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国语八

国语卷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1–56 段

郑语曰:石甫,谗谄巧佞之人也,而立以为卿士】逐太子宜咎【宜咎,申后之子,平王名也】而立伯服,太子出奔申【申,姜姓之国,平王母家】申人、缯人、召西戎以伐周,周于是乎亡【缯,姒姓,禹后也。缯及西戎素与申国婚姻同好。幽王欲杀宜咎以成伯服,求之于申,申人弗与,遂伐之,故申、缯、召、西戎以伐周,杀幽王于戏】今晋寡徳而安俘女【军获曰俘】又增其宠【立以为夫人也】虽当三季之王,不亦可乎【季,末也。三季王,桀、纣、幽王也】且其兆云:“挟以衔骨,齿牙为猾,我卜伐骊▯,徃离散以应我【应答也。徃令告▯辞,徃伐骊也。其兆离散不吉】夫若是,贼之兆也,非吾宅也【贼,贼败国家之兆也。宅,居也。非吾所安居也】离则有之【国分离也】不跨其国,可谓挟乎【跨,犹据也。言骊姬不据有晋国,可谓内外挟乎】不得其君,能衔骨乎【言骊姬不得志于其君,不能衔骨以害人也】若跨其国而得其君,虽逢齿牙以猾其中。其谁云弗从【言骊姬若能跨据晋国而得志于君齿牙之猾虽为中害国人逢之谁有不从言必从也】诸夏从戎,非败而何?从政者不可以不戒,亡无日矣。郭偃曰:夫三季王之亡也宜【郭偃,晋大夫卜偃也。宜,言其惑乱取亡皆其宜也】民之主也,纵惑不疚【疚,病也。纵其淫惑,不以为病也】肆侈不违【肆,极也。极其汰侈,无所违避也】流志而行【流,放也】无所不疚【无一处不以为病也】是以及亡而不获追鉴【鉴,镜也。言不得复追镜前世善败以为戒也】今晋国之方偏侯也【方,大也。偏偏方也,乃甸内偏方小侯也。传曰:今晋甸侯是也】其土又小【小,小于三季王】大国在侧【大国,谓秦、齐也】虽欲纵惑,未获専也【専,擅也】大家邻国将师保之【大家,上卿也。师保之为作师保也】多而骤立,不其集亡【骤,数也。集,至也】虽骤立不过五矣。且夫口,三五之门也【口,所以纪三辰,宣五行也,故谓之门】是以谗口之乱不过三五【少则三君,多则五君】且夫挟小鲠也可以小戕而不能丧国【害在内为戕,戕犹伤也。丧,亡也。言可以小戕害人,不足以亡国也】当之者戕焉【当,值也。值骨鲠者伤也】于晋何害【无大害也】虽谓之挟而猾以齿牙,口弗堪也【堪,犹胜也。言骨在口而猾以齿牙,口不能胜也。谕不能终害】其与防何【言不久也】晋国惧则甚矣,亡犹未也。商之衰也【衰,谓帝甲之世】其铭有之【刻器曰铭,谓钟鼎之戒也】曰:嗛嗛之德不足就也【嗛嗛,犹小小也。不足就,不足归就也】不可以矜而祗取忧也【矜,大也。祗,适也】嗛嗛之食不足狃也【食,禄也。狃,贪也】不能为膏而祗离咎也【膏,肥也】虽骊之乱,其离咎而已,其何能服【骊,骊姬也。离咎而已,其后二子杀死,身为里克所杀是也,何能服?何能服人也】吾闻以乱得聚者【聚,财众也】非谋不卒时【卒,尽也。三月一时,非有善谋不能尽一时。齐无知是也】非人不免难【非得人众不能自免于难。卫州吁是也】非礼不终年【非有礼法不能终十年。齐懿公商人是也。贾虞云十年而数终,唐云不终其年与下不尽齿同,非也】非义不尽齿【齿,年夀也。非有义刑不能尽其年寿。楚灵王灭陈蔡,用隠太子于冈山是也】非德不及世【世,嗣也。非有德惠不能及世嗣。晋惠公夷吾是也】非天不离数【离,歴也。非有天命佑助不能歴数长久。若齐桓、晋文,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子孙继业,神所命也】今不据其安,不可谓能谋【据,居也。言骊姬之谋不居安存而处危亡,不可谓能谋也】行之以齿牙,不可谓得人【行齿牙之猾以害人,不可谓得人心也】废国而向已,不可谓礼【废国,谓尽害羣公子也。以国向已,不可谓知礼也】不度而迂求,不可谓义【迂,邪也。不度利害之本而以邪夺正,不可谓得其义。义,宜也】以宠贾怨,不可谓德【贾,市也。言恃宠爱以市怨于国,不可谓有徳也】少族而多敌,不可谓天【少族,族▯少也。多敌,多怨也。不可谓有天助也】德义不行,礼义不则【贾怨无德,迂求非义,故德义不行则法也】弃人失谋,天亦不赞【行之以齿牙为弃人,不据其安为失谋,少族多敌,故天不赞,赞助也】吾观君夫人也,若为乱,其犹▯农也【▯,今之徒也】虽获沃田而勤易之【沃,美也。易,治也】将弗克飨,为人而已【飨,食也。为人,为它人取也】士蒍曰:戒莫如豫,豫而后给【士蒍,晋大夫,刘累之后,隰叔之子,子舆也。豫,备也。给,及也。言先有备而后及事】夫子戒之【夫子,郭偃,其言戒也】抑二大夫之言,其皆有焉【二大夫史苏、郭偃也】旣骊姬不克【不能服晋】晋正于秦,五立而后平【正者,谓秦所辅正大家邻国将师保之是也。

译《郑语》说:石甫是一个进谗言、阿谀奉承、巧言谄媚的人,幽王却任用他为卿士。幽王驱逐太子宜咎(宜咎是申后的儿子,后来即周平王,名宜臼),改立伯服,太子逃奔申国(申是姜姓国家,是平王母亲的娘家)。申人、缯人召集西戎进攻周朝,周朝于是灭亡(缯是姒姓,是禹的后代;缯国与西戎一向同申国通婚交好。幽王想杀宜咎以成就伯服,便到申国索取宜咎;申人不交出他,于是申、缯召集西戎进攻周朝,在戏地杀死幽王)。如今晋国德行浅薄,却安然接受这个俘获来的女子(军队所获叫俘),又增加对她的宠爱(立她为夫人)。即使与夏桀、殷纣、周幽王这三个末世君王相比,不也一样吗(季,是末;三季王,就是桀、纣、幽王)?况且卦兆说:‘夹着骨头来咬,牙齿把骨头戏弄。’我占卜进攻骊戎,龟兆却出现离散的形状来回应我(应,是回应;往,是把占卜辞告诉龟,往伐骊,是前去攻伐骊戎;卦兆离散,是不吉)。这种卦兆是贼害国家的征象,不是我们可以安居的地方(贼,是贼害、败亡国家的征兆;宅,是居处)。国家离散,确实会发生。骊姬如果不能占据晋国,怎能说是‘夹’呢(跨,犹如据有;意思是骊姬如果不能占据晋国,就不能说她内外夹持)?她如果不能得到晋君的宠信,怎能衔住骨头呢(意思是骊姬如果不能在晋君面前得志,就不能衔骨害人)?如果她占据晋国并得到晋君宠信,即使遭遇牙齿,也会在牙齿之间施展奸猾。那么谁能说不会顺从她呢(意思是骊姬如果占据晋国并得到晋君宠信,凭借牙齿般的奸猾,即使会在内部造成祸害,晋国人遇到她,又有谁不会顺从她呢?就是说一定会顺从)。诸夏都顺从戎人,那不是失败又是什么?主持政事的人不可以不警戒,国家灭亡已经没有几天了。”郭偃说:“夏桀、殷纣、周幽王这三个末代君王的灭亡是理所当然的(郭偃是晋国大夫卜偃;宜,是说他们惑乱而导致灭亡,正是他们应得的结果)。他们本是百姓的君主,却放纵迷惑而不以此为忧患(疚,是忧病;放纵自己的淫乱迷惑,不把它当作祸患),极度奢侈而不加收敛(肆,是极度;极端奢侈,没有什么可以使他们违避),放任自己的意志而行事,几乎没有一处不成为祸患。因此到了灭亡时,也不能回头借鉴前代的成败(鉴,是镜子;意思是不能再回顾前代,以善败作为警戒)。如今晋国只是一个偏小的侯国(方,是大;偏,是偏僻之地,仅是王畿甸服以内的偏小诸侯;《左传》说‘如今晋国只是甸服内的侯国’)。它的土地又小(比三代末王的国家还小),旁边还有大国(大国,是指秦、齐)。即使想放纵迷乱,也还不能专擅(专,是擅自专断)。卿大夫之家又与邻国相接,将会像师保一样监督、辅佐它(大家,是上卿之家;师保之,是为它设置师保)。如果这样的事情多次、迅速发生,难道不会很快灭亡吗(骤,是多次、频繁)。“集”就是到达的意思。即使突然拥立,也不过五个人罢了。况且“口”是三辰、五行的门户【口用来统摄三辰、宣达五行,所以称为门户】;因此,谗言造成的祸乱不会超过三、五人【少则三个君主,多则五个君主】。况且,挟持小小的骨鲠,只能造成小的伤害,却不能使国家灭亡【祸害发生在内部叫作“戕”,“戕”就是伤害;“丧”就是灭亡。意思是可以造成小的伤害,却不足以亡国】。遭遇这种情况的人会受到伤害【“当”就是遭遇;遭遇骨鲠的人会受伤】;这对晋国有什么大害呢【没有大的害处】?即使说它是挟持骨鲠而用牙齿拨弄,口腔也承受不了【“堪”就是胜任。意思是骨头在口中而用牙齿拨弄,口腔不能承受;比喻不能一直造成祸害】。这种情况同防御又有什么关系呢【意思是不会长久】?晋国虽然已经非常恐惧,但还不至于灭亡。商朝衰微的时候【衰微,指帝甲在位的时候】,它的铭文中有这样的话【把戒诫刻在器物上叫作铭,指刻在钟鼎上的警戒之辞】:“小小的德行不足以成就事情【‘嗛嗛’就是小小;‘不足就’就是不足以归附成就】;不能因为自负而只招来忧患【‘矜’就是自大;‘祗’就是只是、反而】。小小的俸禄不足以使人贪恋【‘食’就是俸禄;‘狃’就是贪恋】;不能成为肥厚的利益,反而只会招来祸患【‘膏’就是肥厚】。”即使有骊姬之乱,也不过是招来祸患罢了,她还能使谁服从呢【骊,指骊姬】?不过是招来祸患罢了。后来两个公子被杀死,骊姬本人也被里克杀死,就是这个意思;她哪里能够使人服从,哪里能够使人服从呢?我听说,凭借作乱取得财物聚集的人【“聚”就是财物众多】,如果没有谋略,连一个时季也维持不了【“卒”就是结束;三个月为一时季,没有好的谋略就不能维持满一个时季,齐国的无知就是这样】;如果没有人才,不能免除灾难【没有得到众多人才就不能自行免除灾难,卫国的州吁就是这样】;如果没有礼法,不能活过十年【没有礼法就不能活满十年,齐懿公商人就是这样。贾逵、虞翻说“十年而数终”,唐固说“不终其年”和下面的“不尽齿”相同,都不对】;如果没有义,不能终享其寿命【“齿”就是年寿;没有合乎义的刑法就不能活完自己的寿命,楚灵王灭亡陈、蔡,在冈山杀害隐太子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德,不能延及后世【“世”就是后嗣;没有德惠就不能延及后世后嗣,晋惠公夷吾就是这样】;如果没有上天,就不能长久延续命数【“离”就是经历;没有天命保佑帮助就不能历经岁月长久存在。像齐桓公、晋文公,都是上天借给他们年寿并为他们除去祸害,使子孙能够继承事业,这是神明所授予的】。如今骊姬的谋划不能处在安定的境地,反而身处危亡之中,不能说是善于谋划【“据”就是处在】;施行谗害人的手段,不能说是得到了人心【用牙齿般的奸猾手段害人,不能说是得到人心】;废弃国家的正常秩序而只顾自己,不能说是懂得礼【“废国”指把群公子全部加以伤害】。把国家的利益归于自己,不能说是懂得礼【把国家据为己有,不能说是懂得礼】;不衡量利害的根本,却用邪曲的手段夺取正当之位,不能说是合乎义【“迂”就是邪曲;不衡量利害的根本而用邪曲来夺取正当之物,不能说是得到义;“义”就是适宜】;依仗宠爱来招致怨恨,不能说是有德【“贾”就是买卖;意思是依仗宠爱在国内招致怨恨,不能说是有德】;同族少而敌人多,不能说是得到上天帮助【“少族”是说同族少;“多敌”是说怨恨多,不能说有上天的帮助】。德和义不能施行,礼和义也就不能成为法则【依靠宠爱招致怨恨,是没有德;用邪曲手段求取,是不合义;因此德义不能施行,也就不能成为法则】;抛弃人心,失去谋略,上天也不会帮助【用牙齿般的奸猾手段害人,就是抛弃人心;不能处在安定之中,就是失去谋略;同族少而敌人多,所以天不帮助;“赞”就是帮助】。我看君夫人骊姬,如果要制造祸乱,大概就像农夫徒劳耕作一样【“隶”就是如今所说的徒众】。即使获得肥沃的田地而辛勤耕治【“沃”就是肥美;“易”就是治理】,也将不能享用它,只是替别人取得罢了【“飨”就是食用;“为人”就是替别人取得】。士蒍说:“防备没有比预先准备更好的;先有准备,然后才能应付事情【士蒍是晋国大夫,刘累的后代、隰叔的儿子,字子舆;“豫”就是准备;“给”就是赶得上。意思是先有准备,然后才能及时应付事情】。”这是在告诫郭偃【“夫子”指郭偃,他的话是在告诫】。不过两位大夫的话,大概都已经应验了【两位大夫指史苏和郭偃】。骊姬既然不能使晋国服从自己【不能使晋国服从】,晋国由秦国扶正,经过五次立君之后才得以平定【“正”指秦国扶助、扶正晋国大族,由邻国、将帅、卿士保全它;这里说秦国出兵送惠公回国,文公杀死吕甥、郤芮等人;“五立”指奚齐、卓子、惠公、怀公,直到文公才平定】。

谓以兵纳惠公,文公杀吕郤之属也。五立谓奚齐、卓子、惠公、懐公至文公乃平】献公伐骊戎,克之,灭骊子【骊子,骊戎之君,本爵男,此云子者,犹言男子也】获骊姬以归,立以为夫人,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女子同生,谓后生为娣,于男则言妹也】骊姬请使申生处曲沃以速县【申生,献公太子,恭君也。献公娶于贾,无子,烝于齐姜,生申生,曲沃,晋宗邑,今河柬闻喜是也。虞御史云:速,疾也;县,缢也】重耳处蒲,城夷吾处屈【重耳、夷吾,申生异母弟。蒲,今蒲坂;屈,北屈皆在河东】奚齐处绛【晋时都绛也】以儆无辱之故【言出此三子为镇于外,以儆备于戎翟,无耻辱于国】公许之。史苏朝告大夫曰:“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乱本生矣。日君以骊姬为夫人,民之疾心固皆至矣【曰昔日也,疾,疾其君也,至深也】昔者之伐也,起百姓以为百姓也【昔者谓古明王也,为百姓为百姓除害也】是以民能欣之【欣,欣戴也】故莫不尽忠极劳以致死。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封,厚也】民外不得其利【不得攻伐之利】而内恶其贪,则上下旣有判矣【判,离也】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天彊其毒,民疾其态,其乱生哉。吾闻君子好好而恶恶,乐乐而安安,是以能有常【好者好之,恶者恶之,乐则说之,安则居之,故能有常。以言献公好恶安乐皆非其所也】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基,始也】今君灭其父而畜其子,祸之基也。畜其子又从其欲,子思报父之耻而信其欲【信,古申字】虽好色,必恶心,不可谓好【好,美也】好其色必授之情【情,谓许立其子】彼得其情以厚其欲【厚,益也】从其恶心,必败国且深乱。乱必自女戎【深乱乱深也,女戎,女兵也】三代皆然。骊姬果作难,杀大子而逐二公子【二公子谓重耳奔翟,夷吾奔梁】君子曰:知难本矣【知难本谓史苏】骊姬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公将黜大子申生【黜,废也】而立奚齐。里克、丕郑、荀息相见。里克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其若之何?”荀息曰:“吾闻事君者,竭力以役事,不闻违命【竭,尽也;役,为也】君立,臣从,何贰之有【君立嗣臣,则从而奉之,贰,二心也】丕郑曰:“吾闻事君者,从其义,不阿其惑也【阿,随也】惑则误民,民误失德,是弃民也【言民失德,陷于刑辟,是弃之也】民之有君,以治义也【上下之义】义以生利,利以丰民【有义故生利丰厚也】若之何其民之与处而弃之也?必立大子。”里克曰:“我不佞,虽不识义,亦不阿惑,吾其静也【静,黙也】三大夫乃别。烝于武公【烝,冬祭也。武公,献公之祢庙在曲沃】公称疾不与,使奚齐涖事【涖,临也。称疾不祭,而使奚齐者,欲讽羣臣,使知己意】猛足乃言于大子曰【猛足,大子臣也】伯氏不出,奚齐在庙【贾、唐皆云伯氏申生也,一云伯氏狐突也。昭谓是时狐突未杜门,故以伯氏为申生。伯氏犹言长子也】子盇图乎【圗,所以自安固】大子曰:吾闻之羊舌大夫【羊舌大夫,羊舌职之父也】曰: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受命不迁,为敬【迁,徙也】敬顺所安,为孝【敬顺,敬顺父之所安】弃命不敬【言公命我守曲沃,我弃之为不敬】作令不孝【作令,谓擅发举以有为也】又何图焉?且夫间父之爱而嘉其况,有不忠焉【间,离也。况,赐也】废人以自成,有不贞焉。孝敬忠贞,君父之所安也【安,犹善也】弃安而图逺于孝矣,吾其止也。献公田见翟柤之氛【田,猎也。翟柤,国名。氛,祲氛,凶象也。凶曰氛,吉曰祥】归寝不寐【欲伐翟柤也。寐,▯也】郤叔虎朝公语之【语,以寝不寐也。郤叔虎,晋大夫郤芮之父郤豹也】对曰:牀□之不安邪【□,箦也】抑骊姬之不存侧邪?公辞焉。出遇士蒍曰:今夕君不寐,必为翟柤也【君意在翟柤也】夫翟柤之君好専利而不忌【忌,难也】其臣竞谄以求媚,其进者壅塞【其臣竞谄,故进者则壅塞,其上使不闻过也】其退者距违【其退去者则距违其君也】其上贪以忍【忍,忍为不义也】其下偷以幸【偷,茍且。幸,徼幸也】有纵君而无谏臣【纵,放纵也】有冒上而无忠下【冒,抵冒言贪也】君臣上下各厌其私以纵其囘【厌,足也。囘,邪也】民各有心,无所据依【据,杖也】以是处国,不亦难乎?君若伐之,可克也。吾不言,子必言之【不言,让其上也】士蒍以告公,说,乃伐翟柤。郤叔虎将乘城【乘,升也】其徒曰:“弃政而役,非其任也【政,犹职也;役,服戎役也】郤叔虎曰:“旣无老谋,而又无壮事,何以事君【壮事,力役也,言已无谋,又耻无功也】被羽先升,遂克之【羽,鸟羽,系于背,若今军将负毦矣】

译这是说秦国出兵护送惠公回国,以及晋文公杀死吕郤一党等事。所谓“五次立君”,指奚齐、卓子、惠公、怀公,直到文公即位才安定下来。晋献公讨伐骊戎,战胜了它,灭掉骊戎之君【骊子是骊戎的君主,本来爵位是男爵,这里称“子”,犹如说男子】;俘获骊姬带回晋国,立她为夫人,生下奚齐;她的妹妹生下卓子【同一父母所生的女子,后出生的称为娣;对男子则称妹】。骊姬请求让申生居住在曲沃,以便使他迅速被缢死【申生是献公的太子,谥号恭君;献公娶贾国女子,没有儿子,后来与齐姜私通,生下申生。曲沃是晋国宗邑,今河东闻喜一带。虞御史说:“速”是快,“县”是缢】;让重耳居住在蒲,让夷吾筑城居住在屈【重耳、夷吾是申生同父异母的弟弟;蒲就是今天的蒲坂,屈即北屈,都在河东】;让奚齐居住在绛【晋国当时的都城是绛】,以便在外镇守,防备戎狄,不使国家遭受羞辱【意思是把这三个公子派出去,在外面镇守,防备戎狄,使国家不受羞辱】。献公答应了她。史苏入朝后告诉大夫们说:“诸位大夫,你们大概应该警戒了吧?祸乱的根源已经产生了。如今君主把骊姬立为夫人,百姓痛恨君主的心情本来就已经十分强烈了【“曰”通“昔”,是说从前;“疾”是痛恨君主;“至”是深重】。从前讨伐的时候,古代明王发动百姓,是为了百姓本身【从前,指古代的明王;为了百姓而为百姓除害】,所以百姓能够欣然拥戴他们【“欣”就是欣然拥戴】;因此没有谁不竭尽忠诚、极力效劳,直到献出生命。” 如今君主发动百姓,却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封”就是厚待、巩固】,百姓对外得不到攻伐所带来的利益【得不到攻伐的利益】,对内又厌恶他的贪婪,这样上下之间已经离心了【“判”就是分离】。然而现在又生了一个男孩,这正是天道。上天助长了他的毒害,百姓痛恨他的作为,祸乱就要产生了。’我听说君子喜爱该喜爱的,厌恶该厌恶的,以快乐为快乐,以安定为安定,所以能够保持常道【喜爱值得喜爱的,厌恶值得厌恶的,快乐就使之快乐,安定就使之安居,因此能够保持常道;这是说献公所喜爱、所厌恶、所安乐的都不是合宜的对象】。砍伐树木如果不从根部砍,树木一定会重新生长;堵塞水流如果不从源头堵,水一定会再次流出;消除祸乱如果不从根基着手,祸乱一定会再次发生【“基”就是开始】。如今君主杀掉骊姬的父亲,却养育她的儿子,这就是祸乱的根基;养育她的儿子,又顺从她的欲望,于是这个儿子就会考虑替父亲报仇,并满足她的愿望【“信”通“申”】。即使他喜欢美色,也一定会产生厌恶之心,不能说是真正的喜爱【“好”就是美】。喜爱她的美色,就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情”指答应立她的儿子】;她得到这个承诺,就会更加满足自己的欲望【“厚”就是增加】。顺从她的恶意,必然败坏国家,而且造成深重的祸乱。深重的祸乱一定从女戎开始【“深乱”就是祸乱很深;“女戎”就是由女子造成的祸乱】,夏、商、周三代都如此。骊姬果然制造祸难,杀死太子,驱逐两个公子【两个公子指重耳逃往狄国,夷吾逃往梁国】。君子说:史苏已经知道祸难的根源了。” 骊姬生下奚齐,她的妹妹生下卓子。献公将要废掉太子申生【“黜”就是废除】,改立奚齐为太子。里克、丕郑、荀息相互会面。里克说:“史苏的话将要应验了,这件事该怎么办呢?”荀息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要竭尽力量办理事务,没有听说可以违抗君命【“竭”就是尽;“役”就是办理】。君主立谁为嗣,臣下就跟从谁,这有什么二心呢【君主立下继承人,臣下就应当跟从并奉事他;“贰”就是怀有二心】?”丕郑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应当遵从义,而不应顺从他的迷惑【“阿”就是顺从】。君主迷惑就会误导百姓,百姓被误导而失去德行,这就是抛弃百姓【意思是百姓失去德行,陷入刑罚之中,就是抛弃他们】。百姓之所以有君主,是为了治理上下之间的义;依靠义才能产生利益,依靠利益才能使百姓富足【有义,所以产生利益并使百姓富厚】。怎么能同百姓相处,却反而抛弃他们呢?一定要立太子。”里克说:“我没有才智,虽然不懂得义,却也不顺从君主的迷惑;我还是保持沉默吧【“静”就是沉默】。”三位大夫于是分别离开。晋国在武公庙举行冬祭【“烝”是冬祭;武公是献公的祖父,其神主庙在曲沃】。献公称病不参加祭祀,却让奚齐到庙中主持事务【献公称病不祭祀而派奚齐去,是想暗示群臣,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心意】。猛足于是对太子说【猛足是太子的臣子】:“长子没有出来,奚齐却在宗庙里,您难道不考虑一下吗【“图”是设法使自己安定巩固】?”太子说:“我听羊舌大夫说过【羊舌大夫是羊舌职的父亲】:用恭敬侍奉君主,用孝顺侍奉父亲;接受命令而不擅自改变,就是恭敬【“迁”就是迁移、改变】;恭敬地顺从父亲所安置的事情,就是孝顺【“敬顺”是恭敬顺从父亲所安定的安排】。放弃君命,就是不恭敬【意思是君主命我守卫曲沃,我若放弃它,就是不恭敬】;擅自发布命令,就是不孝【“作令”指擅自发号施令并采取行动】。除此之外,我还要谋划什么呢?况且离间父亲的宠爱,并以此为自己的利益,是不忠【“间”就是离间;“况”就是恩赐】;废掉别人来成就自己,是不贞。孝、敬、忠、贞,正是君主和父亲所安定、所认为善的事情【“安”就是善】。放弃安定的正道而谋求远方的利益,就是不孝。我还是停止这种打算吧。” 献公出猎时看见翟柤国上空的凶兆【“田”就是打猎;翟柤是国名;“氛”是凶恶的云气,表示凶象;凶兆称氛,吉兆称祥】,回来后躺下却睡不着【他想要讨伐翟柤;“寐”就是睡】。郤叔虎入朝,献公把睡不着的事告诉了他【“语”是说睡不着的事;郤叔虎是晋国大夫郤芮的父亲郤豹】。郤叔虎回答说:“是床席不安稳吗【“箦”就是床席】?还是骊姬不在身边而让您不安呢?”献公推辞不答。郤叔虎出来后遇到士蒍,说:“今天晚上君主睡不着,一定是因为翟柤【君主的心思在翟柤】。翟柤的君主喜欢独占利益而不知畏惧【“忌”就是畏惧、顾忌】,他的臣下争相谄媚以求宠爱,进言的人反而被阻塞【臣下争相谄媚,所以进言的人受到阻塞,使君主听不到过错】;退下的人又违抗抵拒【退下的臣子就抵拒违逆君主】。他的上级贪婪而残忍【“忍”是忍心做不义之事】,下级苟且偷安而侥幸求利【“偷”是苟且;“幸”是侥幸】;只有放纵君主的臣子,没有进谏的臣子;只有冒犯上级的人,没有忠于下级的人【“冒”是抵触、冒犯,并指责其贪婪】。君臣上下都满足于自己的私欲,放纵邪曲【“厌”就是满足;“回”就是邪曲】;百姓各怀心思,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据”就是依靠】。以这种方式治理国家,不是很困难吗?君主如果讨伐它,一定能够取胜。” “我不说的话,您一定要替我说出来【不说,是把这件事让给上级去说】。”士蒍把这些话告诉献公,献公很高兴,于是出兵讨伐翟柤。郤叔虎将要登上城墙【“乘”就是登上】,他的部下说:“放弃政务而去服兵役,这不是您的职责【“政”就是职务;“役”就是服军役】。”郤叔虎说:“既没有老成的谋略,又没有壮年人的功劳,凭什么侍奉君主【“壮事”是出力办事;意思是自己既没有谋略,又以没有功劳为耻】?”他身披鸟羽作标志,率先登城,于是攻克了翟柤【羽毛系在背上,就像今天军将背负毦饰】。

公之优曰施通于骊姬【优俳也施其名也旁淫曰通】骊姬问焉曰吾欲作大事【大事废适立庶也】而难三公子之徒如何【三公子申生重耳夷吾也】对曰蚤处之使知其极【处定也极至也当蚤定申生分之都城而位以卿使自知其位所极至也】夫人知有极鲜有慢心【鲜寡也言人自知其极则戒惧不敢违慢觊欲也】虽其慢乃易残也【言有官任而违慢易残毁也】骊姬曰吾欲为难安始而可【难谓欲杀三公子始先也】优施曰必于申生其为人也小心精洁【小心多畏忌精洁不忍辱也】而大志重【大年长也重惇重也】又不忍人【不忍施恶于人】精洁易辱重偾可疾【偾僵也惇重者守节不易其情则可疾毙僵也】不忍人必自忍也【自忍忍能自杀也】辱之近行【辱谓被以不义】骊姬曰重无乃难迁乎【迁移也】优施曰知辱可辱可辱迁重【言知辱者虽重必移】若不知辱亦必不知固秉常矣【不知无所知也秉执也固执常谋因罪以去之】今子内固而外宠【内固内得君心外宠外见宠爱也】且善不莫不信【所善恶无不见信也】若外单善而内辱之无不迁矣【单尽也外尽善意待大子而内以不义加辱之则其心无不移也】且吾闻之甚精必愚【精锐近愚】精为易辱愚不知避难虽欲无迁其得之乎是故先施谗于申生骊姬赂二五,使言于公【赂遗也,二五献公嬖大夫梁五与东闗五也】曰:“夫曲沃,君之宗也【宗本宗也,曲沃桓叔之封,先公宗庙在焉,犹西周谓之宗周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疆境也,二屈屈有南北,今河东有北屈,则是时复有南屈】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威畏也】疆埸无主,则启戎心【启开也,开戎侵盗之心,晋南有陆浑之戎,蒲接之,北有山戎,二屈接之】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大子主曲沃,而二公子主蒲与屈,乃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旌章也,伐功也】使俱曰:“翟之广莫于晋为都【使俱者,使二五同声也。广莫,北翟沙莫也。下邑曰都,使如为晋下邑也】晋之启土,不亦宜乎【启土辟竟也】公说,乃城曲沃,大子处焉。又城蒲,公子重耳处焉。又城二屈,公子夷吾处焉。骊姬旣逺,大子乃生之言【生生谗言也】大子由是得辠。十六年,公作二军【献公十六年,鲁闵公之元年,鲁庄公十六年,王命晋武公以一军为晋侯,至此初作二军,军有上下】公将上军,大子申生将下军,以伐霍【霍,周文王之子霍叔武之国也】师未出,士蒍言于诸大夫曰:「夫大子,君之贰也【贰,副也】恭以俟嗣,何官之有?今君分之土而官之【位以卿也】是佐之也【左犹外也】吾将諌以观之。」乃言于公曰:「夫大子,君之贰也,而帅下军,无乃不可乎?」公曰:「下军,上军之贰也。寡人在上,申生在下,不亦可乎?」士蒍对曰:「下不可以贰上【犹足不可以贰手也,手足左右各目为贰也】公曰:「何故?」对曰:「贰若体焉【体,四支也】上下左右以相心目【相助也】用而不倦,身之利也【倦,劳也。有贰故不劳,四体役身,故身之利也】上贰代举【上手代更也】下贰代履【下足履步也】周旋变动以役心目【役,为也】故能治亊以制百物【制裁也】若下摄上,与上摄下【摄,持也】周旋不动,以违心目,其反为物用也,何亊能治【为物用与百物器用无异】故古之为军也,军有左右,阙从补之【右,右左右部也。阙,缺也】成而不知,是以寡败【不知敌,不知有阙也】若以下贰上,阙而不变,败弗能补也【变更也】变非声章弗能移也【声,金鼔也。章,旌旗也。移动也】声章过数,则有衅,有衅则敌入【衅,隙也。军法进退旗鼓有数,过数则有隙,敌见隙而犯已也】敌入而凶,救败不暇,谁能退敌【凶,犹凶凶,恐惧也。退,却也】敌之如志,国之忧也。可以陵小,难以征大【以下军贰上可以侵陵小国,难以征大国也】君其圗之。公曰:「寡人有子而制焉,非子之忧也。」对曰:「夫大子,国之栋也。栋成乃制之,不亦危乎【栋成谓位已定而更其制使将兵,危之道也】公曰:「轻其所任,虽危何害?」【轻其所任,谓轻大子之任,不重责也,虽近危,犹无害也】士蒍出,语人曰:「大子不得立矣。改其制而不患其难,轻其任而不忧其危,君有异心,又焉得立?

译献公的优伶施能够与骊姬私通【优是俳优;施是他的名字;“通”指私通】。骊姬问他说:“我想发动大事【大事指废掉嫡子、改立庶子】,但又担心申生、重耳、夷吾这三个公子的势力,应该怎么办呢【三公子就是申生、重耳、夷吾】?”施回答说:“及早替他们安排好位置,使他们知道自己地位的极限【“处”就是安排、确定;“极”就是终点。应当及早确定申生的职分,把都城分给他,并让他处在卿位,使他自己知道地位所能达到的极限】。人一旦知道自己的极限,就很少会有傲慢之心【“鲜”就是少;意思是人知道自己的地位限度,就会戒惧,不敢违背和放纵欲望】;即使他有傲慢,也容易被毁掉【意思是有官职任用却违抗傲慢,就容易被残害】。”骊姬说:“重耳年长而持重,恐怕很难使他改变吧【“迁”就是改变】?”施说:“知道什么是羞辱,就可以用羞辱使他改变;即使持重,也能使他改变【意思是知道羞辱的人,即使持重,也一定会改变】。如果不知道什么是羞辱,也一定不知道躲避灾难,就会固执地坚持常态【不知道,就是没有所知;“秉”就是执守;固执地坚持原有谋划,以便借罪名除掉他】。如今您在内得到君主的信任,在外受到宠爱【内固是内心得到君主信任;外宠是外在受到宠爱】,而且凡是您所亲善的人,没有不相信您的【所亲善和所憎恶的人都无不相信您】。如果在外表上竭尽善意对待太子,暗中却给他加上不义和羞辱,那么没有谁不会改变【“单”就是尽;表面上尽力表示善意对待太子,暗中却以不义加以羞辱,那么他的心没有不改变的】。况且我听说,过分精锐就接近愚蠢【精锐过度就近于愚蠢】;精锐的人容易受辱,愚蠢的人不知道躲避灾难,即使想不改变,又能做得到吗?因此,先对申生施加谗言。” 骊姬贿赂二五,让他们向献公进言【“赂”就是赠送财物;二五是献公宠爱的两位大夫梁五和东关五】:“曲沃是君主的宗邑【宗是本宗;曲沃是桓叔的封地,先君的宗庙在那里,就像西周称为宗周一样】,蒲和二屈是君主的疆土【疆是边境;二屈指屈地有南、北二处,当时河东有北屈,所以那时还应有南屈】,不能没有主人。宗邑没有主人,百姓就不会畏惧;边境没有主人,就会开启戎狄侵扰盗窃的念头【“威”就是畏惧;“启”就是开启戎狄侵略盗窃之心。晋国南面有陆浑之戎,蒲与它相接;北面有山戎,二屈与它相接】。戎狄产生侵扰之心,百姓就会怠慢政令,这是国家的祸患。如果让太子主管曲沃,让两个公子主管蒲和屈,才可以使百姓畏服、使戎狄恐惧,而且彰显君主的功绩【“旌”就是彰明;“伐”就是功劳】。”他们又一起说:“翟地广大荒漠,对晋国来说正好可以作为都邑【“使俱”是让二五同声进言;“广莫”是北方翟地的沙漠;下属城邑也称都,这里是说让它成为晋国的下属城邑】;晋国开拓疆土,不也是合宜的吗【“启土”就是开辟疆界】?”献公很高兴,于是筑城于曲沃,让太子居住在那里;又筑城于蒲,让公子重耳居住在那里;又筑城于二屈,让公子夷吾居住在那里。骊姬的计划已经从远处逐步推进后,太子于是产生了谗言【“生”就是产生、制造谗言】;太子因此获罪。十六年,献公设置二军【这是献公十六年、鲁闵公元年、鲁庄公十六年;周王命晋武公以一军为晋侯,到这时才首次设置二军,每军分为上军和下军】。献公统率上军,太子申生统率下军,去讨伐霍国【霍国是周文王之子霍叔武的封国】。军队还没有出发,士蒍对各位大夫说:“太子,是君主的副手【“贰”就是副手】;恭敬地等待继承君位,哪里还需要担任其他官职呢?如今君主把土地分给他,又给他官职【让他处在卿位】,这是在辅佐他【“佐”同“左”,就是外在的辅助】。我将进谏,以观察君主的态度。”于是他对献公说:“太子是君主的副手,却统率下军,恐怕不可以吧?”献公说:“下军就是上军的副手。我在上面,申生在下面,不也可以吗?”士蒍回答说:“下不能成为上的副手【就像脚不能成为手的副手;手脚左右各自相对,都是副手】。”献公说:“为什么?”他回答说:“副手就像身体的四肢【“体”就是四肢】;上下左右相互配合,听从心和眼的指挥【“相”就是帮助】,使用它们而不疲倦,是身体的利益【“倦”就是劳累;有副手所以不劳累,四肢为身体效力,所以是身体的利益】。上面的副手代替手举取东西,下面的副手代替脚行走【上面的手代替身体举物,下面的脚代替身体行走】;四肢周旋变动,为心和眼效力【“役”就是效力】,所以能够治理事务、支配万物【“制”就是裁制】。如果下军牵制上军,或上军牵制下军【“摄”就是持握、牵制】,四肢周旋却不能行动,违背心和眼的指挥,反而会成为外物所利用,哪里还能治理事务【成为外物所利用,就和万物的器具没有区别】?所以古代设置军队,军中有左、右两部,缺少哪一部就由另一部补上【“右”是左右两部中的右部】。“阙”就是缺少。军队已经形成却不知道有缺失,因此常常失败【不知道敌情,也不知道自己有所缺失】。如果让下军成为上军的副手,出现缺失却不能改变,失败时就无法补救【“变”就是改变】。要改变部署,没有金鼓声和旌旗标志就不能移动【“声”是金鼓声;“章”是旌旗;“移”就是移动】。金鼓和旌旗发出的信号超过规定次数,就会出现空隙;有了空隙,敌人就会攻入【“衅”就是空隙;军法规定进退由旗鼓指挥,并有一定次数;超过规定就会出现空隙,敌人看见空隙便会进犯】。敌人攻入而造成恐慌,连救援败局都来不及,谁还能击退敌人【“凶”就是恐惧;“退”就是击退】?让敌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图行动,就是国家的忧患。这样的下军可以欺凌小国,却难以征伐大国【下军作为上军的副手,可以侵陵小国,却难以征伐大国】。君主还是考虑一下吧。”献公说:“我有自己的儿子,并且会加以控制,这不是你需要忧虑的事。”士蒍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栋梁。等栋梁已经形成之后才加以控制,不也很危险吗【“栋成”是说太子的地位已经确定,此时再改变他的职分、让他统率军队,是危险的做法】?”献公说:“减轻他所担负的职任,即使有危险又有什么害处【减轻太子的责任,不严加要求;虽然接近危险,仍然没有害处】?”士蒍出来后,对人说:“太子不能继承君位了。君主改变他的职分,却不担心这样做的困难;减轻他的责任,却不忧虑这样做的危险。君主已经有了异心,他又怎么能够继承君位呢?”

行之克也,将以害之【以得众害之】若其不克,其因以辠之。虽克与不,无所避辠。与其勤而不入,不如逃之【不入,不入君意也;逃,去也】君得其欲,大子逺死,且有令名,为吴太伯,不亦可乎【得其欲,得立奚齐也;泰伯让季歴,逺适吴越,后武王追封曰吴伯,故曰吴泰伯】大子闻之曰:「子舆之为我谋,忠矣【子舆,士蒍字也】然吾闻之,为人子者,患不从,不患无名【不从,不从父命也】为人臣者,患不勤,不患无禄。今我不才而得勤与从【以战伐为勤从】又何求焉?焉能及吴泰伯乎?」大子遂行,克霍而反,谗言弥兴【弥,益也】优施教骊姬夜半而泣,谓公曰:「吾闻申生甚好仁而彊【彊,彊御也】甚寛惠而慈于民【慈,爱也】皆有所行之【行之皆有法术也】今谓君惑于我,必乱国。夫无乃以国故而行彊于君【以国故恐败国之故而以彊刼君也】君未终命而不没【没,终也】君其若之何?盍杀我,无以一妾乱百姓【盍,何不也】公曰:「夫岂惠其民而不惠于其父乎【惠,爱也】骊姬曰:「妾亦惧矣。吾闻之外人之言曰:『为仁与为国不同,为仁者爱亲之谓仁,为国者利国之谓仁【利国谓安社稷安百姓也】故长民者无亲【无亲,无私亲也】众以为亲。茍众利而百姓和,岂能惮君【岂惮杀君也】以众故不敢爱亲,众况厚之【况,益也。言以众故杀君除民害,众益为厚也】彼将恶始而美终以晩盖者也【美,善也。晩,后也。盖,掩也。言以后善掩前恶】凡民利是生【谓为民生利也】杀君而厚利众,众孰沮之【沮,败也】杀亲无恶于人,人孰去之?茍交利而得宠,志行而众说【交,俱也】欲其甚矣,孰不惑焉【欲,谓大子也。谁不惑,谓国人也】虽欲爱君,惑不释也【释,解也】今夫以君为纣,若纣有良子而先丧纣【良,善也。丧,亡也。若纣之有善子知纣之恶,纣终必灭国。以计言之,不如先自杀之】无章其恶而厚其败【厚其败谓武王击以轻劒斩以黄钺也】钧之死也,无必假手于武王【钧,同也。假,借也】而其世不废祀至于今,吾岂知纣之善否哉【先自亡之故无知之者】君欲勿恤其可乎【恤,忧也】若大难至而恤之,其何及矣。」公惧曰:「若何而可?」骊姬曰:「君盍老而授之政【称老以政授申生也】彼得政而行其欲,得其所索,乃其释君。且君其图之。自桓叔以来,孰能爱亲【桓叔,献公曽祖曲沃桓叔成师也。桓叔伐晋杀其兄子昭侯于翼,桓叔生庄伯。庄伯又伐翼,杀昭侯之子孝侯。庄伯生武公,武公灭翼而兼之。武公生献公,献公灭桓、庄之族也】唯无亲,故能兼翼。公曰:「不可与政,我以武与威,是以临诸侯。未没而亡,政不可谓武;有子而不胜,不可谓威。我授之政,诸侯必絶。能絶于我,必能害我。失政而害国,不可忍也。尔勿忧,吾将图之。」骊姬曰:「以臯落翟之朝夕,苛我边鄙【臯落,东山翟也。苛,扰也】使无日以牧田野【无日不有翟儆,故不得牧于田野也】君之仓廪固不实,又恐削封疆。君盍使之伐翟,以观其果于众也,与众之信辑睦焉【果,果于用师也。辑,和也】若不胜翟,虽济其辠可也【济,渡也。以不胜罪之】若胜翟,则善用众矣,求必益广【所求益广也】乃可厚图也。且夫胜翟,诸侯惊惧,吾边鄙不儆,仓廪盈,四邻服,封疆信,君得其赖【信,审也。赖,利也】又知可不,其利多矣。君其图之。」公说是故使申生伐东山【东山,臯落氏也】衣之偏裻之衣,佩之金玦【裻在中,左右异色,故曰偏。玦如环而缺,以金为之】仆人赞闻之曰:「大子殆哉【赞,大子仆也。殆,危也】君赐之竒,竒生怪,怪生无常,无常不立【竒,异也。不立,不得立也】使之出征,先以观之【观其用众也】故告之以离心,而示之以坚忍之权【离心,偏衣中分也。坚忍,金玦也。玦以示离也。▯曰:金寒玦离】则必恶其心而害其身矣。恶其心,必内险之【险,危也】害其身,必外危之【外危之,使攻伐也】危自中起,难哉。且是衣也,狂夫阻之衣也【狂夫,方相氏之士也。阻,古诅字。将服是衣,必先诅之。周礼方相氏,黄金四目,▯衣朱裳,执戈扬盾,以驱疫也】其言曰:「尽敌而反【言,谓狂夫祭诅之言】虽尽敌,其若内谗何?」

译实行这件事如果成功,就将因此加害他【因为取得众人的支持而加害他】;如果不成功,他就会因此定他的罪。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都没有办法逃避罪责。与其辛劳而不能被采用,不如逃走【不能被采用,就是不能符合国君的心意;逃,就是离去】。国君能够得到自己的愿望,太子能够远离死亡,而且还能获得好名声,成为吴太伯,这不也是可以的吗【得到自己的愿望,就是得到立奚齐为太子的愿望;泰伯让位给季历,远赴吴越,后来周武王追封他为吴伯,所以称为吴泰伯】?太子听后说:“子舆替我谋划,确实忠诚【子舆,是士蒍的字】。但是我听说,做人儿子的,只担心不能顺从父亲,不担心没有名声【不能顺从,就是不能遵从父亲的命令】;做人臣子的,只担心不能尽力,不担心没有俸禄。如今我没有才能,却能够尽力并且顺从【以征战讨伐作为尽力和顺从】,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怎么能赶得上吴泰伯呢?”太子于是出征,战胜霍国后返回,谗言更加兴盛【弥,就是更加】。优施教骊姬在半夜哭泣,对献公说:“我听说申生非常喜好仁义而且刚强【刚强,就是刚强自持】,非常宽厚仁慈,对百姓慈爱【慈,就是爱】;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办法【做事都有法度和手段】。现在人们说国君被我迷惑了,申生一定会使国家发生动乱。他恐怕会以国家为借口,在国君面前逞强【以国家为借口,是担心国家败亡,于是凭借强力胁迫国君】;国君还没有终其一生就会死去【没,就是终了】。您将对此怎么办呢?为什么不杀了我,不要让一个妾扰乱百姓呢【盍,就是何不】?”献公说:“他难道会爱护百姓,却不爱护自己的父亲吗【惠,就是爱】?”骊姬说:“我也害怕。我听外面的人说:‘行仁与治理国家并不相同。行仁的人,是爱护亲人的意思;治理国家的人,是使国家得到利益,这才叫仁【使国家得利,就是使社稷安定、百姓安定】。所以统治百姓的人不能只亲近自己的亲属【无亲,就是不偏私亲属】,而应把众人都当作亲人。假如能使众人获利、百姓和睦,怎么会顾忌国君呢【岂惮君,就是难道会顾忌杀死国君吗】?因为众人的缘故而不敢爱护亲人,众人反而会更加厚待他【况,就是更加;意思是因为众人的缘故杀死国君、为百姓除害,众人会更加厚待他】。他们会厌恶事情的开头,却赞美结尾,用后来的善行掩盖先前的恶行【美,就是善;晚,就是后来;盖,就是掩盖】。凡是能给百姓带来利益的事【指为百姓谋求利益】,即使杀死国君而给众人带来厚重的利益,众人谁会阻止他呢【沮,就是败坏、阻止】?杀死亲人,对别人来说没有什么可厌恶的,谁会离弃他呢?” 假如能同时获得利益和宠爱,志愿能够实现而众人又高兴【交,就是都】,那么他的欲望就太大了,谁还不会被迷惑呢【欲,指太子;谁不会被迷惑,指国人】?即使想要爱护国君,被迷惑的心也无法解除【释,就是解除】。如今如果把国君看作纣王,假如纣王有一个贤良的儿子,却先使纣王灭亡【良,就是善;丧,就是灭亡;意思是像纣王有贤善的儿子,知道纣王的罪恶,纣王最终必定使国家灭亡;按这种计策,不如先自行杀死纣王】,这样既不彰显他的恶行,又加重他的败亡【加重他的败亡,是说武王用轻剑攻击、用黄钺斩杀他】;反正都是死,没有必要一定借武王之手【钧,就是同;假,就是借】。这样他的后代直到今天都没有废止祭祀,我哪里还知道纣王究竟是善还是不善呢【因为先自行使他灭亡,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些】?国君想不忧虑这件事,难道可以吗【恤,就是忧虑】?如果等大祸临头才忧虑,又怎么来得及呢?”献公害怕地说:“怎样做才可以呢?”骊姬说:“您为什么不称老,把政权交给他呢【称老,就是以年老为名把政权交给申生】?他得到政权后实行自己的愿望,得到他所求的东西,就会放过您。况且您还是好好谋划这件事吧。自从桓叔以来,谁能真正爱护亲属【桓叔,是献公的曾祖父曲沃桓叔成师。桓叔讨伐晋国,在翼杀死他的侄子昭侯;桓叔生庄伯】?” 庄伯又讨伐翼,杀死昭侯的儿子孝侯。庄伯生武公,武公灭掉翼并兼并了它。武公生献公,献公又灭掉了桓氏、庄氏一族【以上说明:正因为不偏爱亲属,所以才能兼并翼】。”献公说:“不能把政权交给他。我凭借武力和威势,因此能够临制诸侯。如果我还没有死就失去政权,就不能称为有武力;有儿子却不能胜过他,也不能称为有威势。我把政权交给他,诸侯一定会断绝与我的关系。他既然能够使诸侯同我断绝关系,就一定能够加害我。失去政权而又使国家受害,这是我不能忍受的。你不要忧虑,我将设法处理。”骊姬说:“让臯落翟氏早晚骚扰我国边境【臯落,是东山翟;苛,就是扰乱】,使他没有一天能够在田野放牧【没有一天不遭到翟人的警戒,所以不能在田野放牧】。您的仓廪本来就不充实,又担心封疆被削弱。您为什么不让他去讨伐翟,以此观察他在众人面前是否果断,以及能否取得众人的信任、使众人和睦【果,就是果断用兵;辑,就是和睦】?如果他不能战胜翟,即使因此治他的罪也可以【济,就是渡过;意思是以不能取胜作为治罪的理由】;如果他战胜翟,就说明他善于使用众人,今后所求一定更加扩大【所求会更加扩大】,这样才可以进一步严密谋划。况且战胜翟后,诸侯会惊惧,我国边境不会受到警戒骚扰,仓廪充盈,四邻归服,封疆得到确认,国君也能得到这种好处【信,就是确实、明确;赖,就是利益】。” “而且还能知道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所得利益很多。国君还是谋划这件事吧。”献公认为这话有理,于是派申生讨伐东山【东山,就是臯落氏】。给他穿上左右两边颜色不同的偏裻衣,佩戴金玦【裻在衣服中间,左右颜色不同,所以叫偏裻;玦像环而有缺口,用金制成】。太子的仆人赞听到后说:“太子危险了【赞,是太子的仆人;殆,就是危险】。国君赐给他奇异之物,奇异会产生怪异,怪异会产生反常,反常就不能立为太子【奇,就是异常;不立,就是不能即位】。派他出征,是先借此观察他【观察他使用众人的能力】,所以用偏衣使他显出离心,用金玦向他表示坚忍的权势【离心,是偏衣从中间分开;坚忍,是金玦;玦表示分离。传文说:金寒玦离】,这样国君一定会厌恶他的心志并加害他的身体。厌恶他的心志,就一定会在国内陷害他【险,就是危害】;加害他的身体,就一定会在外部使他陷入危险【在外部使他危险,就是让他出兵征伐】。危险从内部产生,事情就难办了。况且这件衣服,是狂夫用来阻止、诅咒人的衣服【狂夫,是方相氏的属官;阻,是古‘诅’字;将要穿这种衣服,必须先诅咒它。周礼所说的方相氏,有四只黄金眼睛,穿黑衣红裳,手持戈、举着盾牌,用来驱逐疫鬼】。他的话是:‘消灭所有敌人再回来【这是狂夫祭祀诅咒时所说的话】。’即使消灭了所有敌人,又怎么对付国内的谗言呢?”

申生胜翟而反,谗言作于中。君子曰:「知防【知防,谓仆人赞也】十七年冬。公使太子伐东山【献公十七年鲁闵二年】里克谏曰:「臣闻臯落氏将战【言其不服将与申生战也】君其释申生也【释舍也】公曰:「行也。」对曰:「非故也【非故事也】君行大子居以监国也【君行则守】君行大子从以抚军也【有守则从抚循军士】今君居大子行,未有此也。公曰:「非子之所知也。寡人闻之,立大子之道三:身钧以年【身钧德同也以年立长也】年同以爱【立所爱也】爱疑决之以卜筮【爱疑爱同也▯曰卜着曰筮】子无谋吾父子之间,吾以此观之【言吾使之征伐欲观其能不也】公不说,里克退见太子。太子曰:「君赐我偏衣金玦何也?」里克曰:「孺子惧乎?衣躬之偏而握金玦,令不偷矣。孺子何惧【孺少也偷薄也偏半也分身之半以授大子又令握金玦金玦兵要也君令于太子不为薄矣】夫为人子者,惧不孝,不惧不得【贾唐云不得不得君心也昭谓不得立也内▯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曰子惧不孝无惧不得立】且吾闻之,敬贤于请【贤愈也言执恭敬愈于请求也】孺子勉之乎【勉为孝敬】君子曰:「善处父子之间矣【入谏其父出勉其子】太子遂行,狐突御戎,先友为右【狐突晋同姓唐叔之后狐偃之父狐突伯行也先友晋大夫先丹木之族右车右也】衣偏衣而佩金玦,出而告先友曰:「君与我此何也?」先友曰:「中分而金玦之权在此行也,孺子勉之【中分中分君之半也金玦以兵决事】狐突叹曰:「以尨衣纯【杂色曰尨纯纯德谓大子也】而玦之以金铣者,寒之甚矣,胡可恃也【玦犹决也铣犹洒也洒洒寒貌言于大子无温润也】虽勉之,敌其可尽乎?先友曰:「衣躬之偏,握兵之要【握兵之要金玦之势也金为兵玦所以图事决计也故为兵要】在此行也,勉之而已矣。偏躬无慝,兵要逺灾【慝,恶也。衣身之半,君无恶意也。握兵之势,欲令大子逺灾害也】亲以无灾,又何患焉?至于稷桑【稷桑,臯落翟地】翟人出逆【逆,距申生也】申生欲战,狐突谏曰:「不可。」突闻之:「国君好艾,大夫殆【艾,当为外,声相似误也。好外,多嬖臣也。嬖臣害正,故大夫殆,殆,危也】好内,适子殆,社稷危【好内,多嬖妾也。嬖専宠,故适子殆,国家乱则社稷危,周幽王是也】若惠于父而逺于死【惠,顺也。去避奚齐,为顺父心而逺于死也。▯曰狐突欲行】惠于众而利社稷,其可以图之乎【惠于众,谓不战也。大子去,则国不争,故利社稷】况其危身于翟,以起谗于内也。申生曰:「不可,君之使我,非欢也【非欢爱我也】抑欲测吾心也【测,犹度也】是故赐我竒服而告我权【竒服,偏裻;权,金玦也】又有甘言焉【申生将去父,又以美言抚慰之】言之大甘,其中必苦,谮在中矣。君故生心【有此甘言,非本意,故言生心也】虽蝎谮焉,避之不若战也【蝎,木虫也。谮从中起,如蝎食木,不能避者也】不战而反,我辠滋厚【滋,益也】我战虽死,犹有令名焉【有恭从之名也】果战败翟于稷桑而反,谗言益起。狐突杜门不出【不出,避难也】君子曰:「善深谋。」

国语卷七

译申生战胜翟人后回来,谗言从内部兴起。君子说:“赞懂得防备【懂得防备,指太子的仆人赞】。”十七年冬,献公派太子讨伐东山【献公十七年,即鲁闵公二年】。里克劝谏说:“我听说臯落氏将要作战【意思是他们不服,将同申生交战】,国君还是放过申生吧【释,就是舍弃、放过】。”献公说:“去吧。”里克回答说:“这不是旧例【不是以往的成例】。国君出征,太子留在国内监国【国君出征,太子就留守】,国君出征,太子随军以安抚军队【既然有留守者,太子就随军安抚军士】。如今国君留在国内,太子却出征,这以前没有过。”献公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我听说,确立太子有三种原则:如果品德相同,就按年龄立长者【身钧,就是品德相同;以年,就是按年龄立长者】;年龄相同,就立所宠爱的人【立所爱者】;所爱的人相同而有疑问,就用卜筮决定【爱疑,就是所爱相同;龟甲占卜叫卜,蓍草占卜叫筮】。你不要干预我们父子的关系,我正要借此观察他【意思是我派他征伐,是想观察他是否有能力】。”献公不高兴,里克退下去见太子。太子说:“国君赐给我偏衣和金玦,这是什么意思?”里克说:“孩子,你害怕吗?衣服只覆盖身体的一半,手里又握着金玦,国君给你的命令已经不薄了。孩子,你有什么可怕的【孺,就是年少;偷,就是薄;偏,就是一半;把身体的一半衣服赐给太子,又让他握着金玦,金玦是兵权的要物,所以国君给太子的命令并不薄】?做人儿子的,只怕不孝,不怕不能得到什么【贾逵、唐固说:不得,是不得国君的心;韦昭说:不得,是不得立为太子;《左传》中太子说‘我大概会被废黜吧’,里克回答说‘你只怕不孝,不必怕不能即位’】。况且我听说,尊敬贤者胜过请求【贤,就是超过;意思是持守恭敬胜过开口请求】。孩子,你要努力啊【努力做到孝敬】。”君子说:“他善于处理父子之间的关系【入内劝谏他的父亲,出来勉励他的儿子】。”太子于是出征,狐突驾驭兵车,先友任车右【狐突,是晋国同姓,唐叔之后、狐偃的父亲,字伯行;先友,是晋国大夫先丹木一族的人;右,就是车右】。他穿着偏衣、佩戴金玦,出门后告诉先友说:“国君给我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先友说:“衣服从中间分开,金玦所表示的权力,都在这次出征中,孩子,你要努力【中分,就是分得国君一半;金玦表示凭借兵力决断事情】。”狐突叹息说:“用杂色衣服代替纯色衣服【杂色叫尨,纯色叫纯;纯还比喻太子的纯正德行】,又用金制的玦来表示决断,这是寒心到了极点,哪里可以依靠呢【玦同‘决’;铣同‘洒’,是寒冷的样子;意思是国君对太子没有温和润泽之意】?即使努力,难道能消灭所有敌人吗?”先友说:“衣服只覆盖身体的一半,手中掌握兵权的关键【掌握兵权的关键,就是金玦所表示的权势;金属象征兵器,玦用于谋划事情、决断计策,所以是兵权的关键】,这些都在这次出征中,只要努力就是了。衣服只覆半身,并没有恶意;掌握兵权的要害,是想使他远离灾祸【慝,就是恶;衣服只覆身体一半,说明国君没有恶意;握有兵权,说明想让太子远离灾害】。亲身没有灾祸,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到了稷桑【稷桑,是臯落翟的地方】,翟人出兵迎战【逆,就是抵抗申生】。申生想要交战,狐突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国君喜好外臣,大夫就危险【‘艾’应当是‘外’,是声音相近而造成的错误;喜好外臣,就是宠爱很多嬖臣;嬖臣会危害正直的大臣,所以大夫危险】;喜好内宠,嫡子就危险,社稷也危险【喜好内宠,就是宠爱很多嬖妾;嬖妾专擅宠爱,所以嫡子危险;国家一乱,社稷就危险,周幽王就是这样】。如果顺从父亲而远离死亡【惠,就是顺从;离开以避让奚齐,是为了顺从父亲的心意并远离死亡】,顺从众人而有利于社稷,难道不可以谋划吗【顺从众人,是指不交战;太子离去,国内就不会争斗,所以有利于社稷】?何况在翟地使自身陷入危险,还会由此引起国内的谗言。” 申生说:“不可以。国君派我来,并不是因为喜欢我【不是因为喜爱我】,或者是想试探我的心意【测,犹如衡量】。所以赐给我奇异的服装,又告诉我掌握权力的象征【奇异的服装,就是偏裻衣;权,就是金玦】,还说了甜美的话【申生将要离开父亲,国君又用美言安抚他】。话说得太甜,其中一定苦涩,谗言就在其中了。国君因此产生了疑心【有这些甜言蜜语,并非他的本意,所以说是产生了疑心】。即使谗言像木蝎一样从内部发生【蝎,是蛀木的虫;谗言从内部兴起,就像蝎子蛀食木头,无法躲避】,躲避它也不如交战。不交战而返回,我的罪责会更加深重【滋,就是增加】;我即使战死,也还会有好名声【有恭敬顺从的名声】。”果然,他在稷桑战败翟人后返回,谗言更加兴起。狐突闭门不出【不出,是为了躲避灾难】。君子说:“他善于深谋远虑。” 《国语》第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八吴 韦昭 注晋语二反自稷桑处五年【自从也从伐东山战于稷桑而反也处五年鲁僖之四年也】骊姬谓公曰:「吾闻申生之谋愈深【谋谋杀公也愈益也】日吾固告君曰得众【日往日也】众弗利焉能胜翟【众若不利焉肯为用而胜翟乎】今矜翟之善其志益广【矜大也善善用众也】狐突不顺故不出【狐突申生之戎御也不顺谓大子不顺也】吾闻之申生甚好信而彊【彊彊御也信言必行之】又失言于众矣虽欲有退众将责焉【失言许众以取国也退改悔也】言不可食众不可弭【食伪也弭止也】是以深谋君若不图难将至矣。」公曰:「吾不忘也抑未有以致罪焉。」骊姬告优施曰:「君旣许我杀太子而立奚齐矣吾难里克奈何。」优施曰:「吾来里克一日而已【来谓转里克之心使来从已用一日之间言其易也】子为我具特羊之飨【牲一也凡牲为特二为牢】一吾以从之饮酒我优也言无邮【邮过也】骊姬许诺乃具使优施饮里克酒中饮优施起舞谓里克妻曰:「主孟啗我【大夫之妻称主从夫称也孟里克妻字啗啖也孟或作盍】我教兹暇豫事君【兹此此里克也暇闲也豫乐也】乃歌曰:「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吾读如鱼吾吾不敢自亲之貌言里克欲为闻乐事君之道反不敢自亲吾吾然其智曽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已独集于枯【集止也苑茂木貌已里克也喻人皆与奚齐已独与申生也】里克笑曰:「何谓苑何谓枯。」优施曰:「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可不谓苑乎其母旣死其子又有谤可不谓枯乎枯且有伤【无母喻枯有谤喻伤伤病也】优施出里克辟奠不飱而寝【辟去也奠置也熟食曰飱】夜半召优施曰:「曩而言戏乎抑有所闻之乎【曩向也而汝也】曰:「然君既许骊姬杀大子而立奚齐谋既成矣【成定也】里克曰:“吾秉君以杀大子,吾不忍【秉执也,执君志以杀大子,不忍,不忍为也】通复故交,吾不敢【交与大子交也】中立其免乎?优施曰:“免【中立不阿君,亦不助大子】旦而里克见丕郑【夜半召优施,旦而见丕郑】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优施告我君谋成矣,将立奚齐。”丕郑曰:“子谓何【谓优施何言也】曰:“吾对以中立。”丕郑曰:“惜也【惜,惜其失言也】不如曰不信以疏之【曰不信者,逆优施以不然也,距之以不然,则骊姬意疏,不敢必也】亦固大子以携之【固,固持也,携,离也,固持大子以离骊姬之党】多为之故以变其志,志少疏乃可间也【故谓多作计术以变易其志,志少疏乃可间,间亦离也】今子曰中立,况固其谋【况,益也】彼有成矣,难以得间。里克曰:“往言不可及【及,追也】且人中心惟无忌之,何可败也【言骊姬惟无忌惮之心,执之已固,何可败也】子将何如?”丕郑曰:“我无心是故事君者,君为我心制,不在我【我无心者,不得自在也,君为我心以君为心也】里克曰:“杀君以为廉【贾侍中云:防犹利也,以大子故杀君以自利;唐尚书云:为大子杀奚齐,不有其国以为亷也;昭谓是时大子未废,献公在位而以君为奚齐非也,君献公也;虞御史云:亷谓直也,读若鬭亷之廉,此说近之】长防以骄心,因骄以制人家,吾不敢【制裁也,自大其防而有骄人之心,因骄以裁制人之父子,吾不敢为也】抑挠志以从君,为废人以自利也【挠,屈也,人谓申生也】利方以求成人,吾不能【方,道也,利得道以求成大子,吾力不能为也】将伏也【伏,隠也】明日称疾不朝三旬,难乃成【难,杀申生谮二公子也】骊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夣见齐姜,必速祠而归福【齐姜,申生母也。福,胙肉也】申生许诺,乃祭于曲沃,归福于绛【绛,晋所都也】公田,骊姬受福,乃寘鸩于酒【寘,置也。鸩,运日也】置堇于肉【堇,乌头也】公至,召申生献【献,献胙也】公祭之地,地坟【将饮,先祭,示有先也。坟,起也】申生恐而出,骊姬与犬肉,犬毙【毙,死也】饮小臣酒,亦毙【小臣,官名,掌阴事、阴命、阉士也】公命杀杜原款【原款,申生之▯】申生奔新城【新城,曲沃也。新为大子城之】杜原款将死,使小臣圉告于申生【小臣,太子小臣,名圉。原款因为告大子也】曰:「款也不才,寡知不敏【敏,达也】不能教导以至于死,不能深知君之心度【度,尺寸也】弃宠求广土而窜伏焉【弃宠,令大子弃位也。求广土,奔它国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国语》第八卷 吴地韦昭注 晋语二 从稷桑回来后过了五年【自,就是从;指从讨伐东山、在稷桑交战后返回;居五年,是鲁僖公四年】。骊姬对献公说:“我听说申生谋害国君的计划更加深了【谋,就是谋杀国君;愈,就是更加】。过去我本来就告诉您,要取得众人的支持【日,就是往日】,如果众人不能从中获利,他怎么能战胜翟人呢【如果众人不能获利,怎么肯为他效力而战胜翟人】?如今他夸耀自己善于对付翟人,志向更加扩大了【矜,就是夸大;善,就是善于使用众人】。狐突不顺从,所以闭门不出【狐突是申生的御者;不顺,是说太子不顺从】。我听说申生非常喜欢守信而且刚强【刚强,就是刚强自持;信,就是说出的话一定实行】,如今又对众人失信了。即使他想退却,众人也将责备他【失言,是许诺众人要取得国君之位;退,是改变主意、反悔】。说过的话不能假装没有说,众人也不能被安抚【食,就是欺骗;弭,就是停止、安抚】。因此他的谋划很深。国君如果不设法处理,灾难就要来了。”献公说:“我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还没有找到可以据此治他罪的事情。”骊姬告诉优施说:“国君已经答应我杀掉太子、立奚齐为太子了,我该怎样对付里克呢?”优施说:“我只要一天就能使里克改变心意【来,是说使里克转变心意,来归附并听从自己;说只用一天,是说这事很容易】。你替我准备一只羊的宴席【一只牲畜叫特,两只叫牢】,我用它同他饮酒。我是优施,说话不会有过错【邮,就是过错】。”骊姬答应了,于是准备好羊,让优施请里克饮酒。酒饮到中途,优施起身跳舞,对里克的妻子说:“夫人请让我吃点东西【大夫的妻子称主,随丈夫称;孟,是里克妻子的字;啗,也作啖;孟或作盍】,我来教这个闲暇娱乐、侍奉国君的事情【兹,就是此,指里克;暇,就是闲;豫,就是欢乐】。”于是唱道:“在闲暇欢乐这件事上,我还不如鸟儿【‘吾’读如‘鱼’,‘吾吾’是不敢亲自参与的样子;意思是里克想要听闻侍奉国君的乐事,却反而不敢亲自参与,他的智慧竟还不如鸟儿】。人们都聚集在茂盛的园林里,只有他独自停在枯木旁【集,就是停留;苑,是树木茂盛的样子;已,指里克;比喻众人都归附奚齐,只有里克独自站在申生一边】。”里克笑着说:“什么叫苑,什么叫枯?” 优施说:“他的母亲成为夫人,他的儿子成为国君,难道不可以称为苑吗?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他的儿子又受到诽谤,难道不可以称为枯吗?枯木还受了伤【没有母亲,比喻为枯;受到诽谤,比喻为伤;伤,就是病】。”优施出去后,里克避开祭品,不吃饭就睡下了【辟,就是离开;奠,就是放置的祭品;熟食叫飱】。半夜,他召来优施说:“你刚才说的话是在开玩笑,还是有所听闻【曩,就是先前;而,就是你】?”优施说:“确实如此。国君已经答应骊姬杀掉太子、立奚齐为太子,计划已经定下了【成,就是确定】。”里克说:“我如果奉行国君的意旨来杀太子,我不忍心【秉,就是执持;执持国君的意志去杀太子;不忍,就是不忍这样做】;恢复过去同太子的交往,我又不敢【交,就是同太子的交往】;保持中立,能免祸吗?”优施说:“能【中立,就是不偏向国君,也不帮助太子】。”第二天早晨,里克去见丕郑【半夜召见优施,第二天早晨便去见丕郑】,说:“史苏的话将要应验了,优施告诉我,国君的计划已经定下,要立奚齐。”丕郑说:“你怎么回答的【是问优施说了什么】?”里克说:“我回答说保持中立。”丕郑说:“可惜啊【可惜,是惋惜他失言】。不如说‘我不相信’,以此疏远这件事【说不相信,是反驳优施、表示不以为然;拒绝承认,骊姬的意图就会疏远,不敢确信计划必成】,同时坚决支持太子,以此离间他们【固,就是坚守;携,就是离间;坚守太子,以离间骊姬一党】。多替太子谋划办法,使他的心志改变;等他的心志稍微疏远骊姬一方,才可以乘隙离间【故,是多作计策使他的心志改变;间,也是离间】。如今你说保持中立,反而使他们更加巩固了计划【况,就是更加】,他们已经有了成功的条件,就很难再找到离间的机会了。” 里克说:“过去的话已经无法追回【及,就是追上、追回】,况且人心只要没有忌惮,怎么能破坏它呢【意思是骊姬只有无所忌惮之心,她的计划已经牢固,怎么能破坏】?您打算怎么办?”丕郑说:“我没有自己的主张,所以才侍奉国君;国君替我作主,我不能自主【我无心,是说不能自由作主;国君成为我的心,就是以国君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里克说:“杀国君来显示正直【贾逵说:防同‘利’,是因为太子而杀国君,以此自利;唐固说:为太子杀奚齐,不占有他的国家,作为廉正;韦昭说:廉是正直,读音如斗廉的廉;虞翻说:廉就是正直,读如斗廉之廉,这个说法较接近】;扩大自己的势力而心生骄傲,借骄傲来裁制别人家的父子关系,我不敢这样做【制,就是裁制;自大其势力而有傲视人的心,借此裁制别人的父子关系,我不敢做】。或者屈服自己的志向去顺从国君,使一个人被废黜来谋求自身利益【挠,就是屈服;人,指申生】,借此求利、按照正道使太子得以成立,我又没有力量做到【方,就是道;想以有利的办法求得太子成立,我的力量做不到】。我将隐藏起来【伏,就是隐居】。”第二天,他称病不上朝,连续三十天,灾难于是形成【难,是杀死申生、诬陷另外两位公子】。骊姬奉国君的命令命令申生说:“今晚国君梦见齐姜,你一定要赶快祭祀,把福肉带回来【齐姜,是申生的母亲;福,就是祭祀后分得的胙肉】。”申生答应了,于是在曲沃祭祀,把胙肉带回绛【绛,是晋国的都城】公田。骊姬接过胙肉,便把鸩毒放进酒里【寘,就是放置;鸩,是运日鸟的毒】,把堇毒放进肉里【堇,就是乌头】。献公来到后,召申生进献胙肉【献,就是献上胙肉】。献公先在地上祭祀,地面隆起【准备饮用前先祭祀,以表示已有先祭;坟,就是隆起】。申生害怕,走了出去。骊姬把下毒的肉给狗吃,狗死了【毙,就是死】;又把酒给小臣喝,小臣也死了【小臣,是官名,掌管宫中隐秘事务和秘密命令,是阉人】。献公下令杀杜原款【原款,是申生的传令官】。申生逃往新城【新城,就是曲沃;因为新建为太子的城,所以叫新城】。杜原款将要被杀时,派小臣圉告诉申生【小臣,是太子的属官,名叫圉】说:“我杜原款没有才能,见识少而不聪敏【敏,就是通达】,不能教导您,以至于落到死地;不能深入了解国君的心意和尺度【度,就是尺寸、准则】;反而放弃宠爱,去求取更广大的土地而逃窜隐伏【放弃宠爱,是让太子放弃太子之位;求广土,是逃往别的国家】。”