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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国语二十一

国语卷二十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0–121 段

勾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姑且也,庸用也】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雠,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勾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少耻谓进不念功,临难茍免】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言多也,犀形似豕而大,今徼外所送有山犀有水犀,水犀之皮有珠甲,山犀则无,亿有三千所谓贤良也,若今备衞士】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威之【言夫差天所不与,故曰助天也】吾不欲匹夫之勇也【匹夫轻儳徼功要利者】欲其旅进旅退也【旅俱也】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离伍独进也】退则无耻【不畏戮辱】如此则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言得一国之欢心】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孰谁也,谁有恩惠如是君者,可不为之死乎】是故败吴于囿【囿笠泽也,在鲁哀十七年】又败之于没【没地名,在哀十九年】又郊败之【在哀二十年十一月,越围吴】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勾践对曰:“昔天以越与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与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甬甬江,句句章也,达王出之东境】吾与君为二君乎【待之若二君然】夫差对曰:“寡人礼先一饮矣【言已年长于越王觉差一饭之间,欲以少长求免也】君若不忘周室而为敝邑宸宇【宸屋霤宇边也,言越君若以周室之故,以屋宇之余庇覆吴也】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女社稷,灭女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次舍也】遂灭吴。

国语卷二十

译勾践辞谢说:“从前交战,并不是你们诸位的罪过,而是我的罪过。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懂得耻辱,请暂且不要用兵。”父兄又请求说:“越国四境以内的百姓亲爱我们的君王,犹如亲爱父母。子女想为父母报仇,臣下想为君王报仇,难道有人敢不尽力吗?请再次出战。”勾践答应了,于是召集军队向他们宣誓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不担忧军队人数不足,却担忧他们的志意和行为缺少羞耻心,也就是前进时不顾功劳,遇到危难时苟且求免。如今夫差穿着水犀皮甲的士卒,有亿有三千之多。夫差不担忧军队志意和行为缺少羞耻心,却担忧人数不足。如今我将助长上天的威势,因为上天不赞成夫差。我不想要个人逞勇,也希望全军一同进退。前进时就想着奖赏,后退时就想着刑罚。这样就会有固定的奖赏;前进时不听命令,也就是脱离队伍独自前进,后退时又不知羞耻,不怕被杀被辱,这样就会有固定的刑罚。” 计划果然实行,国人都受到鼓舞,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说:“谁受到这样一位君主的恩惠,能够不为他效死呢?”因此在囿地击败吴军;又在没地击败吴军;又在郊外击败吴军。夫差请求议和说:“寡人的军队不足以烦劳君王,请允许用金玉、子女来补偿君王亲自来讨伐的劳烦。”勾践回答说:“过去上天把越国给了吴国,吴国不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给了越国,越国难道可以不听上天的命令,而听从君王的命令吗?我请求把王送到甬句东。我同君王作为两个君王相待。”夫差回答说:“我在礼数上只比君王先饮一杯酒罢了。”意思是说自己比越王年长,只差一顿饭的时间,想凭年长求得赦免。“君王如果不忘周室,而把敝邑看作屋檐下的余荫加以庇护,也是寡人的愿望。君王如果说:‘我将残毁你的社稷,灭亡你的宗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十九年、二十年、十一月〕 寡人请求一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呢?”越王住在他的营次,于是灭亡了吴国。《国语》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二十一吴 韦昭 注越语下越王勾践即位三年而欲伐吴【勾践三年鲁哀公元年】范蠡进谏曰:「夫国家之事,有持盈【持守也,盈满也】有定倾【定安也,倾危也】有节事【节制也】王曰:『为三者奈何?』范蠡对曰:「持盈者与天【与天法天也,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定倾者与人【与人取人之心也,人道好谦,倾危之中当卑辞尊礼,玩好女乐,尊之以名】节事者与地【与地法地也,时不至不可彊生事,不究不可彊成之属】王不问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阳盛则损,月满则亏】盛而不骄【盛元气广大时也,不骄不自縦弛也】劳而不矜其功【劳动而不已也,矜大也不自大其功,施而不徳也】夫圣人随时以行,是谓守时【随时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天时不作,弗为人客【作起也,攻者为客,起谓天时利害灾变之应】人事不起,弗为之始【人事谓怨畔逆乱之萌也,先动为始】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盈国未富实而君意溢也】未盛而骄【道化未盛而自骄泰也】不劳而矜其功【未有勤劳而自大其功也】天时不作而先为人客【吴未有天灾而欲伐之】人事不起而创为之始,此逆于天而不和于人【天应未至,人事不起,故逆于天而失人和也】王若行之,将妨于国家,靡王躬身【妨害也,靡损也】王弗听。范蠡进谏曰:「夫勇者逆徳也【徳尚礼让,勇则攻夺】兵者凶器也【言害人也】争者事之末也【言贤者脩其政徳而逺方附,事之徳不行,然后用武,故曰争者事之末也】隂谋逆徳,好用凶器【隂谋兵谋也,勇为逆徳也】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始以伐人人,终害之】淫佚之事,上帝之禁也【淫佚放滥也】先行此者不利。」王曰:「无是贰言也,吾已断之矣【贰二也,二言隂谋淫佚也】果兴师而伐吴,战于五湖【五湖今太湖也】不胜栖于防稽,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于此,为之奈何?”范蠡对曰:“君王其忘之乎?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王曰:“与人奈何【已在倾危故先问与人】范蠡对曰:“卑辞尊礼【言当卑约其辞尊重其礼以求平也】玩好女乐【玩好珍宝也女乐谓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尊之以名【谓之天王也】如此不已【不已谓吴不释也】又身与之市【市利也谓委管籥属国家以身随之】王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曰:“请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随之以国家之重器【重器宝器也】吴人不许,大夫种来而复往,曰:“请委管籥属国家,以身随之,君王制之【委归也属附也管籥取键器也月令曰脩键闭慎管籥】吴人许诺。王曰:“蠡为我守于国。”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守于国,与范蠡入宦于吴【宦为臣隶也】三年而吴人遣之【勾践以鲁哀元年栖防稽吴与之平而去之勾践改脩国政然后卑事夫差在吴三年而吴人遣之此则鲁哀五年也】归,及至于国,王问于范蠡曰:“节事奈何【欲更脩政故问节事】对曰:“节事者与地,唯地能包万物以为一,其事不失【为一不偏也不失不失时也】生万物,容畜禽兽,然后受其名而兼其利【受其名受其功名也利谓万物终归于地也】美恶皆成,以养其生【物之美恶各有所宜皆成之以养人也】时不至,不可彊生【物生各有时也】事不究,不可彊成【究穷也穷则变生可因而成也】自若以处【若如也自如无妄动也】以度天下,待其来者而正之【不先倡待其来而就正之】因时之所宜而定之,同男女之功【功农穑丝枲之功也】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开辟,府仓实【货财曰府,米粟曰仓】民众殷【殷,盛也】无旷其众以为乱梯【旷,空也;梯,阶也。无令空田废业,使之困乏以生怨乱,为祸阶也】时将有反,事将有间【时,天时;事,人事也。反,还也;间,隟也。时还则胙在越,而吴事有衅隟也】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恒,常也;制度也】事无间,时无反【吴事无衅隟,天时未在越】则抚民保教以须之【保守也】王曰:不谷之国家,蠡之国家也。蠡其图之。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时节三乐【三乐,三时之务,使之劝事乐业也】不乱民功,不逆天时【从事有业故功不乱,因时顺气故不逆也】五谷睦孰,民乃蓄滋【睦,和也;蕃息也;滋,益也】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种也【交,俱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因隂阳之恒,顺天地之常【隂阳谓刚柔、晦朔、三光赢缩、用兵利钝之常数也】柔而不屈【外虽柔顺,内不可屈】彊而不刚【内虽强盛,行不以刚】徳虐之行,因以为常【唐尚书云:言无徳行虐,习以为常。

译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二十一 吴国,韦昭注 越语下 越王勾践即位三年后,想要攻打吴国【勾践三年,即鲁哀公元年】。范蠡进谏说:“国家的事务,有守持盈满的时候,有挽救危倾的时候,有节制事务的时候。”越王说:“这三件事该怎么办?”范蠡回答说:“守持盈满要依循天道【与天相合,就是效法天道;天道盈满却不溢出,强盛却不骄傲】;挽救危倾要依靠人事【与人相合,就是取得人心;人道崇尚谦逊,处于危倾之中应当言辞谦卑、礼待尊贵之人,以珍玩、财物和女乐相娱,以尊贵的名号奉承对方】;节制事务要顺应大地【与地相合,就是效法大地;时机不到,不能强行制造事端;事情没有发展到极点,不能强行促成】。”越王没有再问范蠡,范蠡不敢继续说:“天道盈满却不溢出【太阳盛极就会减损,月亮圆满就会亏缺】;强盛却不骄傲【强盛是元气广大;不骄傲就是不自我放纵懈怠】;劳作而不夸耀功劳【不断劳作,却不把自己的功劳看得很大;施惠于人却不自认为有德】。圣人顺应时势而行动,这叫守时【时机应行动就行动,时机应停止就停止】。天时没有发动,就不要作为进攻的一方【发动就是兴起;进攻者是客军;这里的兴起,是说天时有利或灾变出现的征兆】;人事没有发动,就不要首先挑起事端【人事是怨恨、离叛和叛乱的萌芽;先行动就是首先挑起事端】。如今君王国力还没有充盈就骄溢【国家尚未富足充实,而君王的意气已经骄溢】;国政教化还没有强盛就骄傲【道德教化尚未盛大,自己却骄纵】;没有劳苦就夸耀功劳【还没有辛劳建功,便自我夸大功劳】;天时没有发动却先去做进攻的一方【吴国尚未出现天灾,您却想攻打它】;人事没有发动却首先挑起事端。这是违逆天道,也不合于人心【天时的征兆尚未到来,人事也没有发生,所以违逆天道并失去人和】。君王如果这样做,将会妨害国家,损伤自身。”越王不听。范蠡进谏说:“勇武是违背德行的【德行崇尚礼让,勇武却会攻伐争夺】;兵器是不祥之物【说的是会伤害人】;争战是事务的末端【贤者修治政事和德行,远方自然归附;德政不能施行以后,才使用武力,所以说争战是事务的末端】。暗中谋划兵事,违背德行而喜好使用凶器【暗谋就是兵事谋划;勇武是违背德行】;首先向别人发动攻击的人,最终会被别人所害【先攻打别人,最终也会受到伤害】。放纵享乐之事,是上帝所禁止的【淫佚就是放纵无度】。首先做这些事的人不会有利。”越王说:“不要再说这些相反的话了,我已经决定了【‘贰’是二;二言指暗中谋划和淫佚享乐】。”果然发兵攻打吴国,在五湖交战【五湖就是今天的太湖】,没有取胜,退守会稽。越王召见范蠡问道:“我没有采用您的意见,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范蠡回答说:“君王难道忘了吗?守持盈满要依循天道,挽救危倾要依靠人事,节制事务要顺应大地。”越王说:“依靠人事该怎么办【已经处于危倾之中,所以先问依靠人事】?”范蠡回答说:“言辞谦卑,礼节尊重【说的是应当使言辞谦卑简约,礼节尊重,以求得和解】;献上珍玩和女乐【珍玩就是珍宝;女乐是女子供士大夫、女子供大夫娱乐】;用尊贵的名号奉承他【称他为天王】。如果这样还不能停止【不能停止,是说吴国仍不肯放过越国】,就亲自把国家交给他【‘市’是求取利益;就是说把管理国家的权柄交出去,自己也跟随他】。”越王说:“好。” 于是命令大夫文种到吴国求和,说:“请允许越国把士人和女子送给士大夫,把女子送给大夫,并随同献上国家的重器【重器就是珍贵的器物】。”吴国人不答应。大夫文种回来后又前往吴国,说:“请允许我把管理国家的权柄交出,把国家附属于吴国,自己也随之而来,由君王处置【委是归还,属是附属;管籥是取锁钥的器具,《月令》说‘修治锁钥,谨慎掌管管籥’】。”吴国人答应了。越王说:“范蠡替我留守国内。”范蠡回答说:“四境以内百姓的事务,我不如文种;四境以外敌国的应对以及立即决断的事务,文种也不如我。”越王说:“好。”于是命令大夫文种留守国内,自己和范蠡到吴国充当臣隶【宦是做臣隶】。三年后,吴国人把他们遣送回来【勾践在鲁哀公元年退守会稽,吴国与越国讲和后放他们离开;勾践回国后改修国政,随后谦卑地侍奉夫差,在吴国三年后被吴国遣回;这应当是鲁哀公五年】。回国到达后,越王问范蠡:“节制事务该怎么办【想进一步修治政事,所以问节制事务】?”范蠡回答说:“节制事务要顺应大地。只有大地能够包容万物,使它们归于一体;它所做的事不会失误【使万物归一,就是不偏不倚;不失,就是不失时机】。它生养万物,容纳蓄养禽兽,然后承受万物的功名并兼得它们的利益【承受它们的名,是承受它们的功名;利益,是说万物最终都归于大地】。美的和丑的都能成长,以此养育生命【万物各有适宜之处,都能成长来供养人】。时机没有到,不可强行使其生长【万物生长各有时令】;事情没有发展到极点,不可强行促成【究是穷尽;到了穷尽之处就会发生变化,才可以顺势促成】。保持自然状态而处置事务【若是如同;自若就是不妄动】,观察天下形势,等待来势再加以纠正【不预先倡导,等待事情到来后再使其归正】。根据时势所适宜的事情加以确定,使男女各尽其功【功是农耕、收获、纺丝和绩麻等劳作】;消除百姓的祸害,以避开上天的灾殃。” 田野得到开垦,府库和粮仓充实【财货叫府,米粟叫仓】;百姓众多而兴盛【殷是兴盛】。不要使百姓闲散,成为叛乱的阶梯【旷是空闲;梯是阶梯。不要让田地空置、百姓荒废事业,使他们困乏而产生怨乱,成为祸患的阶梯】。时势将会发生转变,事情将会出现间隙【时是天时,事是人事;反是返回,间是空隙。天时回转,福运就会在越国;吴国的事务将出现裂隙】。必须能够了解天地的常规法则,才可以取得天下最终的利益【恒是常,制是法度】。如果事情没有间隙,时势也没有转变【吴国没有裂隙,天时还没有转到越国】,就应当安抚百姓,保持教化,等待时机【保是守】。”越王说:“我的国家,就是范蠡的国家。范蠡,你来谋划吧。”范蠡回答说:“四境以内百姓的事务,按时节安排,使他们有三种快乐【三乐是三个时节的事务,使百姓勤于事业、乐于本业】;不扰乱百姓的生产,不违逆天时【从事各有本业,所以生产不乱;顺应时令和气候,所以不违逆天时】;五谷和顺成熟,百姓才会积蓄繁殖【睦是和顺;蕃息是繁殖;滋是增加】;君臣上下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方面我不如文种【交是共同】。四境以外敌国的应对以及立即决断的事务,要根据阴阳的常规,顺应天地的常理【阴阳是刚柔、晦朔、三光盛衰、用兵利钝等常数】;柔顺却不可屈服【表面虽柔顺,内心不可屈服】;强盛却不刚硬【内在虽强盛,行动却不凭刚硬】;对于施德和施虐的行为,都因势而行,使之成为常规【唐代尚书说:意思是不要有施德或施虐的固定行为,而应习惯性地因势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