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国语十

国语卷九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2–65 段

共华曰:「二三子皆在而不及【二三子,七舆大夫也,不及,谓罪不及也】子使于秦,可哉【可,可以入也】丕郑入,君杀之。共赐谓共华【共赐,华之族,晋大夫】曰:「子行乎?其及也【行,去也,其及,将见及也】共华曰:「夫子之入,吾谋也,将待及【言已误,丕郑将待祸及也】赐曰:「孰知之?」共华曰:「不可知而背之,不信;谋而困人,不知【谋不中为困】困而不死,无勇;任大恶三行,将安入【任,荷也】子其行矣,我姑待死【子,共赐也】丕郑之子曰:「豹出奔秦,谓穆公曰:「晋君大失其众,背君赂,杀里克,而忌处者众,固不说【忌,恶也,处者,国中大夫也】今又杀臣之父及七舆大夫,此其党半国矣。君若伐之,其君必出。」穆公曰:「失众,安能杀人【言晋君失众焉能使众杀尔父及七舆大夫】且夫祸惟无毙【毙,死也,罪不至死则不为乱】足者不处【罪足以死。则不处国】处者不足【处国者不足以死也】胜败若化【化,言转化无常也。犹丕郑欲杀君,君反杀之】以祸为违,孰能出君【违,去也。谓丕豹以祸故去其国,谁能出君乎】尔俟我【俟,待也。待我图之】晋饥【谷不熟曰饥在鲁僖十三年】乞籴于秦。丕豹曰:“晋君无礼于君,众莫不知【无礼背赂也】往年有难,今又荐饥【难谓杀里丕之党仍饥曰荐】已失人,又失天,其殃也多矣【失人里克也失天荐饥也】君其伐之,勿予籴。”公曰:“寡人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天殃流行,国家代有【代更也】补乏▯饥,道也不可以废道于天下【▯进也】谓公孙枝曰:“予之乎【枝子桑也】公孙枝曰:“君有施于晋君,晋君无施于其众,今旱而聴于君,其天道也【聴聴命于君也】君若弗予而天予之【予之年也】茍众不说,其君之不报也,则有辞矣【茍使晋众不说惠公不报秦施今不予籴则晋得以为辞故不可不予】不如予之以说其众,众说必咎其君,其君不聴,然后诛焉。虽欲御我,谁与?是故泛舟于河,归籴于晋【泛浮也归不反之辞也】秦饥,公令河上输之粟【河上所许秦五城也】虢射曰:“弗予赂地而予之籴【虢射晋大夫】无损于怨而厚于宼【厚犹强也】不若勿予。”公曰:“然。”庆郑曰:“不可【庆郑晋大夫】已赖其地,而又爱其实【赖赢也实谷也】忘善而背德,虽我必击之【我当秦处亦当击晋】弗予必击我。”公曰:“非郑之所知也。”遂不予。六年,秦嵗定【惠公六年鲁僖十五年定安也谷熟则民安】帅师侵晋至于韩【韩晋地韩原也】公谓庆郑曰:“秦寇深矣,奈何【深入境深也一曰深犹重也】庆郑曰:“君深其怨,能浅其寇乎?非郑之所知也。君其讯射也【讯问也射虢射也】公曰:“舅所病也【病短也诸侯谓异姓大夫曰舅】卜右庆郑吉【右公戎车之右】公曰:“郑也不孙【言不顺不可以为车右】以家仆徒为右【家仆徒晋大夫】步▯御戎【步▯晋大夫御御公戎车也】梁由靡御韩简【由靡晋大夫韩简,晋卿韩万之孙】虢射为右【为简车右】以承公【承次也,次公车】公御秦师,令韩简视师,曰:“师少于我,鬭士众【欲鬭者众】公曰:“何故?”简曰:“以君之出也,处已【已秦也,处已在梁依秦】入也烦已【为秦所立】饥食其籴,三施而无报,故来。今又击之,秦莫不愠【愠怒也】晋莫不怠【受其施而怠惰】鬭士是故众。”公曰:“然。今我不击,归必狃【狃,▯也不击而归,秦必狃▯而轻我也】一夫不可狃,况国乎?”公令韩简挑战【先挑敌求战】曰昔君之惠,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有众,能合之,弗能离也【弗能离,言众欲战也】君若还,寡人之愿也。君若不还,寡人将无所避。”穆公衡雕戈出见使者【衡横也,雕镂也,戈防也】曰昔君之未入,寡人之忧也。君入而列未成,寡人未敢忘【列位也】今君既定而列成,君其整列,寡人将身见【若云朝见,实欲战也】客还,公孙枝进谏曰:“昔君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君之不置德而置服也。置而不遂,击而不胜【遂成也】其若为诸侯笑何?”

译共华说:“我们这些人都在,而且没有被牵连【二三子是七舆大夫;不及是说罪责没有牵连到他们】,您又只是奉命出使秦国,可以回来。”丕郑入国后,君主杀了他。共赐对共华说【共赐是共华的族人,晋国大夫】:“您走吧,祸患恐怕就要牵连到您了【行是离开;其及是将要被牵连】。”共华说:“丕郑入国,是我的谋划,我将等着祸患牵连到我。”共赐说:“谁知道这件事?”共华说:“明知不可行却背弃他,是不守信;谋划却使人陷入困境,是没有智慧【谋划失败而使人陷入困境】;使人陷入困境却不死,是没有勇气;承担这样重大的恶行,连续犯下三项罪过,还怎么入国?您还是走吧,我姑且等死。”【您,是指共赐】丕郑的儿子说:“丕豹逃奔秦国,对穆公说:‘晋君大大失去了民众的支持,背弃对您的贿赂,杀了里克,而厌恶他、身居国内的大夫很多,大家本来就不满【忌是厌恶;处者是国内的大夫】。如今他又杀了我的父亲和七舆大夫,这些人的党羽已经占了晋国的一半。君主如果攻打他,他的君主一定会被赶出去。’穆公说:‘失去了民众的支持,怎么还能杀人【意思是晋君既然失去众人的支持,怎么还能使众人杀掉你的父亲和七舆大夫】?况且祸患只会在罪行达到死罪而又没有得到制止时发生【毙是死】;罪责足以判死刑的人,才会在国内居留。” 罪责不足以判死刑的人,就不会在国内居留;留在国内的人,罪责又不足以判死刑【意思是能留在国内的人,罪行还没有达到死罪】。胜败就像变化一样没有常态【化是说转化没有常规】;就像丕郑想要杀君主,君主反而杀了丕郑一样。把祸患看作离开国家的原因,谁能把君主赶走呢【违是离去;意思是丕豹因为祸患而离开自己的国家,谁能把君主赶走】?你等着我【俟是等待,等待我谋划这件事】。” 晋国发生饥荒【谷物没有成熟叫作“饥”,事在鲁僖公十三年】,向秦国请求买粮。丕豹说:“晋君对您无礼,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无礼,是背弃所接受的财物】。去年遭遇祸难,如今又接连遭逢饥荒【祸难,是杀死里克、丕豹一党;如今仍然饥荒,所以说‘接连’】,既失去了人,又失去了天时,这是他的灾祸太多了【失去人,是失去里克;失去天,是接连发生饥荒】。您应该攻打他,不要给他粮食。”秦穆公说:“我只是厌恶晋君,他的百姓有什么罪?天灾流行,国家轮流遭遇【轮流,就是交替】,补助匮乏、救济饥荒,是正道;不能因为天下有灾荒就废弃正道【▯,进给】。”于是对公孙枝说:“给不给他粮食呢【枝,就是子桑】?”公孙枝说:“君主对晋君施加恩惠,晋君却没有把恩惠施给他的百姓。如今晋国遭旱灾而向您听命,这是天道【听命于您】。您如果不给,而上天却给了他【给他丰年】,假如百姓因此不高兴,而晋君又不报答秦国,那么他就有了借口【假如晋国百姓不满,惠公不报答秦国的恩惠;如今不卖粮给他,晋国就可以此为借口,所以不能不给】。不如给他粮食来取悦他的百姓;百姓高兴了,一定会责怪他们的君主。君主如果不听从,之后再诛讨他。即使他想抵御我们,谁能帮助他呢?因此,就让船只漂浮在黄河上,把粮食送还给晋国【泛,是漂浮;归,是表示送去而不返回】。”秦国发生饥荒,秦穆公命令黄河沿岸把粮食运给秦国【黄河沿岸各地,正是秦国许诺给晋国的五座城】。虢射说:“不给他割让土地,却给他粮食【虢射,晋国大夫】,这既不能减轻他的怨恨,反而会增强敌寇【厚,犹如强】,不如不给。” 秦穆公说:“对。”庆郑说:“不可以【庆郑,晋国大夫】。已经依赖他的土地,却又吝惜粮食【赖,是依赖;实,是粮食】,忘掉善意而背弃恩德,即使换作我处在秦国的位置,也一定会攻打他【我若处在秦国的地位,也应当攻打晋国】。不给粮食,他一定会攻打我。”秦穆公说:“这不是庆郑所能知道的。”于是没有给粮食。鲁僖公六年,秦国年成丰收【秦惠公六年,即鲁僖公十五年;定,是安定,谷物成熟百姓就安定】,秦穆公率军侵犯晋国,到了韩地【韩,是晋国的地方,即韩原】。秦穆公对庆郑说:“秦国的寇兵已经深入,怎么办【深入国境;一说,深就是严重】?”庆郑说:“您加深了对秦国的怨恨,难道还能使秦军的侵犯变浅吗?这不是庆郑所能知道的。您还是询问虢射吧【讯,是询问;射,是虢射】。”秦穆公说:“舅父所忧虑的正是这个【病,是短处;诸侯称异姓大夫为舅】。”占卜让庆郑担任车右,结果为吉【车右,是公的戎车右侧的人员】。秦穆公说:“庆郑不恭顺【说他言语不顺,不能担任车右】。”于是让家仆徒担任车右【家仆徒,晋国大夫】,让步扬驾驭戎车【步扬,晋国大夫;御,是驾驭秦穆公的戎车】,梁由靡驾驭韩简的车【梁由靡,晋国大夫;韩简,是晋卿韩万的孙子】,虢射担任韩简的车右【担任韩简车上的车右】,以便接应秦穆公【承,是接次,即位次在秦穆公的车后】。秦穆公驾车迎战秦军,命韩简观察敌军,说:“敌军人数比我们少,但想要作战的士卒很多。”秦穆公说:“为什么?” 韩简说:“这是因为君主出奔时,秦国收留了他【已,是秦国;处已,是在梁地依附秦国】;回国时,又是秦国扶立了他【被秦国扶立】。他在饥荒时吃秦国的粮食,秦国三次施恩,他却没有报答,所以秦军前来。如今他又来攻打秦国,秦国没有不愤怒的【愠,是愤怒】,晋国也没有不懈怠的【晋国接受秦国的施恩,却反而懈怠】,因此想作战的士卒很多。”秦穆公说:“对。但今天如果我不进攻,回去以后秦国一定会习惯于轻视我【狃,是习惯;不进攻而回去,秦国必然习惯于轻视我】。一个人都不能习惯于被轻视,何况一个国家呢?”秦穆公命令韩简出阵挑战【先向敌军挑衅,求其交战】,说:“从前君主的恩惠,我不敢忘记。我拥有军队,能够把他们集合起来,却不能使他们离散【不能使他们离散,是说众人都想作战】。您如果退兵,是我的愿望;您如果不退,我将无所回避。”秦穆公横持雕饰的戈出来接见使者【衡,是横持;雕,是雕镂;戈,是兵器】,说:“从前君主尚未入晋时,是我的忧虑。君主入晋而位次尚未确定,我也不敢忘记。如今君主已经安定而位次也已确定,君主还是整顿队列吧,我将亲自会见您【表面上说如同朝见,实际上是想交战】。”使者回来后,公孙枝进谏说:“从前您不接纳公子重耳,却接纳了晋君,这是您不树立德行而树立服从。树立了服从却不能成功,发起攻击又不能取胜,将怎样被诸侯耻笑呢?”

君盍待之乎【待其乱将自毙也】穆公曰:“然。昔吾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不置德而置服也。然公子重耳实不肯,吾又奚言哉?杀其内主【谓里丕也】背其外赂【外秦也】彼塞我施,若无天乎云【云言也,晋所行若言无有天也】若有天,吾必胜之【天道助顺故必胜也】君揖大夫就车,君鼓而进之,晋师溃。戎马泞而止【泞深泥也,止戎马陷焉】公号庆郑曰:“载我【号呼也】庆郑曰:“忘善而背德,又废吉卜【卜右庆郑吉,公废不用】何我之载?郑之车不足以辱君,避也【避避难也】梁由靡御韩简辂秦公将止之【辂迎也】庆郑曰:“释来救君【释舍也】亦不克救,遂止于秦【止获也,为秦所获】穆公归至于王。城【王城,秦地】合大夫而谋曰:「杀晋君与逐出之与以之归与复之,孰利?」公子絷曰:「杀之利【以为臣子絶望】逐之,恐构诸侯【构,交构也】以归,则国家多慝【慝,恶也,恐知国家闲隙之恶也】复之,则君臣合作,恐为君忧。不若杀之。」公孙枝曰:「不可,耻大国之士于中原,又杀其君以重之。子思报父之仇,臣思报君之雠,虽微秦国,天下孰不患【微,无也。虽无秦国,天下诸侯有害人君父者,谁不患疾也】公子絷曰:「吾岂将徒杀之【徒,空也】吾将以公子重耳代之。晋君之无道,莫不闻;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战胜大国,武也;杀无道而立有道,仁也;胜无后害,知也。」公孙枝曰:「耻一国之士,又曰『余纳有道以临汝』,无乃不可乎【虽立有道,君父之耻未刷】若不可,必为诸侯笑。战而笑诸侯,不可谓武;杀其弟而立其兄,兄德我而忘其亲,不可谓仁;若勿忘,是再施而不遂也,不可谓知。」君曰:「然则若何?」公孙枝曰:「不若以归,以要晋国之成【要,结也;成,平也】复其君而质其适子,使子父代处秦【代,更也】国可以无害。」是故归惠公而质子圉【子圉,惠公适子,懐公也】秦始知河东之政【秦取河东之地而置官司,故知河东之政,在鲁僖十五年】公在秦三月【内▯惠公以九月获十一月归】闻秦将成,乃使郤乞告吕甥【郤乞,晋大夫;吕甥,瑕吕饴甥】吕甥教之言,令国人于朝曰:“君使乞告二三子曰:‘秦将归寡人,寡人不足以辱社稷,二三子其改置以代圉也【欲令更命立它公子以代子圉,言父子避位以感动羣下】且赏以说众,众皆哭焉。作辕田【贾侍中云:辕,易也,为易田之法,赏众以田,易者易疆界也。或云辕,车也,以田出车赋。昭谓此欲赏以说众,而言以田出车赋,非也。唐云:让肥取墝也】吕甥致众而告之曰:“吾君慙焉,其亡之不恤【亡,谓在外;恤,忧也】而羣臣是忧,不亦惠乎【忧,谓改立君,赏羣臣,作辕田也】君犹在外,若何?”众曰:“何为而可【何所施为可以还君】吕甥曰:“以韩之病,兵甲尽矣【病,败也】若征缮以辅孺子以为君援【征,赋也。言当赋税以缮甲兵,辅子圉以为君援】虽四邻之闻之也,丧君有君,羣臣辑睦,兵甲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皆说焉。作州兵【二千五百家为州,使州长各帅其属缮甲兵也】吕甥逆君于秦穆公,讯之【讯,问也】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公曰:“何故?”对曰:“其小人不念其君之罪,而悼其父兄子弟之死丧者【谓韩之战败也】不惮征缮以立孺子,曰:‘必报吾雠,宁事齐楚。’齐楚又交辅之【交,夹也】其君子思其君,且知其罪,曰:‘必事秦,有死无它。’故不和。比其和之而来故久。”公曰:“而无来,吾固将归君,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曰:‘不免。’君子则不。”公曰:“何故?”对曰:“小人忌而不思【忌,怨也;不思,不思大义】愿从其君而与报秦【君,谓子圉也】是故云【故言不免】其君子则不曰:“吾君之入也,君之惠也,能纳之,能执之,则能释之。德莫厚焉,惠莫大焉。纳而不遂,废而不起,以德为怨,君其不然。”秦君曰:“然。”乃改馆。晋君【改更也,初,秦伯拘晋侯于灵台,将复之,故更舍之于客馆】馈七牢焉【牛羊豕为一牢,▯饩七牢,侯伯之礼也】

译您为什么不等待他呢【等待晋国发生混乱,使它自行败亡】?”秦穆公说:“对。从前我不接纳公子重耳,却接纳了晋君,这是不树立德行而树立服从。然而公子重耳确实不肯来,我又能说什么呢?晋君杀死了国内的主谋【指里克】,背弃了对外的赂赠【对外,是指秦国】;他堵塞了我施恩的道路,好像根本没有上天一样【这是说晋国所作所为,仿佛在说没有天道】。如果有上天,我一定能战胜他【天道帮助顺理的一方,所以一定能获胜】。”秦穆公向大夫作揖,让他们上车;秦穆公击鼓进军,晋军溃败。战马陷入泥泞而停下【泞,是深泥;战马陷在其中】。秦穆公呼喊庆郑说:“把我载上【号,是呼喊】!”庆郑说:“您忘掉善意、背弃恩德,又废弃吉利的占卜【占卜结果是庆郑担任车右为吉,您却废弃不用】,为什么要让我载您?我的车不足以辱没君主,请您避开吧【避,是躲避灾难】。”梁由靡驾驭韩简的车,迎上秦穆公,准备阻止他【辂,是迎接】。庆郑说:“放下我,来救君主【释,是舍弃】。”但也没有能够救出秦穆公,于是秦穆公被擒在晋国【止,是被俘】。秦穆公回到王城【王城,是秦国的地名】,召集大夫商议说:“杀掉晋君、把他放逐、带他回秦国,还是放他回去,哪一种更有利?”公子絷说:“杀掉他有利【这样会使晋国臣民断绝希望】;放逐他,恐怕会使诸侯互相离间秦国【构,是交相构陷】;带回秦国,则国家会有许多隐患【慝,是恶;担心诸侯知道秦国内部的嫌隙和祸患】;放他回去,则君臣重新合作,恐怕会成为秦君的忧患。” 不如杀掉他。”公孙枝说:“不可以。这样既使大国的士人在中原蒙受耻辱,又杀死他的君主来加重这种耻辱。儿子会想着替父亲报仇,臣子会想着替君主报仇,即使没有秦国,天下诸侯谁不忧患【微,是没有;即使没有秦国,天下诸侯中凡是有伤害君主和父亲之人的,谁不憎恨忧虑】?”公子絷说:“我难道只是白白杀掉他吗【徒,是空】?我将用公子重耳来取代他。晋君无道,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公子重耳仁厚,天下没有不知道的。战胜大国,是武;杀死无道之君而拥立有道之人,是仁;取胜后没有后患,是智。”公孙枝说:“使一国的士人蒙受耻辱,又说‘我接纳有道之人来统治你们’,恐怕不可以吧【即使拥立有道之人,君主和父亲所受的耻辱也没有洗刷】?如果不可以,一定会被诸侯耻笑。作战却被诸侯耻笑,不能叫作武;杀死他的弟弟而拥立他的哥哥,哥哥感激我而忘掉自己的亲人,不能叫作仁;如果哥哥不忘记亲人,这就是第二次施恩却仍未成功,不能叫作智。”秦穆公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公孙枝说:“不如把晋君送回去,以此求得晋国的和议【要,是缔结;成,是和议】,让他的君主复位,同时扣留他的嫡子,使父子轮流留在秦国【代,是更替】;这样国家可以没有祸患。” 因此,秦国送惠公回去,扣留他的儿子子圉【子圉,是惠公的嫡子,即怀公】。秦国从此开始掌握河东的政务【秦国取得河东之地并设置官吏,所以能够掌握河东政务;事在鲁僖公十五年】。晋君在秦国三个月【《左传》记载,惠公九月被俘,十一月回国】。听说秦国将要与晋国议和,于是派郤乞告诉吕甥【郤乞,晋国大夫;吕甥,即瑕吕饴甥】。吕甥教郤乞这样说,让国人在朝廷上宣布:“君主派郤乞告诉诸位:‘秦国将要送我回去,但我不足以辱没国家,诸位还是改立别人来取代子圉吧【想让晋国改立另一位公子取代子圉,说父子都退让,以感动群臣】。同时用赏赐来取悦众人。’众人都哭了。于是制定辕田制度【贾侍中说:辕,是变更;制定变更田制的办法,用田地赏赐众人,所谓变更就是变更疆界。有人说辕是车,意思是从田地征收车赋。昭说:这里是想用赏赐来取悦众人,却说从田地征收车赋,不对。唐说:是让出肥田而取用瘠田】。吕甥召集众人并告诉他们:“我们的君主感到惭愧,他不忧虑自己流亡在外,却忧虑群臣,这不是很仁惠吗【忧虑,是说他改立君主、赏赐群臣、制定辕田】?君主还在国外,怎么办呢?”众人说:“采取什么办法才可以呢【怎样做才可以让君主回来】?”吕甥说:“以韩原之战的失败来看,兵器铠甲已经用尽了【病,是失败】。如果征收赋税、修缮军备,来辅佐孺子子圉,使他成为君主的援助【征,是征赋】。” 意思是应当征收赋税来修缮铠甲兵器,辅佐子圉,使他成为君主的援军。即使四邻听说了这件事,也会知道我们失去君主却又有了君主,群臣和睦,兵器铠甲更加增多;亲近我们的人会受到鼓励,憎恶我们的人会感到恐惧,或许会有所帮助吧?”众人都很高兴。于是设置州兵【二千五百家为一州,命州长各自率领所属民众修缮铠甲兵器】。吕甥到秦穆公那里迎接晋君,并询问他【讯,是询问】:“晋国和睦吗?”回答说:“不和。”秦穆公说:“为什么?”回答说:“小人不顾念他们君主的罪过,只哀悼父兄子弟的死伤【指韩原之战失败】,不怕征收赋税、修缮军备来拥立孺子,说:‘一定要为我们报仇,宁愿侍奉齐国、楚国。’齐国、楚国又从两面援助他们【交,是夹在两边】。君子思念他们的君主,同时也知道他的罪过,说:‘一定要侍奉秦国,死也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不和。等到他们和睦起来再来,所以耽搁了很久。”秦穆公说:“如果你们不来,我本来就将送晋君回去;晋国会怎样说你们的君主呢?”回答说:“小人会说:‘不能免罪。’君子却不会这样说。”秦穆公说:“为什么?”回答说:“小人心怀怨恨而不思考大义【忌,是怨恨;不思,是不思考大义】,希望跟随他们的君主,也就是子圉,为他向秦国报仇,所以才说不能免罪。至于君子,他们不会这样说:‘我们君主入晋,是由于您的恩惠;您能接纳他,也能拘捕他,那么也能释放他。’” 没有比这更厚重的德,没有比这更大的恩惠。接纳他却没有让他最终成功,废黜他却没有使他重新兴起,这是把恩德变成怨恨,秦君不会这样做。”秦君说:“对。”于是更换了晋君所住的馆舍【改,是更换;起初秦伯把晋侯拘禁在灵台,后来准备放他回去,所以把他改置在客馆】。秦国馈赠给晋君七牢【牛、羊、猪合为一牢;馈赠七牢,是侯伯所用的礼数】。

公未至,蛾晳谓庆郑【蛾晳,晋大夫】曰:「君之止,子之罪也【止,获也】今君将来,子何俟?」庆郑曰:「郑也闻之曰:『军败死之,将止死之,二者不行,又重之以误人而丧其君【误人,误梁由靡令君见获也】有大罪三,将安适【适,之也】君若来,将待刑以快君志;君若不来,将独伐秦【独,帅其属】不得君,必死之,此所以待也【所以不去待为此也】臣得其志【志,谓出奔也】而使君瞢,是犯也【瞢,慙也;犯,犯逆也】君行犯,犹失其国,而况臣乎?」公至于綘郊,闻庆郑止,使家仆徒召之曰:「郑也有罪,犹在乎?」庆郑曰:「臣怨君,始入而报德不降【不自降下而背秦也】降而聴谏不战【庆郑谏公使与秦籴,若公降心聴之可以不战】战而用良不败【良,善也;卜右庆郑吉,不用,又乘郑小驷,不用良马故败】旣败而诛,又失有罪【若郑出亡,是失有罪】不可以封国【不可以守封国也】臣是以待,即刑以成君政。」君曰:「刑之。」庆郑曰:「下有直言,臣之行也【行,道也】上有直刑,君之明也【言刑杀得正,此人君之明也】臣行君明,国之利也。君虽弗刑,必自杀也。」蛾晳諌曰:「臣闻之,奔刑之臣【奔,趋也】不若赦之以报雠【雠,秦也】君盍赦之以报于秦?」梁由靡曰:「不可,我能行之,秦岂不能【能行之,谓能赦罪以报雠也;秦岂独不能乎】且战不胜而报之以贼,不武;出战不克,入处不安,不知【出战不克,谓韩时也;入处不安,谓今也;欲复伐秦,故不得安也】成而反之,不信【成,平也;与秦始平而又反之,不信】失刑乱政,不威【有罪不杀,为失刑;失刑则政乱;政乱则威不行也】出不能用,入不能治,败国且杀孺子【孺子,子圉也;秦复惠公而质子圉,君伐秦,秦必杀之】不若刑之。」君曰:「斩郑,无使自杀。」家仆徒曰:「有君不忌,有臣死刑【忌怨也】其闻贤于刑之梁由靡曰:夫君政刑,是以治民,不闻命而擅进退,犯政也【言庆郑擅进退】快意丧君,犯刑也。郑也贼而乱国,不可失也。且战而自退,退而自杀,臣得其志,君失其刑,后不可用也【不可复用战也】君命司马说刑之【司马军司马说其名也】司马说进三军之士而数庆郑曰:夫韩之誓曰:失次犯令死【次行列也,令军令也】将止不面夷死【将帅也,止获也,夷伤也】伪言误众死。今郑失次犯令而罪一也,郑擅进退而罪二也,女误梁由靡使失秦公而罪三也,君亲止女不面夷而罪四也。郑也就刑。庆郑曰:说三军之士皆在【皆在此也】有人能坐待刑而不能面夷【言我能坐待死而不能面夷乎?怨君不用忠言,忘善背德也】趣行事乎【趣司马行其刑也】丁丑斩庆郑。乃入绛。十五年,惠公卒,懐公立【懐公子圉也,鲁僖二十二年自秦逃归】秦乃召重耳于楚而纳之。晋人杀懐公于髙梁【髙梁晋地】而授重耳,实为文公。

国语卷九<史部,杂史类,国语>

译晋君还没有到达,蛾晳对庆郑说【蛾晳,晋国大夫】:“君主被扣留,是你的罪过【止,是被俘】。如今君主将要回来,你还等待什么?”庆郑说:“我听说:‘军队战败,就为之而死;将帅被俘,就为之而死。’这两件事都没有做到,又加上因误导别人而使君主被俘【误人,是误导梁由靡,使君主被秦国擒获】,有三项大罪,我将到哪里去呢【适,是到】?君主如果回来,我将等待刑罚,以使君主的心愿得到满足;君主如果不回来,我将独自攻打秦国【独,是率领自己的部属】,不能得到君主,就一定为此而死;这就是我等待的原因【所以不离去而等待,正是为了这个】。臣下实现了自己的意愿【志,是出奔】,却使君主感到惭愧,这是犯上【瞢,是惭愧;犯,是犯上】。君主出奔尚且失去了国家,何况臣下呢?”晋君到达绛的郊外,听说庆郑被扣留,便派家仆徒召唤他说:“庆郑有罪,还在这里吗?”庆郑说:“我怨恨君主:当初入晋时,如果报答秦国的恩德而不投降【不降,是不自我屈服而背弃秦国】,投降后如果听从劝谏而不交战【庆郑曾劝晋君接受秦国粮食;如果晋君能降心听从,就可以不战】,交战时如果任用贤能而不失败【良,是善;占卜庆郑为车右既然吉利却不用,又乘坐郑的小车,不用良马,所以失败】,失败后如果诛杀罪人,又没有放走有罪之人【如果庆郑逃亡,就是放走罪人】,便可以守住封国【不可以守住封国】。我因此留下来,接受刑罚,以成全君主的政令。” 晋君说:“处刑。”庆郑说:“臣下能够接受正直的言论,是臣下的行为【行,是道义】;君上能够施行正当的刑罚,是君上的明智【说刑杀得当,是人君的明智】。臣下奉行道义,君上保持明智,是国家的利益。君上即使不处刑,我也一定会自杀。”蛾晳进谏说:“我听说,趋向刑罚的臣子【奔,是趋向】,不如赦免他来报复秦国【雠,是秦国】。君主为什么不赦免他,用来报复秦国呢?”梁由靡说:“不可以。我能够这样做,秦国难道不能吗【能行之,是说赦免罪人来报仇;秦国难道偏偏不能吗】?况且战败了,却用盗贼般的行为来报复,不是武;出战不能取胜,回国也不能安居,不是智【出战不能取胜,指韩原之战;回国不能安居,指现在;既然想再次攻打秦国,就不能安定】;刚刚和秦国讲和又反悔,不是信【成,是和议;与秦国刚讲和又反悔,就是不守信】;有罪不杀而失去刑罚,导致政令混乱,就没有威严【有罪不杀,是失刑;失刑则政乱;政乱则威信不能施行】;出战不能用兵,入国内又不能治理,既败坏国家,还会害死孺子【孺子,是子圉;秦国放惠公回去而扣留子圉,晋君若攻打秦国,秦国一定杀死子圉】,不如处刑。”晋君说:“斩杀庆郑,不要让他自行自杀。” 家仆徒说:“君主有罪而不怨恨,臣下却接受死刑【忌,是怨恨】。”梁由靡说:“听取他的意见,比处死他更贤明。”家仆徒说:“君主施行政令、执行刑罚,是用来治理百姓的;没有听到命令就擅自进退,是违犯政令【说庆郑擅自进退】;为了快意而使君主丧失,是违犯刑法。庆郑是贼害国家、扰乱国家的人,不能放过。况且交战时自行退却,退却后又自杀,臣下实现了自己的意愿,君主却失去了刑罚的威严,以后就不能再任用军队了【以后不能再出兵作战】。君主命令司马说处刑【司马说,是军司马,名叫说】。”司马说召集三军士卒,当众列举庆郑的罪状说:“韩原誓约说:‘失去行列、违犯命令,处死【次,是行列;令,是军令】;将帅被俘而不当面受伤战死,处死【将,是将帅;止,是被俘;夷,是受伤】;说假话误导众人,处死。’如今庆郑失去行列、违犯军令,这是第一项罪;庆郑擅自进退,这是第二项罪;你误导梁由靡,使他失去秦公,这是第三项罪;君主亲自被你扣留,而你没有当面受伤战死,这是第四项罪。”庆郑走近刑场。庆郑说:“司马说,三军士卒都在这里【都在此处】,难道有人能够坐着等待刑罚,却不能当面受伤而死吗【意思是,我能坐着等待死亡,却不能当面受伤而死吗?这是怨恨君主不听忠言、忘恩背德】?赶快执行刑罚吧【催促司马说执行刑罚】。”丁丑日,斩杀庆郑。于是晋君进入绛城。鲁僖公十五年,惠公去世,怀公即位【怀公就是子圉;鲁僖公二十二年从秦国逃回】。秦国于是从楚国召回重耳,接纳他为晋君。晋人把怀公杀死在高梁【高梁,晋国地名】,然后把君位交给重耳,他实际上就是晋文公。《国语》卷九。【史部,杂史类,《国语》】

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十吴 韦昭 注晋语四文公在翟十二年【文公晋献公庶子重耳也避骊姬之难鲁僖五年嵗在大火自蒲奔翟至十六年嵗在夀星故在翟十二年】狐偃曰日吾来此也【狐偃文公舅子犯也日往日也】非以翟为荣可以成事也【荣乐也成事成反国之事】吾曰奔而易达【达至也】困而有资【资财也】休以择利可以戾也【休息也戾定也】今戾久矣戾久将厎【厎止也】厎箸滞淫【箸附也滞废也淫久也】谁能兴之【兴起也】盍速行乎吾不适齐楚避其逺也蓄力一纪可以逺矣【蓄养也十二年嵗星一周为一纪】齐侯长矣而欲亲晋【齐侯桓公也长老也是嵗桓公为淮之防明年而卒】管仲没矣多谗在侧【没终也谗谓易牙竖刁之属】谋而无正衷而思始【无正无正从也衷中也中道思其初时也】夫必追择前言求善以终【前言管仲忠善之言】厌迩逐逺逺人入服不为邮矣【迩近也逐求也邮过也】防其季年可也【季末也劝使文公适齐防桓公季末之年可也】兹可以亲【兹此也】皆以为然乃行过五鹿乞食于野人【五鹿卫邑不见礼故乞食】野人举块以与之【块墣也】公子怒将鞭之子犯曰天赐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言民奉土以服公子】天事必象【必先有象】十有二年必获此土【后十二年必得五鹿】二三子志之【志识也】嵗在夀星及鹑尾其有此土乎【嵗嵗星也自轸十二度至氐四度为夀星之次自张十七度至轸十一度为鹑尾之次嵗在夀星谓得块之嵗鲁僖十六年也后十一年嵗在鹑尾必有此五鹿地也鲁僖二十七年嵗在鹑尾二十八年嵗复在夀星晋文公伐卫正月六日戊申取五鹿周正月夏十一月也正天时以夏时故嵗在鹑尾】天以命矣【命告也,谓野人奉块】复于夀星,必获诸侯【嵗复在夀星,谓鲁僖二十八年也。是嵗四月,文公败楚师于城濮,合诸侯于践土。五月,献俘于王,王防命之以为侯伯,故得诸侯】天之道也【天之大数不过十二】由是始之【由从也,从得块始】有此其以戊申乎【有此五鹿,当以戊申日也】所以申土也【日以戊申,戊土也,申申广土地也】再拜稽首,受而载之【拜天赐,受块而载之】遂适齐,齐侯妻之,甚善焉【桓公以女妻之,遇之甚善】有马二十乘【四马为乘,八十匹也】将死于齐而已矣。曰:民生安乐,谁知其它?桓公卒【在齐一年而桓公卒】孝公即位【孝公,桓公子昭也,即位在鲁僖十八年】诸侯畔齐,子犯知齐之不可以动【动谓求反国也】而知文公之安齐而有终焉之志也,欲行而患之【患文公不肯去也】与从者谋于桑下【从者赵衰之属】蚕妾在焉【在桑上也】莫知其在也,妾告姜氏。姜氏杀之【杀之以灭口也,时诸侯畔齐,壻又欲去,恐孝公怒】而言于公子曰:从者将以子行,其闻之者,吾已除之矣。子必从之,不可以贰【贰疑也】贰无成命【疑则不成天命】诗云:上帝临女,无贰尔心【诗大雅大明之七章也。上帝,天也。女谓武王也。言天临防女伐纣必克,无有疑心】先王其知之矣,贰将可乎【言武王知天命不可以疑,故卒有天下】子去晋难而极于此【极至也】自子之行,晋无宁嵗,民无成君【成定也,谓奚齐卓子杀死惠公,无亲内外恶之】天未丧晋,无异公子【同生九人,惟重耳在】有晋国者,非子而谁?子其勉之上帝临子矣,贰必有咎【天予不取,故必有咎】公子曰:吾不动矣,必死于此。姜曰:不然,周诗曰:莘莘征夫,每懐靡及【诗小雅皇皇者华之首章也。莘莘,众多也。征行也,懐私为每懐言,臣奉命当念在公,每辄懐私,将无所及】夙夜征行,不遑啓处,犹惧无及【夙蚤也,行道也,遑暇也,啓跪也,处居也】况其顺身纵欲,懐安,将何及矣?人不求及其能及乎【求及,求及时也】日月不处,人谁获安?西方之书有之曰:「懐与安,实疚大事【西方谓周也,诗云「谁将西归」,又曰「西方之人皆谓周也」,安自安也,疚病也】郑诗云:「仲可懐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诗》郑风《将仲子》之卒章也,仲祭仲也,懐思也,言虽欲从心思仲,犹能畏人自止,见可懐思,可畏也】昔管敬仲有言,小妾闻之【敬仲,夷吾字也】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畏威如畏疾病,此民之上行】从懐如流,民之下也【从心所思如水流行,此民之下行】见懐思威,民之中也【威畏也,见可懐则思可畏,此民之中行】畏威如疾,乃能威民【言能畏上乃能威下】威在民上,弗畏有刑【能威民故在人上,不畏威则有刑罪】从懐如流,去威逺矣,故谓之下【去威逺,言不能威民也】其在辟也,吾从中也【辟罪也,弗畏有刑,故云罪髙,不在上下,欲避罪故从中也】郑诗之言,吾其从之【从其畏人之多言也】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纪纲齐国,裨辅先君而成霸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十。吴地韦昭注。《晋语四》。文公在翟国居住了十二年【文公是晋献公的庶子重耳,为躲避骊姬之乱,鲁僖公五年岁星在大火之次时从蒲地逃往翟国,到鲁僖公十六年岁星在寿星之次,所以在翟国住了十二年】。狐偃说:“往日我来到这里【狐偃,文公的舅父子犯;日,是往日】,并不是把翟国当作可以安逸享乐的地方,而是把它当作能够成就复国之事的地方【荣,是安乐;成事,是成就复国之事】。我曾说,出奔而容易到达,困顿而有资财,暂且休息以选择有利时机,就可以安定下来【达,是到达;资,是财物;休,是休息;戾,是安定】。如今已经安定太久了,安定太久就会停滞【厎,是停止】;停止就会附着不前,困顿废弃,长期滞留【箸,是附着;滞,是废弃;淫,是长久】,谁还能使我们重新振作呢【兴,是振起】?为什么不赶快出发呢?我们不去齐国、楚国,是因为它们太远;如今积蓄力量已经十二年,也可以去远方了【蓄,是积养;岁星运行一周为一纪,即十二年】。齐侯已经年老,又想亲近晋国【齐侯,是齐桓公;长,是年老;这一年齐桓公主持淮之会,第二年去世】;管仲已经去世,身边有许多进谗言的人【没,是终;谗,是易牙、竖刁一类的人】;谋划时没有人主持正道,内心应当思考当初【无正,是没有正直的辅佐;衷,是内心;要从中道回想当初】。一定会追念并选择管仲以前的言论,寻求善政来获得善终【前言,是管仲忠诚善良的言论】;厌弃近处而追求远方,远方之人来归服,就不算过错了【迩,是近;逐,是追求;邮,是过错】。趁着齐桓公晚年去那里,可以成功【季,是末年;劝文公趁齐桓公晚年到齐国】。这样就可以亲近齐国了【兹,是此】。”大家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出发。经过五鹿时,向田野中的人乞求食物【五鹿,是卫国城邑;因为没有受到礼遇,所以乞食】。田野中的人举起一块土给他【块,是土块】。公子发怒,准备鞭打他。子犯说:“这是上天赐予的。百姓用土地来服从您,您还要求什么呢【意思是百姓以土献给公子,表示奉承】?上天的安排必然先有征兆【必然先出现象征】。十二年之后,您一定会得到这块土地。诸位记住这件事【志,是记住】。岁星在寿星之次和鹑尾之次时,或许就会得到这块土地吧【岁,是岁星;从轸宿十二度到氐宿四度,是寿星之次;从张宿十七度到轸宿十一度,是鹑尾之次。岁星在寿星之次,是得到土块的那一年,即鲁僖公十六年;再过十一年,岁星在鹑尾之次,必定会得到五鹿之地,即鲁僖公二十七年。鲁僖公二十八年岁星又在寿星之次;晋文公攻打卫国,正月六日戊申取得五鹿。周历正月即夏历十一月,正合天时;因为采用夏历,所以说岁星在鹑尾】。上天已经用此事作了告示【原文注文“命告”未完】。” 这也是说,野人把土块献给寿星,一定能得到诸侯。岁星再次运行到寿星,指的是鲁僖公二十八年。这一年四月,鲁文公在城濮击败楚军,在践土会合诸侯;五月,把俘虏献给周王,周王派使者命令他做侯伯,所以能够得到诸侯,这是上天的规律。上天的规律大数不过十二。从这件事开始,‘从’就是得到土块的意思。为什么是戊申日呢?因为这块土是五鹿之土,应当在戊申日得到。这样做是为了申明土地:日子用戊申,戊属土;申有扩展土地的意思。他拜了两拜,叩头至地,接受土块并把它装载起来。于是前往齐国,齐侯把女儿嫁给他,对他非常友善,还给他马二十乘,也就是八十匹马。他想就这样死在齐国算了,说:‘百姓生活安定快乐,谁还知道其他事情呢?’齐桓公去世了。当时他在齐国住了一年,桓公便去世了。孝公即位,孝公就是桓公的儿子昭,即位于鲁僖公十八年。诸侯背叛齐国,子犯知道齐国已经不能促成公子返国,也知道文公安于齐国、打算在那里终老,想要离开却担心公子不肯走,便和随从在桑树下谋划。养蚕的女子正在那里,在桑树上;他们不知道她在那里,女子把这件事告诉了姜氏。姜氏把她杀掉,以便灭口。当时诸侯背叛齐国,女婿又想离开,她担心孝公发怒。姜氏对公子说:‘您的随从将要带您离开,那些听到这件事的人,我已经除掉了。您一定要跟随他们,不能三心二意。三心二意就不能成就天命。《诗经》说:“上帝临视着你,不要有二心。”这是《诗经·大雅·大明》第七章的话。上帝就是上天,“你”指周武王。意思是上天临视着武王,帮助他讨伐纣王,一定能够取胜,不要有疑心。先王已经知道这一点,怎么可以三心二意呢?武王知道天命不可以怀疑,所以最终取得了天下。您离开晋国的灾难,到了现在这种境地。自从您离开以后,晋国没有一年安宁,百姓也没有确定的君主;奚齐、卓子被杀,惠公死去,国内外的人都厌恶他们。上天还没有使晋国灭亡,除了公子您之外没有别人了;你们兄弟九人,只有重耳还在。将来拥有晋国的,不是您又是谁?您应当努力。上天已经在帮助您了,若有二心,一定会有灾祸。’公子说:‘我不会离开了,一定要死在这里。’姜氏说:‘不是这样。《周诗》说:“众多的出征士卒,每每担心来不及。”又说:“早晚不停地行军,没有空闲跪坐或安居,仍然担心赶不上。”这里“莘莘”是众多的意思;“征”是出行;“懐”是心中怀有私念,意思是臣子奉命出行,本应每每想着君主,却总是怀有私心,那就什么也赶不上。“夙”是早;“行”是行路;“遑”是空闲;“启”是跪坐;“处”是居处。何况顺从自身、放纵欲望、贪恋安逸,又怎么能赶得上呢?’ 人如果不努力争取,难道还能等到事情自然赶上自己吗?日月不会停留,谁能获得长久安逸?西方周地的书中说:‘贪恋安逸,实际上会妨害大事。’“西方”指周地;《诗经》说“谁将向西归去”,又说“西方的人”,都是指周人;“安”是安逸,“疚”是忧病、妨害。《郑诗》说:‘仲子实在令人思念,但众人的议论也很可怕。’这是《诗经·郑风·将仲子》的末章。“仲”指祭仲,“懐”是思念。意思是,虽然想顺从内心去思念仲子,却仍能畏惧众人的议论而自行停止,说明既有可思念的,也有可畏惧的。从前管敬仲说过的话,小妾听到过。他说:‘像害怕疾病一样畏惧威严,是百姓最高的行为;像水流一样顺从内心欲望,是百姓最低的行为;既看到可思念的事,又想到可畏惧的威严,是百姓中等的行为。“畏威如疾”,这样才能威服百姓;能威服百姓,就处在百姓之上,不畏惧威严就会受到刑罚。“从懐如流”,离威严就远了,所以说是下等。若论到刑罚,我属于中等;“辟”是罪,因为不畏威严便会受到刑罚,所以说罪在高处,不属于上、下两等;为了避免犯罪,所以选择中等。’《郑诗》所说的道理,我还是应当遵从,也就是遵从它所说的畏惧众人的议论。这正是大夫管仲用来治理齐国、辅佐先君并成就霸业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