卦最下的一画;其下、中两画仍然象天,一阴爻出现在天上,必将成为泽而施及万物。八卦中的泽与水相似,如果从卦象来看,好像是重新显现;然而坎卦是从本体来说,所以有险义,兑卦是从施及万物来说,所以有喜悦义。它所取的象实际上与山相对:山是大地隆起的地方,泽是大地低洼的地方,都是因大地而形成的。乾坤第一次求取的气,醇厚而成为雷、风,都属于天;第二次求取时,气已经稍稍稀薄,成为水、火,已经有可以凭据的形质。天地各分其半;第三次求取时,气更加厚重浑浊,成为山、泽,都属于地,块然凝滞而不灵动。坎水运行于地下,以一个阳爻贯穿两个阴爻;兑泽指的是水在地下汇聚、停蓄的情形。凡是取象、取义,到这里都略有变化,这也体现了《易》理不可穷尽的意思。“泽”字从水、从睾,表示光润。水不流动便会有光泽,能够涵养蓄积,就能向旁边润泽。“重”叠起来成为兑卦。“兑”从□、从口、从人;□是开,指人张口而笑,也就是“说”字加上言旁以区别它。口中有言语,也有开口的意思。兑是喜悦、喜说之“说”的本字,“说”是“喜说”的假借字。其余详见各卦卦画及《彖辞》下。太极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这里说的是它们的次第如此,并不是像其他经典那样,先有典章然后有谋议,由一家推广到一国。譬如八方,虽然有“出震”“成艮”的方位,但东、南、西、北在同一时间都已经确定;譬如星宿,虽然有旋转的界限,但二十八经星全都排列在天空;譬如四时,虽然有往来运行,但春、夏、秋、冬由同一元气贯通;譬如人的身体,虽然有君主、臣官的区别,但脏腑、经络由一脉相通。所以举出一个卦,就已经把六十四卦全部包含在其中;举出一爻,就已经把三百八十四爻分列贯通于其中。这样以后读《易》才不会有错误,解释也不会拘执滞碍。

大传言四象,即指八卦言;八卦,即指六十四卦。三画之八卦,四象也;六画之六十四卦,八卦也。或曰:三画已有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象,何以云四?曰:此非仰观俯察之象,但就卦画之形象而言尒。纯阳、纯阴、杂阳、杂阴,分为四也。天开地辟,▯黄既杂,或得阳之多,或得阴之多,混沦而视之,未判其为雷为风为水为火为山为泽也。或曰:因而重之,已成六十四卦矣,何以止称八卦?曰:八卦成列,重之非有他也,即此八卦也。每一统八,即为六十四矣。如云六十四卦之上,可再错六十四卦,以至无穷,成何法象?成何义理?乃好竒而不通之论。声音之道,通于鬼神,庸夫、鄙儒、妇人、穉子,而欲教以漆书古篆,感发其心志,虽穷秊累月,终有难通者矣。惟以声音动之,则或泣或歌,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者。彼西竺之教,谓梵呗之化导,其入人深于经律论,故其取声之法胜于东土。汉唐之士人不能及也。以愚观之,亦是士人惮于实学,弃而不讲尒。《大易》之声音,天地之节奏也,可讽可咏,每与《三百》相似。后之读《易》而及乎此者,鲜矣。苟有欲从事于兹者,吾学即无师承,不得不叩専门。今日声音之専门为谁?伶人也,赴应僧也。伶人之四声五音,俗调方言而已;赴应僧之声音,华严字母而已。士人一得其传,辄曰:“声音古不如今,华不如梵”,又岂笃论?凤皇来仪,百兽率舞,恐防亦未知梵呗,今人亦未必能过之也。鲁商瞿子木及事夫子,而受易,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装。当秦政焚书之时,重挟书之律,易以卜筮之书,独得自相授受。汉兴,何授东武王同子中。雒阳周王孙丁寛、齐服生共四人,四人者俱着易传数篇。王同授淄川杨何叔元,广川孟但,鲁周霸,莒衡胡,临淄主父偃。故当时言易者,皆本之田何。丁寛复从周王孙受古义。寛授田王孙。王孙授施讐【一作酬】孟喜、梁丘贺。于是有施、孟、梁丘三家之易。然大畧同出一原,大义亦无所异。惟京房受于焦延寿。延寿谓独得之隠士,托之孟氏。其学以灾祥占验为本,与田何多异矣。后刘向以中古文校施、孟、梁丘,或脱去无咎悔亾。独费直本与古文同。按直以夫子彖、象、传、文言杂入各卦。东京马、郑诸儒悉祖之,而施、孟、梁丘、京氏之学尽絶。王氏章句亦费学也。但费本俱如乾卦之次序,王则惟存乾卦,其他皆经传相杂矣。汉儒学有颛门,传经授受如祖孙父子,释氏之付原流,实同此意,非若后世儒者创为臆说,即排先进,而师弟子之伦灭于戏。其可信也乎?费氏初传民间,至东京始盛。魏王弼注上下经。晋韩康伯注系辞、说卦、序卦。唐孔颖达为正义,易始大备。至宋程颐正叔苖裔于辅嗣而广大之。又有华山羽流陈抟者,独得异学,授之种放。放授穆修。修授李之才。之才授邵雍。雍之死,朱熹元晦私淑之,如释氏所谓教外别传者。迨至有明,以元晦同国姓,崇奉特异,颁诸学宫。诸儒之易悉废,独陈抟之易盛行。于戏,四圣坠地,天丧斯文,可不惜哉?可不耻哉?邵尧夫譔《皇极经世》十二卷,以谓天地之气化,阴阳之消息,皆可以数推之。其理其数,咸本于易。噫,此何说也?其所称元、防、运、世,实效扬雄之方州部家也。扬以地言,邵以时言也。其所称元数一,防数十二,运数三百六十,世数四千三百二十,亦准《太▯》之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也。至于一元十二防,三百六十运,四千三百二十世,一世三十年,是为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以至无穷无尽,则又近于释氏之刼数。夫《易》之变化不可测者,以其无方无体也。随在、随时、随象、随占,稗纬之值秊、值日,已属愚夫愚妇之见,而况于欲取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天下,排而按之,筹而计之,以为定数?则天地隂阳,真磈然、蠢然,絶无灵异之物矣。其起帝尧甲辰,至后周显徳六年已未编秊,以纪治乱兴亡之事,以验其说。无论其附防诬妄,即使若合符节,独不思帝尧甲辰至显徳已未,仅仅四千秊尒视一元之数,不啻杯水之在江河,恶得以杯水之受鼎烹,而指江河之可吸尽也?此亦不攻而自破者矣。「大传」曰:「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隠。」《皇极经世》则一一与之相反,盖称名也大,取类也小,言直而诞,事俭而显,使洁净精防之学,化为粗鄙狂妄之窟矣。学者其毋耳食焉。

译《大传》所说的四象,就是指八卦而言;所说的八卦,就是指六十四卦而言。三画的八卦,是四象;六画的六十四卦,是八卦。有人问:三画八卦已经有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象了,为什么还说是四象?回答说:这不是仰观俯察所得的物象,只是就卦画的形象来说罢了。纯阳、纯阴、阳阴相杂、阴阳相杂,分为四类。天地开辟,玄黄相杂,有的得到的阳气多,有的得到的阴气多,混沌地看,还不能判定它是雷、风、水、火、山还是泽。又有人问:阴阳因而重叠,已经形成六十四卦了,为什么只称为八卦?回答说:八卦排列成列,重叠它并没有另外的东西,仍然就是这八卦。每一组八卦各自统摄八卦,便成为六十四卦。若说在六十四卦之上还可以再交错六十四卦,以至于无穷,那将成为什么法象、什么义理呢?这只是喜好奇异而不通达的说法。声音之道可以通达鬼神,也可以通达庸俗之人、浅陋的儒生、妇女和幼童;如果想教他们读漆书古篆,以此感发他们的心志,即使穷年累月,终究也会有难以通晓的地方。只有用声音来触动他们,他们才可能有的哭、有的歌,甚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西竺的教法说,梵呗的教化引导作用,比经、律、论更能深入人心,所以他们取用声音的方法胜过中土。汉、唐的士人不能及此。依我看,这也是士人害怕实学,因而放弃不讲的缘故罢了。《大易》的声音,是天地的节奏,可以讽诵,可以歌咏,常常与《诗经》三百篇相似。后世读《易》而能达到这一层的,已经很少了。如果有人想从事于此,我的学问虽然没有师承,却不得不去叩问专门之人。今天声音方面的专门之人是谁?是伶人和赴应僧。伶人的四声五音,不过是俗调方言;赴应僧的声音,不过是华严字母。士人一旦得到他们的传授,便说:“古代的声音不如今天,华夏的声音不如梵音。”这难道是笃实的论断吗?凤凰来仪、百兽率舞时,恐怕也未必懂得梵呗;今天的人也未必能超过它们。鲁国的商瞿子木拜师侍奉夫子,接受《易》,再传给鲁国的桥庇子庸。子庸传给江东的馯臂子弓。子弓传给燕国的周丑子家。子家传给东武的孙虞子乘。子乘传给齐国的田何子装。秦政焚书时,又实行严厉的挟书律;《易》因为属于卜筮之书,独能私下相互传授。汉朝兴起后,田何传给东武的王同子中。雒阳的周王孙、丁寛,齐国的服生,共四人;四人都著有数篇《易传》。王同传给淄川的杨何叔元、广川的孟但、鲁国的周霸、莒地的衡胡、临淄的主父偃。所以当时谈论《易》的人,都以田何为本。丁寛又跟从周王孙学习古义。丁寛传给田王孙。田王孙传给施讐【一作“酬”】、孟喜、梁丘贺。于是便有了施氏、孟氏、梁丘氏三家的《易》。但大体都同出一源,大义也没有不同。只有京房从焦延寿那里受学。焦延寿说自己是独自从一位隐士那里得到的传授,却把它托名于孟氏。他的学说以灾祥和占验为根本,与田何一派大不相同。后来刘向用中古文校勘施氏、孟氏、梁丘氏的本子,有的地方脱漏了“无咎”“悔亡”等文辞。唯独费直的本子与古文相同。考察费直,是把夫子的《彖》《象》《传》《文言》杂入各卦之中。东京的马融、郑玄等诸儒都以费氏为宗,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的学说于是全部断绝。王氏的章句也是费氏之学。不过费氏的本子都像《乾卦》那样编排次序,王氏则只保存《乾卦》的次序,其他卦都把经文和传文混杂在一起。汉代儒者治学有专门传授,传经授受如同祖孙父子;佛教的传法源流,实际上也有相同的意思,并不像后世儒者凭空创作臆说,排斥前贤,以至师生伦理被毁灭。这样的传授难道不可信吗?费氏之学起初在民间流传,到东京时才兴盛。魏国的王弼注解上下经。晋代韩康伯注《系辞》《说卦》《序卦》。唐代孔颖达作《正义》,《易》学才大体完备。到了宋代,程颐正叔继承辅嗣的学说而加以推广。又有华山道士陈抟,独自得到一种异学,传给种放。种放传给穆修。穆修传给李之才。李之才传给邵雍。邵雍死后,朱熹元晦私下继承了他的学说,正如佛教所说的教外别传。到了明代,因为元晦与国姓相同,朝廷特别推崇奉行,颁布到各地学校。诸儒的《易》学全被废弃,唯独陈抟的《易》学盛行。唉,四圣降生于世,难道上天要丧失这篇文化吗?怎能不令人痛惜!怎能不令人惭愧!邵尧夫撰写《皇极经世》十二卷,认为天地的气化、阴阳的消长,都可以用数来推演;其中的理和数,全都以《易》为根本。唉,这是什么说法呢?他所说的“元、会、运、世”,实际上仿效的是扬雄的“方、州、部、家”。扬雄从地域来说,邵雍从时间来说。他所说的元数一、会数十二、运数三百六十、世数四千三百二十,也仿照《太玄》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至于一元十二会、三百六十运、四千三百二十世,一世三十年,便是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并且延续到无穷无尽,又接近佛教所说的劫数。《易》的变化之所以不可测,是因为它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随所在、随时、随象、随占而变化。纬书所谓值年、值日,已经属于愚夫愚妇的见解,何况还想把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天下时势排列、按验、筹算,认为那是固定不变的数呢?那样一来,天地阴阳真就成了块然、蠢然、完全没有灵异的东西了。他从帝尧甲辰推到后周显德六年己未,编年记载治乱兴亡之事,以验证自己的学说。姑且不论其中附会、牵强和虚妄,即使真的处处如同符节相合,难道没有想到帝尧甲辰到显德己未,只有四千年左右吗?与一元之数相比,不就像江河中的一杯水吗?怎能因为杯水可以被鼎煮沸,就说江河也可以吸干呢?这也是不用攻击便会自行破灭的说法。《大传》说:“它所称举的名称虽小,所取的类别却大;言语曲折而能切中,事情铺陈而含有隐意。”《皇极经世》却一一与此相反:所称的名称很大,所取的类别很小;言语直露而荒诞,所述事情简略而显露,使清净精微的学问变成粗鄙狂妄的巢穴。学者不要只凭耳朵听来便信以为真。

占不止于蓍▯。凡易之卦爻彖象,圣人挈以示人。人身之动静语黙,当时时与之契合。无地非占,无事非占也。玩辞玩占,岂枯茎朽殻之谓?易自为易,人自为人,终相间隔。其占之之法,舍学无他途也。教人占者,教人学易也。不学易,不可为巫医。犹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也。道待人而行,不行则茅塞非道;易待人而占,不占则简册非易。坎卦之四爻言酒,其他卦之言酒者,需五、困二、未济上,凡三见,而皆以坎取象。酒为狂药,陷人最险。《尔雅》“小罍”谓之“坎”,岂亦此意欤?易》中有五卦于六爻内全然不着卦名,坤、大畜、小畜、泰、既济是也。大有爻辞亦无卦名,而《象传》于初、上两言之意,若补其所畧,何独于此五卦,并《象传》亦不及也。坤初言「履」,履者为地;二言「直方大」,地之形体;三、四言「含括」,地之功用;五言「黄」,地之色;上言「野」,地之大畧也。大小畜取象于畜牧之畜,小畜言牵,言复,道,言舆【所以驾】言洫【所以耕】言挛,言载,妇皆畜之事也。大畜言舆,言马,言牛,言豕,言衢【所以行】所畜者大,故备众畜之名。小畜农家之具,大畜王公之物也。泰二为致泰之臣,五为任贤使能之主,此天下之所以泰也。然天必在上,地必在下,非可以名象求者,故不言泰。既济水上火下,水火倒置,与泰之地天等势,不得久,思患豫防,尚云「终乱」,何暇云「既济」?坤位始之次,承干而不言坤;既济位终之次,即反水火之本性而不言既济。八卦之象,巽有二焉,曰风,曰木。坎有四焉,曰水,曰云,曰泉,曰雨。离有三焉,曰火,曰明,曰电。乾坤、震、艮、兑则惟曰天地、雷、山、泽,不取他象。乾坤为易之门,易之蕴,六子之父母。天地至大,岂容异名?震为长子,继天立极,不可移易。艮山、兑泽得母气居多,属形质重浊之物,不能有所变化。一卦可加,为六十四卦,以次重之,得四千九十六卦。其意亦窃焦氏之《易林》,而以变为加。又自谓反三隅于八卦相错。圣人之道,本易简而自无穷;小慧之术,愈繁难而偏有尽。六十四卦之精义,自秦汉以来,何人能晰其一体?何人能入门而登堂?乃姑舍是,而欲穷其所本,无之四千九十六卦乎?甚哉,在迩求逺,在易求难之不可晓也。易学启蒙》一书,止可谓之学邵演义尒如学《易》云,则困蒙也,加之桎梏而已,乌能启乎?大凡先秦以前所留之书,俱不甚整齐排列者,或有或无,倐起倐止。如星宿经天,江河行地,乃往哲之至文。以俗目观之,每病其偏枯。即《周礼》之伪托于周公,《灵枢》《素问》之伪托于黄帝、岐伯,为战国、秦汉时人之所作,犹然若断续,若缺文,不可胜计。况于殷周之际,况于唐虞之上乎?试取《诗》《书》之篇目,废卷而命思,信笔而书吾所欲言,十百之中,未必同其二三。盖在吾以为至要者,古人反畧而不举;在古人长言之不足,而流连感叹者,吾以为不切当务之急。文章且然,况卦画之始乎?反病其縁文生义,穿凿破碎,不胜杜譔。则六朝文格过于典谟,唐诗排律优于风雅颂矣。欧阳永叔疑《系辞》非夫子书,岂以崇信蓍▯太过,与夫子雅言有异?此盖就《易》之忧患前民而言也。三代以▯为宝,如《尚书》所藏,多聴命于神。至夫子立教,始尽洗往圣之习。孟子继之,悉务民义而重经常,俱大中至正,絶无鬼神之事以惑斯民。然自为开辟,则可以之赞《易》,则乖往圣之旨矣。明乎此义,而后可读《系辞》,而后可读《易》也。尧夫之父名古,字天叜。曽于庐山邂逅胡文恭,从隠者老浮屠游。隠者曰:「胡子世福甚厚,当秉国政。」邵子仕虽不耦,学业必传,因同授《易》《书》,不知即是图南之学否?天叜传之子,胡氏之授受竟无闻焉。程正叔与邵同时,居又相近,必当与闻其说,而程传所述光明正直,絶不及此。尧夫子伯温曰:「先天之学,伊川非不问,但先君秘而不言,是耻其见遗于程传而为此说也。」果为羲、文、周、孔之道,则日星河岳何秘之有?知出而示之,伊川未必信从,或为所绌,恐其学有阻抑,姑为道不同,不相为谋之语尒。

周易寻门余论卷上

译占筮并不只限于蓍草和龟甲。《易》的卦、爻、彖、象,都是圣人提举出来给人看的。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应当时时与它相契合。没有哪一处不是占,没有哪一件事不是占。玩味卦辞、玩味占断,难道只是指枯茎朽壳吗?如果《易》只是《易》,人只是人,二者始终彼此隔绝,那么又如何占呢?占筮的方法,除了学习《易》之外没有别的途径。教人占筮,就是教人学习《易》。不学习《易》,就不能做巫医;正如不学习《诗》,就无法讲话,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道要依靠人来实行;不实行,道就像被茅草堵塞,并不是道。《易》要依靠人来占;不占,简册就只是简册,并不是《易》。《坎卦》第四爻说到酒,其他卦中说到酒的,还有《需卦》九五、《困卦》九二、《未济卦》上爻,共出现三次,而且都取象于坎。酒是使人狂乱的药物,使人陷入危险最深。《尔雅》把“小罍”称作“坎”,难道也是这个意思吗?《易》中有五个卦,在六爻之内完全不出现卦名,这就是《坤》《大畜》《小畜》《泰》《既济》。大有卦的爻辞也没有卦名,但《象传》在初爻和上爻两处提到它;如果说是补足省略之处,那么为什么唯独这五卦连《象传》也不提呢?《坤卦》初爻说“履”,履就是地;二爻说“直方大”,是地的形体;三、四爻说“含括”,是地的功用;五爻说“黄”,是地的颜色;上爻说“野”,是地的大概范围。《大畜》《小畜》取象于畜牧的“畜”。《小畜》说牵,说复,说道,说舆【用来驾车】,说洫【用来耕作】,说挛,说载,说妇,这些都是畜养之事。《大畜》说舆、说马、说牛、说豕、说衢【用来行走】;所畜养的东西大,所以把众多牲畜的名称都具备了。小畜所说的是农家的用具,大畜所说的是王公贵人的器物。《泰卦》九二是使天下达到泰平的臣子,六五是任用贤能的君主;这就是天下所以太平的原因。然而天必居上、地必居下,不是可以仅凭名称和物象来求取的,所以不说“泰”。《既济》是水在上、火在下,水火倒置,与《泰卦》的地天相反而同样处于对峙状态,不能长久;既然要思虑祸患、预先防备,还说“终乱”,哪里有空说“既济”呢?《坤卦》处在开端的次序,承接乾卦,却不说“坤”;《既济卦》处在终结的次序,正好反转水火的本性,却不说“既济”。八卦的象中,巽有两种:风、木。坎有四种:水、云、泉、雨。离有三种:火、明、电。乾、坤、震、艮、兑则分别只说天地、雷、山、泽,不再取其他的象。乾坤是《易》的门户,也是《易》的蕴藏,是六子的父母。天地极其广大,哪里容得下其他名称?震是长子,继承天而建立纲极,不可改变。艮山、兑泽得到母气较多,属于形质厚重浑浊之物,不能有所变化。在一卦上再加一卦,就成为六十四卦;依次重叠下去,便得到四千九十六卦。这个意思也是暗中取法焦氏的《易林》,只是把“变”改成了“加”。又自称可以从八卦相错中举一反三。圣人的道,本来简易而自然无穷;小聪明的技巧,越是繁复艰难,反而越有穷尽。六十四卦的精义,自秦、汉以来,有谁能明辨其整体?有谁能进入门户而登堂入室?现在却姑且放下这些,想要穷究它的根本,扩展到四千九十六卦吗?实在奇怪,在近处寻求远处,在简易中寻求艰难,真是不可理解。《易学启蒙》一书,只能说是学习邵雍、演绎邵雍之说罢了;如果把它当作学习《易》,那就是使人困惑的蒙昧之学,只是给人加上桎梏而已,哪里能够启发人呢?大体说来,先秦以前流传下来的书,大都没有整齐排列,或有或无,忽然起笔,忽然中止,就像星宿运行于天空、江河流行于大地一样,这正是古代贤哲的至文。从世俗的眼光看,常常觉得它们偏枯不全。即使《周礼》是假托周公之名,《灵枢》《素问》是假托黄帝、岐伯之名,实际是战国、秦、汉时人所作,也仍然像断续的文字,像缺失的篇章,难以数计。何况殷、周之际,何况唐、虞以前呢?试着拿《诗》《书》的篇目来,合上书卷随意构思,提笔写下自己想说的话,那么十篇百篇之中,未必有两三篇与古人相同。大概在我们认为最重要的地方,古人反而略去不说;在古人反复申说、流连感叹而不厌的地方,我们却认为不切合当前最急迫的事务。文章尚且如此,何况卦画的起源呢?反而责怪它由文字产生义理,穿凿附会、支离破碎,那就会像说六朝文章胜过典谟,唐代排律胜过《风》《雅》《颂》一样荒谬。欧阳永叔怀疑《系辞》不是夫子的著作,难道是因为其中过分推崇蓍龟,与夫子平日所说的话不同吗?这大概是因为《易》所说的忧患意识和先于民众而作准备的意思。夏、商、周三代把龟视为宝物,如《尚书》中所保存的记载,多半听从神意。到了夫子立教,才彻底洗除前代圣人的旧习。孟子继承并发扬这一点,完全致力于民众的义理而重视经常之道,都极其中正,绝没有用鬼神之事来迷惑民众。然而,如果把后世的开辟之说用来赞说《易》,就违背了前代圣人的旨意。明白这个道理以后,才可以读《系辞》,也才可以读《易》。尧夫的父亲名古,字天叟。他曾在庐山偶然遇到胡文恭,跟随一位隐士老浮屠交游。隐士说:“胡先生世代福分很厚,将来应当执掌国政。”邵子仕途虽然不顺,但学业一定能够流传;于是隐士把《易》《书》一同传授给他们。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陈抟图南的学说?天叟又传给他的儿子,但胡氏一门究竟如何传授,就没有听说了。程正叔与邵雍同时代,居住之处又相近,按理一定听过他的学说;但程氏传述的内容光明正直,完全没有涉及这些。尧夫的儿子伯温说:“先天之学,伊川并不是没有询问过,只是先君秘而不言;这是因为他以学说被程氏传记遗漏为耻,所以才这样说。”如果果真是羲、文、周、孔的道理,那么日月星辰、河岳山川有什么需要秘密的呢?我认为,邵雍知道后拿出来给程颐看,程颐未必相信或遵从,甚至可能加以贬抑;恐怕他的学说受到阻碍,所以姑且说成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周易寻门余论》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寻门余论卷下余姚黄宗炎撰桓谭《新论》谓《连山》八万言,藏之兰台;《归藏》四千三百言,藏之太卜。是《殷书》与《周易》等,夏之文字所载,几二十倍于文王、周公之辞,岂古昔之方册乎?为此说者,亦不明古今之通义矣。又不知吾夫子亦曾见之否?何平生竟无一言及此也?按《归藏》尚留六十四卦名,云缺其四,其间不同于《周易》者,需为溽。云上于天而将雨,必有湿溽之气先见乎下【如础润而知而之类】大畜、小畜为▯畜、▯畜,毒取亭毒之义【亭毒亦畜也】艮为很,艮有反见之象,无言笑靣目可征,故取其刚很之义。与震为厘,离当为厘,于震则不近,岂以雷厘地而出,以作声与?升为称,地之生木,土厚者茂,土瘠者瘁,言木与土相称也。剥为仆,坎为荦,坎为劳,卦故从劳,谐声而省,物莫劳乎牛,故从牛。但此乃夫子之说卦,岂殷人之所取义与?家人为散,家人则义不可考。损为员,咸为諴,谦为兼,涣为奂,古字或加偏旁,或不加偏旁,因而互异也。遯为▯,形意本通,无有异义。蛊为蜀,蜀亦虫也,但蛊之义深逺矣。解为荔,荔亦有聚散之义。无妄为毋亾,毋即无,亾即妄,非有他也。又有瞿、钦、规、夜分五卦,岑▯、林、祸、马、徒三复卦名,不知作《周易》何卦?再以愚测之,瞿当属观,钦当属履,规当属节,夜当属明夷,分当属睽,岑▯当属贲,其他则不可详也。此多纬书之傅防,不足深信,姑释于此,以为好事者之决疑。然其当否,亦未可知。异学不能害正道,其所以害之之故,未有不縁于似是而非者。夫子云:「恶莠乱苗,恶郑乱雅,恶乡愿乱徳」,俱以似是而非也。今之与正道似是而非者,祸不在于释老,而实则释老为之根柢也。老氏之混淆于大易,其详具《图学辩惑》。释氏之惑溺生民,敢夺孔孟之席者,其原本枝流尤不可以不辩。佛法之入中国,千有余年,约而言之,凡三变:曰教,曰襌,曰今之禅。梵本西来,为经,为律,为论,谓之三蔵。其言词秸鞠,其文法支离。在华人可数语而尽者,彼周而复始,始而复周,错杂颠倒至于三四更番,演成数百千言,尚不能自达其意。又复杂以天堂地狱,恍忽无稽之变幻,鬼神妖魔,珍宝花鸟,六合以外,若四大部州之详悉,大则覆载所不容,细极防尘而剖破之,理所必无。诪张凿凿,初无当于大道。及明其义,畧其荒唐怪罔,提纲领而绎之,往往艰涩深奥之处,每多咀蜡而无味。在彼土学徒,法律最重,以佛所演说,不敢遗落只字,必欲循其纡回支蔓,困天下之聪明才辩。然而为教师者,终身学习于此,丝分缕析,不以为繁,诘屈聱牙,不以为厌。苟空疏不学,则不敢簒其位。虽其蔽也愚,而矻矻功勤,亦中人以下所难企。逮乎达磨东渡,而教外别传兴。竺书教典,为佛之手笔,本是明心见性之语。谓无者,心之体;心者,无之名。谓无性之性,名为法性。又谓真空不空,本无非无。为禅宗者,嫌其有一真空,有一本无,轻薄而鄙夷之,若似乎凡圣之隔,从兹迥判。吾不知禅宗之所学者,欲学为佛乎?或别有所学乎?如其别有所学也,何以诵佛之言,行佛之行,而其悟者又佛之精防▯妙也?如其欲学为佛也,则但当阐明教典,使缁流以所悟证所学,俾不滞于形影之为得也。何以惟恐佛之语言既出为累,文字已立为障,随在扫除,惟恐落于有,又惟恐堕于无,空实。非空乃云真空,有实非有乃云妙有。究竟与教有何分别?彼之妄诞矜骄,在此一悟,自谓一皷禽王之功,胜于尺寸开疆者万万矣。俗士喜其为力甚易,不必加工学问,不必穷研义理,一朝知及,虽屠酤娼优,立跻圣境,故皆自畔其法门,空疏鄙悖,卤莽而无忌惮。又惧聪明文学之士测其涯涘,故为铁门限以拒人,正所以文其固陋也。吾则曰:禅师者,佛氏之罪人也。今之为禅者又不然,其流品质地,大约居生人之下中,即欲操觚以随博士弟子之后,未必能脱颖而出,蹈袭狂言,天上天下惟吾独贵,不过用七日之死功,得此一悟,即谓直接达磨之真传,巧受源流衣鉢,遂纵恣不道,无礼无义,不轨不物,自署法王,自居天人师表,极夫狐防之伎俩,以要结要津,蛊惑无知于贵贱贫冨之间,则秒忽而等第之。彼所谓是法平等者,果若是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周易寻门余论》卷下 余姚黄宗炎撰写 桓谭《新论》说,《连山》有八万字,收藏在兰台;《归藏》有四千三百字,收藏在太卜那里。这样说来,《殷书》与《周易》相等,夏代文字所记载的内容几乎是文王、周公辞语的二十倍,难道真是古代的简册吗?说这种话的人,也没有弄明白贯通古今的常理。又不知道我们的夫子是否曾经见过它们;为什么他一生竟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呢?考察《归藏》还保存着六十四卦的卦名,只说缺少其中四个。其中与《周易》不同的地方,如《需》作“溽”:云气上升到天上而将要下雨,地下必定先有湿润之气出现【如础石润湿便知道将下雨之类】。《大畜》《小畜》作▯畜、▯畜;“毒”取“亭毒”的意义【亭毒也是畜养之义】。《艮》作“很”;艮有反见之象,没有可以从言语、笑容、面目上验证的内容,所以取其刚强狠厉之义。《震》作“厘”,《离》应当作“厘”;用在震卦上并不贴切,难道是因为雷震裂地而出,并且发出声响吗?《升》作“称”,树木生长于土地,土厚的地方茂盛,土瘠薄的地方枯萎,这是说树木与土地相称。《剥》作“仆”。《坎》作“荦”,又作“劳”;卦名所以从“劳”,是取谐声而省略字形。各种事物没有比牛更劳苦的,所以又从牛字旁。但这些难道是夫子《说卦》中的说法,还是殷人取义的方式呢?《家人》作“散”,至于“家人”究竟对应什么,其义已经无法考察。《损》作“员”,《咸》作“諴”,《谦》作“兼”,《涣》作“奂”;古字有的加偏旁,有的不加偏旁,因此彼此不同。《遯》作“▯”,字形和意义本来相通,没有别的含义。《蛊》作“蜀”,蜀也是虫,但“蛊”的意义更加深远。《解》作“荔”,荔也有聚散的意义。《无妄》作“毋亾”,“毋”就是“无”,“亾”就是“妄”,没有其他意思。又有“瞿、钦、规、夜、分”五个卦名,以及“岑▯、林、祸、马、徒”三个重复的卦名,不知道它们在《周易》中分别是哪一卦。我再凭愚见推测:瞿应当属于《观》,钦应当属于《履》,规应当属于《节》,夜应当属于《明夷》,分应当属于《睽》,岑▯应当属于《贲》,其他的就无法详细考定了。这些大多是纬书中的附会,不值得深信;姑且在这里解释,作为好事者解决疑惑的参考。然而是否正确,也还不能确定。异学不能损害正道;它之所以能造成损害,没有不是因为似是而非。夫子说:“厌恶莠草扰乱禾苗,厌恶郑声扰乱雅乐,厌恶乡愿扰乱德行。”这些都是因为似是而非。如今与正道似是而非的学说,祸害不只在佛教、道教,而实际上佛、老正是它们的根柢。老氏混淆《大易》的详细情况,具载于《图学辩惑》。佛教迷惑溺陷生民,竟敢夺取孔孟的地位;它的根本和枝流尤其不可不加辨析。佛法传入中国已有一千多年,大略说来,共有三次变化:称为教、禅,以及今天的禅。梵本从西方传来,分为经、律、论,称为三藏。它的言辞曲折繁复,文法支离。在中国人可以用几句话说完的内容,他们反复周旋,周旋又回到开头,错杂颠倒,反复三四遍,演成数百上千句话,仍然不能把意思表达清楚。又把天堂地狱、恍惚无稽的变幻、鬼神妖魔、珍宝花鸟,以及六合之外的事物复杂地编入其中;例如四大部洲的种种细节,大到天地覆载也容纳不下,小到把极细的微尘剖析开来,都是理所必无的妄说。它们铺张夸诞、言之凿凿,根本不合于大道。等到说明其中义理,略去荒唐怪诞之处,提纲挈领地加以解释,往往在艰涩深奥处多是反复咀嚼而没有滋味。在他们那里,求学的人最重视戒律;因为佛所演说的内容,他们不敢遗漏一个字,必定要沿着其中迂回曲折、枝蔓纷繁的道路去讲,使天下人的聪明才辩都陷入困惑。然而作为教师的人,终身学习这些内容,丝丝分剖、缕缕分析,却不认为繁琐;文辞诘屈聱牙,也不觉得厌烦。如果空疏浅薄而不学习,就不敢占据教师的地位。虽然这种弊病显得愚昧,但他们勤勉不懈的功夫,也不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所容易达到的。等到达磨东渡,教外别传兴起。印度佛典是佛亲自说出的文字,本来是明心见性的言语。它说“无”是心的本体,说“心”是“无”的名称;又说无性的性称为法性,又说真空并非空无,本来之无并不是虚无。禅宗却嫌弃其中有一个真空、有一个本无,轻视鄙薄它们,好像凡人与圣人之间从此截然分开。我不知道禅宗所学究竟是想学成佛,还是另有所学。如果另有所学,为什么要诵读佛的话、实行佛的行为,而他们所悟到的又是佛最精微玄妙的道理呢?如果是想学成佛,那么只应当阐明佛教经典,使出家人用自己的觉悟来验证所学,使他们不滞留于形迹影像而自以为有所获得。为什么只怕佛的语言一经说出便成为累赘,文字一经确立便成为障碍,处处都要扫除,既怕落入“有”,又怕堕入“无”,还要讲什么空实?不是空,却说是真空;有真实存在,却说不是有,称为妙有。究竟与佛教的教法有什么区别?他们妄诞自夸,凭这一悟,便自认为一鼓之间擒获禽王,其功劳胜过开拓疆土者千万倍。世俗之人喜欢它,因为觉得用力极其容易,不必下功夫学习,不必穷究义理,一旦有所领会,即使是屠夫、卖酒者、娼妓、优伶,也可以立即登上圣人的境界。所以他们全都自行败坏自己的法门,空疏鄙陋、悖逆无知、莽撞而无所顾忌。他们又害怕聪明而有文学修养的人看出其深浅,所以设置铁门槛拒绝别人,正是用来掩饰自己的固陋。我说:禅师,是佛教的罪人。今天的禅僧又更加不堪。他们的资质品性,大概处在人类中下等;即使想拿起笔来跟在博士弟子之后,也未必能脱颖而出,却承袭“天上天下惟吾独贵”之类的狂言,不过用七天的死功夫得到一次所谓开悟,便说这是直接承继达磨的真传,巧妙地接受了传法的源流衣钵,于是放纵恣肆、无道无礼、无义无常、行为不轨,自称法王,自居为天人师表,把狐狸般的伎俩发挥到极点,借此攀结权贵,在贵贱贫富之间迷惑无知之人,转眼之间便给人排列等级。他们所谓“是法平等”,果真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