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卷十二
鄢之战,郤至以韎韦之跗注三逐楚平王卒【三君云:一染曰韎。郑后司农说以为韎茅搜染也。韎声也。昭谓茅搜今绛草也。急疾呼茅搜成韎也。凡染一入为縓。跗注,兵服自要以下注于跗】见王必下奔【下车奔走也】退战。王使工尹襄问之以弓【工尹,楚官。襄,其名。问,遗也】曰:「方事之殷【事,戎事也。殷,盛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属见不谷而下,无乃伤乎【属,适也。伤,恐其伤也】郤至甲胄而见客,免胄而聴命【免,脱也。脱之为障耳】曰:「君之外臣至,以寡君之灵间防甲胄【防,被也被。介在甲胄之间】不敢当拜君命之辱,为使者故敢三肃之【礼,军事肃拜。肃拜,下手至地也】君子曰:「勇以知礼【礼,军礼也】鄢陵之役,大夫欲争郑【与楚争郑】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人臣者能内睦而后图外【睦,亲也】不睦内而图外,必有内争。盍姑谋睦乎【姑,且也】考讯其阜以出,则怨靖【讯,问也。阜,众也。靖,安也。言内且谋相亲爱,乃考问百姓知其虚实,然后出军用师,则怨恶自安息也】鄢陵之役,晋伐郑,荆救之【荆,楚也】大夫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君人者,刑其民【以刑正其民】成而后振武于外【成,平也】是以内和而外威【威,畏也】今吾司寇之刀锯日▯【刀锯,小人之刑也;弊败也;日败,用之数也】而斧钺不行【斧钺,大刑也;不行,不行于大臣】内犹有不刑,而况外乎?夫战,刑也【言用兵犹用刑也】刑之过也【刑杀有过者】过由大【由大臣也】而怨由细【怨望者由小细民也】故以惠诛怨【诛除也】以忍去过【忍以义防也】细无怨而大不过,而后可以武刑。外之不服者,今吾刑外乎大人【外者,刑不及】而忍于小民【忍行刑于小民】将谁行武?武不行而胜,幸也【幸,侥幸也】幸以为政,必有内忧。且惟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距非圣人,必偏而后可【距,犹自也;偏偏,有一也】偏而在外,犹可救也【在外,外有患也】疾自中起,是难。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释,置也】鄢陵之役,晋伐郑,荆救之。栾武子将上军,范文子将下军【上下中军之上下也。▯曰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又曰栾范以其族夹公行】栾武子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惟厚德者能受多福,无德而服者众,必自伤也【不义而强,其弊必速】称晋之德,诸侯皆叛,国可以少安【称副也,副晋之德而为之宜,诸侯皆叛,不复征伐,还自整修,则国可以少安】惟有诸侯,故扰扰焉,凡诸侯难之本也。且惟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距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诸臣之内相与必将辑睦【不复征伐,无所争也】今我战,又胜荆与郑,吾君将伐知而多力【力功也,将自伐其知,自多其功也】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昵而益妇人田【昵近也,私近谓嬖臣也,大谓増其禄也,妇人爱妾也】不夺诸大夫田,则焉取以益此?诸臣之委室而徒退者,将与防人【徒空也,与辞也,防人言必多也】战若不胜,则晋国之福也;战若胜,乱地之秩者也【乱地,乱故地也;秩,常也】其产将害大,盍姑无战乎【产生也,言其生变将害大臣】栾武子曰:“昔韩之役,惠公不复舍【韩之役,秦获惠公,在鲁僖十五年】邲之役,三军不振旅【楚败晋师于邲,在鲁宣十二年,师败众散,故不能振旅而入】箕之役,先轸不复命【晋人败翟于箕,先轸死之,故不反命于君,在鲁僖三十三年】晋国固有大耻三,今我任晋国之政【任,当也,武子时为上卿】不损晋耻,又以违蛮夷以重之【违,避也,蛮夷,楚也】虽有后患,非吾所知也【不能虑逺】范文子曰:“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有二福,择取其重;有二祸,择取其轻】福无所用轻,祸无所用重。晋国固有大耻,与其君臣不相聴,以为诸侯笑也【不相聴,谓惠公不与庆郑相聴以殒于韩先縠不与林父相聴,以败于邲。
译鄢陵之战中,郤至穿着染成深赤色的熟皮跗注服,三次驱逐楚平王的卫卒【三位君子说:“韎”是染过一次的颜色。郑国后来的司农说,韎是用茅搜草染成的颜色。“韎”读音即由此而来。昭说,茅搜就是今天的绛草,急读“茅搜”便成为“韎”。凡是染一次叫“縓”。跗注,是从腰部以下连接到脚背的军服】。他每次见到楚王,都一定下车奔走【下车奔走】再回头作战。楚王派工尹襄拿着弓去问候他【工尹是楚国的官职;襄是他的名字;问,是赠送】说:“正值战事激烈之时【事,是军务;殷,是盛大、激烈】,有一位穿着深赤色熟皮跗注服的君子,接连见到我却下车奔走,莫非是受伤了吗【属,是适逢;伤,是担心他受伤】?”郤至穿着铠甲头盔接见使者,脱下头盔听取楚王的命令【免,是脱下;脱下头盔只是为了遮蔽礼仪】。他说:“君王的外臣郤至,凭借寡君的神灵,在铠甲和头盔之间稍有空隙【防,通‘被’,是覆盖;介,指铠甲,处在铠甲与头盔之间】,不敢当面拜受君王辱命的恩典;因为是使者来访,所以斗胆三次行肃拜礼【军礼中有肃拜;肃拜,是手下至地】。”君子说:“既勇敢又懂得礼法【礼,是军礼】。”鄢陵之战时,大夫们想争夺郑国【即想同楚国争夺郑国】,范文子不赞成,说:“我听说,做人臣的,能够先使国内和睦,然后才能谋划对外【睦,是亲善】;国内不和睦却谋划对外,必然会发生内乱。” 何不暂且谋求国内和睦呢【姑,是暂且】?先考察、询问民众的情况再出兵,这样怨恨和不安自然会平息【讯,是询问;阜,是众人;靖,是安定。意思是先谋求内部相亲相爱,再考察询问百姓以了解虚实,然后出兵作战,怨恶自然会平息】。鄢陵之战时,晋国攻打郑国,楚国前来救援【荆就是楚】。大夫们想交战,范文子不赞成,说:“我听说,统治人民的君主,要先用刑法整治百姓【用刑法使百姓守正】,国内安定以后,才对外振作武力【成,是平定】;这样,内部和睦,外部才会畏服【威,是使人畏惧】。如今我们司法官使用的刀锯每天都破损【刀锯是对小民施行的刑具;弊是破败;每天破败,说明使用频繁】,而斧钺这样的重刑却不施行【斧钺是大刑;不行,是不对大臣施行】;国内尚且有不受刑罚的人,何况对外作战呢?战争,就是刑罚【意思是用兵和用刑相同】。刑罚的对象是有罪的人【刑杀有罪者】,罪过却来自权势大臣【由大臣造成】,怨恨却来自卑微百姓【怨望来自小民】。所以应当用恩惠消除怨恨【诛,是除去】,用克制防止过错【忍,是以义自我约束】;小民没有怨恨,大臣没有过错,然后才可以施行武力刑罚。现在,对外不服从的人我们不惩罚大人【外,是说对外部的敌人不施刑】,反而忍心对小民施刑【忍,是施行刑罚】,那么武力还能用来对付谁?不施行武力却能取胜,只是侥幸【幸,是侥幸】;如果把侥幸当作治国办法,必然会有内忧。而且只有圣人才能既没有外患,也没有内忧。只要不是圣人,就一定要有所偏重,才有可能【距,犹如‘自’;偏,是有所偏重】。偏重在外部,外患尚且可以挽救【在外,是外部有祸患】;祸患从内部发生,就难办了。” 何不暂且放过楚国和郑国,把它们作为外部祸患呢【释,是放置、放过】?鄢陵之战时,晋国攻打郑国,楚国前来救援。栾武子统率上军,范文子统率下军【上军、下军是相对于中军而言的上下军。《左传》说栾书统率中军,士燮辅佐他;又说栾、范两族夹护晋侯出行】。栾武子想交战,范文子不赞成,说:“我听说,只有德行深厚的人才能承受很多福分;没有德行却使众人服从,必然会自取伤害【不合义却逞强,败亡必然很快】。如果使晋国的德行得到称誉,诸侯都会归附,国家就可以稍稍安定【称,是相称、符合;使晋国的德行得到相称的表现,诸侯便会归附,不再出兵征伐,转而整顿自身,国家就可以稍稍安定】。正因为有诸侯,才会这样纷扰;诸侯本来就是祸乱的根源。况且只有圣人能够没有外患,也没有内忧;只要不是圣人,没有外患就一定会有内忧。何不暂且放过楚国和郑国,把它们作为外患呢?这样,诸臣内部彼此相处,必然会和睦【不再出兵征伐,也就没有争端】。如果现在交战,又战胜楚国和郑国,我们的君主将会夸耀自己的智谋和功劳【力,是功劳;将自夸智谋,自夸功劳】,怠慢教化而加重赋敛,厚待自己的亲信而增加宠爱妇人的田产【昵,是亲近;私昵,是亲近的宠臣;大,是增加俸禄;妇人,是宠爱的妾】。如果不夺取各位大夫的田地,那么从哪里取得土地来增加给这些人呢?” 那些抛弃家室、空手退走的诸臣,将会同防地的人交战【徒,是空;委室,是抛下家室;防人,意谓人数一定很多】。如果交战而不胜,那是晋国的福气;如果交战而取胜,就是扰乱旧有秩序的人【乱地,是扰乱原有的土地和秩序;秩,是常规】。他们的后代将会造成很大的祸害,何不暂且不要交战呢【产,是产生;意思是他们将产生变乱,给大臣造成大害】?”栾武子说:“从前韩之战,惠公没能回来安置军队【韩之战时,秦国俘获惠公,见鲁僖公十五年】;邲之战,三军不能整队而归【楚国在邲地击败晋军,军队溃败离散,所以不能整队归来】;箕之战,先轸没能回来复命【晋人在箕地击败狄人,先轸战死,所以没能回去向君主复命,见鲁僖公三十三年】。晋国本来就有三件大耻辱。如今我主持晋国政事【任,是担当;当时武子任上卿】,既不能减轻晋国的耻辱,又因为避开蛮夷而使耻辱更加严重【违,是避开;蛮夷,指楚国】,即使将来有后患,也不是我现在所能考虑的【不能考虑长远】。”范文子说:“选择福分,不如选择较大的;选择祸患,不如选择较小的【有两个福分,就选较大的;有两个祸患,就选较小的】。福分不应当选择小的,祸患不应当选择大的。晋国本来就有大耻辱,就是君臣彼此不听从,成为诸侯的笑柄【不相听,是说惠公不听庆郑的劝告而死于韩地,先縠不听林父的劝告而败于邲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先轸不与襄公相聴,以亡于箕】盍姑以违蛮夷为耻乎?栾武子不聴,遂与荆人战于鄢陵,大胜之【鄢陵,郑地】于是乎君伐知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昵,杀三郤而尸诸朝【三郤,锜、犨、至也。尸,陈也。产将害大,是也】纳其室以分妇人【纳,取也。室,妻妾货贿也】于是乎国人弗蠲【蠲,洁也。不洁,公所为】遂杀诸翼,葬之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翼,故晋都匠丽氏也。厉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尽去羣大夫而立其左右,欲以胥童、夷羊午、长鱼蟜为卿,故杀三郤。长鱼蟜又以兵刼栾书、中行偃,将杀之,公不忍而复其位。鲁成十七年冬,厉公游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执公。十八年正月,使程滑杀公,葬之以车一乘,不成丧】厉公之所以死者,惟无德而功烈多,服者众也【烈,业也。服者众,谓鲁成十二年防于琐泽,败狄于交刚;十三年败秦于麻隧;十五年盟于戚,防吴于钟离;十六年败楚于鄢陵,防于柯陵,伐郑;十七年同盟于柯陵】鄢陵之役,荆厌晋军【厌,谓掩其不备也。▯曰:甲午晦,楚晨厌晋军而陈】军吏患之,将谋【谋,所以距扞】范匄自公族趋过之【匄,范文子之子,宣子也。自公族为公族大夫】曰:“夷灶堙井,非退而何【夷,平也。堙,塞也。使晋军平塞井灶,示必死不复饮食,非退而何?言楚必退也。▯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是也】范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命也。童子何知焉?且不及而言,奸也,必为戮【言义不及匄而匄言之,是为有奸,故必为戮】苗棼皇曰:“善逃难哉【文子欲匄让大臣,不掩盖人,是为避难】既退荆师于鄢陵,将谷【谷,处其馆食其谷也。▯曰:晋师三日馆谷】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公戎车马前也】曰:“君幼弱,诸臣不佞【佞,才也】吾何福以及此?吾闻之,天道无亲,惟德是授。吾庸知天之不授晋,且以劝荆乎【庸,用也。焉用知天不先授晋以福,使胜楚而以劝楚修德以报晋乎】君与二三臣其戒之【戒,备也】夫德福之基也,无德而福隆,犹无基而厚墉也,其壊也无日矣【隆,盛也。墉,墙也】反自鄢,范文子谓其宗祝【宗,宗人。祝,祝史也】曰:“君骄泰而有烈【烈,功也】夫以德胜者犹惧失之,而况骄泰乎?君多私,今以胜归,私必昭【私,嬖臣妾也。昭,显也】昭私难必作【宠私必去旧,去旧必作难】吾恐及焉。凡吾宗祝为我祈死【祈,求也】先难为免【免,免于乱】七年夏,范文子卒【晋厉公七年,鲁成十七年】冬难作,始于三郤,卒于公【公杀三郤,栾中行畏诛,乃杀公】既战,获王子▯钩【▯钩,楚公子茷也。▯曰:囚楚公子茷】栾书谓王子发钩曰:“子告君【使告晋君】曰:‘郤至使人劝王战,及齐鲁之未至也【言劝楚王使与晋战也。晋乞师于齐鲁时尚未至,言晋可败也】且夫战也,微郤至,王必不免【微,无也。言郤至见王必下趋,故王得免】吾归子【子告晋君如此,吾令子归楚也】▯钩告公,公告栾书。栾书曰:“臣固闻之【固,久也】郤至欲为难,使苦成叔缓齐鲁之师,已劝君战【已,郤至也】战败将纳孙周【孙周,悼公周也】事不成,故免楚王。然战而擅舍国君而受其问,不亦大罪乎【问,谓弓也】且今君若使之于周,必见孙周。公曰:“诺。”栾书使人谓孙周曰:“郤至将往,必见之。”郤至聘于周,公使觇之,见孙周【觇,微视之】是故使胥之昧与夷阳午刺郤至、苦成叔及郤锜【胥之昧,胥童也。及夷阳午皆厉公嬖臣】郤锜谓郤至曰:“君不道于我,我欲以吾宗与吾党夹而攻之,虽死必败国。国败,君必危,其可乎?”郤至曰:“不可。至闻之:武人不乱【勇而不义则不为武】知人不诈【为诈则不为知】仁人不党【不羣党也】夫利君之富,富以聚党【利君宠禄以为富,得富故有徒党】利党以危君,君之杀我也后矣【后,晩也】且众何罪?钧之死,不若聴君之命【钧,等也。等一死,不欲为乱也】是故皆自杀【▯曰:三郤将谋于榭,长鱼蟜以戈杀之。言自杀,取其不校自杀之道】既刺三郤,栾书杀厉公,乃纳孙周而立之,是为悼公。长鱼蟜既杀三郤,乃胁栾、中行【谓与胥童共胁之也。胁,刼也。栾,栾书;中行,中行偃】而言于公曰:“不杀此二子者,忧必及君【言二子惧诛,必将图君】公曰:“一旦而尸三卿,不可益也。”对曰:“臣闻之:乱在内为轨,在外为奸。御轨以德,御奸以刑【御,止也。以德,以德绥之以刑,谓诛除也】今治政而内乱,不可谓德;除鲠而避强,不可谓刑【鲠,害也】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脆弱,弗能忍俟也。乃犇翟,三月,厉公杀【鲁成十七年十二月,长鱼蟜奔翟;闰月,栾中行杀胥童;十八年正月,厉公杀】
译先轸不听襄公的劝告,死于箕地【此即晋国的另一大耻辱】。何不暂且把避开蛮夷当作耻辱呢?”栾武子不听,于是同楚军在鄢陵交战,大败楚军【鄢陵是郑国的土地】。从此,君主夸耀自己的智谋和功劳,怠慢教化而加重赋敛,厚待自己的亲信,杀死三郤并把尸体陈列在朝廷上【三郤是郤锜、郤犨、郤至;尸,是陈列;“他们的后代将造成大害”,说的就是这件事】;又收取他们的家室财货,分给宠爱的妇人【纳,是取;室,是妻妾和财货】。从此国人没有一个不认为这种行为污秽【蠲,是洁净;不洁,是说这是君主所作所为】。后来他在翼地被杀,葬在翼城东门外,只用一辆车【翼,是晋国旧都,也是匠丽氏所在之地。晋厉公奢侈,并有很多宠幸的外臣。鄢陵之战回来后,他想把群臣全部除掉,改立身边的人,打算任命胥童、夷羊午、长鱼蟜为卿,所以杀了三郤。长鱼蟜又率兵劫持栾书、中行偃,准备杀掉他们,厉公不忍心,又恢复了他们的官位。鲁成公十七年冬,厉公游幸匠丽氏,栾书、中行偃拘捕了厉公。十八年正月,派程滑杀死厉公,用一辆车下葬,没有举行完整的丧礼】。厉公之所以死亡,只是因为没有德行而功劳太多,使众人服从他【烈,是功业;服者众,是说鲁成公十二年在琐泽会盟,击败狄人在交刚;十三年在麻隧击败秦军;十五年在戚地会盟,在钟离会见吴国;十六年在鄢陵击败楚军,在柯陵会见诸侯,攻打郑国;十七年在柯陵举行同盟】。鄢陵之战时,楚军乘晋军没有防备而突然袭击【厌,是乘其不备。《左传》说:甲午日为晦日,楚军早晨突然袭击晋军并列阵】。晋军官吏对此忧虑,准备商议对策【谋,是谋划抵御】。范匄从公族大夫的职位上快步经过【匄是范文子的儿子,宣子;当时任公族大夫】,说:“铲平灶台、填塞水井,除了准备退兵,还能是什么呢【夷,是铲平;堙,是填塞。让晋军铲平灶台、填塞水井,表示决心死战、不再饮食,难道不是退兵吗?意思是楚军一定会退。《左传》说:填井平灶,在军中列阵,并疏散行列前端,就是这种情况】?”范文子手持戈追赶他,说:“国家的存亡是天命。小孩子懂得什么?况且你的话还没有说到道理,就抢先发言,这是奸邪,必定要被杀戮【意思是范匄的道理还没有说完,范匄便抢先说出,所以算作奸邪,必定被杀】。”苗棼皇说:“真善于逃避祸难啊【范文子想让范匄向大臣让步,不替他掩盖,这就是在为自己避祸】!”晋军在鄢陵击退楚军以后,准备在那里驻扎取食【谷,是住在当地馆舍并吃当地粮食。《左传》说:晋军在当地驻扎取食三天】。范文子站在君主战车的马前【戎马,是君主战车前的马】,说:“君主年幼,群臣又没有才能【佞,是才智】;我凭什么有福气能够看到这样的局面?我听说,天道没有亲疏,只把福分授给有德的人。” 我怎么知道上天不会把福分先授予晋国,并且借此劝勉楚国修养德行,以便将来报复晋国呢【庸,是用;怎么能知道上天不会先把福分授予晋国,使晋国战胜楚国,并借此劝楚国修德来报复晋国】?君主和几位大臣要对此戒备【戒,是防备】。德行是福分的根基;没有德行却福分兴盛,就像没有根基却筑起厚墙一样,墙很快就会倒塌【隆,是盛大;墉,是墙】。”从鄢陵返回后,范文子对他的宗人和祝史说:“君主骄傲放纵而且功劳很大【烈,是功劳】。凭德行取胜的人尚且害怕失去福分,何况骄傲放纵的人呢?君主有很多私宠,如今取胜归来,这些私宠一定会显露【私,是宠臣和宠妾;昭,是显露】。私宠显露,祸难一定会发生【宠爱亲信必然废弃旧臣,废弃旧臣必然发生祸难】。我恐怕会受到牵连。凡是我的宗人和祝史,都替我祈求死亡【祈,是请求】;先于祸难死去,反而可以免祸【免,是免于乱难】。”七年夏,范文子去世。冬天,祸难发生,起于三郤,终于晋厉公【厉公杀三郤,栾书和中行偃害怕被诛杀,于是杀了厉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 交战以后,晋军俘获楚国公子发钩【发钩,是楚国公子茷。《左传》说:囚禁楚公子茷】。栾书对公子发钩说:“你告诉楚王【让他告诉晋君】,说:‘郤至派人劝楚王交战,趁齐、鲁的援军尚未到来【意思是劝楚王同晋军交战;晋国向齐、鲁请求援军时,援军还没有到,说明晋军可以被击败】。况且这场战争,如果没有郤至,楚王一定不能逃脱【微,是无;郤至每次见到楚王都下车趋走,所以楚王才得以逃脱】。我放你回去。’”发钩把这些话告诉了晋厉公,厉公告诉栾书。栾书说:“我早就听说【固,是很久以来】,郤至想发动变乱,所以让苦成叔拖延齐、鲁的援军,又已经劝君主交战【已,指郤至】。如果战败,他就准备迎立孙周【孙周,就是悼公周】;事情没有成功,所以才放走楚王。但是交战时擅自放走国君,又接受国君的责问,不也是大罪吗【问,指楚王送来的弓】?况且现在如果君主派郤至出使周国,他一定会见到孙周。”厉公说:“好。”栾书派人对孙周说:“郤至将要前往,一定要接见他。”郤至出使周国,厉公派人暗中窥视他,果然看见他会见孙周【觇,是暗中察看】。因此,厉公派胥之昧和夷阳午刺杀郤至、苦成叔以及郤锜【胥之昧,就是胥童;胥之昧和夷阳午都是厉公宠爱的臣子】。郤锜对郤至说:“君主对我们不讲道义,我想率领宗族和党羽从两面夹击他,即使我们死了,也一定会使国家败亡。国家败亡,君主必然危险,这样做可以吗?”郤至说:“不可以。我听说:勇武的人不制造变乱【勇而不合义,就不能称为武】,明智的人不使用欺诈【使用欺诈,就不能称为智】,仁德的人不结党【不结成私党】。如果以君主的宠禄为利益,凭富贵聚集党羽【把君主的宠禄当作利益,以此富贵而得到徒众】,又为了党羽的利益使君主陷入危险,那么君主杀我反而还算晚了【后,是迟晚】。况且众人有什么罪?大家同样都是一死,还不如听从君主的命令【钧,是相等;同样一死,不愿意发动变乱】。”因此三人都自杀了【《左传》说:三郤将在台榭谋划时,长鱼蟜用戈杀死了他们。这里说“自杀”,是取其没有抵抗、如同自杀的意思】。三郤被刺杀后,栾书杀死厉公,于是迎立孙周,拥立他为君,这就是悼公。长鱼蟜杀死三郤以后,便胁迫栾书和中行偃【是说他同胥童一起胁迫二人;胁,是劫持;栾,是栾书;中行,是中行偃】,并对厉公说:“如果不杀掉这两个人,忧患一定会殃及君主【意思是二人害怕被诛杀,必然会图谋君主】。”厉公说:“一天之内已经杀了三位卿,不能再增加了。” 长鱼蟜回答说:“我听说:变乱发生在内部,叫作轨;变乱发生在外部,叫作奸。制止轨乱要靠德,制止奸乱要靠刑【御,是制止;用德,是用德安抚;用刑,是诛除】。现在治理政事却发生内乱,不能说是有德;清除祸害却避开强者,不能说是施刑【鲠,是祸害】。德和刑都不能建立,奸乱和轨乱就会一同到来。我力量微弱,不能忍耐着等待。”于是逃往翟国。三个月后,厉公被杀【鲁成公十七年十二月,长鱼蟜逃往翟国;闰月,栾书和中行偃杀死胥童;十八年正月,厉公被杀】。
栾武子、中行献子围公于匠丽氏【匠丽氏,晋嬖大夫也】乃召韩献子。献子辞曰:“杀君以求威,非吾所能为也【求威,求立威也】威行为不仁,事废为不知【威行于君为不仁,事废不成为不知】享一利,亦得一恶,非所务也。昔者吾畜于赵氏【畜,养也。韩献子见成养于赵盾】孟姬之谗,吾能违兵【孟姬,赵盾之子赵朔之妻,晋景公姊也,与盾之弟楼婴通。婴兄赵同、括,放之。姬谮同、括于景公,景公杀之。时献子能违其兵难,卒存赵氏。未可胁与杀君也。在鲁成十八年】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尸,主也】二三子不能事君,安用厥也?中行偃欲伐之。栾书曰:“不可,其身果而辞顺【果,谓敢行其志也】顺无不行,果无不彻【顺者,人从之,故无不行。果者,志不疑,故无不彻。彻,达也】犯顺不祥,伐果不克【克,胜也】夫以果戾顺行,民不犯也【戾,帅也。以果敢帅顺道而行之,故民不犯】吾虽欲攻之,其能乎?”乃止。
国语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十三吴 韦昭 注晋语七既杀厉公,栾武子使知武子、彘恭子如周迎悼公【武子栾书也,知武子荀防也,彘恭子士鲂也,食邑于彘,悼公周子也,时年十四】庚午,大夫逆于清原【清原,晋境】公言于诸大夫曰:「孤始愿不及此【及,至也】孤之及此,天也【引天以自重】抑人之有元君,将禀命焉【元,善也;禀,受也】若禀而弃之,是焚谷也【谷,所仰以生也】其禀不材,是谷不成也【不材,不可用也;不成,谓秕也】谷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二三子之虐也。孤欲长处其愿,出令将不敢不成【不敢为秕政也】二三子为令之不从,故求元君而访焉【访,谋也;为民不从大夫之命,故求善君而谋之】孤之不元废也,其谁怨【废,以不善见废】元而以虐奉之,二三子之制也【制,专制也】若欲奉元以济大义,将在今日;若欲暴虐以离百姓,反易民常,亦在今日【反易民常,下不事上也】图之进退,愿由今日【悼公承篡杀之后,嫌臣下不从,故以此约厉马】大夫对曰:「君镇抚羣臣而大庇荫之,无乃不堪君训而陷于大戮,以烦刑史【刑,刑官司寇也;史,大史掌书法也】辱君之允令【允,信也】敢不承业?」乃盟而入【承,奉也;业,事也】辛巳,朝于武宫【武宫,武公庙】定百事,立百官【议定百事而立其官,使主之,谓改其旧时之非者】育门子,选贤良【门子,大夫适子;周礼曰:其正室皆谓之门子;育,长也;长育其材,选用贤良也】兴旧族,出滞赏【旧族,旧臣之子孙;滞赏,谓有功于先君未赏者,谓吕相之属也】毕故刑,赦囚系【故刑,若今被刑居作者,毕之不复作也;囚系者,赦之。
译栾武子、中行献子把厉公围困在匠丽氏家中【匠丽氏,是晋国受宠的大夫】。于是召见韩献子。韩献子推辞说:“杀死君主来求取威势,不是我能做的事【求威,是求取威望】。把威势施加于君主,是不仁;事情失败,是不智【对君主施加威势是不仁,事情失败而未能成功是不智】。得到一项利益,同时也得到一项罪恶,这不是我所追求的。过去我受到赵氏的收养【畜,是养;韩献子曾被赵盾收养】;孟姬进谗言时,我能够避开兵祸【孟姬,是赵盾之子赵朔的妻子、晋景公的姐姐,她同赵盾的弟弟楼婴私通。楼婴的兄长赵同、赵括把楼婴放逐。孟姬向景公诬陷赵同、赵括,景公杀了他们。当时韩献子能够避开这场兵祸,最终保全了赵氏。此事在鲁成公十八年,不能因为胁迫而参与杀君】。有人说过:‘杀死老牛,没有人敢替它主持后事,何况是君主呢【尸,是主持丧事】?’你们几位不能侍奉君主,还怎么能使用这种手段呢?”中行偃想攻打厉公。栾书说:“不可以。他本人果敢坚决,言辞又合乎正理【果,是敢于实行自己的意志】。言辞合乎正理,就没有什么不能推行;意志果断,就没有什么不能贯彻【顺,是人们服从,所以无所不行;果,是意志不疑,所以无所不达;彻,是通达】。违背合乎正理的一方是不祥的,攻打果敢的人不会取胜【克,是胜】。凭果敢率领众人,按照正道行事,百姓就不会违背他【戾,是率领】。凭果敢率领众人,沿着合乎正道的道路前进,所以百姓不会违背他。”于是停止了进攻。《国语》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十三 吴国韦昭注 《晋语七》厉公被杀以后,栾武子派知武子、彘恭子到周国迎接悼公【武子是栾书;知武子是荀防;彘恭子是士鲂,食邑在彘地;悼公是周,当时十四岁】。庚午日,大夫们在清原迎接他【清原,在晋国境内】。悼公对诸位大夫说:“我起初并没有想到会到达今天这个地步【及,是到达】;我能够到达这里,是天意【以天意自重】。不过,凡是有贤善君主的人,都将接受他的命令【元,是善;禀,是接受】。如果接受了贤君却又抛弃他,就像烧毁谷物一样【谷,是赖以生存的东西】;接受的君主没有才能,就像谷物不能成熟一样【不材,是不可任用;不成,是指秕谷】。谷物不能成熟,是我的过错;谷物成熟了却把它烧掉,是你们诸位的暴虐。我要长久实现自己的愿望,发出的命令将不敢不执行【不敢施行败坏的政令】。你们诸位担心命令不能得到执行,所以寻找贤君来谋划这件事【访,是谋划;因为百姓不听从大夫的命令,所以寻找贤君来共同谋划】。如果我因为不贤而被废黜,谁也不会怨恨;如果我贤善却受到暴虐对待,那是你们诸位专制造成的【制,是专制】。如果想奉戴贤君来成就大义,就在今天;如果想施行暴虐,使百姓离散、颠倒民间常规,也在今天【反易民常,是下属不侍奉上级】。谋划进退取舍,希望从今天开始。”大夫们回答说:“君主镇抚群臣,给予我们极大的庇护;难道不是因为我们不能承受君主的教诲,以至于陷入大刑而使刑官劳烦吗【刑,是刑官司寇;原文此处句意未完】?” 史官掌管记载法度。辱没国君的诚信命令,怎敢不承受职责?”于是结盟后入朝。辛巳日,在武宫朝见(武宫,是武公的宗庙),议定各种政事,设置百官(议定各种政事并设置官员,让他们分别主管,这就是说要改正过去的弊失),培养门子,选拔贤能(门子,是大夫的嫡长子;《周礼》说,正室所生的儿子都称为门子;育,是养育,即培养他们的才能,选用贤良),振兴旧族,发放积滞的赏赐(旧族,是旧臣的子孙;积滞的赏赐,是指有功于先君而尚未受赏的人,如吕相一类),完成旧有刑罚,对囚禁者予以赦免(旧刑,如今被判刑服劳役的人,刑期已满便不再服役;囚禁的人则赦免。《传》说“宽宥有罪过的人”,就是这个意思),宽赦罪行有疑问的人,荐举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