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卷十九
言天王尊之以名】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勾践【趾,足也;孤,弃也】而又宥赦之【宥寛也】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繄是也,使白骨生肉,徳至厚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勾践申祸无良【申,重也;良,善也】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徳,而思边垂之小怨【逺邑称鄙,言吴防越之边垂,心怀怨恨也】以重得罪于下执事【重得罪,谓报见防也】勾践用帅二三之老【家臣称老,言此谦也】亲委重罪,顿颡于边【委,犹归也;边,边境也】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察,理也;属,会也;残伐,谓隳会稽也】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若御寇之号令】勾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箒以晐姓于王宫【一介,一人;晐,备也;姓,庶姓也;曲礼曰:纳女于天子曰备百姓】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槃,承盥器也;晋语曰:奉匜沃盥,御近臣宦竖之属】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天王岂辱裁之【岂能辱意,裁制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征税也,此亦天子征税诸侯之礼】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埋,藏也;搰,▯也】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明闻于天下【封殖,以草木自喻;壅本曰封殖;立也,明显也;闻于天下,言天下备闻也】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芟草曰刈;劳,功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实,实事也】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秉,执也;义,宜也】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欲伐齐也】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拂絶也】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伐齐反振旅而讨之】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兵甲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还转也玩弄也胫本曰股】夫固知君王之葢威以好胜也【葢犹尚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婉顺也约卑也从随也】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离畔也落殒也憔悴瘦病也】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谷时孰,日长炎炎【炎炎进貌】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虺小蛇大也传曰封豕长蛇】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奚何也隆盛也】越曾足以为大虞乎【虞度也】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未干喻近也】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舎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荒空也】
译又夺去他的粮食,吴国怎么能承受剩余的灾祸呢【夺其食,是说稻米、蟹等物资被夺去;烬,是余下的灾祸】?那时吴国就再也没有天命了。”越王答应了,于是命令诸稽郢向吴国求和【诸稽郢,是越国大夫】。诸稽郢说:“我国国君勾践派下臣诸稽郢来,不敢公开陈列玉帛、举行礼仪【布,是陈列;币,是玉帛;显,是公开显露】,只敢私下向您这位执事禀告:从前越国遭遇灾祸,因而得罪了天王【遭受上天降下的灾祸而获罪,是指伤害阖庐】。(这是)说天王以名义尊重他。天王亲自趋前来到我的面前,使我这个孤苦被弃之人感到荣幸;又宽赦了我。君王对于越国,就像使死人复生、使白骨生肉一样。我的确不敢忘记,遭逢上天降下的灾祸,难道敢忘记君王的重大恩赐吗?如今勾践重又遭受灾祸,实在没有善策。像我这样草野鄙陋的人,竟敢忘记天王的大德,反而想着边境上的小小怨恨,因此加重了对执事您的罪过。勾践于是率领几位老臣,亲自承担重罪,在边境叩头请罪。如今君王不察,盛怒之下调集军队,将要残破攻伐越国。越国本来就是贡献财物的属邑,君王不必用鞭子驱使它,却辱没军士,使他们去执行对付寇敌的命令。勾践请求订立盟约:送一个嫡女,执掌箕帚,作为备具庶姓的女子进入王宫;再送一个嫡男,捧着槃和匜,跟随各位御近臣。《晋语》说:捧着匜为人浇水盥洗,这是御近臣和宦官小臣一类人的职事。春秋两季的贡物,不会在王府中断绝,天王难道还会屈尊裁制它吗?这也是征收诸侯贡赋的礼制。俗话说:狐狸把东西埋起来,又由狐狸把它挖出来,所以事情不会成功。如今,天王已经扶植壮大越国,使它的名声显著地传布天下,却又要把它铲除,这就使天王没有成就功业。即使是四方诸侯,又有什么实际事情可以拿来侍奉吴国呢?请允许下臣把这些话全部说完,只愿天王执持利益,裁度事理。吴王夫差于是告诉各位大夫说:“我将要对齐国施展大的志向。我要答应越国讲和,不违背我的谋划。越国如果已经改过,我又还要求什么呢?如果它没有改过来,我回来以后就整顿军队再去讨伐它。”申胥劝谏说:“不可以答应。越国并不是真心忠于吴国,也不是害怕我们兵甲的强大。大夫文种勇敢而善于谋划,将要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上,以实现他的志愿。他本来知道君王还崇尚威势、喜欢争强好胜,所以故意把言辞说得柔顺卑下,来顺从君王放纵的心意,使君王沉溺于中原诸国的淫乐之中而自取伤害,使我们的兵甲日益迟钝破败,百姓离散凋零,日渐憔悴;到那时,他就会安然承受我们的余烬。越王勾践爱好信义,又爱护百姓,四方都归附他,年年谷物按时成熟,势力一天天增长。等到我们的力量还能够作战时,应当像小蛇尚未除掉;一旦它长成大蛇,又将怎么办呢?”吴王说:“大夫为什么这样抬高越国?越国难道真足以成为大患吗?如果没有越国,我凭什么在春秋两季向我的军士显示军威呢?” 于是吴王答应与越国讲和。将要举行盟会时,越王又派诸稽郢辞谢说:“如果认为结盟有益,那么前次盟誓时的口血还没有干,已经足以结成信约了。如果认为结盟无益,那么君王舍弃甲兵的威势,亲自来面对使者,为什么反而把它看得比鬼神还重要,而使自己轻慢呢?”吴王于是答应只举行空洞的和约,不举行盟誓。
吴王夫差既许越成,乃大戒师徒,将以伐齐。申胥进谏曰:“昔天以越赐吴,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反谓盛者更衰,祸者有福】今越王勾践恐惧而改其谋,舍其愆令【舍,废也;愆,过也】轻其征赋,施民所善,去民所恶,身自约也,裕其众庶【裕,饶也】其民殷众【殷,盛也】以多甲兵。譬越之在吴也,犹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败吴于其心也,戚然服士以司吾间【戚,犹惕也;间,隟也】今王非越是图,而齐鲁以为忧。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疥癣在外为害微也】岂能涉江淮而与我争此地哉?将必越实有吴土【壤地接而越脩徳也】王盍亦鉴于人,无鉴于水【鉴,镜也;以人为镜,见成败;以水为镜,见形而已。《书》曰:‘人无于水鉴,当于民鉴】昔楚灵王不君【不得为君之道】其臣箴谏以不入【入,受也】乃筑台于章华之上【章华,地名】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阙,穿也;陂,壅也;舜葬九疑,其山体水旋其丘下,故壅汉水使旋石郭以象之】罢弊楚国以闲陈蔡【闲,▯也;▯其隟而取之。鲁昭八年,楚灭陈;十一年,灭蔡】不脩方城之内【方城,楚北山】逾诸夏而圗东国【诸夏,陈、蔡也;东国,徐夷、吴、越也】三歳于沮汾以服吴越【沮汾,水名;楚东鄙沮汾之间干谿也。鲁昭六年,楚令尹子荡帅师伐吴,师于豫章,次于干谿】其民不忍饥劳之殃,三军叛王于干谿【殃,害也;民罢国乱,中外叛溃,事在鲁昭十三年】王亲独行屛营,仿偟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见其涓人畴【涓人,今中涓也;畴,名也】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畴趋而进,王枕其股以寑于地。王寐,畴枕王以墣而去之【墣,块也】王觉而无见也,乃匍匐将入棘闱,棘闱不纳【棘,楚邑;闱门也】乃入▯尹申亥氏焉【申亥,楚大夫;▯尹,无宇之子也。
译吴王夫差既然答应与越国讲和,就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攻打齐国。申胥进谏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君王却没有接受。天命有反复:强盛的会转为衰败,遭祸的也会转得福。如今越王勾践恐惧而改变了谋划,废除过失的政令,减轻征赋,施行百姓所喜欢的事情,去除百姓所厌恶的事情,亲自约束自己,使众庶富裕;他的百姓众多而强盛,因而拥有更多甲兵。越国对于吴国,就像人的腹心之疾一样。越王勾践内心始终没有忘记击败吴国,忧惧警惕地整治士卒,窥伺我们的空隙。现在君王不谋划越国,反而使齐、鲁成为忧患。齐、鲁不过像疥癣之疾,疥癣在体外,危害很小,哪里能够渡过江淮来同我们争夺这片土地呢?将来必定是越国真正占有吴国的土地。君王为什么不以人为鉴,而要以水为鉴呢?以人为鉴,可以看见成败;以水为鉴,只能看见自己的形貌。从前楚灵王不能遵行君主之道,他的臣子劝谏也不能被采纳,于是就在章华修筑高台,穿凿石郭,筑堤围堵汉水,使它环绕石郭,以仿效帝舜。楚灵王使楚国疲敝困乏,以便窥伺陈、蔡的空隙而夺取它们,却不修治方城以内的地方,反而越过中原诸国去谋取东方诸国。他在沮汾之间停留了三年,以使吴、越归服。楚国百姓不能忍受饥饿劳苦的灾害,三军在干谿背叛了楚王。楚王亲自独行,惶恐徘徊在山林之中,三天后才遇到他的涓人畴。楚王呼唤他说:‘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畴快步上前,楚王枕着他的腿在地上睡觉。楚王睡着后,畴把楚王的头枕在土块上,离开了。楚王醒来没有看见他,于是匍匐着想进入棘闱,但棘闱不接纳他。于是他进入楚大夫申亥的家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十一年、六年、十三年〕 申亥是无宇的儿子。
传曰:王防夏将入鄢,▯尹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而弗诛,惠孰大焉?」乃求王,遇诸棘闱】王缢,申亥负王以归,而土埋之其室【传曰:王缢,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此志也,岂遽忘于诸侯之耳乎【志,记也。言此事皆见记于诸侯之耳而未忘也】今王既变鮌禹之功【王,夫差也。变,易也。鲁语曰:「禹能以徳脩鲧之功】而髙髙下下,以罢民于姑苏【髙髙,起台榭;下下,深污池也。姑苏,台名,在吴西近湖】天夺吾食,都鄙荐饥【天夺吾食,稻蟹也。都,国也;鄙,边邑也。荐,重也】今王将很天而伐齐【很,违也】夫吴民离矣【有离畔也】体有所倾,譬如羣兽然,一个负矢,将百羣皆奔【倾,伤也。言众兽羣聚,其中一个被矢,则百羣皆走。以言吴民临陈就战,或小有倾伤,亦复然也】王其无方收也【方,道也;收,还也】越人必来袭我,王虽悔之,其犹有及乎?王弗听,十二年遂伐齐【夫差十二年,鲁哀十一年】齐人与战于艾陵【艾陵,齐地】齐师败绩,吴人有功【▯曰:获齐国书,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吴王夫差既胜齐人于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释言于齐【奚斯,吴大夫。释,解也。以言辞自解,归非于齐】曰:「寡人帅不腆吴国之役,遵汶之上【役,兵也。汶,齐水名】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不敢左右暴掠齐民,唯有恩好之故也】今大夫国子兴其众庶,以犯猎吴国之师徒【国子,齐卿国书也。犯,陵也;猎,震也】天若不知有辠,则何以使下国胜【下国,吴自谓也。言天若不知有辠,何以使吴国胜齐也】吴王还自伐齐,乃讯申胥【讯,告让也】曰:“昔吾先王体徳圣明,达于上帝【先王,阖庐也;上帝,天也】譬如农夫作耦,以刈杀四方之蓬蒿【二耜为耦,言子胥佐先王,其犹耕者之有耦以成其事也】以立名于荆,此则大夫之力也【立名于荆,谓败楚于柏举,昭王奔随,时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恬,犹静也;逸,乐也】而处以念恶【处,居也;居则念为恶于吴国】出则罪吾众【罪吾众,谓吴民离矣,体有所倾之属】挠乱百度【挠,扰也;度,法也】以妖孽吴国【妄为妖言,越当袭吴也】今天降衷于吴【衷,善也】齐师受服,孤岂敢自多?先王之钟鼓,实式灵之【式,用也;灵,神也】敢吿于大夫。”申胥释劒而对【释,解也】曰:“昔吾先王世有辅弼之臣【言阖庐以前】以能遂疑计恶【遂,决也;计,虑也】以不陷于大难。今王播弃黎老【描,放也;鲐背之耉,称黎老】而孩童焉比谋【孩,幼也;比,合也】曰:‘余令而不违【不违,言莫违也】夫不违乃违也【乃违道也】夫不违亡之阶也。夫天之所弃,必骤近其小喜【小喜,胜敌之喜,纣之百克是也】而逺其大忧【大忧,在后故逺也】王若不得志于齐,而以觉悟王心,吴国犹世【世,继世也】吾先君之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得,谓克楚也;▯曰:阖庐食不二味,勤防其民,取之谓此也】其亡之也,亦有以弃之【亡之,谓不正其师以班处宫,复为楚所败也】用能援持盈以没【盈,满也;没,终也】而骤救倾以时【以时,不失时也】今王无以取之【言无政徳】而天禄亟至【亟,数也】是吴命之短也。员不忍称疾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禽也。员请先死【辟易,狂疾】将死曰:“而县吾目于东门,以见越之入吴,国之亡也。”遂自杀。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见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鷧,而投之于江【鸱鷧:革囊】吴王夫差既杀申胥,不稔于歳【稔,熟也。谓后年不至于熟而北征也。夫差以哀十一年杀子胥,十二年会鲁于橐臯】乃起师北征,阙为深沟于商鲁之间【阙,穿也。商,宋也】北属之沂【沂,水名,出泰山,葢南至下邳入泗】西属之济【济,宋水也】以会晋公午于黄池【黄池,地名。晋公午,晋定公也。黄池亊在鲁哀十三年】于是越王勾践乃命范蠡、舌庸【二子,越大夫】率师沿海泝淮以絶吴路【沿,顺也。逆流而上曰泝。循海而逆入于淮,以絶吴王之归路】败王子友于姑熊夷【姑熊夷,吴郊也。王子友,夫差太子也。夫差未反,越子伐吴,吴距之,获太子友】越王勾践乃率中军泝江【江,吴江也。或有淮字误耳】以袭吴,入其郛【郛,郭也】焚其姑苏,徙其大舟【大舟,王舟。徙,取也】吴晋争长未成【长,先也。
译《左传》说:楚王防守夏地,将要进入鄢地时,申亥说:‘我的父亲两次违犯王命,君王却没有杀他,还有什么恩惠比这更大呢?’ 于是申亥寻找楚王,在棘闱遇到了他。楚王上吊自杀,申亥背着楚王回去,把他埋在自己的屋里。《左传》说:楚王上吊后,申亥又让自己的两个女儿殉葬。这样的事情,难道会很快从诸侯的耳中遗忘吗?如今君王已经改变了鲧、禹的功业,在高处筑高台,在低处挖深池,使百姓因修筑姑苏台而疲惫。上天夺走了我们的食物,国都和边邑接连遭受饥荒。现在君王将违背天意去攻打齐国。吴国百姓已经离散了。身体一旦有所倾斜受伤,就像群兽一样:一群野兽中有一只中了箭,其他成百的群兽都会奔逃。吴王恐怕没有办法收拾这种局面了。越人一定会来袭击我们,君王即使后悔,难道还来得及吗?吴王不听,十二年终于攻打齐国。齐人在艾陵同吴军交战,齐军大败,吴人取得了功劳。《左传》说:吴军俘获齐国书,缴获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吴王夫差在艾陵战胜齐军后,就派行人奚斯向齐国发表言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奚斯说:“寡人率领不丰厚的吴国军队出征,沿着汶水上游行进,不敢任意行动,只是因为怀有友好的心意。如今大夫国子发动他的民众,来侵犯、震动吴国的军队。上天如果不知道谁有罪,那么为什么又让下国取胜呢?” 吴王从齐国征伐回来后,就责问申胥说:“从前我的先王阖庐躬行德政,圣明之名上达上帝。这好比农夫使用耦耕,用来割除四方的蓬蒿;他能够在楚国建立名声,这就是大夫你的力量。如今大夫年老了,却又不肯自处于安静闲适之中,居处时就想着给吴国制造祸患,出行时就归罪于我们的百姓,扰乱各种法度,向吴国散布妖言,说越国将要袭击吴国。如今上天把善意降给吴国,齐军已经受降,我哪里敢自以为有功?先王留下的钟鼓,确实是借助神灵来发挥作用的。我特来把这些话告诉大夫。”申胥解下佩剑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世世代代都有辅佐大臣,因此能够决定疑难、谋划祸患,不至于陷入大难。如今君王抛弃年老的贤臣,却同孩童一起谋划,说:‘我的命令没有人违抗。’不违抗,实际上就是违背正道;不违抗正道,正是灭亡的阶梯。上天所要抛弃的人,必定很快接近眼前的小喜悦,却远离将来的大忧患。君王如果在齐国不能实现志愿,并因此觉悟自己的内心,吴国还可以世代延续。我们的先君能够得到天下,必定有取得它的办法;后来丧失它,也必定有自我抛弃的原因。他们因此能够扶持已经盈满的国势而终其一生,也能及时挽救倾覆的局势。如今君王没有取得国势的办法,也没有政德,而上天的禄命却频繁降临,这正说明吴国的国命短促。我不忍心称病退避,眼看君王亲自被越国擒获。请允许我先死。我将死时只请求:把我的眼睛悬挂在东门上,让我看见越国攻入吴国、国家灭亡的情景。” 于是申胥自杀。吴王恼怒地说:“我不会让大夫能够看见那一幕。”于是派人取来申胥的尸体,装入鸱夷皮囊,投入江中。吴王夫差杀死申胥后,年成没有成熟,于是起兵向北征伐,在宋、鲁之间挖掘深沟,向北连接沂水,向西连接济水,以便在黄池同晋公午会见。这时越王勾践命令范蠡、舌庸率领军队沿海逆淮水而上,截断吴军的归路,在姑熊夷击败王子友。越王勾践于是率领中军逆吴江而上,袭击吴国,进入外城,焚烧姑苏台,夺取吴王的大船。吴国和晋国争夺盟会中的先后地位尚未确定,边境的传骑就到了,把越国作乱的消息报告给吴王。吴王害怕了,于是召集大夫商议说:“越国做了不义之事,背弃了与齐国的盟约。如今我们的道路遥远,是不参加会盟就回来,还是参加会盟并让晋国先歃血,哪一种有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
成,定也】边遽乃至,以越乱吿【遽,▯也】吴王惧,乃合大夫而谋曰:“越为不道,背其齐盟【齐,同也】今吾道路悠逺【悠,长也】无会而归与会而先晋,孰利【先晋,令晋先歃】王孙雄曰:“夫危事不齿【王孙雄,吴大夫也。齿,年也。不以年齿对】雄敢先对,二者莫利。无会而归,越闻章矣,民惧而走逺无正就【正,适也】齐、宋、徐、夷曰:‘吴既败矣【宋,今雎阳。徐,今大徐。夷,淮夷也】将夹沟而防我【旁击日防】我无生命矣。会而先晋,晋既执诸侯之柄以临我,将成其志以见天子【以侯伯之礼见天子也】吾须之不能【不能待见天子】去之不忍。若越闻俞章【俞,益也】吾民恐畔,必会而先之【先,使吴先歃也】王乃步就王孙雄曰:“先之,图之,将若何?”王孙雄曰:“王其无疑,吾道路悠逺,必无有二命焉,可以济事【欲决一计,求先晋也。济,成也】王孙雄进,顾揖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为安,死事不可以为生,则无为贵知矣【言人不能以危易安,以死易生,则何贵于知矣】民之恶死而欲贵富以长没也与我同【长老也没终也】虽然,彼近其国,有迁我絶虑无迁【迁转退也,絶虑道逺也】彼岂能与我行此危事也哉【言晋不能以死与我争】事君勇谋于此用之【勇而有谋,正谓今时】今夕必挑战以广民心【挑晋求战,以广大民心,示不惧也】请王厉士以奋其朋势【朋羣也,勉厉士卒,以奋激其羣党之势,使有鬬心也】劝之以髙位重畜【重畜宝财】备刑戮以辱其不厉者【备具也】令各轻其死,彼将不战而先我【推先我也】我既执诸侯之柄【为盟主故执柄】以歳之不获也无有诛焉【获收也,诛责也,不责诸侯之贡赋】而先罢之【罢遣诸侯令先归也】诸侯必説【説喜也】既而皆入其地【入其国境】王安挺志【挺寛也】一日惕,一日畱【惕疾也,畱徐也】以安步王志【步行也】必设以此民也封于江淮之间乃能至于吴【设许其劝勉者以此民封之于江淮间以恐之,必速至也】吴王许诺吴王昏乃戒,令秣马食士【秣,粟也】夜中乃令服兵擐甲【夜中,夜半也;服,执也;擐,贯也;甲,铠也】系马舌,出火灶【系,缚也;缚马舌,恐有声也;出火于灶外,以自烛】陈士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彻,通也;以百人通为一行,百行为万人,谓之方陈】行头皆官帅▯铎拱稽【二君皆云官帅大夫也;昭谓下言十行一嬖大夫,此一行宜为士;《周礼》百人为卒,卒长皆上士;▯,抱也;拱,执也;抱铎者亦恐有声也;唐尚书云稽棨防也;郑后司农以为稽计兵名籍也;《周礼》听师田以简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肥胡,幡也;文犀之渠,谓楯也;文犀,犀之有文理者】十行一嬖大夫【十行,千人;嬖,下大夫也;子产谓子南曰:“子晳,上大夫;汝,嬖大夫】建旌提鼔【析羽为旌;提,挈也】挟经秉枹【在掖曰挟;经,兵书也;秉,执也】十旌一将军【十旌,万人也;将军,命卿也】载常建鼓,挟经秉枹【日月为常;鼔,晋鼓也;《周礼》将军执晋鼔建,谓为之楹而树之】为万人以为方陈【百行故曰万人,正四方也】皆白常、白旂、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交龙为旂;素甲,白甲也;矰,矢名,以白羽为衞;荼,茅秀也】王亲秉钺,载白旗,以中陈而立【熊虎为旗,此王所帅中军】左军亦如之【亦如中军载常、建鼓、挟经、秉枹之属】皆赤常、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鸟隼曰旟,尚赤,左阳也;丹,彤也;朱羽,染为朱也】右军亦如之,皆▯常、▯旗、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黑漆甲也;尚黒,右隂也】为带甲三万【带甲,衿铠】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鼓,丁宁錞于振铎【丁宁,谓钲也;
译王孙雄说:“这是危急的事情,不能按年龄次序发言。我王孙雄斗胆先回答:这两种做法都没有好处。不参加会盟而回来,越国听到明确消息后,百姓就会害怕,逃到远方,不肯归附。齐、宋、徐、夷会说:‘吴国已经败了,将从沟的两侧夹击我们;我们没有活路了。’参加会盟并让晋国先歃血,晋国既然已经掌握诸侯的权柄来临视我们,就会完成自己的志向,以诸侯长的礼仪朝见天子。我们想等待它,来不及跟着朝见天子;离开它,又于心不忍。如果越国听到更加确切的消息,我们的百姓恐怕会背叛,因而一定要参加会盟并让吴国先歃血。”吴王于是下阶走到王孙雄面前,说:“让吴国先歃血,这件事应该怎样谋划?”王孙雄说:“君王不要疑虑。我们的道路遥远,必定不能有两个命令;只要作出一个决定,就可以成事。” 王孙雄上前,回头向各位大夫作揖说:“危险的事情不能当作安全的事情,必死的事情不能当作可以生还的事情;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智慧又有什么可贵呢?百姓厌恶死亡,却希望富贵长寿,这一点同我们相同。即使如此,晋国距离自己的国都较近,它还有退回去、使我们绝望的余地;它难道能同我们一起承担这种危险的事情吗?侍奉君主,应当在这种时候使用勇敢和谋略。今晚一定要向晋国挑战,以壮大百姓的胆气,表示我们并不畏惧。请君王激励士卒,使他们奋发群体的气势;用高爵位和厚重的财物来劝勉他们;准备好刑罚,使那些不肯奋发的人受到羞辱。让每个人都把死亡看得很轻,他们就会使晋国不敢交战,反而让我们居先。我们既然已经掌握诸侯的权柄,就以年成没有收获为理由,不责罚诸侯的贡赋,先遣散他们。诸侯一定会高兴,随后都进入自己的国境。君王要安定并舒展自己的志意:一天行动迅疾,一天行动迟缓,以此安定君王的心志。一定要向百姓许诺:凡是这样奋勉的人,就把江淮之间的土地封给他;这样他们一定会迅速到达吴国。”吴王答应了。吴王入睡后才开始戒备,命令给马喂粟、给士卒进食。半夜时命令士卒拿好兵器、穿上铠甲,把马的舌头系住,取出灶中的火。排列士卒,每百人作为一行,共排列一百行。每行的行头都由官帅抱着铎、拱着稽。树立肥胡旗,捧着有纹理犀牛皮制成的盾牌。每十行配一名嬖大夫,树立旌旗,提着鼓,夹持经,握着鼓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千人〕 “经”是兵书;“秉”是执持。十旌配一将军(十旌就是万人;将军是命卿)。军中载着常旗,设置晋鼓,夹持兵书,执掌鼓槌(日月图案叫“常”;鼓是晋鼓;《周礼》说将军执掌晋鼓并设置它,意思是立柱树鼓)。率领万人列成方阵(百行,所以称为万人;这是为了端正四方)。士卒都用白色常旗、白色旂旗、白色铠甲和白羽箭,远望如同荼草(交龙图案叫旂;素甲就是白甲;矰是箭名,用白羽作箭羽;荼是茅草的花穗)。吴王亲自执钺,载着白旗,在中央军阵中站立(熊虎图案叫旗,这是吴王所统率的中军)。左军也这样(也像中军一样载常旗、设置晋鼓、夹持兵书、执掌鼓槌等)。左军都用赤色常旗、赤色旟旗、丹色铠甲和朱色羽箭,远望如同火焰(鸟隼图案叫旟,崇尚赤色;丹就是彤色;朱羽是染成朱色的羽毛)。右军也这样,都用玄色常旗、玄色旗帜、黑色铠甲和乌色羽箭,远望如同墨色(这是黑漆铠甲;崇尚黑色,因为右方属阴)。组织三万名披甲士卒(带甲就是穿着铠甲),凭借这种声势进攻,直到鸡鸣时才整顿完毕。列阵后,离晋军一里。天将破晓,吴王于是执鼓槌,亲自走近,敲响钟鼓,敲击丁宁、錞于,振动铎铃(丁宁,就是钲)。
唐尚书云錞于镯非也;錞于与镯各异物,军行鸣之与鼔相应也】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扣以振旅【哗扣,讙呼也】其声动天地,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周绕也,饬治也】乃令董褐请事【董褐,晋大夫司马演请问也】曰:"两君偃兵接好,日中为期【偃,匿也;接,合也】今大国越录【录,第也】而造于弊邑之军垒,敢请乱故【敢问先期乱次之故】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吿【言无以告祭于天神人鬼】无姬姓之振也【振,救也】徒遽来告,孤日夜相继【徒步也,遽,传车也】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安平是忧,亿负晋众庶不式诸戎翟楚秦【亿,安也;负,恃也。安恃其众而不用征伐戎翟楚秦卑周故也】将不长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弟,言幼也。言晋不帅长幼之节而征伐同姓兄弟之国,谓鲁衞之属,或云谓晋灭虞虢韩魏然灭虞虢韩魏皆在春秋之始,非所以责定公也】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爵次当为盟主】进则不敢【不敢过先君也】退则不可【亦不可不及也】今会日薄矣【薄,迫也】恐事之不集以为诸侯笑【集成也】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言欲战以决之,不胜则服事君,若胜则为盟主】为使者之无逺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之外【藩篱,壁落也】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贾唐二君云称呼也,左畸,军左部摄执也,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皆罪人死士】乃皆进自▯于客前以酬客【贾唐二君云▯刭也,酬报也。将报客使死士自刭以示其威行军士用命也。昭谓鲁定十四年吴伐越,越王使罪人自刭以误吴,故夫差效之】董褐既致命【致命于晋君】乃吿诸赵鞅【赵鞅,晋正卿赵▯子也】曰:"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类似也,▯曰肉食者无墨,今吴王有墨,墨黑气也】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难,反畔】大则越。"入吴将毒,不可与战【毒,犹暴也。言若猛兽被毒悖暴也】主其许之,先无以待危【主,赵鞅也】然而不可徒许也【徒,空也。不空许,宜有辞义】赵鞅许诺,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身见【观,示也】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曩,向也】周室既卑,诸侯失礼于天子【谓不朝贡也】请贞于阳卜,收文武之诸侯【贞,正也。▯曰卜,以火发兆,故曰阳。言吴欲正阳卜,收复文王、武王之诸侯,以奉天子】孤以下密迩于天子,无所逃罪【孤以下,晋辞也。密,比也。迩,近也】讯让日至【讯,吿也】曰:'昔吴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此晋述天子吿让之言也。同姓元侯曰伯父,吴伯父,吴先君也。不失四时,必率诸侯脩朝聘之礼】今伯父有蛮荆之虞,礼世不续【今谓夫差也。虞,度也。言夫差有蛮荆之备,废朝聘之礼,不得继世续前人之职】用命孤礼佐周公,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休息也。周公,周之太宰,诸侯之师也。君有蛮荆之虞,故命晋以礼佐助周公与兄弟之国相见,令朝聘天子,息君忧,周之忧也】今君掩王东海,以淫名闻于天子【掩盖也。淫,犹僭也。名号也】君有短垣而自逾之【垣者,喻礼防。虽短不可逾也。王室虽卑,不可僭也】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言吴,姬姓而自僭号,况于蛮荆有何义于周室而不为乎】夫命圭有命,固曰吴伯,不曰吴王【命圭,受赐圭之防命。周礼,伯执躬圭。吴本称伯,故曰吴伯】诸侯是以敢辞【辞,不事吴也】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干,犯也】而曰吴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许诺【长,先也。弟,后也】吴王许诺,乃退就幕而会【幕,帐也】吴公先歃,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己害也,乃命王孙雄先与勇。获帅徒师,以为过宾于宋,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勇,获吴大夫也。徒师,步卒也。郛,郭也。托为过宾而焚其郭,去其守备,使不敢出】
译唐尚书说錞于是镯,这是不对的;錞于和镯是不同的器物,军队行进时敲击它们,和鼓声相互应和。勇士和怯兵全都响应,三军一齐喧哗敲击,以振作军旅(“哗扣”就是欢呼喧叫)。声音震动天地,晋军非常惊骇,不敢出战。周军整修营垒(“周”是环绕,“饬”是整治),于是派董褐来请问事情。董褐说:“两国国君停止用兵、交接修好,约定以正午为期限(偃是停止;接是交合)。如今大国越过约定的期限来到我国的军垒,冒昧请问提前并打乱次序的原因。”吴王亲自回答说:“天子有命令:周王室衰微困窘,诸侯的贡赋没有送达,无法向上帝鬼神交代(是说没有东西可以用来祭告天神人鬼),又没有姬姓诸侯来救助(振是救助)。我只是急忙前来传告,日夜接连赶路(徒是步行;遽是传车),匍匐着来见您。如今君侯若不忧虑王室不安定,却只顾依仗晋国众多百姓而不使用武力征伐戎、翟、楚、秦(亿是安定;负是依恃。意思是安然依仗众多兵众,不用征伐戎、翟、楚、秦,因为它们轻视周王室),将来就不会按照长幼之序,以武力征伐一两个兄弟国家(弟是年幼。意思是晋国不遵循长幼的礼节,征伐同姓兄弟国家,指鲁、卫一类;也有人说指晋国灭虞、虢、韩、魏,但灭虞、虢、韩、魏都在春秋初年,并不是责备晋定公的理由)。我想守住先君所处的爵位次序(爵位次序当为诸侯盟主),前进不敢(不敢超过先君),后退也不可(也不能落后于先君)。如今会盟日期已经迫近(薄是迫近),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而被诸侯耻笑(集是成功)。我侍奉君侯的事情就在今天,不能侍奉君侯也在今天(意思是要通过交战来决断;如果不能取胜,就服从并侍奉君侯;如果取胜,就做诸侯盟主)。为了不使使者走远,我亲自到藩篱之外听取君侯的命令(藩篱就是墙垣)。董褐将要回去,吴王又称呼左畸说:‘让摄少司马兹和五名王士坐在我面前(贾逵、唐固二人说这是称呼;左畸是军队左部的摄执;少司马兹和五名王士都是罪人和敢死之士)。’于是他们都上前,在宾客面前自刭来酬答宾客(贾逵、唐固二人说“刭”就是割颈,“酬”是报答)。这是将要报答宾客,使敢死之士自刭来显示自己的威势,并使军士听命行事。杜预说,鲁定公十四年吴国攻打越国,越王曾让罪人自刭来迷惑吴军,所以夫差仿效了这种做法。董褐传达完吴王的使命(向晋君传达使命),便告诉赵鞅(赵鞅就是晋国正卿赵简子)说:“我观察吴王的脸色,似乎有很大的忧患(类是相似。《左传》说,食肉者脸上没有黑气;如今吴王脸上有黑气,黑气就是忧患之气)。小则是宠妾和嫡子死亡,否则就是国家有大难(大难是叛乱),大则可能是越国。”回到吴国后将会猛烈进攻,不能同他交战。主君应当答应他,先不要用别的办法来对待危局(“主”指赵鞅)。然而也不能只是空口答应(徒是空;不能空许诺,应当有合宜的辞令和理由)。赵鞅答应下来,晋国于是命董褐回去复命说:“寡君不敢出兵示威,亲自接见(观是显示)。他派我回来复命说:‘先前君侯说过(曩是先前):周王室已经衰微,诸侯对天子失礼(指不来朝贡)。请通过龟卜来确定正道,收回文王、武王的诸侯(贞是正;龟卜是用火灼龟甲使兆纹显现,所以叫阳卜。意思是吴国想通过阳卜匡正天下,收复文王、武王时的诸侯,以奉事天子)。我以及下面这些靠近天子的诸侯,都无处逃避罪责(“孤以下”是晋国的措辞;密是近,迩也是近)。天子不断派人来告诫责让,说:‘从前吴伯父不失四时的常礼,必定率领诸侯来朝见我(这是晋国转述天子告诫的话。同姓的诸侯之长称伯父;吴伯父就是吴国先君。意思是不失四时,必定率领诸侯修行朝聘之礼)。如今伯父面临蛮荆的忧患,却使礼制世代不能延续(现在说的是夫差;虞是忧患、预料。意思是夫差有蛮荆方面的防备,废止朝聘之礼,不能继承前代职守)。因此命令我以礼制辅佐周公,使我得以会见一两个兄弟国家,以解除君侯的忧患(休是止息。周公是周的大宰,也是诸侯的师长。君侯有蛮荆之忧,所以命令晋国以礼辅佐周公,与兄弟国家相会,使它们朝聘天子,解除周王室的忧患)。如今君侯遮蔽东海的王号,以僭越的名号传闻于天子(掩是遮蔽;淫同僭越;名是名号)。君侯有一道矮墙,却自己越过它(墙比喻礼制的界限;墙虽矮也不可越过,王室虽衰微也不可僭越)。何况蛮荆之国,又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对待周王室呢(意思是吴国为姬姓而自行僭越称号,何况蛮荆之国,岂不是更会这样做吗)?按照命圭的规定,固然称作吴伯,不称作吴王(命圭是接受赐圭时所受的命令)。’ 按照《周礼》,伯爵执躬圭。吴国本来称伯,所以说吴伯。诸侯因此敢于辞拒(辞是不事奉吴王)。诸侯不能有两个君主,周也不能有两个王。君侯如果不把天子放在卑下的位置,不触犯这种不祥之事(干是触犯),而自称吴公,我岂敢不顺从君侯的命令?长幼之序已经答应了(长是先,弟是后)。吴王答应下来,于是退到帐幕中相会(幕是帐篷)。吴公先行歃血,晋侯次之。吴王会盟完毕后,越国的动向更加明显;吴王担心齐国、宋国成为越国的助力,于是命王孙雄先同勇、获率领步兵,假装作为过境宾客到宋国,焚烧宋国北面的外郭,然后离去(勇、获都是吴国大夫;徒师是步卒;郛是外城。借口过境作客而焚烧外郭,是为了除掉宋国的防备,使宋国不敢出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吴王夫差从黄池退兵后,便派王孙苟到周王那里报告功劳(王孙苟是吴国大夫;劳是功劳),说:“从前楚国人行事无道,不共同奉行王室的政事,使我一两个兄弟国家疏远(逺是疏远)。我们的先君阖庐不赦免,也不能忍受(贳是赦免),于是披甲佩剑,拔出铍,振动铎铃(挺是拔出;搢是振动),在中原的柏举追逐并猛烈攻击楚昭王(柏举之战发生在鲁定公四年;毒是猛烈;中原就是原野中央)。上天把善意交给了我们吴国(衷是善意,意思是上天把善意给予吴国),楚军大败,楚王离开了自己的国家(楚昭王逃奔随国),我们于是到达郢都(郢是楚国都城)。楚王统率百官(贾侍中说,王是前往,百执事是百官;杜预说,王是阖庐。贾逵认为,向天子报告时不应称王,所以说“往”;下文说夫概王不回避天子,因此知道这里的王是阖庐),以奉行楚国社稷的祭祀(意思是修复楚国祭祀)。后来楚王父子兄弟彼此不能相容,夫概王发动叛乱,所以我们又回到吴国(昆是兄;夫概王是阖庐的弟弟。《左传》说,夫概王先回国自立,所以不能平定楚国而返回)。如今齐侯任不以楚国的败亡为鉴戒(任是齐景公之孙、悼公之子、简公任;不鉴是不把楚国失败当作鉴戒),又不奉行并共同尊奉王命,使我一两个兄弟国家疏远(有说认为指齐国收纳栾盈而攻打晋国;杜预认为兄弟国家指鲁国。鲁哀公十一年春,齐国攻打鲁国,所以这一年吴国会合鲁国攻打齐国)。夫差不赦免,也不能忍受,披甲佩剑,拔出铍,振动铎铃,沿着汶水攻打博地(博是齐国的别都),军队和笠帽在艾陵彼此相望(唐尚书说,笠是蓑衣;杜预说,笠帽是防雨用具;“相望”是说不避暑雨。艾陵之战发生在《左传》所说的五月攻克博地、到达嬴地之时)。上天把善意交给了我们,齐军于是退走(意思是齐军战败退走)。夫差哪里敢自夸,实在是文王、武王把善意交给了我们(文武是两位先王)。我们回来后,第二年粮食还没有成熟,就再次出兵(意思是攻打齐国的第二年还没有到谷物成熟时,便又出兵)。我们沿江而下、溯淮水而上,疏通沟渠,挖深水道,从商、鲁之间出兵,以通达兄弟国家(兄弟国家指各姬姓诸侯国)。夫差能够取得成功,谨派王孙苟来向各位下执事报告。”周王回答说:“苟伯父命令你前来,明确地继承并奉献礼物给我(周王是周景王之子、敬王丐;绍是继承;享是献。意思是继承先王的礼仪,向我献礼,我内心确实嘉许)。从前周王室遭逢上天降下的灾祸,又遇到百姓的不幸(有说指百姓流离、厉王流放于彘;杜预说,指子朝篡位,敬王出奔,以及成周的百姓支持子朝),我的心难道忘记忧患和防备了吗?我不只是忧虑四方土地不得安宁,也忧虑王室不得安定。如今伯父说:‘合力同德(戮是合并)。’伯父如果能够这样,我就一并接受并得到大福(而通女,指你;介是大)。愿伯父多活一些年岁,直到善终(元是善)。伯父所持守的德行已经广大盛大了(侈同广)。”
吴王夫差既退于黄池,乃使王孙茍吿劳于周【王孙茍,吴大夫,劳功也】曰:“昔者楚人为不道,不共承王事,以逺我一二兄弟之国【逺,疏也】吾先君阖庐不贳不忍【贳,赦也】被甲带劒,挺铍搢铎【挺,拔也;搢,振也】以与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举【柏举之战,在鲁定四年;毒,暴也;中原,原中也】天舍其衷【衷,善也,言天舍善于吴】楚师败绩,王去其国【昭王奔随】遂至于郢【郢,楚都也】王总其百执事【贾侍中云:王,往也;百执事,百官也;昭谓王,阖庐也。贾君以为告天子不宜称王,故云往也;下言夫概王不避天子,故知上王为阖庐也】以奉其社稷之祭【言脩楚祭祀也】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概王作乱,是以复归于吴【昆,兄也;夫概王,阖庐之弟也。传曰:夫概王先归自立,故不能定楚而归】今齐侯任不鉴于楚【任,齐景公孙悼公之子简公任也;不鉴,不以楚败为鉴戒】又不承共王命,以逺我一二兄弟之国【説云:谓齐纳栾盈以伐晋;昭谓兄弟,鲁也。哀十一年春,齐伐鲁,故其年吴防鲁以伐齐】夫差不贳不忍,被甲带劒,挺铍搢铎,遵汶伐博【博,齐别都】防笠相望于艾陵【唐尚书云:防,夫须也;昭谓防笠,备雨器也;相望,言不避暑雨。艾陵之战,在上传曰:五月克博至于嬴是也】天舍其衷,齐师还【言败而还】夫差岂敢自多,文武实舍其衷【文武,二后也】归不稔于歳【言伐齐之明年不至于谷孰而复出师也】余沿江泝淮,阙沟深水,出于商鲁之间,以彻于兄弟之国【兄弟,诸姬也】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茍吿于下执事【克,能也;成事,成功也】周王答曰:“茍伯父命女来,明绍享余一人。若余嘉之【周王,景王子敬王丐也;绍,继也;享,献也;继先王之礼,献我一人,我心诚嘉之也】昔周室逢天之降祸,遭民之不祥【説云:谓民流,厉王于彘也。昭谓子朝簒立,敬王出奔,民成同之民,助子朝者】余心岂忘忧防,不唯下土之不康靖【不但忧四方,乃忧王室也】今伯父曰:「戮力同徳【戮,并也】伯父若能然,余一人兼受而介福【而,女也。介,大也】伯父多歴年以没元身【元,善也】伯父秉徳已侈大哉【侈,犹广也】吴王夫差还自黄池,息民不戒【戒,儆也】越大夫种乃倡谋【发始为倡】曰:“吾谓吴王将遂涉吾地,今罢师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也。日臣尝卜于天【日,昔日也。卜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既罢弊其民,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之言者】今吴民既罢【罢,劳也】而大荒荐饥,市无赤米【赤米,米之奸者,今尚无有】而囷鹿空虚【员曰囷,方曰鹿】其民必移就蒲蠃于东海之滨【蒲,深蒲也。蠃,蚌蛤之属。滨,涯也】天占既兆【兆,见也】人事又见【谓怨诽也】我蔑卜筮矣。王若今起师以防夺之利,无使失悛【悛,改也】夫吴之边鄙逺者罢而未至【罢,归也】吴王将耻不战,必不须至之防也【不待逺兵】而以中国之师与我战【中国,国都也】若事幸而从我【言从我而战】我遂践其地,其至者亦将不能之防也已【言吴边鄙虽来,将不能防战】吾用御儿临之【御儿,越北鄙,在今嘉兴。言吴边兵若至,吾以御儿之民临敌之】吴王若愠而又战【愠,怒也】幸遂可出【使出奔】若不战而结成【成,平也】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师,将伐吴。楚申包胥使于越【申包胥,楚大夫,王孙包胥也】越王勾践问焉曰:“吴国为不道,求残我社稷宗庙,以为平原,弗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徼,要也】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行,犹用也】请问战奚以而可【以,用也】包胥辞曰:“不知【谦也】王固问焉,乃对曰:“夫吴良国也【良,善也】能博取于诸侯【取贡赋也】敢问君王之所以与之战者【问政惠所行也】王曰:“在孤之侧者,觞酒豆肉簟食未尝敢不分也【觞,爵名。豆,肉器。簟,饭器】饮食不致味【致,极也。不极五味之调】听乐不尽声【不尽五声之变】求以报吴愿以此战。
译吴王夫差从黄池回来,使百姓休息而不加戒备(戒是警戒)。越国大夫文种于是首先提出谋划(倡是首先发起),说:“我原以为吴王将要继续渡过我国土地,如今却让军队休息而不戒备,以为已经忘了我们;我们不能懈怠。过去我曾向上天卜问(昔日;向上天卜问,是说如果上天抛弃吴国,一定会允许我们成功。如今吴国使百姓疲敝,上天又夺去它的粮食,正应验了它将承受残余灾祸的话)。如今吴国百姓已经疲劳(罢是劳累),又连续遭遇严重荒年和饥荒,市场上没有赤米(赤米是劣米,如今竟一点也没有),粮仓和鹿形粮窖都空虚(圆形的叫囷,方形的叫鹿)。百姓一定会迁徙到东海岸边去采食深水中的蒲草和蚌蛤(蒲是深水中的蒲草;蠃是蚌蛤一类;滨是水边)。上天的征兆已经显现(兆是显现),人的事情也显露出来了(指百姓的怨恨和诽谤)。我们已经不必再依靠卜筮了。大王如果现在出兵,利用吴国衰败、夺取胜利的机会,不要让它失去悔改的时机(悛是改)。吴国边远地区的军队,有些已经疲惫而尚未回来(罢是归来)。吴王将以不交战为耻,必定不会等到远方军队到齐(不等待远方军队),而要用国都的军队同我们作战(中国是国都)。如果事情幸运地按我们的意愿发展(指吴国依从我们的意愿交战),我们就能踏入吴国土地;即使吴国边远地区的军队赶来,也已经来不及作战了(意思是吴国边远军队即使到达,也不能赶上交战)。我们用御儿的军队逼近吴国(御儿是越国北部边境,在今嘉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意思是,吴国边境军队如果到来,我们就用御儿的百姓面对它。吴王如果愤怒而再次交战(愠是发怒),幸运的话就可以使他出奔;如果他不交战而缔结和约(成是和好),大王就可以安然地厚取名声,然后离去。”越王说:“好啊!”于是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攻打吴国。楚国的申包胥出使越国(申包胥是楚国大夫,即王孙包胥)。越王勾践问他说:“吴国行事无道,想要毁灭我国的社稷宗庙,把这里变成平原,不让先王享受血食。我想同它争取上天所给予的善意(徼是求取)。只是车马、兵器、铠甲和队伍都已具备,却没有办法把它们用于作战(行同用)。请问应当凭借什么条件交战才可以?”申包胥推辞说:“我不知道(这是谦辞)。”越王坚持询问,他才回答说:“吴国是一个强盛的国家(良是善),能够从诸侯那里广泛取得贡赋。请问大王打算凭借什么同它交战(问大王施行什么政治恩惠)?”越王说:“在我身边的人,爵酒、肉食、饭食,我从来不敢不分给他们(觞是酒爵;豆是盛肉的器具;簟是盛饭的器具);饮食不追求极尽滋味(致是达到,不把五味调和做到极致),听音乐不听尽各种声调(不穷尽五声的变化)。我想以此报复吴国,希望凭此交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五月〕 申包胥说:“这样做是很好,但还不能用来交战。”越王说:“越国境内,患病的人我去慰问,死亡的人我为他安葬;敬养老人(尊敬年长者),慈爱幼儿,抚养孤儿,慰问病人。我想以此报复吴国,希望凭此交战。”申包胥说:“这样做是很好,但还不能用来交战(这是小恩惠还没有普遍施行,所以还不能用来作战)。”越王说:“越国境内,我以忠诚的态度宽待百姓,把恩惠施给善良的人;我整饬政令,放宽刑罚,施行百姓所希望的事情,除去百姓所厌恶的事情;称扬他们的善行,掩盖他们的恶行。我想以此报复吴国,希望凭此交战。”申包胥说:“这样做是很好,但还不能用来交战。”越王说:“越国境内,富裕的人我使他们安定(不专门搜取他们的财物),贫穷的人我救济他们,补足他们的不足,裁取他们多余的财物(裁是有余便征税),使贫富双方都能从中获利。我想以此报复吴国,希望凭此交战。”申包胥说:“这样做是很好,但还不能用来交战。”越王说:“越国南面事奉楚国,西面事奉晋国,北面事奉齐国(西、南、北都是以中原诸国而言);春秋两季,都带着皮革、币帛、玉帛和子女前去作宾客臣服,从来不敢断绝。我想以此报复吴国,希望凭此交战。”申包胥说:“好极了,没有什么可以超过这些了;然而仍然不能用来交战。战争以明智为第一要务,仁爱其次,勇敢再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果没有明智,就不能知道百姓的实际情况(极是中心、实际),也无法衡量天下军队的多寡(铨是称量);如果没有仁爱,就不能同三军共同承受饥饿劳苦的灾难;如果没有勇敢,就不能断定疑惑、发动重大的谋略。越王说:“好。”越王勾践于是召见五位大夫(五大夫是舌庸、苦成、大夫种、范蠡、皋如之类),说:“吴国行事无道,想要毁灭我国的社稷宗庙,把这里变成平原,不让先王享受血食。我想同它争取上天所给予的善意,只是车马、兵器、铠甲和队伍都已具备,却没有办法把它们用于作战。我问过王孙包胥,他已经告诉我办法(命是告诉)。现在冒昧向各位大夫请教,凭借什么条件交战才可以。希望各位大夫直言相告,都按实情说,不要阿谀我(我将要举行大事;阿是曲意顺从)。大夫舌庸上前回答说:‘严格审定赏赐,就可以交战吗?’越王说:‘圣明。’(审赏是赏赐不遗漏功劳;圣与审相通。)大夫苦成上前回答说:‘严格审定刑罚,就可以交战吗?’越王说:‘威猛。’(能行刑罚就严厉,所以说猛。)大夫文种上前回答说:‘严格审察事物,就可以交战吗?’越王说:‘明辨。’(有说是辨别事物;杜预说,物是旌旗、物色、徽帜等,辩是分别。)大夫范蠡上前回答说:‘严格审察军备,就可以交战吗?’ 越王说:“巧妙。”(军备是防守和抵御的准备;审察周密,使敌人无法攻入,所以说巧。)大夫皋如上前回答说:“严格审察号令声,就可以交战吗?”越王说:“可以了。”(声是钟鼓以及进退的声音;号令声不清楚,众人就会迷惑。)越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向全国发布大命令:“凡是能够承担军事任务的人,都到国门外集合(国门是城门)。”越王又向全国下令说:“国中有人想要报告事情,就来报告我。”(三君说,这是报告自己不能承担军事事务;杜预说,所谓报告,是指有人有好的计策,或者有应当陈述的职事。不能承担军事事务,就是下文所说的眼花昏眩、筋力不足以承受铠甲兵器的人,这些人也可以来报告。)“如果报告给我的事情不真实,将处死而且受到不利的惩罚(不审是欺诈而不实)。超过五天,必须把事情审慎确定(让人充分思考谋划)。超过五天再来,计策就不能实行了(道是方法;超过五天就晚了,军队将要出发,所以方法便不能实行)。”越王于是进入内宫,命夫人王背对屏风站立,夫人面向屏风(屏是寝门内的屏风;越王面向北,夫人面向南)。越王说:“从今天以后,内政不得传出,外政不得传入(内政是妇人的职责;外政是国家政事)。宫内如果有人使你受辱,就是我的耻辱;宫外如果有人使你受辱,就是我的耻辱。我以后只在这里见你了。”
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疾者吾问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敬长老也】慈其幼,长其孤,问其病,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此小惠未徧故未可用也】王曰:越国之中,吾宽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脩令,宽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恶,称其善,掩其恶,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富者吾安之【不专取也】贫者吾予之,救其不足,裁其有余【裁谓有余则税之】使贫富皆利之,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南则楚,西则晋,北则齐【西南北皆以中国言之】春秋皮币玉帛子女以宾服焉,未尝敢絶,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犹未可以战也。夫战,知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知则不知民之极【极中也】无以铨度天下之众寡【铨称也】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越王曰:诺。越王句践乃召五大夫【五大夫舌庸、苦成、大夫种、范蠡、臯如之属】曰:吴为不道,求残吾社稷宗庙,以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吾问于王孙包胥,既命孤矣【命告也】敢访诸大夫,问战奚以而可。勾践愿诸大夫言之,皆以情吿,无阿孤【孤将以举大事【阿曲从也】大夫舌庸乃进对曰:审赏则可以战乎?王曰:圣【审赏,赏不失劳,圣通也】大夫苦成进对曰:审罚则可以战乎?王曰:猛【能罚则严,猛也】大夫种进对曰:审物则可以战乎?王曰:辩【説云别物,善恶昭谓物,旌旗物色徽帜之属,辩别也】大夫蠡进对曰:审备则可以战乎?王曰:巧【备守御之备,巧审密不可攻入也】大夫臯如进对曰:审声则可以战乎?王曰:可矣【声谓钟鼔进退之声,声不审则众惑也】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国曰:「茍任戎者,皆造于国门之外【国门,城门也】王乃令于国曰:「国人欲吿者,来吿【三君云:吿不任兵事也。昭谓吿者,谓有善计策及职事所当陈白者,不任兵事,则下所谓▯瞀之疾,筋力不足以胜甲兵者,吿是也】吿孤不审,将为戮不利【不审,谓欺诈不实也】过及五日,必审之【使熟思计之也】过五日,道将不行【道,术也。过五日则晚矣,军当出也,故术将不行】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屛而立,夫人向屛【屏,寝门内屏也。王北向,夫人南向】王曰:「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内政,妇职;外政,国事】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妇人礼,送迎不出门】乃阖左阖,填之以土【闭阳开隂,示幽也】去笄,侧席而坐,不埽【笄,簪也。去笄,去饰也。侧,犹特也。礼,忧者侧席而坐】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説云:檐,屋外边坛也。唐尚书云:屋名也。昭谓檐谓之樀,樀门戸掩阳也】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脩,内有辱于国,是子也【均,平也。脩,垦也】军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内,国政;外,军政也】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示当守备也】乃阖左阖,填之以土,侧席而坐,不埽【示忧戚无饰也】王乃之坛列【坛,在野,所以讲列士众誓吿之处】鼓而行之,至于军【军,所军之地也】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环瑱通相问也【环,金玉之环;瑱,塞耳问遗也。通行赂以乱军】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从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于御儿,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有父母耆老。」而无昆弟者,以吿【六十曰耆,七十曰老】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为我死,子之父母将转于沟壑【转入也】子为我礼已重矣【重矣,去父母而来也】子归没而父母之世【没,终也】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则是尽也【捷,胜也】择子之所欲归者一人。」明日徇于军曰:「有▯瞀之疾者,吿。」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瞀之疾,其归若已【若,汝也;
译包胥说:“好是好,却还不能用来作战。”王说:“越国境内,有病的人我都去慰问,死去的人我都替他安葬;尊敬老年人,慈爱年幼者,抚养孤儿,询问百姓的疾病,寻求用这些办法来报复吴国。我愿意凭借这些来作战。”包胥说:“好是好,却还不能用来作战。”(这是小恩惠,还没有遍及全国,所以还不能用来作战。)王说:“越国境内,我以像爱护子女一样的忠诚宽待百姓,以善行施加恩惠;我修明法令,放宽刑罚,施行百姓所希望的,废除百姓所厌恶的,称扬他们的善行,掩盖他们的恶行,寻求用这些办法来报复吴国。我愿意凭借这些来作战。”包胥说:“好是好,却还不能用来作战。”王说:“越国境内,富裕的人我使他们安定(不专门夺取他们的财物),贫穷的人我救济他们,补救他们的不足,削减他们的富余(所谓削减,是指有富余就向他们征税),使贫富双方都能从中获利,寻求用这些办法来报复吴国。我愿意凭借这些来作战。”包胥说:“好是好,却还不能用来作战。”王说:“越国南面是楚国,西面是晋国,北面是齐国(西、南、北都是以中原诸国而言)。春秋两季,越国都进献皮革、币帛、玉帛和女子,使自己像宾客一样服从,从来不敢断绝这种关系,寻求用这些办法来报复吴国。我愿意凭借这些来作战。”包胥说:“好啊,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了;然而还是不能用来作战。作战,以明智为开始,仁爱次之,勇敢再次之。” 没有智慧,就不能知道民众的根本情况(“极”就是根本),也没有办法衡量天下民众的多少(“铨”就是称量);没有仁爱,就不能同三军共同承受饥饿和劳苦的祸患;没有勇敢,就不能断决疑惑,发动重大的谋略。越王说:“好。”越王句践于是召见五位大夫(五大夫是舌庸、苦成、大夫种、范蠡、皋如这一类人),说:“吴国行为不义,企图残害我国的社稷宗庙,把这里变成平原,使我不能享受血食。我想同它共同求取上天的公正,只是车马、兵器、铠甲和士卒都已经齐备,却没有办法付诸行动。我曾向王孙包胥询问,他已经给我指明了办法(‘命’就是告知)。如今冒昧向诸位大夫请教,问问作战怎样才可以取胜。请诸位大夫直言相告,都要据实陈说,不要迎合我(我将要举行大事;‘阿’就是曲意顺从)。”大夫舌庸上前回答说:“如果严明赏赐,是否就可以作战了?”王说:“这是圣明(严明赏赐,就是赏赐不遗漏有功劳的人;‘圣’通‘审’)。”大夫苦成上前回答说:“如果严明惩罚,是否就可以作战了?”王说:“这是威猛(能够实行惩罚,便是严厉威猛)。”大夫种上前回答说:“如果明察事物,是否就可以作战了?”王说:“这是明辨(有人解释说,辨别事物,使善恶显明,叫作辨物;旌旗、服色、徽号等都属于物;‘辩’就是辨别)。”大夫范蠡上前回答说:“如果周密准备,是否就可以作战了?” 王说:“这是机巧(这里的‘备’是防守和御敌的准备;准备周密而精巧,敌人就无法攻入)。”大夫皋如上前回答说:“如果审察号令声,是否就可以作战了?”王说:“可以了(‘声’指钟鼓发出的进退号令之声;号令之声不清楚,众人就会迷惑)。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向全国发布大命令,说:‘凡是愿意承担军事职务的人,都到国门之外来集合(国门就是城门)。’王又向全国下令说:‘国人中有想来报告事情的,都可以来报告(“三君”说:这是报告自己不适合军事事务;昭公解释说,所谓报告,是指有好的计策以及按职分应当陈述禀告的事情;不适合军事事务的人,就是下文所说患有▯瞀之疾、筋力不足以承担铠甲兵器的人,这些人也可以来报告)。如果向我报告的内容不真实,我将把他杀戮,这对他没有好处(“不审”是说欺诈而不真实)。超过五天,就一定要审慎考虑它(让人充分思考这个计策)。超过五天,计策就不能实行了(“道”就是方法;超过五天就晚了,因为军队应当出发,所以这个方法将不能实行)。’王于是入内,命夫人背对屏风站立,自己面向屏风(屏是寝门内的屏风;王面向北,夫人面向南)。王说:‘从今天以后,内政不得传出,外政不得传入(内政是妇人的职责,外政是国家事务)。在内如果使这个孩子受到侮辱,就是我的耻辱;在外如果使这个孩子受到侮辱,就是我的耻辱。今后我就在这里见你了。’ 王于是出门,夫人送王但不出屏风,于是关上左边的门,用土填塞起来;她摘下簪子,侧身坐在一旁,不洒扫。王背对屋檐站立,大夫面向屋檐。王命令大夫说:“军粮分配不均,土地没有得到开垦,国内因此有辱于国,是你的责任;军士不能战死,国外因此有辱于国,是我的责任。从今天以后,国内政务不得传出,外部军务不得传入。我在这里见你,到此为止。”王于是出发,大夫送王但不出屋檐,便关上左边的门,用土填塞起来,侧身坐着,不洒扫。王于是到旷野中的坛场列队,击鼓驱策军队前进,到达驻军之地。将有罪的人斩首示众,说:“不要这样用金玉环和塞耳玉相互问遗,以行贿赂来扰乱军队。” 第二天迁移营舍,斩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不服从所属队伍的命令。”第二天迁移营舍,斩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不听从王的命令。”第二天迁移营舍,到达御儿,斩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淫逸放纵不可禁止。”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在军中大范围宣告:“有父母年老的人,谁没有兄弟,就来报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有重大事务,你有年老的父母,却为我战死,你的父母将会转死于沟壑之中。你为我尽礼已经很重了。你回去,等你父母终老;以后如果有事情,我同你一起谋划。”第二天在军中宣告:“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的,来报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有重大事务,你有四五个兄弟都在这里;事情如果不能取胜,那就会全部丧命。你选择一个你想让他回去的人。”第二天在军中宣告:“有眩瞀疾病的人,来报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有重大事务,你有眩瞀疾病,你回去休养;以后如果有事情,我同你一起谋划。”
已,止也】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筋力不足以胜甲兵,志行不足以听命者,归。莫告。」明日迁军接和【上下皆和也】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果,勇决也】于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谓二三子,归而不归,处而不处【处,止也】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斩妻子鬻【鬻,卖也】于是吴王起师军于江北【江,松江,去吴五十里】越王军于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曰:越子伐吴,吴子御之笠泽,夹水而陈,在鲁哀十七年】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为中军【私卒君子,王所亲近有志行者,犹吴所谓贤良,齐所谓士也】明日将舟战于江,及昏乃令左军衔枚泝江五里以须【须,须后命也】亦令右军衔枚逾江五里以须【逾,度也】夜中乃令左军、右军涉江,鸣鼓中水以须【夜中,夜半也;中水,水中央】吴师闻之大骇曰:「越人分为二师,将以夹攻我。」师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师将以御越【不知越复有中军,故中分其师以御之】越王乃令其中军衔枚濳涉【潜,嘿也;涉,度也】不鼓不噪以袭攻之。吴师大北【军败奔走曰北,北,古之背字】越之左军、右军乃遂涉而从之,又大败之于没。【没地名也】又郊败之【郊,郭外也】三战三北【三战,笠泽也没也,郊也】乃至于吴越师遂入吴国围王宫【王宫,姑苏】吴王惧使人行成曰昔不谷先委制于越君【不言越委制于吴,谦而反之也】君吿孤请成,男女服从,孤无奈越之先君何【言越先君与吴有好】畏天之不祥,不敢絶祀,许君成以至于今。今孤不道得罪于君王,君王以亲辱于弊邑,孤敢请成,男女服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赐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赐越,孤敢不听天之命而听君之命乎,乃不许成。因使人吿于吴王曰天以吴赐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长【长久也】王其无死,民生于地上寓也【寓寄也】其与几何【言几何时】寡人其达王于甬句东【达,致也,甬句东今句章东海口外洲也】夫妇三百唯王所安以没王年【夫妇各三百人以奉之,在所安可与居者】夫差辞曰天既降祸于吴国,不在前后当孤之身,实失宗庙社稷,凡吴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视于天下?夫差将死,使人説于子胥【説,吿也】曰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其有知,吾何面目以见员也?遂自杀。越灭吴【在鲁哀二十二年冬十二月】上征上国【上国,中国也】宋郑鲁衞陈蔡执玉之君皆入朝【玉,圭璧也】夫唯能下其羣臣以集其谋故也【集,成也,言下其羣臣以明吴不用子胥之祸】
国语卷十九
译第二天在军中宣告:“筋力不足以承受铠甲兵器,志意和行为不足以听从命令的人,回去,不必报告。”第二天迁移军营,使上下都和睦,斩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志意和行为不能果断。”于是人人都有了拼死作战的决心。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在军中大范围宣告:“告诉你们诸位:该回去却不回去,该停留却不停留;该前进却不前进,该退却却不退却;该向左却不向左,该向右却不向右,斩首本人,卖掉妻子儿女。”于是吴王起兵驻扎在江北,越王驻扎在江南。越王于是把军队分成左右两军,把自己的亲兵和有志行的君子六千人作为中军。第二天将要在江上进行水战,到了黄昏,便命令左军口中衔枚,逆江而上五里等待命令;又命令右军口中衔枚,渡江五里等待命令。半夜时,命令左军、右军渡江,在江水中央击鼓等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里、十七年〕 吴军听到这件事大为惊骇,说:“越人分成两支军队,将要从两面夹攻我们。”吴军于是没有等到天亮,也把军队分成两部分,准备抵御越军。越王于是命令中军衔枚潜渡,不击鼓,不喧哗,突然袭击吴军。吴军大败逃走。越军的左军、右军于是渡江追击,在没地再次大败吴军,又在郊外击败他们。三战三败,这才到达吴国;越军于是进入吴国,包围王宫,即姑苏。吴王害怕,派人请求议和,说:“过去我先向越君表示愿意受其制约。君王告诉我,请求议和,男女都愿意服从,我没有办法违背越国先君,因为越国先君同吴国一向友好。我又畏惧上天降下不祥,不敢断绝祭祀,所以答应同君王议和,一直到今天。如今我不行道义,得罪了君王,君王亲自屈尊来到敝邑,我冒昧请求议和,男女都愿意服役,供君王驱使。”越王说:“过去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我怎敢不听上天的命令,而去听你的命令呢?”于是没有答应议和。于是越王派人告诉吴王说:“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我不敢不接受;只是百姓的生命不能长久,王还是不要自尽。百姓生在地上,不过是寄居罢了,还能有多少时间呢?我将把王送到甬句东。夫妇三百人,任凭王选择安置之处,以终其余年。”夫差辞谢说:“上天既然已经给吴国降下灾祸,不论先后,恰好降临在我这一代,实际上已经使宗庙社稷灭亡,吴国的土地和人民也全都归越国所有了,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呢?”夫差将要自杀,派人向伍子胥说明说:“假如死人没有知觉,那就算了;如果死人有知觉,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伍员呢?”于是自杀。越国灭亡吴国。在上国,中国,征召诸侯时,宋、郑、鲁、卫、陈、蔡诸国执圭璧的国君都入朝,这是因为越王能够谦下地对待群臣,汇集他们的谋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十二月〕 《国语》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二十吴 韦昭 注越语上越王勾践栖于防稽之上【山处曰栖防稽山名在今山隂南七里吴败越于夫椒遂入越越子保于防稽在鲁哀元年】乃号令于三军【号呼也】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号令三军而言父兄昆弟者方在危阨亲而呼之也国子姓言在众子同姓之列者】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知政谓为卿】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贾人买贱卖贵者】夏则资皮【资取也】冬则资絺【絺葛也精曰絺麤曰绤】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防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后晚也】勾践曰:“茍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遂使之行成于吴【▯曰使种因吴太宰嚭以求成也】曰:“寡君勾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天王【彻达也】私于下执事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不足以屈辱君亲来讨也】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勾践女女于王【进女为女】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左右在君所用也】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为将不血食也】系妻孥【系系也死生同命不为吴所禽虏】沈金玉于江【不欲吴得之】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偶对也】是以带甲万人以事君也【言赦越罪是得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宁安也言战而杀是万人与安而得越国二者谁为利乎】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环绕也】。三江,吴江、钱塘、浦阳江也。此言二国之民,三江绕之,迁徙非吴则越也】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言势不两立也】将不可改于是矣【言灭吴之计不可改易也】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党所也,上所之国,谓中国也】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言习俗之异也。説云,吴是时未知以车战,申公巫臣使其子狐庸教之。昭谓狐庸敎吴,鲁成公时也,至此哀元年,歴五公矣,非未知也。吴地势自习水耳】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亦无及矣。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上言请大夫女,女于大夫,故因此而纳美女于太宰嚭以求免也。嚭,吴正卿,故楚大夫伯州犂之子也。鲁昭元年,州犂为楚灵王所杀,嚭奔吴。唐尚书云平王杀之,非也】曰:「子茍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成,平也】勾践説于国人【説,解也】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雠【执,犹结也】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更改也】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将三百人以入事吴,若宦竖然】其身亲为夫差前马【前马,前驱,在马前也】勾践之地,南至于勾无【今诸暨有勾无亭是也】北至于御儿【今嘉兴语儿乡是也】东至于鄞【今鄞县是也】西至于姑蔑【姑蔑,今太湖是也】广运百里【言取境内近者百里之中耳,东西为广,南北为运】乃致其父兄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蕃息也】命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礼三十而娶,二十而嫁,今不待礼者,务育民也】将免者以吿【免乳也】公令医守之【医乳医也】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犬阳畜,知择人;豚主内,隂类也】生三人,公与之母【母乳母也,人生三者亦希耳】生二人,公与之饩【饩食也】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当室适子也,礼父为适子丧三年】支子死,三月释其政【支子庶子】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宦仕也,仕其子而教以禀食之也】其达士,洁其居【洁其馆舍】美其服【赐衣服也】饱其食【禀饩多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礼之于庙,吿先君也】勾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稻糜脂膏也】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餔也,无不歠也,必问其名【为后将用之】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居有三年之食【古者三年耕,必余一年之食】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有节度也】请报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二十 吴国,韦昭注 越语上 越王勾践在防稽山上驻守,于是向三军发布号令说:“凡是我的父兄、兄弟,以及国内同姓子弟中,有谁能够帮助我谋划而使吴军退却,我将同他共同掌管越国政事。”大夫种上前回答说:“我听说,商人夏天就购置皮货,冬天就购置细葛布;天旱时就购置船,水涝时就购置车,以等待缺乏的时候。即使没有四方的忧患,谋臣和勇猛之士也不可不蓄养并加以选择。这就好比蓑衣和斗笠,时雨一到,就必定要寻找它们。如今君王已经驻守在防稽山上,然后才来寻求谋臣,恐怕太晚了吧?”勾践说:“如果能够听到大夫您的教诲,还有什么太晚的呢?”于是握着他的手同他谋划,便派他到吴国请求议和。种说:“寡君勾践缺乏可以派遣的人,所以派下臣种来,不敢直接把声音传达给天王,只私下对您的下属说:‘寡君的军队不足以烦劳君王亲自来讨伐,希望用金玉、子女来贿赂君王,以补偿君王亲自来讨伐的劳烦。请把勾践的女儿进献给吴王,把大夫的女儿进献给大夫,把士的女儿进献给士,越国的宝器也全部随同奉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里、元年〕 寡君将率领越国民众跟随君王的军队,听凭君王处置。如果认为越国的罪过不可赦免,就将焚烧宗庙,捆绑妻子儿女,沉入金玉于江中,并率领五千披甲之士拼死作战,这样必定会有相当的对手。若因此出动一万披甲之士来事奉君王,就是赦免越国的罪过而得到一万披甲之士来事奉君王。不就会伤害君王所爱惜的东西吗?与其杀掉这些人,不如得到这个国家,哪一种更有利呢?”夫差将要听从他而与越国议和,伍子胥劝谏说:“不可以。吴国和越国,是仇敌交战的国家;三江环绕其间,百姓没有可以迁徙的地方。三江就是吴江、钱塘江、浦阳江。这是说两国百姓被三江环绕,只能在吴、越之间迁徙。拥有吴国就没有越国,拥有越国就没有吴国,灭亡其中一国的计划不能改变。我听说,住在陆地上的人习惯陆地,住在水上的人习惯水上。对于上党的国家,也就是中原国家,即使我攻打并战胜它,也不能居住在它的土地上,不能驾乘它的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万人〕 当时吴国还不知道用车作战,申公巫臣曾派他的儿子狐庸教吴国。韦昭认为,狐庸教吴国是在鲁成公时期;到现在鲁哀公元年,已经历经五位国君,不可能还不知道用车作战。只是吴地的地势使人自然习惯水战罢了。我攻打越国并战胜它,却能够居住在它的土地上,能够驾乘它的船,这是有利条件,不能失去。君王一定要灭掉越国,否则就会失去这个有利条件,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越人打扮了八名美女,把她们进献给太宰嚭,说:“您如果赦免越国的罪过,还有比这些更美的,我们将继续进献。”太宰嚭劝谏说:“我听说古代讨伐国家,只要使它臣服就算了;如今越国已经臣服,还要求什么呢?”夫差同越国议和,放走了越人。勾践向国人说明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却又同大国结仇,使百姓的尸骨暴露在原野之中,这就是我的罪过。我请求从今改正:安葬死者,慰问伤者,供养活着的人,慰问有忧患的人,祝贺有喜事的人,送别离去者,迎接归来者,除去百姓所厌恶的事情,补足百姓所缺少的东西;然后谦卑地侍奉夫差,派三百名士人到吴国任职。他亲自为夫差在马前作先导。勾践的土地,南到勾无,北到御儿,东到鄞,西到姑蔑,方圆广运百里。他于是召集父兄兄弟,对他们宣誓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四方百姓归附他,就像水流向低处一样。如今我不能率领你们夫妇繁衍生息,于是命令壮年男子不得娶老妇,老年男子不得娶壮年女子;女子十七岁不出嫁,她的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不娶妻,他的父母有罪。将要分娩的人要报告,公家命令医官守护她。生男孩,赏二壶酒、一条狗;生女孩,赏二壶酒、一头小猪。生三个孩子,公家给他母乳;生两个孩子,公家给他粮食。嫡长子去世,三年免除其家的赋役;庶子去世,三个月免除其家的赋役。一定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为他们哭泣并安葬。命令孤儿、寡妇以及患病、贫困的人,把他们的儿子送去任职,使其任官,并供给粮食加以教养。对于通达事理的人,整洁他们的居所,美饰他们的衣服,使他们吃饱,并用义理磨炼他们。四方来投奔的士人,一定在宗庙中以礼相待。勾践把稻米和脂膏装在船上出行,国内游玩的年轻人,没有不让他们吃,没有不让他们喝的,并且一定询问他们的姓名,以便将来任用。不吃不是自己亲手种植的粮食,不穿不是自己的夫人亲手织的衣服。十年不向国内征收赋税,百姓家中都有三年的粮食。国内的父兄请求说:“从前夫差使我们的君王在诸侯国家面前蒙受耻辱,如今越国也已经有了节度,请允许我们报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